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峻纬一岁那年早春的时候,从南边沐河原过来了一群狼。
沐河原今年爆发了大型瘟疫,沐河原的狼不得不在莺飞草长的季节里来抢夺他们的地盘。丰谷狼群的母头狼在产下幼崽后染病去世,老狼王英雄迟暮,才一岁的狼崽子们帮不上太多忙,丰谷狼群惨败。十五头狼只活下来三匹。
峻纬叼着他刚出生十天的妹妹和他的兄弟文韬在夜色中逃到丰谷河边,妹妹太小,眼睛也睁不开。他们筋疲力尽地趴在河边,灰扑扑的小球一样的妹妹迷迷糊糊地往峻纬怀里拱了拱。峻纬把脑袋埋到河水里,河水洗掉他脸上的血腥味。
“我们去东边黄沙岸吧。”
文韬说,他仰面躺在湿漉漉的河岸上,“听说黄沙岸狼群数量小,他们需要扩张。也许我们可以加入他们。”
文韬只比峻纬大一岁,但块头比他大很多。他毛色偏白,月光下闪烁着漂亮的色泽。妹妹往峻纬怀里又缩了缩,峻纬将脑袋从河水里抬起来,水珠从他鼻尖上往下掉。
他过了会儿才开口: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文韬:“听说他们的头狼也很年轻。”
他们的妈妈今年产下了六只小狼崽,有三只没活过前五天,峻纬腹部被咬破了一大块皮,才从洞穴里抢出妹妹来,可是他再也见不到他的另外两个弟弟了。
“文韬,”峻纬轻声慢语,“东边太远,也太冒险了。我们没办法带着妹妹一起过去——你也远不到能挑战头狼的年纪。”他顿了顿,“我们去西边吧。虽然那边地盘小,可没有狼群,也没有其他大型捕食者,我们可以先把妹妹养大。”
文韬翻了个身坐起来,峻纬和妹妹疲倦地趴在他身边,峻纬毛色深很多,但依旧是一匹英俊的狼。文韬静静看着他,他的黑眼睛在月色下闪烁着黑珍珠一样莹莹的光彩。
“你带妹妹到西边去。我去东边试试运气——等我安顿下来,就接你们过去。”
峻纬想,文韬不太服气——文韬当然不太服气。他们在今天失去了他们的父亲、兄弟姐妹、族群和家园,峻纬只能想到要先养活他的妹妹,可文韬已经在想复仇了。文韬是一头出色的优秀的年轻的狼,他们平时也总是说,以后文韬会成为他们族群的新头狼。他有他的骄傲,从来也不服输。有一次峻纬偶然独自捕到了一只小鹿仔,文韬第二天花了大半天也独自去抓了一只。他掉了两斤膘,自己却只吃了一口肉。峻纬想,文韬肩上的责任太重了。
“其实你不需要这样辛苦,”峻纬柔声说,“我们还年轻——我们还有时间。”
文韬沉下脑袋,他碰了碰妹妹还皱巴巴的小脸,然后轻轻舔了舔峻纬腹部的伤口。伤口不算太深,加上他毛色深,血迹便不是很明显,但峻纬还是龇牙咧嘴了一下。兄弟的舌头暖乎乎的,是安慰,但峻纬知道那也是离别了。
“照顾好妹妹。”文韬说,他声音很轻,和丰谷河的水流声有一样的韵律,“我很快就会去找你们。”
文韬的眼睛比他身后无垠夜空里所有的星辰都要明亮。失去故土的年轻王子要踏上复仇的旅程。峻纬感到伤感,但也祝福他。
“再会,文韬。”他温声说。
文韬眨了眨眼睛,没有再说话就扭头消失在夜色里,峻纬以为他走了,疲倦地卧在那儿休息,可过了会儿文韬的气味又离他近了。他撑开眼皮,他的哥哥给他叼来一只新捕的兔子,兔子掉在他脑袋边上,散发着新鲜诱人的血腥味。
文韬低头蹭了蹭他的脖子,峻纬轻声笑了笑。
丰谷河的水依旧潺潺流淌。妹妹在峻纬肚皮下面发出舒适的呼噜声。
“再会,峻纬。”
(1)
今年有很多反常——比如沐河原的瘟疫,比如丰谷的狼们因为那场没有发生在丰谷的瘟疫失去了家园,又比如明明已经入了春,但又下了一场雪。
下雪的时候,峻纬已经叼着妹妹走了三天,总算进入了西糜山林。他走走停停,休息的时候找个树洞或者土穴歇脚,又不太敢离开妹妹,便没去找吃的。妹妹是没断奶的年纪,可年轻的小公狼没法反刍,只好把兔子肉在嘴里嚼到要吐才给妹妹一点点喂进去。妹妹吃两口也要吐一口,峻纬把妹妹吐出来的吃掉。
峻纬不怕冷。但妹妹太小,只有靠小公狼的体温才能维持温暖。雪越下越大,他不得不匆匆忙忙找歇脚处。妹妹在他嘴巴下打了个抖,一片白雪覆盖的地方隐隐传来狐狸的气味,峻纬拨开落了雪的厚厚的还松软的草,下面露出一个极深的洞穴来。峻纬心里转了几个弯,然后毅然决然叼着妹妹一头钻了进去。
狐狸味道还是有点骚。
峻纬吸了吸鼻子。这应该是一头很爱干净的狐狸,家里已经非常干净了。洞穴里四周堆着暖融融的新草,峻纬把洞口的草扒拉回去,妹妹在睡梦里哼哼唧唧,他趴在洞穴最里头,一只爪子轻轻搭着妹妹的背。
可妹妹一溜几乎钻到了他肚皮底下。
峻纬又困又累。他这几天赶路又要忙着照顾妹妹,根本没怎么好好吃东西,一合眼就睡着了。他开始还在睡梦里竖着耳朵,却只能听见鹅毛大的雪片簌簌地落在头顶的声音。后来他在雪声里睡沉了,耳朵软塌塌地趴下来。陡然惊醒的时候,年轻的小公狼打了个激灵,耳朵跟着猛地抖了抖。
——穴口边躺着一只死田鼠。
小公狼吸了吸鼻子,他能闻出这是一只年轻的小公狐狸,小公狐狸刚回来过一次,洞口的草和积雪有被扒开过的痕迹,吹进来些极细的凉风。小公狼想了想,还是又扒拉开那些被小心盖回去的草钻了出去。
峻纬不敢离开洞穴太远,小狐狸没走太久,他循着气味找过去。
那是一头白化赤狐,年轻的小公狐狸有漂亮的雪白的皮毛,轻巧的身体像是融进了那片平坦的夜幕笼罩的雪原里。他毛茸茸的耳朵抽动着,染着静谧夜色的雪片洋洋洒洒地落在他一样颜色的耳朵上,他应该听见了小公狼的脚步声,但他没有动,安静地雕塑似的地站在那里,蓬松的尾巴在空中扫了扫。
小公狼屏住呼吸。
小狐狸猛地跃起,轻巧柔软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脑袋一头扎进几米开外的雪里。
雪太厚了,小狐狸上半身全埋了进去,露出两条后腿在雪面上蹬了两下,滚圆的屁股带着蓬松的尾巴在空中晃荡。
小公狼总算恢复了呼吸。
小狐狸将上半身从雪里抽出来,他嘴里叼着一只肥硕的田鼠,冲着峻纬转过头来。
这只小公狐狸长得很秀气——也有可能是毛色的原因。文韬算很白的,可这只白化赤狐比文韬白得还厉害,这让他胡须和脸上沾着的那些雪片都不明显了。肥硕的田鼠在他嘴巴下面徒劳地蹬着腿,小狐狸的黄眼睛在雪夜的深蓝的白里是发光的金黄色的钻石。
“我妹妹太小了,突然下了雪。”峻纬有点僵硬地开口,“可以借住到雪化的时候吗?”
