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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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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6-28
Words:
13,16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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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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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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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7

【双子北】夏天与野心家

Summary:

①2019年7月5日北信介生日贺文
②原作世界观双子北同人文系列之一
③稻荷崎CP双子北
④北信介视角

Work Text:

远处传来早蝉鸣叫的声响。
北信介抬起头。从发梢滴落的汗水挂到睫毛上,令他眯起眼睛。解下系于颈间的毛巾,他直起腰擦了擦汗水,呼出一口热气,目光四下检验自己方才的成果。
快完成了,他满足地想。田间的劳动确实辛苦,却格外充实。
柔缓的夏风吹过,农田里涌起绿意盎然的波浪,苗叶传出沙沙的响动,颜色和声音都如同晴空般纯净。或许是昨晚搭乘夜行巴士没睡好的缘故,今天呈现他视野里的景物较往日更为鲜艳和锐利。灿烂的阳光和艳丽的色彩交相辉映,光与影的对比愈加鲜明。啁啾的鸟雀、摇曳的青苗、翩跹的粉蝶,透过它们的轮廓,可以清晰地窥见满溢而出的生命力。
夏天到了。
七年前的这个时候,学校里突然流行起提前写同学录的热潮,小店里各种各样的通讯录纪念手册迅速卖到脱销。毕竟几个月后就要面临人生中第一次有着清晰记忆的大规模离别,他的小学同学们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又投入。北在不下五十本手册上写好自己的名字、地址、联系方式和同学寄语,还要根据每本手册的不同要求填写不同内容。他记得三年级和自己同桌的女生递给自己的册子里有个项目,要写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他思考许久,最终填上一个简单的词。
夏天。
北信介最早的记忆属于乡间的夏天。父母将他送到祖母临近乡下的宅子里,度过漫长的夏日。那时的他懵懵懂懂,走路跌跌撞撞。他用一只手紧紧抓住祖母的衣角,走出院子,抬头便是满目炽烈的阳光。不可思议的热情,不可思议的明亮。
从那时开始,夏天成为他最喜欢的季节。
和同龄人相比,他不怕热,不太容易出汗。但在烈日下挥洒汗水是一件爽快的事情,恰似球场上心潮澎湃的瞬间。北走到田边补充水分,稍事休息,准备一口气完成今天的农活。起身的同时,他恰好瞥见小路上闪闪发亮的金色和银色。
他的夏天来了。
附近的农田仅仅长到齐腰的高度,隐蔽效果聊胜于无。远远望去,侑和治背着手臂偷偷摸摸的姿态一览无遗。即使如此,那对孪生兄弟宛如掩耳盗铃一般,既不敢往他这边看,还特意挑了一条远路,弯弯曲曲绕过来。可他们的头发闪闪发亮,就像缩小版的太阳,让二人无处遁形。
“侑,治。”
北无意陪他们出演装腔作势的捉迷藏,提高声音唤出他们的名字。
侑瑟缩一下,加快脚步,好像什么也没听见。治抓住兄弟的胳膊,抬头惊讶道:“下午好,北前辈。真巧呀,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侑在装聋,治在说谎。他们各有一只手背在后面,是他们的惯用手。也许他们觉得自己的掩饰很到位,但包装盒的边角早早便从背后戳了出来,粉红的丝带迎风飞舞。
“下午好。我这边再有二十分钟就会结束,你们可以先去我祖母家等我。路上小心。”
“是。”
“是!”
两个人如临大赦,加快脚步前进。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侑还特意转过身倒着走,把包装盒藏在背后,笑嘻嘻地用空闲的那只手朝他挥舞不停。
“呜哇!”
“白痴!”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注意力分散的侑不出意外地被隆起的地面绊了一跤。好在侑的反应够快,治也及时揪住兄弟的后领,才没有酿成惨案。不过,手忙脚乱之下,他们试图藏住的物品彻底暴露出来。北甚至能看清蛋糕店的名字,透过购物袋辨认出装饰用的彩带和气球,还有半成品的蔬菜沙拉、鸡胸肉。
“笨死了,这样会弄坏蛋糕的。”
“你小点声呀!治!北前辈会听到的!”
侑高喊道。
两人吵吵闹闹地推搡一阵,互相抱怨,渐渐走远。要装出无视他们的样子真的很难,因为侑和治是如此的光芒夺目,恰如下午三四点的盛夏晴空。他细心倾听他们的交谈,一字不漏。幸好自己已经返回田间继续工作,又是背对他们,谨慎管控肢体语言便不会被察觉。
夏天到了。
做完农活,北抬手遮挡阳光,微微眯起眼睛,凝视明媚的夏日风景。绿油油的田垄与亮蓝色的碧空在眼前铺开,远处郁郁葱葱的山脉和天边白练般的云朵也发着光。或许是阳光太过刺眼,霎时间,他被光的旋涡吞没,视野里只剩一片闪亮的晕眩。
恋人带来的喜悦有多么闪耀,自己心中的不安就有多么沉重。

“不对!这个单词这么拼才对!”
“白痴,是你搞错了。”
“你才是白痴!”
考虑到侑和治需要一定的准备时间,北特意放慢回家的脚步,归途还和邻家的主妇寒暄一阵。但是,等他换好鞋走入玄关,发现客厅乱成一团。那两人带来的物品东一摊西一堆,比装在购物袋里的样子还要混乱。
“啊……北前辈。”
“糟糕!北前辈回来啦!”
