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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温柔/Tender Is the Memory

Summary:

不死川实弥x胡蝶香奈惠(叶枝)
“他明明为了实现我的心愿而努力活着,在不想被我看到的地方、口是心非而竭尽全力地活着。”
是 @开着拖拉机突突突的妍@低浮上(LOFTER)的点文!规则是根据分享的歌曲写听后感,指定曲目:Katie Sky - “Monsters”,香奈惠角度的风花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1

 

忍前辈听到我正在为新书的事情发愁,便毫不犹豫地建议我去找她的姐姐谈谈。她在便签纸上写写划划时未做任何思考,就像早已为了此刻准备许久——也许从很多年前开始,她就认定自己姐姐所说的话一定会被写进某部作品里了。

于是,两天后,我按照便签纸提供的地址,出现在这座养老院的门前。

与世隔绝而又有所凭依,位于偏远郊区却交通发达的地方,因此兼具城市的便捷与田园的淳朴,仿佛把人类文明发展到今天的好处悉数占尽。看样子前两天这里刚下过一场无伤大雅的小雨,栽种着各色花朵的庭院里还保留着上天曾经伤心过的证据——石子路的坑洼处零散地存着些积水,在午后的艳阳下闪烁着未经人工雕琢的珠光。

我向护工打听了那个名字,她亲切地指出我所需要的房间号和路线;而正被她搀扶的那位老妇人也适时对我抿嘴一笑,想来是和我在念出“不死川香奈惠”时表现出的友好态度有关。

敲开她的门时,她正在阳台上晒太阳,起先背对着我,后来才笑着转身。我喜欢她的笑容;她比我想得要年轻得多——根本与忍前辈的年龄无异。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在这边坐坐?”她招呼我。阳台上摆着座椅和简易小桌,全漆成白色,与铁质护栏一样成为花草的背景。花草一共六盆,不算上桌子上这小棵用于待客的。

我说我可能需要记笔记,所以对于阳光有些畏惧。婉拒她时我的每根神经都在忏悔,觉得让这样一位可爱的人失望是一种罪过——显然为了我的到来她是花了些心思布置环境的。

她笑了,眼角显出些细痕来,柔软而转瞬即逝,就像有人不经意间牵起了绸布的褶皱。“没什么需要记录的,我们只是聊聊天而已。”

原来她预约了客房服务。护工为我们送上茶点来,摆放在不大的桌面上刚好合适。

“您看起来非常年轻。”我如实说出心中想法。

她在忍不住开口笑时会用一只手遮住嘴。我喜欢看她笑,看她和院落里的玫瑰一样适宜出现在阳光下的风景画里。有的人笑起来会比平时美上好多倍,也许上天在创造他们时不自觉赋予了他们微笑的使命,而香奈惠小姐应该是他们当中最尽职尽责的那位了——双眸如落在水面的花瓣,清澈的波光在四周荡漾开来,在碎花衣裙的上方闪耀着活力。

“谢谢。不过,实际上我不是这里的会员,只是退休后帮着打理这里。严格意义上,”她眨着眼睛想了想措辞,“算是半个管理人员?”

我的脸烫了起来。来这儿之前,我把她想象成某位饱经沧桑的憔悴老妪,就是那种在生命即将终结时终于大彻大悟、通晓世间万物道理却再也不能将其付诸实践的人。我原本认为这样的人最适合讲故事。现在我为自己根深蒂固的偏见感到羞耻。

“你是为了实弥的事来的吧?”她端起茶杯,抬眼望向我,“小忍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厉害的作家。”

她说起这两个名字时,光芒跃动在她的双眼之中,让我感到洒在自己身上的暖阳正是经由她温柔的瞳孔折射来的。

我愿意听她讲。

 

02

 