小狐狸走到他边上来,田鼠在他嘴巴里挣扎地吱吱叫唤,惊慌失措地蹬着四肢。小狐狸比他体型小了太多,几乎能钻到他肚皮下面。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怕,他仰着头,翘起神气的胡须,眼睛里的光芒更亮了,嘴角像是有隐隐约约的笑意。
他松了嘴。
田鼠掉到雪地上,吓得四肢乱踢,好不容易翻过身来扭着滚胖的身子往雪下面钻,小公狼终于反应过来,脑袋猛地探到雪地里去,将那只倒霉的田鼠又叼了出来。这次他不给机会了,牙齿间力气重了些,田鼠蹬着腿在他口中断了气——小公狼太饿了,大约是身体的本能,他仰了仰头,囫囵将那只田鼠整个吞了下去。
小公狐狸在旁边笑出声,有点像嘲笑。峻纬脸发红,于是他庆幸现在是黑夜,而他也有深灰色的皮毛。
(2)
峻纬没有想到小公狐狸会这么放心地跟着自己回了狐狸窝。
妹妹冷得厉害,峻纬回到妹妹身边,她已经有些发凉的身体立刻缠了过来。小狐狸离他们远远的,趴在洞口一堆新草上,他之前捕回来搁在洞口那只死田鼠躺在他脑袋边上。
峻纬还是先开口:“我叫峻纬,从丰谷来。你叫什么?”
小狐狸懒洋洋地简短地回答:“阿蒲。”
峻纬觉得有趣:“你怎么这么大方愿意让我住。”
阿蒲翻了个白眼:“我说不让,你如果想住,我有本事赶走你吗?”
小狐狸说话有很重的西糜山林的口音,峻纬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你不怕我吃掉你吗。”
阿蒲撇撇嘴:“你真想吃,会让我活到现在?”
峻纬一脸严肃:“那可说不准。要是饿极了,说不准就动心了。”
阿蒲想了想:“也是,”他幡然醒悟似的,说着站了起来扭头冲着洞口,好像真的有点慌了,“你们狼都是狠起来自己同类也杀的东西。我还是走吧。”
阿蒲叼起了那只死田鼠,脑袋像是真的要往洞口探去。峻纬吓坏了:“唉!别走啊——我就是那么一说。我不会吃——不会杀——不会伤害你的。”
小公狼语无伦次,阿蒲扭头看他,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判断小公狼的真诚度。小公狼可怜兮兮地眨巴着眼睛看他,身体蜷缩得更厉害了点,把他依旧皱巴巴的小团子一样的妹妹埋在肚皮下面。妹妹在他怀里抽了抽身子,嗓子眼里发出两声惬意的呜咽。
“我妹妹太小了,”他哀求,“体温都没法保持。这几天你帮我看妹妹,我去给你打猎好不好。”
阿蒲瞪了瞪眼睛,耳朵又在空中颤了颤。
“你疯了吗。”他说,“你不怕我吃了你妹妹吗。”
峻纬想了想:“你要是吃了我妹妹,我死也要吃了你,你得不偿失,应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倒不如你帮我看妹妹,我出去找吃的,我们是双赢。”
田鼠还在阿蒲嘴里,阿蒲便语焉不详地说着:“不要。我不喜欢小崽子。麻烦,还吵。再说下雪天捕猎,你一头孤狼,能不能捕过我还不一定呢。”
峻纬:“胡说什么。难道你以后不会生小狐狸吗——至于捕猎嘛,现在我是不一定能抓得过你,你们狐狸耳朵都太好了,我就根本听不见雪下面田鼠的声音。但要是运气好我说不定能抓头小鹿仔,那我们就几天都不用愁了。”
阿蒲啧啧了两声,终于又将田鼠放了下来:“首先,我是早就想好了,我这辈子不会找母狐狸也不生小狐狸。其次,你这么有自信,还要‘抓头小鹿仔’,就你这么一匹嘴上无毛的小狼,肚皮上还带着伤,小心老鹿把你脑袋顶穿。”
峻纬想问那你发情的时候怎么办,又想问自己伤都好得差不多了阿蒲怎么还能注意到自己腹部有伤,可脑子里想的太多,反而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冲口而出的话委屈得很:“原来在丰谷,小狼里除了文韬,好歹也就是我最厉害了。阿蒲不要看不起我。”
他说完又突然有些难过——他离开他的家有几天了,可他一直在赶路,于是还没有找到时间难过。可他现在好难过。妹妹在他怀里——但他只有妹妹了。老狼王被咬破喉咙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沐河原的狼王仰头长嚎,老狼王的尸体被推下山崖,像残破却精美的布偶。年轻的小公狼躬着身子将妹妹从洞穴里抢出来,腹部被谁狠狠咬了一下,他躲得快,便只是破了一块皮,可他疼,绷紧了身子,嘴里叼着妹妹差点也没轻没重地咬了下去。可沐河原的狼们叼出了另外两只小狼崽,小狼崽们闷声便断了气。
被三头年轻公狼围攻的文韬掉头飞奔,身形矫健却仓皇。他冲他的兄弟吼,声音泣血一样的沙哑,吼声混入乌鸦们丧钟一样的啼叫里。
走——
峻纬想起文韬在丰谷河边转身离开的背影,年轻的哥哥——年轻的丰谷的狼王子是孤独的勇士,他有一个王国要复辟,他雪白的耳朵在月色下抽了抽。
他道别的声音有丰谷河水潺潺流淌一样的韵律。
再会,峻纬——
小公狐狸还是心软了,他走到他身边,脑袋凑到他脑袋边上,安慰似的用脖子蹭了蹭他的脖子。小公狐狸也许是怕他,也许是不太习惯和这样亲密的接触,迅速又将身体缩了回去,安静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蓬松的尾巴压在屁股下。
沐河原狼大败丰谷狼的故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大陆。小公狐狸也从喜鹊们的交谈里听说了那场惨烈的战斗。丰谷的老狼王被咬断了脖子,甚至尸体都被推下山崖。眼睛都还睁不开的小狼崽们在睡梦中被沐河原来的侵略者们残忍屠杀。
“别难过了。”小公狐狸别别扭扭地轻声说,他的声音是他们头顶上那些簌簌的雪落声一样的韵律,他脸也有点红似的,“像你这么优秀的小狼——总有一天你可以报仇的。”
年轻的小公狼眼睛有点湿。他当然要报仇的——可现在那得交给文韬操心,他首先要将妹妹抚养长大。他不太想让小公狐狸看见他有点湿的眼睛,于是他闭上眼睛,身体往阿蒲那边贴近了些。
“阿蒲,”他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在撒娇,“妹妹好冷,我也冷起来了。”
阿蒲只是一只狐狸,当然害怕小狼,可小狼把他亲爱的妹妹也暴露给了他,那应该就是没事的了。小狐狸面对着小狼躺下,妹妹睡在他们中间,毛茸茸的小团子的背贴着小狐狸的背,小狐狸有点不自在——他长到半岁就离开巢穴独自居住了,从此再也没有和其他动物有过什么亲密接触。可峻纬没有给他退缩的时间——小狼身体往前凑了凑,鼻子贴着小狐狸的额头,爪子抻了抻,像在拍小狐狸的肚子。
“阿蒲,”峻纬低声地说,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柔软的雪花融进遥远的丰谷河的水里,“别走。”
小狼贴在他额头上的鼻子里发出一些模糊的闷沉沉的喘息声。
阿蒲想,那就不走吧,如果这只叫峻纬的狼真能抓一只小鹿仔来吃,自己就终于可以换换口味了。
“睡觉睡觉。”阿蒲闭上眼睛嘟哝。
妹妹在他们怀里踢了踢腿,踢到了阿蒲的肚子。阿蒲觉得有点痒,抖了抖身子憋住笑。
雪花还在他们头顶飘落,遥远的丰谷河今夜却终于没有入小公狼的梦。新草,妹妹的气味,小狐狸的气味也像温暖的舒适的族群的味道。
雪漫山麓,一夜无梦。
(3)
阿蒲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肚皮下面拱啊拱,他撑了撑眼皮睁开,才发现是小狼崽子闭着眼睛在自己肚皮下面蹭来蹭去。峻纬已经不在了,阿蒲竖着耳朵听,外面雪停了。小公狐狸突然意识到小狼崽子是在找奶喝,就红了脸,嫌弃地伸了伸爪子把狼崽子推开一点。可狼崽子顺手两只软乎乎的爪子把他爪子一扒又缠了上来。
妹妹喉咙里呼噜着。
峻纬没有猎到小鹿,他叼了两只兔子回来。那会儿阿蒲正在和妹妹大战,妹妹拼了命要往小狐狸身上爬,这会儿正趴在小狐狸背上,阿蒲拼了命扭着脑袋和屁股要甩开他。峻纬扔下兔子,笑起来,像在看戏。
“妹妹好喜欢你。”
阿蒲低吼:“峻纬你给我把她弄开!”