匆忙赶制的横幅恰好横于进屋的必经之路上,侑和治正趴着抢夺马克笔。他一眼就看到横幅上有两个错,“信”字少了一横,“Birthday”错误拼写成“Brithday”。他走进来的时候并未刻意掩盖声响,他的恋人们依然被吓得不轻,瞬间青白的脸色好似白日撞鬼。治抢先一步反应过来,侑稍微落后一秒。他们争先恐后地攥起东西往身后藏,可惜一左一右缺乏默契,反而让横幅变成迎风招展的旗帜。
“你们先忙,我帮你们拿饮料。”
他说,小心地绕过慌乱的两兄弟,不料被侑单手抓住脚腕。
“偶遇久违的可爱恋人,北前辈怎么一点惊喜也没有呀!”
侑抬头望向他,撇着嘴,眼中写满委屈。
“今天下午,你们来之前,角名发给我一条信息。他说也给你们发过信息,但估计你们没注意,所以让我转告你们。他说,帮你们向黑须监督请假的时候,银弄混‘症状’,演砸了,让你们好自为之。”
他平静地说。
七月初正是备战IH的重要时期。作为稻荷崎高校的毕业生兼前任排球部主将,北信介深知教练组不可能在这种紧要关头随随便便给主力球员放假。既然侑和治出现在自己面前,必定是擅自逃了社团活动。
“北前辈,我们没偷跑,我们有请假……”
治低声说,回避他的视线,声音越来越小,几近消失。
“银那个白痴!一个肚子痛一个摔伤腿怎么会搞混啊!”
侑松开他的脚腕,气呼呼地掏出手机,使劲点击屏幕,就像要戳穿它似的。这半年多在课题组打工的经验大大提升了北的阅读水平。尽管下方的手机屏幕是上下颠倒,但他读完内容只花了相当于侑三分之一的阅读时间。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啊!”侑仰天呼喊,“这人怎么能把‘吃了十盒冰淇淋拉肚子’和‘在楼梯上跌倒摔伤腿’说成‘吃了十盒冰淇淋摔伤腿’和‘在楼梯上跌倒拉肚子’呀!”
“可能是太紧张了,他向来不会说谎。你们不应该勉强他去做他不擅长也不喜欢的事情。”
北走到冰箱前,打开冷藏室的柜门。蜂拥的冷气为自己发烫的头脑和脸颊降温。他当然知道这时候一位负责的前辈应该怎样说教他们,可他现在做不到。今天不行。他拿出冰好的麦茶和蜂蜜柠檬水,再找出几个干净的杯子,一起放进托盘,叮嘱他们想喝什么随意。
“北前辈……”
“北前辈生气了吗?”
侑和治跪坐在地,战战兢兢发问。他们低着头不敢直视他,却时不时偷瞥一眼。
“你们的老师,你们的队友,你们的父母,你们的支持者……他们都有理由对你们生气,但我没有。唯独我没有那种资格。”
看他们正襟危坐的样子,北主动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麦茶,又倒了一杯柠檬水。帮他们倒饮料是自己现在最不想做的事情。他想拥抱他们,他想亲吻他们,但他只是把盛满饮料的杯子推到他们面前。
“你们先喝水,别着急,慢慢来。我想先休息一下……去院子里乘凉。”
下午五点,依然是阳光普照、热气蒸腾。庭院里不乏树荫,却难觅凉爽之处。离开的时候,侑追问没有资格是什么意思。北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恋人的问题,就像他不知道该怎样劝服双亲。他顺路捡起相册,说声“抱歉”,走上通往庭院的回廊。幸好侑并未追上来。或许是被治拽住了,或许是对方另有打算。他只觉得手里的相册无比沉重,承载着自己此前十八年人生的重量。
这本相册是祖母的珍藏品,平时妥善安置在箱子里,在重要节日或者他的生日时才会拿出来。祖母总会细心地清洁相册,再把精心挑选的新照片一张张排好。它出现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绝非偶然,摆在它旁边的一次性成像相机与相纸也是如此。
他认识的人常常称赞他思虑周全,但他很清楚,真正配得上这种夸奖的人是自己的祖母。祖母什么都知道。在他中午孤身一人来到这座乡间住宅的时候,祖母就什么都准备好了。她告诉他,他永远是她最骄傲的孙子,她最重要的家人。她说他想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她可以去老朋友家借宿,没什么不方便的,整套房子供他自由支配。等他吃过午餐,愕然发现祖母已经提着轻便的行李离开,根本不给他挽留的机会。
北信介从未想过要终生向家人隐瞒实情。他希望能找到合适的时机,让亲人循序渐进地接受自己有两位同性恋人的事实。但他还没来得及告诉祖母,对方已经了解得一清二楚。下次再见的时候,即使祖母开口说要缝制三套男士结婚礼服以备后用,他也不会惊讶。
家人。恋人。重要的人。
北轻轻抚摸相册光滑洁净的封面,下定决心,翻开沉甸甸的一页又一页。
一页相册是他的一年。
相册的中心一定是他生日的照片,其余位置被他的人生重大事件填满。七五三、入学、毕业、领受奖状、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捧起地区预选赛冠军奖杯……大半照片同时记录着他和他最亲近的家人,生日照里的自己更是被亲人环绕簇拥。即使是常常飞往国内外参加各类项目和会议的父母,也很少缺席他的生日晚餐。每张照片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幸福,恰似沐浴于夏日骄阳的生命,闪耀出各自美丽的光彩。
北伸出手,指尖触碰照片上双亲的笑容,不禁微微颤抖。一切仿佛发生在昨天。他十八岁生日的晚餐,向来沉稳内敛的双亲笑得很开心,如同肩膀上暖洋洋的温度。那时父母靠在他的左右两侧合影,恰好就是此刻侑和治所在的位置。
不知不觉间,他们来到了他身边。要说自己毫无察觉也不准确,他能感知到他们的动作、他们的体温,而一切显得那么……自然。就像把金平糖放进嘴里会尝到甜味,就像走在阳光下会感到温暖,理所当然,顺理成章。他们是他生活的固有组成部分,和空气一样不可或缺。
“北前辈小时候好可爱呀!”