实弥的一生就像被剪成一段一段的电影胶片,他当过特种兵、退伍后做了警探、后来又干过保安、还在拳击馆里揍过无数人。当然,这些角色都是他主动选择的。每换一个场景换一种职业,他都能迅速进入最佳表演状态,把这些有着微妙关联的生活有缝无痕地串联起来。不过,如果听到有人这样说他,他一定不会把这当成是夸奖。毕竟,命运这个导演对他是如此不公——每当实弥适应了新的角色,它都擅自使用某种伎俩,急不可耐地把他推向下一个人物,搞得他像个不断试镜成功、却未曾出演一部完整电影的可怜演员。

我第一次遇到他时,他还位于高级探员的职位上,腰上别着黑色皮革包裹的探员证,翻着材料用极快的语气叙述案情经过。时隔两年,等我再见到他,他已经是综合商场里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之一了。当时我正把超市的手推车推到车子旁边,他从停车场的另一边跑过来,帮我把山一样的橘子搬到后备箱里。我问他还记得我吗,他有些尴尬,所以我叫了他一声“不死川探员”来提醒他。他听到了,抬头对我露出一个拘谨的笑容。

就在那一刹那,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将会喜欢上这个人,哪怕仅仅因为他这个真诚而又不太熟练的笑。我曾以为他是个爱笑的男人,直到多年以后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严重错误——他才不是个轻易就会笑出来的家伙,除了对包括我在内的某些人来说。

而我也因此更加爱他。

我们认识了十一年(从停车场相认开始算起的话),交往了十一年。在他三十九岁时,我们登记结婚。

十七天后,实弥过世。

 

03

 

我想,单纯用形容词是无法形容某个人的,我们可以形容一个人的一生或“长”或“短”,但是不能只用“善良”、“坚强”或是“有责任感”来定义一个人、定义他存在的特殊性。猛虎和蔷薇在同一颗心脏里生长,就如正义与邪恶同时缠绕于一个人勾起的食指上。

实弥的狙击手称号在整个连队里都备受尊敬。他从一个刚学会架枪的新兵迅速成长为屡立大功的模范士官,还在退役前的最后两年专门负责训练新兵狙击手。然而,这些光辉历史都是他以前的探员同事给我讲的,他本人没有和我提起过部队里任何和荣耀相关的事。

 

04

 

唔,也不能说得那么绝对啦。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实弥的话,我想——“温柔”可以。

 

05

 

如果实弥还在的话,他一定会抱怨我把他说得太正面了。可是,难道他的人生就如他所说的那样“支离破碎”、“毫无意义”?我是绝对不会认同的。

“我爸是个有暴力倾向的混蛋,现在我也是了。你能明白吗,香奈惠?当初我就是因为想要控制自己无处发泄的手臂才选择参军的。现在,我又处于失控的边缘了。让我去吧,求求你。”

他把我搂在怀里,我知道他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就会这样做。他说这样能够保证我的安全,因为我不在他的视野里,不会成为他的攻击目标。

我们跪在地上,他在向我呼救。

我说:“去吧,实弥,无论如何我都支持你。我知道保安的工作对你来说太压抑了。做你想做的,保护好你自己——我有什么资格阻止你呢?”

我当然想要阻止他,我想对他说“危险”、“别去”、“我需要你”等等那些其他人都会说的话。可是我懂得——如果当时在现场的是你,你也会理解——他承受着普通人想象不到的压力,却已经做得比普通人优秀太多了。他总是拼命保护他身边的人免受伤害——包括来自他自己的。他的武器是高强度的自制力和几乎每日每夜的泪水。跪下来的时候,他像个受伤的孤独野兽,面对来征服他的骑士认下完全不属于自己的罪过。他总是将自己的情绪埋在悔恨、绝望里,认为自己要对身边一切不好的事情负责。他是那样厌恶自己,总说如果第二天自己没能醒来该多好,可是我……