峻纬本来想看热闹,可小公狐狸似乎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了,只好老老实实地过去把妹妹从小狐狸背上叼下来,妹妹两只前爪胡乱在空中拍打,嘴巴张了张,像是在打哈欠。
“没找到小鹿仔,先抓了两只兔子。”峻纬说,“妹妹吃不了多少,你如果饿吃一只吧。”
阿蒲还有下床气,缩在旁边一堆稻草上慢悠悠地舔他自己的前爪,并没有理睬峻纬。峻纬咬下一块兔子肉,放在嘴里嚼,阿蒲脑袋搭在前爪上,缩着脖子懒洋洋地看他。峻纬嚼了好久,阿蒲看得腮帮子都酸了,峻纬才用鼻子顶妹妹的鼻子。妹妹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峻纬给妹妹把嚼烂了的肉喂进去。
妹妹吞了一口,又吐了一口,稀烂的肉挂在小淑女嘴巴边上,峻纬慢条斯理地给舔了,又去顶妹妹鼻子。
阿蒲吐槽:“你看,我说小崽子麻烦吧。”
峻纬还在耐心地试图撬开小淑女的嘴,没空答阿蒲的话。阿蒲看得不耐烦了,起身扭屁股往洞口去了,蓬松的尾巴在空中扫了一圈。
“昨晚那只田鼠也归你了。”阿蒲说,“我去找点新鲜的。”
雪是停了。
峻纬算机警,他出去打猎回来的时候把脚印给扫了。阿蒲在平坦的雪面上撑开身体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滚,然后轻车熟路地往高一点的地方去。他找到地方后埋了脑袋开始挖雪,刨了半天刨出泥土地来。他又扒拉了会儿,从地下刨出两个鸟蛋。这是他前几天新藏的,他小心翼翼地叼着鸟蛋回去,果然峻纬还在和小狼崽子战斗,试图摁着小崽子的脑袋给她把肉碎喂进去。
阿蒲把鸟蛋放在稻草堆上:“试试这个。”
峻纬筋疲力尽地将嘴里那点肉碎吞下去,妹妹伸了爪子在挠他肚子了,挠到峻纬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惹得峻纬又龇牙咧嘴了一下:“你不是去抓田鼠了吗。”
阿蒲翻了个白眼:“怕你就为了给小崽子喂吃的累死。”
峻纬突然有点感动。
“阿蒲——”他肉麻兮兮地说,“你真是一只善良的狐狸。”
阿蒲脸有点红。
“你要是累死了,”他嘟哝着,“我就吃不到小鹿仔了。”
妹妹长得快,她第二天就会睁眼了,本来一直皱巴巴地贴在脑袋上的耳朵也撑了开来。但阿蒲和峻纬只能轮流出去打猎。阿蒲前些时候偷了许多鸟蛋,这几天全都找了出来喂给了小狼崽。峻纬虽然没抓到小鹿仔,但出去一趟总能带回不少东西。毕竟入了春,过几天化了雪,本来盖在雪下面的绿色都冒了头,食物源再次充足起来。没两天峻纬真的抓了只鹿。那会儿妹妹还在昏天黑地地睡觉,小狐狸蜷着睡在妹妹身边打盹,听见动静的时候耳朵抽了抽,懒洋洋地撑开一只眼睛,峻纬露出一口染着血的白牙冲他笑,把阿蒲也吓得一机灵,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你干嘛?”
阿蒲瞪着他。小公狼脸上笑容更阳光了些,但牙齿里的嘴巴边上的那一圈血让阿蒲也头皮发麻。
“我抓了一只鹿。”峻纬说,“实在拖不回来。我们快去吃。”
他看了一眼妹妹:“我们快去快回。”
阿蒲想,峻纬不是吹牛。他可能从前确实是丰谷最优秀的小狼崽之一。小孤狼杀了一头鹿,还不是小鹿仔。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一群乌鸦聚集在尸体边上,小公狼扑上去将乌鸦们赶跑,然后转过头来微笑着邀请小狐狸和他一起用餐。
这个画面多少有点古怪。狐狸通常只能捡狼群吃剩下的东西。他们这一片没有狼,偶尔郊狼抓头小鹿仔也能剩点肉渣给他们分,但这种好事实在太少。小狐狸并不怯场,大摇大摆地甩着尾巴心安理得地到小公狼身边去。
“你不是说要抓小鹿仔吗。”阿蒲一边吃一边问,“怎么抓了这么一只大鹿。”
峻纬想了想:“落在最后面的确实是一只小鹿仔。”他偏了偏脑袋,“可能是因为觉得它太小了,所以不太想吃它。看起来身上没有两口肉。”
峻纬听起来多少还是有点累。这是一头健壮的鹿,想必要花很多时间才能把鹿追到筋疲力尽。阿蒲想,可能是因为小公狼想起了他自己的妹妹,所以还是放弃了小鹿仔。他们都吃撑了,可根本没能吃完。但他们都不算太贪心,餍足地在不远处的溪流边躺下,小狐狸把脸伸到溪流里让水流把他沾了血污的脸洗干净,脸拿出来的时候甩了甩脑袋,耳朵尖上甩出许多晶莹的水花来。
峻纬看了他半天,然后跟着学。
阿蒲咕哝着:“有点撑。”
春天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他们,鼻子下面有最嫩的青草味儿。那群之前被他们赶走了的乌鸦回来了,落在鹿已经残破的尸体上。
阿蒲真的是一头非常漂亮的狐狸。白色的毛在春日的阳光里有最柔和顺滑的色泽,胡须在溪流和青草的绿色里闪烁着狡黠却慵懒的光线。他半阖着眼睛,眼睛上面的皮毛便微微打着抖。
峻纬脑袋抻过来搭到阿蒲脖子上,阿蒲觉得重,这会儿又实在不想动,喉咙眼里哼哼了两声算是抗议。可他们脑袋搭脑袋地没睡一会儿,峻纬突然清醒过来,猛地坐起身。阿蒲抬起一只眼皮看他。
“出来有一会儿了,回去吧。”
狼和狐狸匆匆忙忙回去时,穴口的草被扒开了,而小狼崽显然已经不在了。峻纬和阿蒲吓出了一身冷汗,分开了四下循着味道去找,终于爬出洞穴的小狼崽毕竟还是太小,并没有爬多远,但两位不称职的家长还是吓得手脚也要冻住。
妹妹一屁股坐在地下,隔着几米是一头大概两岁大的小熊——说是小熊,是因为他这个年纪算小,可个头已经大得吓人,棕黑的一大团像一块遮天蔽日的巨石。小熊冲着妹妹龇牙咧嘴,嗓子里发出威胁一样的呼噜声。
(4)
小公狼迅速冲了过去,挡在妹妹身前。年轻的小狼冲小熊咧开嘴,露出他漂亮锋利的牙。
妹妹没心没肺的在哥哥身后咯咯笑起来,小狐狸识趣地走过去,站在小狼身后一点的地方将妹妹挡在后面,而妹妹顺势两只爪子就抱住了小狐狸的尾巴,咯咯笑的声音更响了。
“妈——妈——”
妹妹终于开口说话了。
小狐狸听得心里一惊,迅速涨红了脸,峻纬扭头欣喜地看向妹妹,正和小狼面对面龇牙咧嘴的小熊一愣,刚才脸上还凶神恶煞的表情立刻就没有了。
“不是啊,我说,你们这崽子到底狐狸还是狼啊——”
(5)
“不管是狐狸还是狼,这一片都是大爷我的地盘——”小熊趾高气扬地拍了拍树干,宣布道,“限你们今天太阳落山之前马上搬走。”
小公狼耳朵抽了抽:“你吃鱼和浆果,我们吃兔子,井水不犯河水。”他顿了顿,“签个和平协议如何。”
“不要。”小熊气势汹汹地说,“大爷我可是这一片的王,你们这种吃肉的动物,都要走。”
小狐狸翘了翘胡须:“我是阿蒲,这是丰谷来的峻纬。你是凯凯吗?”