侑的手臂越过他的肩膀,随意翻动他手里的相册。那一侧肩头的压力明显加重了。侑的下颌挤过他的肩膀,头使劲往前伸,仿佛要钻进照片里似的。半跪在侧后方的治则揽住他的腰,把他另一侧身体往后带。很快,治的脸贴到他裸露的脖子上,呼吸清晰可辨。
“北前辈……在想什么?”
治低语道。
“好热。”
他如实诉说自己此刻的感想。
阳光依然灿烂,院中的暑热不曾消退。侑和治的体温本来就高,紧紧贴在身上的感觉犹如被两个大型火炉夹击。
“是侑的问题。他刚才兴奋地乱蹦乱跳,跟屁股上着火一样。”
“滚啦!你才是一身臭汗吧!你吃那么多肯定体味超级重!热热的!臭烘烘的!”
就像过去很多次和未来无数次那样,他的恋人们隔着他吵闹,往他的右耳里填入治的陈述,往他的左耳里灌满侑的喊叫。他们的声音正如他们本人,拥有压倒性的存在感,就像热情夺目的夏日。
“很热,很吵,很明亮。”
北轻声打断他们的争执。在他最早的记忆里,他松开祖母的衣角,抬起手臂,想要抱住夏天。现在,他抬起手臂,一手搂住侑,一手搂住治。他们紧张地看着他,睁大眼睛,吞咽唾液,好像害怕说教的孩子。
“夏天就应该这样呀。”
他搂紧自己的恋人们。他们灼热的体温溢出衣衫,渗透他的肌肤。像火焰熊熊燃烧,如水流无孔不入。
“我……好喜欢夏天呀。”
凝视普照万物的阳光,北似乎在强烈的光线里捕捉到一缕预告夕阳的茜色。他突然感到自己的面部肌肉有些僵硬。从昨天晚上走进夜行巴士开始,他一直持续着全身紧绷的状态。此刻他意识到这一点,恰恰因为那里已经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表情放松,嘴角上扬。
他笑了。
他不后悔。
今年的生日晚餐,他的父母不会陪在他身边,更不会露出笑容。他知道的。下定决心向双亲坦白自己爱上同性的瞬间,他早已预见这个结果。不仅是今年,明年、后年、再下一年……也许要经过很多年,他和父母的合影才能恢复幸福如初的模样。
但他不后悔。
他爱侑和治。他从未认为这份爱是错误的,就像他从未认为喜爱星空、喜爱夏天是错误的。
“侑,治,你们准备好了?”
北向他们发问。
往他身上蹭个不停的两兄弟猛地弹开,喊着“再等等”仓惶逃离。他耐心十足,没有回头,却听见背后一片手忙脚乱。
家人。恋人。重要的人。
北信介合拢相册,右手食指夹在第十八页与第十九页之间。这里是过去与未来的分界线。过去的自己度过了幸福的岁月,有亲人陪伴左右。未来他将与恋人携手共度——侑和治既是他的恋人,更是他重要的家人。
脚步声、撞击声、扯动声、搅拌声、吵闹声,背后传来的每种声响都跳动着夏天的节奏,活力十足。来到人世的第十九个生日,纪念照片将拍下他和恋人们的笑容。
叮咚、叮咚。
暮色将至,夕阳映出金红的天空与粉紫的云朵。鲜亮的色彩猛烈地冲刷视野,而晚风轻柔地拂动风铃。摇摆之间,浅葱色的玻璃风铃熠熠生辉,清脆的声响抚慰了发烫的耳朵,也为头脑注入些许凉意。
北有条不紊地整理自己的思绪。他对未来的设想并未被打乱,仅仅是低估了计划可能带来的情感波动。不过不要紧,自己可以调整,可以适应。他已经一步一步安排好时间表,构思好执行方案。
首先,不必刻意隐瞒三人交好的事实,让身边的亲朋好友潜移默化地接受他们的亲近关系。高中毕业之后,自己要在半年内基本达到经济独立,然后向双亲坦白爱上同性的事实。在侑和治高中毕业之前,尽量不要将三人的恋情暴露在学校师生和宫家长辈的面前,以免造成影响他们正常生活的风波。等到他们的收入能够支撑同居生活的全部费用的时候,再把三人想要共度一生的决定向近亲坦白。无论是同性相爱,还是三人的恋情,恐怕都无法轻易被他人接受。一时的拒绝、愤怒和冷漠没有关系。只要他们好好工作,好好生活,相互支持,日积月累之下,总能让家人接纳,让身边人接受。
他的计划到此为止。即使社会风气对同性恋愈加宽容,同性婚姻也被部分国家接纳,循规蹈矩的民众依然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违背常理的人们。相比普通国民,他的父母已经属于高学历的开明人群,和不少坦诚自己是同性恋或双性恋的国外学者维持着长期学术交流。尽管如此,当他向父母承认自己只对男性动心的时候,双亲蕴含着强烈拒绝之意的眼神令他有如芒刺在背。
暖洋洋的相册封面温暖着手指,眼前浮现出父母和他一起过生日的笑容。他无法奢求双亲祝福自己十九岁的生日,就像他无法奢求所有人认可三人相恋的爱情。
能让身边的亲朋好友接受这份异乎寻常的感情,自己就应该心满意足。北信介从不缺乏自知之明,深知在有生之年改变全世界的观念纯属妄想。倘若希冀更多,便远远超出“愿望”的范畴,沦落为不切实际的“野心”。
但是……
恰似夏日傍晚不期而至的流萤,一两点如梦似幻的闪耀划开沉闷。
他想要更多。
落于木栏的萤火虫不再飞翔。微弱的光芒如同潜在的野心,一闪一闪,仿佛被理智的藩篱禁锢,再难动弹。
“北前辈!”