抱歉,我……

是啊,他就是这样温柔的一个人。他有抽烟的习惯,自嘲改十年也改不掉。我们刚在一起时,他问我可以在家里抽烟吗,并说绝对不会在我面前抽。我回答,当然可以,因为我了解你是什么样的实弥,所以抽烟的实弥也在我的爱人列表上。他问我列表上还有谁。我数了数,有单独一个人的实弥、和我在一起的实弥、白天爱吃萩饼的实弥、晚上抱着我一起睡觉的实弥……他脸红了,打断我。

从那天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抽过烟。

 

06

 

实际上,当兵给他带来的伤害远比帮助多。一个王牌狙击手(即使他从未这么称呼过自己,但我们大家都知道),在执行任务时该需要多么强大的精神力量控制自己。他把所有的忍耐力都用在战场上,压抑过后的爆发平均分成成千上万份留给了二十五岁退伍后的自己。

他尝试过各种治疗手法,但他知道那些善良又专注的医生没有办法和他自己共情——他们没有那样的客观经历,未来也不可能有。他一点儿也不怪他们,还为自己让他们感受不到治愈病人的成就感而愧疚。他说,他再也不要见那些医生了,他同情他们,远比他们同情他要深切得多。

 

07

 

一切都和他当兵时遇到的一件事有关,这件事为他原本就纤如薄冰的精神状态造成了毁灭性打击。

在一次任务中,他负责狙击百货大楼内意图实施自杀式袭击的恐怖分子。他在一千码外的高楼里潜伏,当通讯器里出现队长的疾呼的时候,瞄准镜框柱的是一个抱着五六岁孩童的孕妇。

那孩子扶着女人的肩膀,好奇地注视着这个对他来讲还有太多未知的世界。毫无忧虑的童真眼神左顾右盼,最终落在了狙击手的方向上。可实弥知道自己被掩护得很好,他不可能被一个孩子如此轻而易举地发现。

他慌了,觉得那孩子偶然看向他的眼神预示着什么、觉得那根细细的断眉下的黑色瞳仁里装满了对他的不解——对他至今杀人无数、现在还要杀死自己母亲的不解。

可他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刻动摇。实弥的心脏跳得飞快,手指却稳得像死后出现了尸僵。孕妇用没有抱孩子的那只手敞开了装满炸弹的外套,实弥的子弹在同一秒内穿过了她的头颅。

两年半以后,那个长着断眉的男孩也死在他的枪下。近乎同样的场景,近乎同样的理由,近乎同一种眼神。

从那以后,实弥再也不能出外勤了。

他和我说这些的时候,攥着我的手、吻着我的手,眼泪流到我的手上。他说他必须把这些话说出来,并且必须要对着我说。只有我和他自己能原谅他。

我做到了。可是他没有。

 

08

 

如果当年我再细心一点的话,一定能发现他对我隐瞒的事情。

曾经我们有过一段相安无事的时光。在成为拳击手之后,他那自觉多余的精力有了地方可以发泄,回到家后就是状态最好的完美伴侣——他自己说的。他太久不笑了,我也替他感到高兴。

可很快,从某一天开始——我也说不清楚是具体的哪一天,很有可能在他确诊之后——他回到家时带来的轻松里多了一分刻意。我能感受得到。可他叫我放心,他还是我的不死川实弥。

我真傻。我是那么相信他,即使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放下一切呢。

 

09

 

我赶到医院时,他刚刚苏醒。医护人员看到我来了,为我闪出一条路。

病床上的他显得那么虚弱,仿佛那副健壮的身体借给了一个婴孩的灵魂。他摊开手,让我握住。我知道,并不是物理上的病痛让他变得憔悴的。绝症先于身体谋杀的是他的心灵。

他执意要我接他回家。我照做了。既然连医生都已经摇头不语,我明白让他在最后的时间里干想干的事已是我能为他做的一切。

他依然每天晚上准时去拳击馆,但向我保证只是训练、不会再上场比赛。可他身上的伤口还在增加,于是我多了一个夜里陪他一起去拳击馆的习惯。

我不知道他之前的训练力度如何——以前他总不让我去看——但此刻,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个每击出一拳都要如兽般嚎叫一次的男人。沙袋被他打飞,底部撞到墙上,又带着旋风弹回他的面前,然后再度被他击退。拳头击中沙袋的声音和我的心跳近似,在那时候我感受到了和那些心理医生同等的无力。