小熊眨了眨眼睛,看起来又有些傻气了:“你怎么知道?”
阿蒲哄他:“西糜山林熊大王凯凯的威名谁不知道。我是西糜山林长大的,当然也知道。”
凯凯听得很满意,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算你们识相。”
小熊可爱起来,脸上的凶巴巴也变成了奶凶。妹妹已经爬到了阿蒲背上,两只毛乎乎的小爪子扒拉着他的背咯咯笑着,嘴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喊妈妈。这让小熊十分困惑:“这崽子到底是狼还是狐狸?小子,你是母狐狸吗?”
阿蒲脸更红了,他板着脸:“哼,我当然是公狐狸。这是小狼崽,他妹妹,不懂事,乱叫。”
小熊打量了一圈小公狼:“听说丰谷狼群被沐河原狼灭了。你就是那只逃出来的丰谷狼吗?”
阿蒲有点担忧地看了一眼峻纬,但峻纬并没有像被冒犯到,他平静地回答:“嗯。西糜山林没有狼,所以我带着妹妹逃过来了。”
凯凯哦了一声,像是有点惋惜,但回过神来后又梗着脖子说:“那我不管,反正这一片是大爷我的地盘,你们必须搬走。”
阿蒲想了想:“可我也在这里住两年了,你这样叫我搬走是不是不公平。”
凯凯蛮横地学着大人说话:“那大爷不管。反正今天开始,这一片就是大爷我当家了。特别是你这个——丰谷来的家伙,早点滚出去。你们要是不服气,我们打一架,赢了的留下来。”
阿蒲眼睛转了转:“几十个我们一起上也打不过熊大王凯凯啊。你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
凯凯听得受用至极。峻纬忙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来:“我走也行。可我妹妹才不到一个月,我也带不走她。凯凯好心帮我养吗?”
凯凯一愣:“你让我帮你养狼崽子?”
妹妹趴在阿蒲背上,冲凯凯偏了偏脑袋,喉咙里发出两声狼崽子的呼噜声,然后又冲着凯凯咯咯笑起来。
“呼呼……”妹妹咿咿呀呀地说,“凯、凯——”
小狼伸出爪子在空中划了一下,一个没站稳,从小狐狸背上跌到地上去,凯凯给小狼弄得也脸一红,盯着小狼看,妹妹趴在地上伸了伸爪子。
“妈——妈——”她回头看阿蒲,大概想求阿蒲把她叼起来。但阿蒲撇了撇嘴,一副严母的样子,并没有理睬她,妹妹难过地扭回头去,又冲着凯凯伸爪子。
“呜呜……凯、凯——”
小狼崽子还是一张皱巴巴的脸,可牙牙学语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实在可爱。
小熊的心脏被小狼崽击中。
——
妹妹会爬会走了,他们就到溪流边上去,凯凯爬到树上扯了很多枫叶枝下来在溪边坐着啃。妹妹坐在小熊结结实实的腿上,把脑袋抻到溪流里面去,被流水呛到了又咳嗽起来。凯凯手足无措,一只爪子还抓着树枝,半天才伸出另一只爪子拍了拍小狼的背。
小熊下手没轻没重,妹妹咳得更厉害了。阿蒲白了凯凯一眼,鼻子拱了拱妹妹,妹妹圆滚滚的身子一滑,顺势就滚到阿蒲身边来。阿蒲轻手轻脚地拍了拍她。妹妹才慢慢安静下来。
凯凯看到妹妹没事了,立刻放下心来,继续没心没肺地吃枫叶。这个季节的枫叶都是最清新的嫩绿颜色,阳光照着叶尖,连叶片也要透明。兴许是打听到今天捕食者没有胃口来打猎了,有一群羊在离他们远远的下游落定,在那里喝水。
“以后,”凯凯一边吃一边囫囵不清地说,“有事你们说话。这一片我罩着你们。只要我帮得上忙,兄弟我赴汤蹈火。”
小熊是很单纯的孩子。初次见面会龇牙咧嘴凶神恶煞自称大爷,被狡猾的狐狸和狼绕了进去,聊了两句也就掏心掏肺以兄弟相待了。峻纬和凯凯中间隔着阿蒲和妹妹,峻纬看了看凯凯,小熊吃得太专心,根本没工夫分神看他们,可他说的话是很真诚的。阳光也照在小熊黑黑的鼻头上,胖乎乎毛绒绒的样子可爱得厉害。
“谢谢凯凯。”峻纬也真诚地回答他,“有凯凯帮忙,我和阿蒲会放心很多。”
阿蒲以前在这一片见过熊孩子凯凯,小熊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妈妈身后,努力学着妈妈的样子爬树下河,春天的枫叶,夏天的鱼,还有秋日的浆果,偶尔贪吃捣了蜂巢,也被蜜蜂蛰到哭鼻子。可小熊两岁了,还是要离开妈妈。小熊不想走,熊妈妈便在昨天夜里,在小熊睡梦中离开,将西糜山林的这一片留给他。阿蒲想,凯凯刚才恐吓他们可能是因为有点害怕,也可能只是因为有点孤单。
阿蒲离开父母的巢穴时当然也有一点点害怕,可也许所有的狐狸天性寡淡,又也许只是因为这只白化狐狸的性情尤其像他的毛色,他从未感到过分伤感。一个人住有一个人住的好处——他不需要任何人,不需要父母兄弟,不需要母狐狸或者小狐狸,就可以活得很好。
也从来不必面对未来的离别。
可春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流水声像动物天宫的音乐,可能是最会唱歌的鹂鸟在唱歌,小狐狸眯起的眼睛里映入搁在地上的嫩绿的枫叶尖的颜色,小公狼和小棕熊的气味闻惯了,也不让他讨厌。而妹妹已经又拱到了小狐狸的怀里,嘴巴在他腹部啃来啃去,大概是在找不存在的奶喝。
凯凯还在吃树叶,峻纬贴得离阿蒲近了一些,安静地看着阿蒲。阿蒲侧着身背对着他,懒懒地半开着眼睛,抬了抬爪子,将妹妹整个圈在怀里。小狼崽在他腹部乱啃,也没有让这只狐狸觉得难受了。后来小狼崽找不到奶喝,就过来扒拉阿蒲的脑袋,阿蒲乖巧地偏过头认真听小狼崽和他说话。
“妈妈——”
妹妹对着小狐狸灵敏的耳朵咿咿呀呀地叫,小狼崽喷出的气浪熏得阿蒲耳朵发烫。阿蒲脸有些红,身体一瞬间僵硬了会儿,但是并没有反驳,也没有推开妹妹。他后来回过神,没有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小狼崽的额头。小狼崽呜咽了一声,安静地缩进了小狐狸怀里,也困倦地眯起眼睛。
“呼呼……”妹妹磨蹭着小狐狸的肚皮,“妈妈呀……”
“妹妹乖……”
阿蒲小声嘟哝,白狐狸红了脸,嘴巴蹭着妹妹的脖子,“妹妹要一直乖乖的啊——”
(6)
一只熊,一头狼,一只狐狸联手的时候,大概是真的能统领这么一小片山林的。
凯凯除了找东西吃,就是来找他们玩。开始峻纬骗阿蒲,说雪化了就走,却在他的狐狸窝一直住了下去。秋天的时候,妹妹也大了很多,总算不瞎叫人了。让阿蒲有点难过的是,妹妹比起自己,好像更喜欢凯凯一点。