“北前辈。”
侑和治的喊声冲破了昏暗的天色。太阳已落山,庭院里传来阵阵蝉鸣,风铃在夜风里摇摆。然而,夜晚刚刚撞到他们,便犹如退潮般迅速散去。他们兴致勃勃的面容与夏季制服的白衬衫宛如发光体,成为他眼中最明显的光源。
“我们准备好了。”
“北前辈先闭上眼睛!我们领你过去,说可以睁开才能睁眼!”
北按照恋人的要求闭眼,感到侑和治几乎同时拉起自己的手。经常打排球的人,手上都有大同小异的茧子,但他很轻松就能分辨出右边是侑的手,左边是治的手。侑总是立刻紧紧握住他的手,像是咬住猎物似的,掌心温度热得惊人。治则要慢慢往里侧滑动,一直到十指指根完美嵌合的时候,才会收拢张开的手指。他闭着眼,跟随他们的牵引前进,却好像看到了萤火虫般闪烁的光点。一闪、一闪,从他们碰到自己的地方开始发光。小小的荧光、清冷的色调,一点点地煽动不切实际的野心。他离他们越近,光芒便越旺盛,恍若夏夜格外明亮的星辰。
野心在胸口微弱地跳动。明明呼之欲出,又仿佛远在银河的另一侧,隔着无数名为“现实”的冰冷星球。
“到了。”
“北前辈可以睁眼啦!”
他依言睁眼,扑面而来的鲜艳颜色犹如最热情的拥抱。祖母家朴素的和式客厅从未如此刻般五彩缤纷。横幅、彩带、气球,他们把所有高中生零用钱能承担的装饰品全部塞进不算宽敞的空间。七彩的蛋糕、七彩的蜡烛、五颜六色的沙拉,就像将天边的整条彩虹摘下再随意拧成一团。横幅上仓促书写的文字依然潦草,不过错误的地方已经修正完毕。“信”字补上了一横,“ir”被打个×改成“ri”。
这些颜色,这些字迹,恰似侑和治的本质——真挚而不拘小节,绚烂而恣意妄为。
“北前辈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北前辈来吹蜡烛呀。”
“治!第一块蛋糕是北前辈的,你别抢着吃!”
“……我知道呀。”
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七层蛋糕很容易成为视线的焦点,但他最先注意到的另有其物。十八根蜡烛,十八点跳动的烛光,外加一根直挺挺插在中央的POCKY。加起来确实是十九没有错,但那根香蕉口味的POCKY似乎被谁咬过一口,断裂处有不明显的牙印。
“这是……?”
他侧身示意。原本吵吵嚷嚷的两兄弟突然安静下来。沉不住气的侑肩膀抖动,就像快要跳起来似的。
“这、这、这肯定是蜡烛包装时出的错!把POCKY误包装进去!不是我少买了蜡烛!绝对不是!”
“对,肯定是巧合,我们误把它当成蜡烛了。我再饿也不会啃一口蜡烛的,一口都不会。”治立刻附和道。
欲盖弥彰。
说谎的效果还不如不说谎,也是恋人们的可爱之处。望着偷偷摸摸想看他又不敢看他的侑和治,北轻轻地笑了。他抬起手,抚摸他们胸口偏左的位置。恋人们的心脏向他低声倾诉,随即重重地跃动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热,震颤的温度正如最后一抹甜美的晚霞。
“谢谢你们,”北望着他们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很高兴。”
他没有说谎。他的心脏像他们一样雀跃起来,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生日聚会上,为自己能一口气吹灭全部蜡烛而开心不已。但今天他只能吹灭十八根蜡烛,剩下一根POCKY屹立不倒。他低下头,在缭绕的轻烟间准确咬住治留下的牙印,把POCKY完整地拔出。侑随之移动视线,像只灵巧扑食的狐狸,敏捷地在末端咬了一口。摇荡的触感一直传到他嘴里,轻柔地爱抚舌面。北用手指推动被侑咬断的那一端,将恋人们的滋味同时送入口中,每一次咀嚼都化为甘甜的战栗。等POCKY彻底在舌头和上颚间失去形状,治的双唇迫不及待地围拢过来,仔细地捕食细小的饼干残渣。恋人的舌尖舔到他的牙齿,几乎等于滚烫的吻。若非治饥肠辘辘的肚子猛地吵闹起来,或许他就会在尝到蛋糕之前饱餐他们的味道。
“有件事情……我必须提醒你们……”
他喘息道,面孔贴在治的脸颊上,手指抚摸侑的脖子。
“……你们忘记买沙拉的酱汁了。”
“哎?”