可一切结束时他看起来是那么高兴。他摸着我的头对我笑,笑着笑着,我忍不住哭了,他搂着我的肩膀把我带出拳击馆。

“没什么值得哭的,香奈惠。我很开心,我的一切不开心都打在沙袋身上。它像我的另一个人格,我身上的所有不好的品格都转移给了他。”他告诉我绝症无法打断他的拳击训练,他说他还躺在病房里的时候就想好了,如果走出医院的他只有24小时能活,那他就先花6小时去拳击馆,然后用最后的18小时心无旁骛地抱着我。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让自己彻底成为一个正常人的方式,绝不会因为什么所谓的癌症晚期就放手。

“我唯一需要的就是你的支持。你会吗?”他的目光是那么明亮、热切,像在等我的礼物。

因为他知道我会答应他,而且已经准备好在下一秒抱住我。

我如他所愿的那般回应了他,却加了一个让他意外的条件。

“我希望能和你结婚。”我说。

 

10

 

说起来,的确也不是什么常见的事情——说出那句话时,我们成为情侣已经九年多了。我想我们之间的感情早已发展成为亲情,我们也作为彼此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存在着。可他总是不愿意谈起结婚的事情。盘问起理由,他总说自己还不够好。更何况,由于原生家庭的缘故,他本身对于结婚生子就持有反感态度。虽说对此我也无所谓,但是,每当他自责地说他配不上我时,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让他相信他就是我最值得相依一生的人。

比如,他会解释说他当兵的时候所做的事情简直伤天害理、说他当警探的时候面对那些重案竟然一事无成、还说他当保安的时候就像一条派不上任何用场的老狗;一般此时,我就会反驳说他当兵的时候保护了那么多人免遭浩劫、说他当警探的时候帮助了那么多人讨回公道、说他当保安的时候在停车场上靠着路障发呆的样子让我决定了要和这个男人在一起。

然后,他就会说我太偏爱他了,说我不客观,说他不能允许我嫁给这样一个男人。于是,我会看着他的双眼,执着地宣布只有我自己能决定我要嫁给谁。

现在,他多了一个理由。他快要死了,可能活不过一年,可能活不过两个月,随时随地就有可能从我身边消失,这样一个就快要两只脚踏进坟墓里的人怎么能和我结婚呢?

我更不服气了,说,这样一个人怎么可以在生命结束之前还没能和他心爱的女子结婚呢?

他说我胡闹,然后少见地对我生了气。我也少见地对他生了气。我们生气了几个小时(天啊,居然那么久),然后重修旧好。

我最有力的论据是——我已经答应了他无数个在正常人看来异常得可怕的请求,现在该轮到他做一点让步来支持我了。

确实,他无法辩驳这一条。

最终,我们折中了一下,决定在我下一个生日那天登记。他的说法是,如果他能活到那天,我们就去。如果他活不到,那这是天意,谁都改变不了。

后来,在他去世后,我总隐隐觉得他我们能结婚这事和天意无关。他明明为了实现我的心愿而努力活着,在不想被我看到的地方、口是心非而竭尽全力地活着。

 