阿蒲当然不会说出来,但妹妹总是喜欢趴在凯凯厚厚的肚子上睡觉,峻纬不甚在意,反倒乐得清闲,阿蒲有点醋,心里暗自怀念几个月前还缠着自己要奶喝嘴里叫着妈妈妈妈的小崽子。后来有一天,凯凯带着妹妹去玩,回来找他们的时候小熊和小母狼都哭唧唧地红着鼻子,把阿蒲和峻纬都吓了一跳。
凯凯已经给马蜂蜇成了个猪头。
“凯凯你不要带着妹妹瞎闹啊!”阿蒲埋怨,刚才凯凯整个身子把妹妹抱在怀里,妹妹只有肚皮上挨了几下,现在肿着眼睛哭兮兮地把下半身埋到溪流里去冲凉,峻纬苦口婆心地教导妹妹要有点分寸。
“他们熊皮厚,”峻纬说,“真蛰到了也没什么事。你这么怕疼,怎么还没轻没重。”
凯凯手里托着用半条命换来的蜂窝,也肿着眼睛可怜兮兮地小声问阿蒲和峻纬:“哎呀别骂了。你、你们到底吃不吃嘛……”
妹妹也硬气了,梗着脖子帮凯凯说话:“你们不要怪凯凯。是我说想尝一尝蜂蜜,让凯凯去帮我捣蜂窝的。”
阿蒲和峻纬也分不清妹妹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可凯凯委屈巴巴的,眼睛里还泪光闪烁,他们也不忍心再骂了。暮色四合的时候,夕阳在水面上投撒昏黄的光线,妹妹不疼了,把身体从溪水里抬出来,又凑到凯凯身边去。凯凯把蜂窝掰开,熊爪子捞起一丝黏糊糊的蜜塞到妹妹嘴里去。
妹妹兴奋地叫:“哇——好甜啊——”
小公狼和小公狐狸对蜂蜜没那么大兴趣,一人捡了一小块尝了尝。凯凯和妹妹一人一口地把蜜全分了。妹妹毛色也很白,但夕阳的颜色让她和躺在她身下的凯凯融成一体,后来凯凯突然来了劲儿,熊耳朵动了动,猛地起身,妹妹从他肚皮上掉下来,凯凯站到水流里甩了甩爪子,一条鱼被他从溪流里拍上岸来。
妹妹哇哇大叫:“哇——”
天色晚些的时候,妹妹说,今天她要去跟凯凯睡。小公主嘟哝说:“现在我们三个人睡那里太挤了。”
阿蒲醋得更厉害了,峻纬倒是无所谓:“好啊。你别欺负凯凯就行。”
小母狼跑去找小棕熊睡觉了,晚上狐狸窝里只剩他们俩,阿蒲反倒有些不习惯起来。峻纬跟没事人似的,中间空着一个小狼崽子的距离和他挨着睡觉。阿蒲吸了吸鼻子,小公狼的气味蹿到头顶里去,峻纬的呼吸平静从容,阿蒲却睡不着了。翻来覆去了大半天,还是爬出洞到溪边去了。
他不吃惊峻纬来找他。小公狼过了半年,体型更大了些。他很英俊——真的是一头非常英俊优秀的狼。尖耳朵在风中抽动,坐在溪流边的样子很自在,也很优雅,像战士,也像王子。
“阿蒲饿了吗?”
峻纬柔声问。月色星辰和溪流辉映,白狐狸的皮毛在深夜里是最亮丽的颜色,阿蒲甩了甩蓬松的尾巴。他想,妹妹越长越大,总有一天将不需要他——峻纬也会不需要他。丰谷的狼将回到丰谷去,夺回他们的家园。狐狸的耳朵有点丧气地耷拉下来,但他不会将这些说出口。
毕竟他是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自在的狐狸。
阿蒲回答:“有一点。”
峻纬冲他嘘了一声,转过头去,阿蒲仔细盯着他,峻纬屏住了呼吸,狼耳朵在空中打着抖,四下转着。
小公狼跳起来,跃出四五米,矫健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狼嘴巴拱到泥土地里的时候阿蒲也惊讶地张大了嘴。
小公狼从泥土地里刨出一只肥硕的大田鼠。他叼着已经被咬断了脖子的大田鼠回到小狐狸身边,冲小狐狸露出天真又阳光的笑容,狼耳朵上的绒毛在夜风里微微耸动,像要飞起的蒲公英。
狐狸的技能不是其他动物轻易能学会的。阿蒲瞪着他,峻纬的眼睛在月色下闪烁着真诚的、快乐的光彩,他把猎物献给他,像献给他的朋友、兄弟,又或是他的国王。
“哼。”阿蒲扁嘴,小声咕哝,“峻纬你怎么什么都会。”
峻纬叼着田鼠就说不出话,阿蒲从峻纬嘴里把田鼠接过来,囫囵吞了下去,又把脑袋埋到溪流里洗干净他染上了点儿血的嘴。
“阿蒲,你们这个技能我是真学不会。这是碰巧有一只离得近。”峻纬说,也委委屈屈的样子,“我刚才撞地撞得鼻子都痛。”
阿蒲将脑袋从溪流里拎起来,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仰面躺着将他雪白柔软的肚皮露给峻纬,胡须和嘴巴上还沾着晶莹的珍珠一样的水滴。峻纬痴痴地看着他半天,然后凑近了些,几乎压在了他身上,伸出舌头舔了舔阿蒲的嘴。
阿蒲的气味和溪流的气味一样美妙。
阿蒲脸有点红,他礼尚往来地伸了伸舌头,也舔了舔峻纬的嘴。然后问他:“还疼吗?”
峻纬微笑着,年轻的狼王子在月光下是最阳光天真的样子:“阿蒲再舔一下就不疼了。”
阿蒲本来想骂峻纬是个登徒子,想想又觉得不太对,秋日的夜风凉得厉害,阿蒲便不想骂了,真的又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眼睛里也有晶莹的珍珠一样的东西。峻纬笑得更开心了一些,他从阿蒲身上下来,挨着他趴着,在他身边展开身体。
“要到冬天了——”阿蒲喃喃地说。天空有高悬的月亮与星星的长河,风与星河也像是有他们耳边溪流一样的韵律。
“是啊。”峻纬回答,脑袋在他脖子上蹭了蹭。
阿蒲觉得有点糟糕。
他好像真的习惯这只狼的体温和气味了。
(7)
凯凯去冬眠了。
妹妹不太管这些,晚上还是跑去找鼾声如雷的凯凯睡觉。雪断断续续地下,狐狸比狼体型小太多,便不太愁食物,狼总是半饱的状态。妹妹也是一只非常优秀的狼,她不在丰谷或是沐河原那样的地方长大,没太多空间自由奔跑,但山林里长大的小母狼也学会了很多神奇的技能。凯凯教会了妹妹抓鱼,而阿蒲觉得峻纬就更是个怪胎了,对于他自己究竟是怎么学会,又是怎么教会妹妹狐狸捕鼠的技能的这件事毫无头绪。
他们这片地方其实真的安宁。凯凯可能算是体型最大的捕猎者了。冬天的时候,因为食物匮乏,偶尔有四下乱走的过路的流浪虎,但也从来不会想来找他们的麻烦。
妹妹大概是真的长大了,有时连着十几天也不来找他们。有一次峻纬和阿蒲去找妹妹的时候,她正缩在那个鼾声如雷的树洞里,趴在凯凯边上啃一块骨头。峻纬冲她嚎了两声,妹妹才从树洞里懒洋洋地跑出来。
阿蒲隐约猜到自己应该给这对兄妹们一点空间。他趴在雪地上伸展着四肢,灵敏的耳朵抽动着,捕捉着雪面下面生物的声音。他没太用心,便只能隐约能感知到在他的东南方位大概七八米远的地方有一只田鼠。
他忍不住地在听他身后狼兄妹的对话。
“我知道你现在一个人也能找到吃的,”峻纬说,“可你也不能十几天都不露面。”
妹妹把嘴巴埋到雪里,又抬起头来甩了甩脑袋。小淑女把雪片甩得四下散开。
“我有吃有喝,就懒得动了嘛。”
峻纬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故意躲着我吗?”