“糟糕!”
侑和治仿佛突然被烫到,喊叫着跳开,摆出准备朝最近的便利店冲刺的姿态。他从身后揽住他们的腰,说:“没关系,交给我。”
他们的后背很热,汗水打湿了制服衬衫,散发着夏日阳光的味道。他会在他们背后守护他们,他希望他们能永远如少年般无忧无虑。
盐、胡椒、柚子醋。
成熟的梅子在梅雨季几经腌渍,沥干水分,去除涩味,来到盛夏的阳光下接受充分的日晒,又被流逝的时光赠与醇厚的风味,变成好吃的梅干。
北用调味品简单处理过沙拉,放上几颗南高梅作为点缀。柚子醋的柑橘芳香清新淡雅,与晴朗的夏夜相得益彰。
“北前辈,在开饭之前……”
治抹去口水,拿起相机晃了晃。
“我们来合照呀!生日的纪念留影!”
侑抢过话头,伸手去抓相机。治丝毫没有松手的打算,两人暗暗较劲。若非担心弄坏相机,这对孪生兄弟说不定会为争抢而大打出手。
也许是找到相机一时兴起,也许是看见相册灵光一闪,无论如何,他们给了他最棒的生日礼物。
“好呀。”他说。
这是北信介迄今为止最为多姿多彩的生日聚会,就连简单的拍照环节也是几经波折。祖母留下的一次性成像相机(拍立得)操作方便,却无法设置定时拍照。侑和治轮流伸长手臂按动快门拍下三人合影,但每一次都会嫌弃对方故意抓拍自己的怪相,不是闭眼就是露鼻孔。等到勉勉强强选出一张那对兄弟都满意的照片,已经拍满十张。
“可恶!相纸没了!我还想和北前辈单独合影呢!”
“白痴,拿手机拍呀。”
他们拍了好久,中途还为他跟谁合影时笑得更开心而吵了一架。被他们拽过来搂过去的自己很像吉祥物的合影板,但脸上洋溢的笑容真切无比。
十九岁的生日,他一如既往地和重要的家人们一起度过。
“嗯?北前辈不挑选一下吗?”
他把十张照片一张一张放进相册。侑探头过来,好奇地问。
“每张都很好。”
“可是这张很奇怪呀!还有这张和这张!”
侑伸出手指使劲戳了戳其中几张。拍照中途侑和治互相赌气,故意在对方按快门的时候做鬼脸,怎么奇怪怎么来。当时的场景被照片如实地记录下来。
“我觉得很可爱呀。”
侑张口欲言,后方却传来不容忽视的咀嚼声。治正以惊人的速度吞吃桌上的沙拉和饭团。
“治!混蛋!你怎么可以吃独食!”
侑大喊着扑了过去。
合上相册,北也坐到餐桌前,和恋人们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晚餐。
“北前辈可以向我们撒娇呀。”
等桌上的所有餐盘露出光洁的底部,治忽然抬头对他说。由彩虹蛋糕和鸡胸肉蔬菜沙拉构成主体的晚餐,令治的嘴角五色斑斓。他抽出纸巾帮对方擦脸,心知在他们孩子气的表象下藏着日渐成熟的灵魂。
他们常常傻乎乎地胡闹,但他们并不蠢,有时甚至敏锐得可怕。
“我们的身体可以借给北前辈随意使用哦!”
侑挺起上半身,手掌拍打胸肌,啪啪作响。
治不屑地说:“就凭你的那点肌肉?练好力量再来说吧。”
“你的肌肉也没比我多吧!最近一次检查身体,我们的体重差不多!”
治嫌弃地瞥了侑一眼,转头就换了一副诚恳的表情望向他。
“也许北前辈会觉得我们还是孩子,但我们只比北前辈小一岁而已……”
“是一岁零三个月啦!”
终于抓到兄弟破绽的侑得意洋洋地打断治的发言。
“闭嘴!”
“好痛!”
治一脚踹在侑小腿最吃痛的部位,侑疼得抱着腿滚来滚去——多半是装的,因为三秒之后侑就手脚并用爬到他身边搂住他的腰。
“我们也想被北前辈依靠呀!北前辈有什么不开心的需要帮忙的都可以跟我们说!感觉北前辈这次回来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们很担心。是不是一个人在外面住不习惯?是不是打工太辛苦了?是不是老师同学里有欺负人的混蛋?是不是说关西腔被嘲笑了?是不是……”
侑接二连三地抛出问题,哒哒哒哒哒犹如机关枪扫射,一双眼睛关切地注视着他。北伸手爱抚对方的眉毛,慢慢往下,摸到了挺立的鼻梁和柔软的嘴唇。他用手指阻止侑无休止的提问,一一回答那些他们关心的事情。
一个人住没问题,打工是在教授的课题组,前辈和老师人很好很照顾自己,要做的事情也能加深对学习内容的理解,自己的标准语不错,偶尔暴露关西腔身边的人也只是觉得有趣……最大的难题是对他们的思念,不过现在科技这么发达,通讯软件也可以聊慰相思。
“那到底是为什么呀!”