11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要说——就是他曾向我隐瞒很久的那件事。

他最后一次背着健身背包回家的时候,精神状态明显不好。他的嘴唇在肉眼可见地颤抖,我赶紧问他怎么了。

而他仿佛没有听到我说话似地,扔掉背包,径直走向卧室,栽倒在床上,就这样昏睡过去。从此以后,他再也没能走出房门。

他探员时期的那些同事第二天闻讯赶来看他,他撑起精神在书房接待他们。之后他们也不时过来探望,并且帮助我们完成婚姻登记的事情。

再后来,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关就是好几个小时,越关越久。饭菜被要求放在门前,有时甚至需要通过电话和我联系。我乞求他不要再毁坏自己的身体了。他说,他知道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但是他正在做他这一生最有意义的一件事,他希望等他完成后,我再去书房看他,到那时,我一定会理解他,这是他对妻子的承诺,也是他最后的请求。

在他去世的三天前,他终于从书房里走出来,倒在我的怀里。

我第一次见他哭得那么厉害,一个高大的男人在疾病的侵袭下瘦弱得如同蝼蚁,又在自己的妻子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他说他爱我,是让我想象不到得那种爱。他说他会向我坦白一切。他自知无法弥补对我造成的伤害,只希望下辈子通过不与我相遇的方式补偿我。但是他必须在死前完成书房里的事情——他至少要通过这样做来弥补三十九年来他对其他人犯下的那些过错。他说他想在死后也见到我,所以他必须去天堂。

我把他扶到床上,他让我去看一看书房,说我会明白。

书房里,各种大小的档案、简报、笔记贴满了四面墙壁,密密麻麻的白色纸张们由数根细线相连,最终汇于一点。在那颗象征星辰昼夜中心的大头针下面,是一张大资本家鬼舞辻无惨的照片。在极有限的时间内、在那些如山海般沉重有力的无声证言里,我看到了他击毙恐怖分子的新闻图片,看到了他在探员时期没能侦破的案件的记录有了新的批注,看到了他为之做保安的商场的实际控股人信息页上被打了一个巨大的叉,看到了国内有人向恐怖组织提供金钱和武器支持的所谓机密。所有这些一切,都和那个顺利逃掉多次指控的男人联系在了一起。没有人不知道他;所有人都恨他;但只有不死川实弥一个人将他的照片钉在了恐怖主义的白板上。

我跑回卧室,问他需不需要把他的探员同事叫过来。他抓住我的手,眼泪拥挤着流出他的眼眶。他说,从现在开始直到他死去的最后一秒,他只想和我一起度过。他问我想知道他最后一晚上出门是为了什么吗,他现在要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

 

12

 

他那天是抱着和鬼舞辻无惨同归于尽的心情出门的,背包里装的是他用市面上能买到的一切组装成的自制武器,威力不大但足够他拿来杀人。他甚至都写好了遗书,就放在拳击馆他的专属衣柜里,只等着我发现他不见时过去找到。

他说他最早意识到鬼舞辻无惨可能是幕后黑手是在自己的癌症被确诊、他的探员同事去医院看望他偶尔说起新案情的时候。只是那一秒的直觉,让同时当过特种兵和高级探员的他瞬间把这个名字和自己接手过的那些案子、以及接触过的恐怖组织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他把他的想法告诉了以前的同事,同事按照他最初的思路追查下去,所有的一切随之浮出水面,却唯独缺少了最直接的关键证据。就在他还在拳击馆里奋力挥拳、想象着正义之锤落在鬼舞辻无惨头上的时候,他不知道对方已经雇佣了国内最顶级的律师团,顺利地在神圣的审判席前将鬼舞辻无惨的嫌疑洗刷得干净。他说第二天他看见新闻里的鬼舞辻,愤怒得想要杀人。而那几天是我唯一一次出差不在的日子——我无法想象在他如此痛苦的时刻自己居然离他有几百公里之远。

那之后有一段日子,他一直在默默收集需要的工具。直到万事俱备,他在那天晚上踏上了自认为最应当与他相配的正义之路。

他和我说,那些躲过安保、潜入宅邸的过程对于他这个前特种兵来说都再简单不过,唯一让他担忧的是自己无法压抑肺癌带给他的咳嗽。可他那天晚上真的忍住了,他不禁觉得是上天垂怜,想要助他一臂之力。没过多久,他就顺利来到了鬼舞辻的主卧卫生间。在距离仇人最近的时刻,他甚至觉得鬼舞辻就要按下卫生间的门把手。