妹妹嘟哝着嘴:“我为什么要躲着你。”
峻纬耐心地问:“喜鹊们说什么了?”
喜鹊们真的话很多。妹妹知道她来自哪儿,也是从喜鹊们嘴里听说的。丰谷来的狼总是要回到丰谷去,他们要想办法夺回他们的家园。妹妹太小,重任在峻纬肩上。另一位优秀的王子去了遥远的东边,东边的黄沙岸太远太荒凉也太广袤,没有人知道那位王子的下落。
喜鹊们也没打听到,峻纬当然也不知道。
反正,峻纬总是要去找文韬的嘛。
喜鹊们说,那个时候峻纬是为了养育小母狼,才和文韬分头走的。只有丰谷的两位狼王子联合在一起,才有可能夺回丰谷。
不知道大王子现在到底怎么样。
他一头孤狼去了黄沙岸,被那边地狼群撕碎了也说不定——
妹妹红了眼睛:“你是不是为了我,才丢掉文韬哥哥的。”
峻纬想,丰谷的狼都太骄傲了。文韬是这样,妹妹是这样,或许自己也是这样。峻纬顿了顿:“我会去找文韬的。”他柔声说,“等你再大一点。”
妹妹撇了撇嘴,耳朵抽了抽,像是要哭了。
“我们现在就去——我们一起。”她说,“你看,我现在自己就可以生活得很好。我已经是出色的丰谷狼了。”
妹妹是出色的丰谷狼,可她还是太小了,也未曾经过在平原与其他捕猎者厮杀的磨炼。峻纬想,妹妹在西糜山林的生活太快乐,她拥有那条不知名的涓涓流淌的小溪,拥有一头小狐狸和熊大王凯凯的爱,春天的枫叶嫩芽,夏天的鱼和秋日的浆果都是他们的,西糜山林是他们的。
也许自己是时候该去找文韬了,只是妹妹不该和他一起。
“好。”峻纬的声音更轻了,他骗她,“这两天你多吃一点储备一点能量,我们三天后出发。”
阿蒲的耳朵动了动,他往前一跃,小狐狸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嘴巴埋进雪堆里,雪白的圆滚滚的屁股带着蓬松的大尾巴晃了晃。
他难得扑了个空。
(8)
峻纬当天夜里就走了。
阿蒲蜷缩在稻草堆上,峻纬坐在洞口仰头望着外面。又下雪了,现在是最佳的启程时机,雪会盖住他的脚印和气味,妹妹没法追上他。阿蒲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着他,峻纬在他们的窝里绕了一圈,到他身边来。
峻纬的声音有点混沌:“阿蒲,真的很感谢你一年前收留我。”想了想,“希望妹妹再长大一些后,也可以保护你。”又想了想,“等凯凯醒过来,帮我和他说一声再见。”
阿蒲从喉咙眼里哼了一声,小狐狸眨了眨眼睛,耳朵上的绒毛在不透风的温暖的洞穴里颤抖了两下。峻纬眨了眨眼睛,冲他笑了笑。
“真的很谢谢阿蒲。”他轻声说。阿蒲竖了竖耳朵。小狐狸伸出舌头,舔了舔峻纬的嘴,小狼凑过去用脖子蹭了蹭小狐狸的脖子。
“再会,阿蒲。”
这一位狼王子离开的背影和当年的文韬一模一样。可能优秀的狼都有一些责任,也必然要走上相似的有一点点辛苦的路。小狐狸能看见狼耳朵在空中耸动两下,穴口的草堆被扒开,露出一些簌簌的落雪的声响,狼尾巴消失在洞口,落雪的声响又被草堆封在温暖的洞穴外。
雪漫山麓,一夜无眠。
(9)
峻纬多少听到过一些情报。沐河原的狼占领了丰谷之后过得并不算太舒坦。沐河原弥漫的瘟疫扩大到了丰谷,沐河原的狼们没能养活几只小狼崽。而文韬去了黄沙岸之后了无音讯。自己要去黄沙岸,必然要经过丰谷河,峻纬做了一些心理准备。他特意在夜里赶路,试图避开那群狼。可并不太顺利。
从峻纬离开西糜山林的那天,就有乌鸦给沐河原的狼报了信。
而沐河原的狼对丰谷狼的气味太熟悉了。
一只同样年轻的狼扑上来,丰谷的狼反口咬了那只狼一口,扯掉了他肚皮上一大块肉。沐河原的狼群开始追赶他。他们不太能跑过峻纬,但峻纬隐约意识到他们有别的算盘。
沐河原的狼们把峻纬逼上了丰谷崖。
峻纬依稀记得老狼王——他的父亲,被咬断了脖子,然后被狼群推着跌入崖底的样子。血腥味被血染的月色照亮,丰谷河奔流的水和乌鸦们丧钟一样的啼叫像老狼王——像丰谷狼群衰落的挽歌。
沐河原的狼很恨丰谷的狼们。他们占领了丰谷,可丰谷像是被诅咒了,一切衰落凋零。这位当年衔着小狼崽落荒而逃的二王子,今日必将和他父亲当年同命运。峻纬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后爪已经在悬崖的边缘。
可事情总会更糟糕。
当他嗅到熟悉的气味时,脑子突然一嗡。沐河原的狼闪开一条通道,他们的狼王叼着一只雪白的狐狸走到他面前来。狼王步履沉稳,不慌不忙。
阿蒲肚皮被咬破了,血铺铺洒洒地沾满了他白雪似的腹部皮毛和后爪。他虚弱地垂着脑袋,四肢无力地晃悠着。狼王把狐狸放在地上。阿蒲从鼻子里叫了一声,缓缓爬到峻纬身边去。峻纬几乎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地看着小狐狸。
“你走了几天,”狼王说,“他就跟了你几天。听说你们是好朋友。”
阿蒲没什么力气,便没有说话,峻纬眼睛有点酸。
“你自己跳下去。”狼王说,“我就饶了这条小狐狸一命。”
阿蒲的脑袋蹭着他的前爪,小狐狸真的有漂亮极了的面孔,眯起来的眼睛和翘起来的神气的胡须尖儿闪烁着依旧狡黠的色泽。可那只是狐狸本色。
阿蒲当下也无计可施。他大约感到非常抱歉。
峻纬回过神,冲他笑了笑,然后他看向沐河原的狼王。
“好。”他说,“记住你的承诺。”
年轻的狼王子扭头纵身跳下丰谷崖,沐河原的狼们大概没想到,一片哗然。狼王走到崖边去,往下看了一眼,冷哼了一声,又怜悯地看向疲倦的小狐狸。
“看来掉下去也不一定会死。”狼王说,“那小狐狸,你去陪他吧。”
狼王用爪子推了推小狐狸。
(10)