侑攥住他的手指,不依不饶地追问。
“北前辈。”
治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再过三个月,我们就要十八岁了。我们已经不是孩子了,我们想成为……北前辈可靠的恋人。”
“你们已经是了呀。”
北说,一手搂住侑的头,一手回握治的手。
“你们是我最可靠的恋人,也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他一度以为,说出父母对自己的否定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但再寒冷的冬日也会被春风暖化,再漫长的夜晚也会迎来黎明。他说出口了,心结便如冰雪消融。侑和治听得很认真,直到他说完都一言未发。他们太安静了。两兄弟吵嚷打闹的时候,他很少担心他们会出什么大事。但当他们彻底沉默,自己就仿佛坐上了休眠的火山。
“我没有立刻跟你们说,是因为影响不大。学费和生活费我可以自己解决,祖母也很理解我的选择,说我有需要尽管开口。”他主动解释道,感到治握住自己的手变紧了,“父母还算开明,虽然持否定态度,却也不会强硬地干涉我的选择。只要我们在一起好好生活,将来他们会慢慢谅解的,当成暂时离家几年就好。”
他看见侑眼珠乱转,自以为隐蔽地朝治使眼色,治轻轻点头。这对双胞胎似乎想背着他在策划什么,他索性直接把话挑明。
“侑,治,你们不要乱来。”
侑和治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他的目光显然底气不足。
“不试试怎么知道算不算乱来……”
侑小声嘀咕道。
“你们是我的骄傲。我从未后悔和你们相爱。但是,我认为,在自己缺乏妥善处理后果的能力时引发风波,是不理智的行为。我不希望你们那样做。”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做?或者说现在我们能做什么?”
治急匆匆地发问。
“等我们能独立承担后果、不会给日常生活造成毁灭性影响的时候……你们可以做任何事情,只要不影响到你们正常的学习和生活。别忘记,你们年后还要推荐升学呀。”
北不确定用世俗常理来约束他们可能的激进行为是否合适,但他们是闪亮的双子星,不应被卷入充满恶意的泥泞旋涡。
“北前辈,对不起!”侑抬高声音说,眼眶湿润,“我们现在还帮不上北前辈的忙,但是……但是……我们最喜欢北前辈了!我们会把最好的给北前辈!”
“你们已经给了呀。”
北抽出纸巾,温柔拭去侑眼角的泪花。
“你们给了我最好的生日晚餐,还给了我最好的生日照片。”
“北前辈……”
治从旁边搂住他,把脸埋入颈侧,用整个身体温暖他。在炎炎夏日,他们的体温烫得令人出汗,不过刚好是他最需要的温度。
“放心吧,毕竟我是前辈,要做到比后辈更加可靠才行。”揉着他们暖和的头发,他说,“暑假我留在东京,多打一份工,攒钱在大学附近租一套公寓。然后,等你们毕业来东京,我们就可以住在一起了。”
“一起做饭吃饭?”
“嗯,可以。”
“睡在同一张大床上?”
“好呀。不过我们要先攒钱,买一张大床。”
侑和治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他每回答一次,他们的眼睛就愈加明亮。
他的双子星,在璀璨如梦幻的夏夜银河中闪闪发亮,恰似他们的未来。
“北前辈先去洗澡呀。”
他们又聊了一阵,治率先提议,用胳膊肘戳了侑一下。侑如梦方醒,赶紧补充道:“对呀对呀,收拾就交给我们!北前辈可以先舒舒服服洗个澡!”
盛情难却,外加帮祖母做了一天农活确实出了不少汗,他叮嘱他们两句便去拿换洗衣物。北提前预定好往返的夜行巴士,在这边住一晚,仅仅携带了少量随身衣物。干净的内衣裤还有一套,T恤也有,但裤子没得替换。他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浴室的箱子里,随手一摸,感觉里面似乎有别的物体。
是浴衣。
色彩宛若紫阳花的缥色浴衣,袖口缀有蜻蜓振翅的图案,颇具童趣。这身浴衣是他国中时祖母帮他缝制的,考虑到他还会继续长高,特地在尺寸上留有余裕。他放到身上比了比,虽然略短一些,但勉强还算合身。
洗完淋浴,北感到全身清爽多了。浴衣穿起来挺简单的,一个人也能顺利完成。下摆仅仅超过膝盖10cm,倒是方便行走。系好腰带,他喊侑和治来洗澡,却发现外面只剩风铃叮当作响的声音。客厅里的餐具被人简单收拾过,色彩缤纷的装饰品则丝毫未动。桌子上有块清理好的地方,显眼地摆着一张纸条,用玻璃杯压住。
——我们要告诉老妈老爸,北前辈是我们这辈子唯一的恋人!