但他忽然动摇了。他在准备从背包里取出自制枪械时,摸到了之前我顺手塞给他的橘子。橘皮粗糙的触感让他一下子想起和我相遇的停车场,让他一下子发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多么愚蠢,让他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本质与那个为母报仇、举起手榴弹的断眉男孩并无不同。如果鬼舞辻无惨真的是无罪的该怎么办?如果他真正犯下的错误都让他罪不至死怎么办?如果没有找到确凿的直接证据就是因为鬼舞辻无惨根本没有做过那些事情怎么办?自己有对他犯下私刑的资格吗?自己有举着自制手枪出现在他的卫生间里的正当理由吗?刚才潜行入室的时候,他看到了鬼舞辻的妻子、看到了鬼舞辻的女儿——她们爱鬼舞辻是不是正如胡蝶香奈惠爱不死川实弥?如果他在这里将鬼舞辻无惨以公仇私怨的理由击毙,他的香奈惠还会义无反顾地支持他吗、他的香奈惠还会坚定爱着这样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悲男人吗、他的香奈惠的爱人列表上有一个叫“枪杀鬼舞辻无惨后自杀的实弥”吗?

他动摇了。但根植于血液里的对暴力的渴求又让他握紧了自制枪械,下一秒这件凶器就被他从健身背包里取了出来。鬼舞辻的脚步在接近,如果他在此时打开卫生间的门,那么一切将终结在两声枪响之后。

但突然响起的来电铃声叫住了门外的男人。鬼舞辻接下电话,让对方在一楼客厅等他,之后便走出房间。卫生间里的人收起作案工具,从窗外顺着管道一路来到客厅的落地窗边,埋伏在草丛里面,等候事件的进一步发展。

一个熟悉的男人——是他以前在执行消灭恐怖组织的任务时见过的战地医生——在保镖的带领下被邀请到了客厅。鬼舞辻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窗外实弥所在的方位坐下。在这个位置,鬼舞辻永远也看不见实弥,但实弥却能清晰地听见那个男人说的话。

医生在劝他,他说知道鬼舞辻和这次的事情脱不了干系,想以朋友的身份劝他自首。而鬼舞辻甚至懒得听完他的话,一阵枪响过后——甚至连实弥都没有反应过来——客厅里便再也听不到那个医生的声音。

“把他埋在正在施工的养老院的地基里吧,没有人会知道。”鬼舞辻无惨说。

不死川实弥说他到死也忘不了他在听到那句话时胸腔里涌现的恶心感。

但那颗躁动的心脏终于恢复了平静,奔涌的血液也停下了对于杀人的执念。他现在有理由相信,鬼舞辻无惨这次再也跑不掉了。当凌晨警方在郊区发现医生的尸体的时候,他们一定能再次把这起命案和鬼舞辻无惨画上连接符号。在这一刻,不死川实弥终于知道他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使命是什么了。之前他想的果然没错——老天确实眷顾他,除了让他获得了香奈惠无与伦比的爱以外,还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给他指明了一条正确的路。一条正确的路,让他兜兜转转扮演了这么多角色后终于能够将鬼舞辻无惨这个罪大恶极的人送上绞刑架。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快点回家、快点回到香奈惠的身边、快点将他目前已知的所有线索梳理出来,得出让鬼舞辻无惨再也无法逃脱制裁的证据。他能做到的,他会做到的。香奈惠将为拥有这样一个用最正义的手段惩治最邪恶的犯人的爱人而自豪。

他这样想着,想着,手脚和大脑都松了一大口气,背包里没来得及使用的作案工具在到家之前被他下意识销毁。他都没发觉自己已经打开了家门、跌倒在了卧室床上。而等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迈向死亡的倒计时已经在他的耳边清晰地敲响。