阿蒲在下落的时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两只爪子拼命扒住一块微微凸出来的崖壁,然后感觉到温热的东西叼住了他的脖子。小公狼不敢下口太重,轻手轻脚地把小狐狸叼了上来。这里有一处极小的山洞,堪堪够他们贴着身子挤在一起。沐河原的狼们知道他们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暂时还没死,便没有从崖顶离开。他们都能闻见崖顶上沐河原狼群的气味。
峻纬爪子搭着爪子趴在那儿半天没说话,阿蒲沉默了会儿。
“峻纬,”阿蒲说,他声音哑得厉害,有气无力的,“你不要生我气。”
“阿蒲,我没有。”峻纬柔声说,“我在生自己的气。”
沐河原和丰谷狼群的斗争和这只西糜山林自由自在的小狐狸毫无关联。如果没有遇见自己,他能在西糜山林生活得很好很自由。阿蒲不想拥有家庭,不想养小崽子,就永远也不用拥有家庭,不用养小崽子。创造一段关系——拥有一段关系,那么在未来某一个节点,便必得面对离别。
也许是暂时的离别,又也许会是永恒的离别。
峻纬从失去了他的父母兄弟,失去了他的丰谷,失去了文韬的时候,就深刻地明白了这个道理,可他还是自私地在那个春日回雪的夜晚撒娇一样地哀求那只自由自在的、雪中精灵一样的小狐狸。
阿蒲,别走。
阿蒲在雪里轻盈地一跳,脑袋和上半身都埋到雪里,雪白滚圆的屁股和毛茸茸的尾巴在空中晃悠。他叼着四肢乱蹬的田鼠神气地漂亮地站在他面前。胡须和眼睛都是雪一样的狡黠。
峻纬从此困住了他,用妹妹,用自己,用和阿蒲毫无关联的丰谷。
峻纬轻轻舔了舔阿蒲受伤的肚子,阿蒲因为疼痛咧了咧嘴,眉毛眼睛都拧在一起。阿蒲把脑袋埋到峻纬柔软丰厚的颈毛里,闻见了熟悉的小公狼的气味。他喉咙里呼噜了两声,没有说话。他以前不喜欢这样的亲密,峻纬蹭他脑袋的时候他会有点不自在,可现在他有点儿过分习惯了。小公狼的体温可能比小狐狸要稍微暖和那么一点点。小狐狸把自己藏在他怀里。
“他们想饿死我们。”阿蒲轻声细语地说,“我们省点力气吧峻纬。”
他们真要爬也能爬上去,但上去就是成群的沐河原的狼,毫无意义。峻纬张嘴将小狐狸的嘴含在嘴里,舌头绕着他嘴舔了舔。小狐狸撑开眼皮扫他一眼,有点害羞似的红了脸。峻纬冲他笑起来。
峻纬:“阿蒲,你觉得在这里我们能撑几天?”
阿蒲又闭上眼睛。
“十五天——”他顿了顿,“或者三十天。”
峻纬听明白了阿蒲的意思,他抿了抿嘴,他觉得自己早就应该和阿蒲做这件事情了。其实做不做没太大区别,有些事情并不需要一个仪式他们才能懂得。
“好短啊。”
峻纬说,“十五天——”他想了想,“阿蒲,你在发情期吧。”
阿蒲脑袋几乎埋到了峻纬脖子下面去。“好烦,你想说什么。”
他的西糜口音出来了。峻纬装傻似的逗他。
“你当我也是一只发情期的狐狸好了。”
阿蒲凶巴巴地说:“那我们也都是公的。”
峻纬:“那又怎样。”
确实是一个“那又怎样”的问题。小公狼有很下流的舌头,小狐狸全身上下被他周到地舔了一遍,那些沾在皮毛上的血迹也都被峻纬舔了。峻纬喜欢用嘴咬他的嘴。阿蒲没力气动,就任凭峻纬折腾。小公狼不在发情期,但也竟然真的能来兴致。阿蒲被峻纬折腾得有些惨兮兮的,他们体型差得太多,可峻纬大概是天生比较温柔的狼,也注意到没有压迫到阿蒲肚皮上的伤,后来阿蒲觉出些滋味,便因为过分舒适发出控制不住的尖刺的叫声。
峻纬又给他舔了一遍帮他收拾干净。白狐狸懒懒散散地四仰八叉地躺在小狼身边,说话时声音还哑哑的。
“你……”
峻纬流氓地凑过脸去:“我什么?”
阿蒲翻了个白眼:“流氓。”
峻纬静静看着他,想了想:“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他顿了顿,“我应该早点和阿蒲做这样快乐的事。”
阿蒲撇过脑袋去,害羞地噘起嘴:“哼,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峻纬想起在妹妹还是个小团子的时候,开始还很讨厌妹妹接近,慢慢地半死不活地任凭妹妹在他肚皮下面乱拱找奶喝,后来又主动去舔妹妹的脑袋的阿蒲的样子来。峻纬想,倒不是说他真的想,只是逞逞口舌之快也是好的。
“还想和阿蒲生个小狼。”峻纬恬不知耻,“生个小狐狸也行。”
阿蒲扭头瞪他一眼,却也想起在他肚皮下面乱拱的软绵绵的小团子一样的妹妹,脸更红了些。峻纬冲他傻笑:“你不想生我生也行。”
阿蒲闭上眼,他被折腾得太累了,咕哝着:“你就想想吧。”
后来又下起了雪,雪落不到他们的小山洞里来,可断崖神峰中的雪片实在漂亮得厉害。白色的小狐狸安静地躺在他身边熟睡,峻纬看不见他神气的眼睛了,可神气的小胡须依旧是只有这样漂亮的精灵才拥有的东西。
峻纬柔声说,声音很轻,依旧是雪片融进丰谷河的韵律:“晚安,阿蒲。”
(11)
水源不算太大的问题。雪断断续续没停过,但他们在第十天的时候就几乎已经快撑不住了。狼和狐狸都消瘦得厉害。峻纬开玩笑说,真想拥有凯凯的冬眠技能,可以一个冬天不吃不喝。沐河原的狼轮班守着丰谷崖顶,他们能辨认出崖下的狼和狐狸虚弱但依旧活着的气味,一刻也不曾放松。饿得头昏眼花的时候峻纬想过要不要干脆爬上去干一仗算了,咬死一个够本,咬死两个还赚一个。可他想,他又不能带着阿蒲去冒险。
阿蒲比峻纬体型小,储存的脂肪少,还受了伤,便比峻纬更难捱。后来他跟峻纬说的时候,峻纬没觉得太意外。
“我反正撑不下去了。”阿蒲说,“你——”
峻纬看着他,阿蒲继续说:“你先咬掉我一条腿,我们一起吃。”
峻纬眼睛有点酸,勉强笑了笑:“你一条腿能吃几口肉。而且都说狐狸肉又臭又硬,要吃也吃我的。”
阿蒲不动了,也没反驳,他耳朵抖了抖,雪白的毛像蒲公英的样子。他们后来都迷迷糊糊睡着了。峻纬醒过来的时候,阿蒲正在试图自己咬自己的腿,他蹬着后爪,龇牙咧嘴地够倒是能够得着,却怎么也下不了嘴。峻纬拱了拱他脑袋。
“别闹了,”他哄他,“我们再等等。”他说,“也许他们会有破绽。现在你咬掉一条腿,到时候能上去了,你三条腿,打算怎么上去?”