上方的字迹凌乱而狂野,肯定是侑的手笔。
——我们能承担这件事的后果。必须要做。
下方的字迹稍微整齐一些,应该是治添加的。
他们是自由的星星,只遵循各自运行的轨道。他可以劝说他们,耐心地和他们讲道理,告诉他们怎样更好,却无法阻挡他们狂奔的步伐。
北信介快步走到廊下,发现夜晚的天空正在由晴转阴。空气吸饱了水分,沉重地黏住皮肤,就连树蝉也噤声不语。渐渐稀薄的月光之下,路灯眨着疲惫的眼,远方的景物仿佛黑暗的潮水一般,层层叠叠涌入视野。
然而,他唯独找不到侑和治的身影。

星星点点的雨水从天而降,代替了被阴霾遮蔽的银河。月亮隐去清辉,雨点打湿泥土的绵软声响愈加密集。北信介坐在走廊外侧,感到掠过的水滴轻柔地挠动脚趾。
庭院里的杜若花已经谢了,不过抚子花和菖蒲开得正好。粉红淡紫的花朵被雨水滋润得晶莹鲜亮,犹如夏日晚霞的颜色。一只小小的歌鸲躲入廊下避雨,不时跃动两下,歪着头打量他,黄丹色的头颈恍若一轮小小的太阳。
北想起祖母曾对他说过,家里有夏越祓(6月30日)剩下的点心,放得比较久了,不如弄碎了喂鸟。他在橱柜的塑料盒里找到了三角形的水无月糕点,掰下一块,把红豆和米粉糕碾开,小心翼翼撒到回廊上。歌鸲警惕地蹦蹦跳跳,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他笑了笑,走到另一头坐下,凝望着外面舒展的雨幕。
梅雨季的降水不会变成倾盆暴雨,但他希望雨可以下得再小一点、再小一点,不要淋湿侑和治回来的路。
这个时间,附近的公交巴士全部停运了。从祖母家去往宫家的住宅,快走只需二十分钟以内。按照这个时间计算,自己洗完澡出来,他们已经离家门不远了。如果想追,不管间隔多久,他都可以追上去。然而,他不能代替他们决定他们的人生。
恰恰因为是亲密无间恋人,才更需要尊重各自的想法。
事前他可以劝说他们,告诫他们,开导他们。如果侑和治觉得这件事情必须要做,又能够自行承担其中的风险,他就要支持他们,相信他们,等待他们。他对宫家的长辈了解得不像自家父母那么深,难免忧心侑和治撞到意料外的阻碍。但那里是他们的战场,恰似自己与父母之间僵持的关系,终归要由本人解决。在战场之外,他会为他们准备好一座可供安心修养的庇护所,一片隔绝风雨的净土。
浸在凉水里的西瓜,温度冰得刚刚好。制作刨冰的冰块,冻成了漂亮的形状。红艳艳的草莓酱放在冰箱的冷藏室里,旁边是摆着波子汽水。他小时候曾经觉得瓶子里的弹珠很奇妙,每次帮祖母做农活之后,都会得到一瓶作为帮忙的奖励。后来他渐渐不再喝碳酸饮料了,祖母依然会准备一两瓶给他。这次冰箱里有三瓶。他想了想,觉得让侑和治吃一肚子冰也不好,便拿出两瓶放在外面。蓝绿色的玻璃瓶上很快凝结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空气湿度大,他划了几次才划着火柴,那一点火光也在水珠中映出数不清的橙黄暖意。点燃形如旋涡的蚊香,袅袅轻烟带出怀旧的香气。他把蚊香托放在靠近院落的一侧,又到浴室放满浴缸里的热水,翻出干净的毛巾叠放好,一切准备就绪。
歌鸲啄着糕点的碎渣,吃一口,抖尾巴,跳一跳。风铃缓慢地飘摇,偶尔发出一声脆响,惊得鸟儿扑扇翅膀。片刻后,歌鸲婉转啼鸣。小巧可爱的身体发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叫声,嘹亮而甜润。
雨雾模糊了视线,数十米开外只剩下轮廓暧昧的影子。但北知道他的恋人们回来了。穿上木屐,撩起衣角,他跑向院门。月亮艰难地撕开乌云,洒下一道皎洁的光芒。纷纷扬扬的雨滴闪闪烁烁,犹如一千轮柔和的月亮。
他看到了。他看到侑和治冒雨跑过田间小路。千百轮明月的光辉也无法点燃一根火柴,而他们奔向自己的身影煽动了野心的火焰。阴霾彻底吞没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那个如盛夏般耀眼的野心愈加清晰。就像可以坦然宣称自己喜欢星空一样,他想向全世界表明自己爱着侑和治。
为此,北信介愿意成为一个前所未有的野心家。
“北前辈!”
“北前辈。”
他们身上的衬衫湿得远比他严重,可他们看见他淋雨时表现得远比他焦急。侑干净搂住他的肩膀把他往里面推。治做得更直接,抄起他的腰腿横抱起来,一直跑进屋檐下才罢休。他抓起毛巾给他们擦,他们也抓起毛巾给他擦。擦到一半,三人皆是气喘吁吁衣衫凌乱。侑指着治乱糟糟的头发哈哈大笑,治则用“你的新造型更奇怪”的说法还以颜色。以此为分界点,他们总算愿意乖乖坐好不动,让他帮他们收拾。
“你们……还顺利吗?”
把头发擦到半干,再把淋湿的衬衫和裤子挂到衣架上,北找出电吹风,先帮治吹头发。身上只剩短裤的两兄弟一人裹着一条薄被,侑还在摇头晃脑甩动湿发,动作仿佛野生的狐狸。他谨慎地提问,试探他们的反应。
“啊!”
侑大叫一声,用力拍了一下膝盖。
“提起这个就叫人生气!老妈简直太过分了!”
侑气哼哼地说。
最初的喊叫的确令人担忧。不过,看到侑脸上鲜活的表情,他又觉得或许结果不错。
侑起劲地控诉道:“她居然让我们多做家务!说以后我们的衣服自己洗自己收拾,还要跟着她学做饭!你说是不是超级过分呀,北前辈!”