“你听到了吗,香奈惠?我能听到的。”他握紧我的手,露出一个疲惫却欣悦的浅笑,“正如此刻,我能听到脑子里有个时钟在‘滴答滴答’计时。我活不了几天了,我想用最后的时间爱你。”

他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可是无休止的咳嗽剥夺了他的全部气力。

“我们还没有举行婚礼。”他轻声说,分割的音节勉强组成一句话,他的双眼已经无法完全睁开。

“我们会的……等你明天醒来后,我们去书房。那些白色的文档就是你送给我的捧花;而我们的誓词将是鬼舞辻无惨那个混蛋的墓志铭。”

他听到了,耗尽全部精神提起他的嘴角。

我知道,现在,他终于能够安心合上双眼,满怀希望期待第二天的到来了。

 

13

 

香奈惠小姐把这些都讲给我听的时候,泪水已经抑制不住地流落她的双颊,滴在衣衫上沾湿了那些细小的花朵,连午后的日光都融化不了。

 

14

 

我很快把初稿写完,交给编辑。那之后我得到了一段空闲的时光,于是决定相继摆拜访忍前辈和香奈惠小姐。

忍前辈退休后被返聘回实验室,她依旧是在一堆仪器的簇拥下接待了我。

“书写得怎么样?”她让我随意坐,然后又把头埋下去,查看那些显微镜里可爱的小东西。

“不死川先生的一生实在是太令人敬佩了。”我说,“感谢您向我推荐香奈惠小姐,她真的很会讲故事。”

忍前辈抬起头来,略微怔住。而后,她轻笑一声,像是马上就想明白了刚才困扰她的事情。可我还不明白,她是在对我说的哪里感到惊讶呢?

直到她再度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家人之间非恶意的抱怨:“我就知道,姐姐肯定没有讲她自己的事。那我再推荐你去找她一次,就当是单纯陪她聊聊天也行。”

“她是……”我再次表示不解。

“她是以一人之力击败过本国的精英律师团、堪称半世纪以来最具有传奇色彩的检察官。可能你还太小,没见识到姐姐最厉害的年头。她干了一辈子检察官,前几年退休时收到一大堆感谢信。”忍前辈轻笑一声,笑声里含有某种宠溺之感,把她对姐姐和姐夫的全部爱意和敬意都包括了进去,“二十多年前,就是姐姐扛过两次上诉、把鬼舞辻无惨和他的党羽成功送进监狱的。我猜,你可以考虑写一部新的书稿了,小杭奈。”

 

 

 

Fin

Notes:

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对小杭奈有一点点年龄操作,在这篇里大概比胡蝶姐妹小二十岁,胡蝶姐妹六十出头的样子
这次大概是尝试了一下非线性叙事以及第一人称写作,反正也没咋成功就是了(
连我自己都想打我自己…为什么总是把风风写得这么苦大仇深???但是原作里的风实在太苦大仇深了我实在不想放弃这份悲恸的美感(),再加上妍妍的点文歌曲也有点苦苦的(?)总之好吧我承认我就是喜欢苦大仇深的角色和情节
……但是也太苦大仇深了吧,码字途中好几次都给我自己整自闭了(双手离开键盘
后面越写越放飞,基本上妥妥跑题,妍总对不起……我甚至觉得开放点文对我来说就是个错误,我太菜了(嚎啕)
我总觉得本篇实弥的身影出现在以前看过的某些作品里,但是其实写作时参考的只有一点《识骨寻踪》男主的设定…完全记不清啥时候开始脑海里隐约有了这样一个苦兮兮的形象()
起名好难…我总是率先想到(没什么用的)英文标题,最初决定的英文名称是“Nostalgia”,近来这个单词好像也越来越火了,趁着它没被用烂之前用一下它吧()中文题目实在想不出来,最后借鉴了菲茨杰拉德的《夜色温柔/Tender Is the Night》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