峻纬的声音可能有种特殊的魔力,阿蒲有一会儿没动,后来他用了点力气,呲溜蹿到峻纬肚皮下面去,仰头看着他。峻纬冲他笑。
“怎么?”他说,“我现在可没力气来全套啊阿蒲。”
阿蒲伸出雪白的软绵绵的爪子,把峻纬的脑袋给扒拉了下来。小狐狸把他的脖子放在小狼嘴巴下面。
峻纬能听见脉搏跳动的声音。他一瞬间身体有点僵,小狐狸柔软的、雪白的鼓动着生命韵律的脖颈,小公狼隔着皮毛和皮肤也像是能闻见血液的味道。新鲜的,生动的肉——
“峻纬,”阿蒲小声说,“你们狼都是狠起来自己同类也杀的东西。我只是一只狐狸——”
他只是一只狐狸。
峻纬微微张开嘴,露出他依旧漂亮的牙,阿蒲想起猎了鹿的峻纬冲自己邀功一样地笑,露出染血的牙时的样子,那是一头很奇怪的狼,他很英俊,很健壮,有出色的捕猎技巧,可是不算太凶狠,笑起来的时候有点儿天真。大约一年前的小公狐狸从风雪里捕猎回来,嘴里叼着一只死了的肥硕的田鼠,打算明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整天好好休息,可他还没进家门就闻见了狼的气味。
他不算太喜欢狼。
可他也有些好奇,那头狼似乎受了一点伤——准确地说,应该是有两头狼。他轻手轻脚地拨开他家门口的雪和草,那是一只很年轻很年轻的小公狼,他腹部有不太能察觉到的伤,一只团子大的皱巴巴的小狼缩在峻纬怀里。他们相拥团在阿蒲家里。
有喜鹊从天空飞过。
丰谷河的狼被沐河原的狼屠杀啦——
听说只有三只小狼逃了出来——
阿蒲不太懂,失去家园和族群是什么感觉,他有家,却称不太上是家园,也从来没有族群。可护着小狼崽的小公狼大约累极了,呼吸沉得厉害,他肚子瘪瘪的,大概好几天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小公狼有柔顺的深灰色的皮毛,漂亮匀称的身形,耳朵疲软地半耷拉着。小狼崽在小公狼肚子下面呼噜了一声。
阿蒲想,或许那样两只狼也称得上是族群了。
他扔下那只田鼠,想了想,又跑去打猎。
峻纬是一头温柔的狼。他有没法下嘴的小鹿仔,有拼死要救出的妹妹,并为一头白狐狸纵身跳下丰谷崖。
“我是一只狐狸。”阿蒲重复,“你是一头狼。”
鼓动的血液流动与脉搏的声音是动物天宫的某种特殊诱人的音乐,遥远的地方海妖在歌唱。柔软的皮毛的触觉,阿蒲是他的狐狸,他的亲人,他妹妹的另一位家长——他的族群——
峻纬微微张开嘴,狼的尖牙碰到了狐狸的脖子,血管鼓动着。他饥肠辘辘,他自己血液,脉搏也在嘶吼。
海妖在歌唱——
阿蒲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峻纬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他的牙很尖,微微地若有若无地触碰着阿蒲的皮肤。阿蒲知道,他只需要稍微用一点点力气——
峻纬的脑袋擦着他的脖子过去了,小公狼的脖子放到了小狐狸的嘴边。
“阿蒲,”峻纬说,“是我害你搅和到这些事情里的。”他顿了顿,“我是一头狼,而你是一只狐狸。我吃了你,我可以多活二十天,你吃了我,可以多活一个月。”
阿蒲恨铁不成钢,他拼尽力气抬了抬后腿踹了峻纬肚子一脚。
“你们狼肉才又臭又硬——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后来他们各让了一步,谁也没有咬谁。
“等我死了,”阿蒲后来躺在他一只爪子下面,“你把我尸体吃了,这总行了吧。”
峻纬不太走心地哄他:“好好好。吃了阿蒲,让阿蒲变成我的一部分。好浪漫。”
(12)
他们睡得昏昏沉沉的时候听见了动静,鼻子里也能闻到狼血的气味。但除了沐河原的狼,还有其他的狼群在嚎叫,峻纬和阿蒲都振奋了一点,他们竖起耳朵仔细听,峻纬慢慢站起来,他腿发软,脑袋也晕晕乎乎的,但他听见了他兄弟的声音。
文韬嚎叫像一头年轻的狼王的样子。嚎叫里有风沙的味道,他带着黄沙岸的狼回来了,是文韬的族群,新的族群。小公狐狸静静看着年轻的小公狼,他张嘴回应他久别重逢的兄弟。
他们依旧是兄弟。
后来他们听见了更多的声音,是妹妹——妹妹的嚎叫被他们培养成了西糜山林的口音,但骄傲的口吻依旧是响亮的骄傲的丰谷狼的样子。他们还闻见了凯凯的气味。凯凯被妹妹强行从冬眠里叫醒,脾气当然不太好,熊吼一声也几乎要让巨石震落。
这是峻纬的族群。
丰谷河有奔流不息的水。命运大概总会轮回,沐河原的狼大败,落荒而逃。
好在他们毕竟还有处可去。他们只是要回家。
——
“峻纬……”
明月和星辰长河高悬的崖顶上是文韬在叫他,声音是遥远的那一天的丰谷河水波动的韵律,有一点点模糊,但很柔软,很轻盈。
峻纬回应他的兄弟。
“文韬。”
(13)
黄沙岸的狼群非常年轻。
在文韬找到他们之前,黄沙岸的头狼也是一头年仅两岁的小公狼。只是小齐比起狼王,倒更像一个体贴周到的老祖母,文韬要进入他们的族群,是其他的小狼们不同意。九洲联合明明带领其他小狼对文韬誓死抵抗,要赶走这只从丰谷来的精英狼。后来偶然文韬救了小齐一命,又救了九洲一命。
他就在黄沙岸的狼群里留了下来。
他不是头狼,小齐也不像头狼。
可能这只是一个由一群年轻小狼们组成的家庭。
黄沙岸的自然条件确实非常恶劣,终年都是漫天的风沙和滚烫的烈日,小齐也知道文韬想回丰谷报仇,精英狼王子有他不得不担起的责任。可文韬不能擅自作主张。
他耐心等待小齐的决断——他不能拿黄沙岸小狼们的生命冒险。可后来是秃鹫带来久别的峻纬的音讯。秃鹫慢悠悠地啃着他们扔下的羚羊的骨头,说听说西糜山林那边有一只狼,被沐河原的狼们困在丰谷崖下了。
他们说要把那头狼活活饿死。
九洲比小齐,也比文韬都先开口。
他说:
“我们去丰谷吧——”
(14)
峻纬依旧喜爱丰谷。
丰谷是他的童年,他的故乡。白皑皑的雪下盖着他童年的家。他和文韬在他们住过、母亲带着他们的弟妹们也住过的洞穴前坐了会儿。峻纬那天从这个洞穴里叼出了妹妹,腹部还被咬破了皮。刚才峻纬和阿蒲从下面爬上来后,小齐很贴心地给他们抓了两只兔子,优秀的黄沙岸的狼们与他们也像是老朋友见面。峻纬吃了点,可还是疲倦得厉害,便懒洋洋地有一会儿没说话。
他们身后九洲和明明为丰谷河的水和他们黄沙岸绿洲的水到底哪个更甜吵了起来。
文韬先开口:“黄沙岸消息不太灵通。”他顿了顿,“我经常会很害怕——觉得我应该先陪你们去西边,把妹妹养大。”
峻纬笑起来:“文韬不放心我养孩子吗。”
文韬嘟哝:“你那时候才一岁啊!”
峻纬:“你也才两岁啊。”他想了想,“真的为你开心,文韬。你有了自己的族群。”
文韬也想了想:“你也有啊。”
峻纬:“以前觉得丰谷狼群是所有族群应该有的样子。”
他以前当然是错的。黄沙岸的年轻狼群是另一种样子,西糜山林的小熊、赤狐和狼兄妹的族群也是另一种样子。
凯凯太困,找了个树洞去睡回笼觉了。妹妹陪着他。
妹妹大约会更习惯西糜山林一些,峻纬觉得他们以后更可能会西糜山林和丰谷两边来回跑。阿蒲比峻纬原本以为得更适应,现在九洲和明明吵完了,正在不远处围着小狐狸叽叽喳喳一刻也不停地说话。
春天要到了。但此刻雪满丰谷,依旧是自然漂亮的样子。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