“嗯……自力更生是对的。将来我们肯定要离开家独立生活,早些习惯也不错。”
虽然在家政课上能够学到大部分家务技能,不过大名鼎鼎的宫兄弟很少付诸实践,连考试都要靠着同组人蒙混过关。侑压低嗓音嘟嘟囔囔,不让他听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刚好治的头发快吹干了,北换了个地方,跪坐到侑身后,一手打开吹风机的开关,一手拨弄对方的头发。
“哎嘿嘿……”
或许是被热风吹得很舒服,侑小声哼哼着,后背扭来扭去,不停磨蹭他的衣襟。
恋人心情好当然是好事,但侑方才说的内容与他最关心的部分似乎缺乏联系。北将目光投向治,治轻轻颔首。
“老妈确实是这样说的,不过侑那个白痴漏掉了最关键的部分。”
“哈?从明天开始要做家务才是最重要的呀!”
若非他正用手按着对方的头顶,侑肯定会跳起来跟治争辩。
“是这样的,北前辈。”治不再理睬侑,转而对他说,“我们回去的时候,老爸还没下班,只有老妈在家。侑像个没脑子的白痴一样,进门就冲老妈大叫大嚷,说北前辈是我们这辈子唯一认定的恋人,说就算老妈反对也别想让我们分手,说如果老妈不同意我们就离家出走……这样的蠢话大概喊了好几分钟,别人完全没法插嘴。”
“我说的是真话呀!”
侑梗着脖子,不满地说。
“后来老妈被吵得不耐烦了,在那个白痴脑袋上狠拍一巴掌让他闭嘴。”
治盘起腿,慢悠悠地描述当时的场面。
“侑不服气,又蹦又跳说别想拆散我们,结果又被抽了一顿。老妈揪着他的耳朵,一路扯到客厅,勒令他坐好……”
“当时你也在!要不是你吓得什么都不敢说我会那么倒霉么!”
“我懂得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你就是在偷懒吧!混蛋治!”
亲眼见证他们生龙活虎吵架的样子,北渐渐确信,双胞胎的家人比自己的父母更能接受他们三人交往的事实。
治撕开波子汽水的塑封,熟练地用盖子压下弹珠,迅速喝了几口。
“老妈费了好大劲才让白痴侑安静下来。她跟我们说,她不在乎我们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也不在乎我们喜欢一二三四五六七个人,反正我们两个本来就是大麻烦,跟别人在一起肯定是别人吃亏。”
“我们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呀!”
侑愤然质问道。
“但是,如果我们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找个老婆照顾自己的话,就要学会自己照顾好自己。假如对方是男性,我们不仅要有能力照顾好自己,还要好好练习怎么照顾别人,就像是……”
说到这里,治突然顿了一下,转头朝侑望去。两兄弟互相使了好几次眼色,偏偏谁也不开口,似乎都想怂恿对方告诉他。
“就像是?”
北揉揉侑的头发,暖洋洋的,很干爽。他收起吹风机,顺便问了一句。
“就像是……新娘修行!”
侑自暴自弃地喊道,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
走廊上的歌鸲振翅而飞。烧了小半截的蚊香抖动一下,橘红的燃烧点跌落少许灰烬。那些尚带温度微微颤抖的余烬仿佛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北感到自己同样在发抖。他们被认可了,至少是被侑和治的母亲认可了。尝到一点甜头的野心疯狂地运转起来。从蚊香烫热的一小团空气,扩展到雨雾笼罩的极限。还不够,还不够。与常理无关,与现实无关,他想向每一片被阳光、月光和星光照耀过的土地宣布,宇宙里最闪耀的双子星属于北信介。
他爱他们。
“……北前辈?”
“北前辈没事吧!”
两双手臂,四只手。他们扶住了他,但他们的体温让他抖得更厉害。
“我没事……我……很高兴……”
他倚在侑的怀里,嘴唇找到了治的嘴唇。数月未见,又是这种衣襟半敞肌肤相贴的亲密姿态,倘若身体毫无反应才是怪事。指尖触到汗水犹如温和夏夜的绵绵细雨,他在治的口中仿佛还能尝到蛋糕甜蜜的滋味。恋人的舌头一次又一次执拗地缠绕过来,像是要将他吮吸殆尽。侑不甘示弱地扳过他的下颌,凶猛地吻了过来。他们的呼吸,他们的温暖,他们的声音,伴随勃发的欲望蒸腾而起。他想被他们的一切填满,恰似侑在唇齿间彻底的侵犯。
“北前辈……”
一时之间,他难以分辨舔舐耳朵的究竟是治火热的声音,还是治火热的舌尖。
“我们会小心再小心……以免弄脏北前辈的浴衣。”
他的腰带早就松开了。起初停在浴衣之外的四只手,不约而同地挤进浴衣里面,恣意抚摸。北喘息着,想说即使弄脏也没关系。这个念头被侑碾得四分五裂。即使在球场之外,二传手的手指依然灵活而致命。他们熟练地操纵他的身体,打出花样繁多的进攻,而且每次总能漂亮地得分。他呻吟着,自然而然地涌出煽情的话语。
“没关系……全部射在里面就不会弄脏了。”
这不科学,但他莫名地喜欢上这种说法。他们比他还要喜欢这种说法,他们的身体更是喜欢得要命。
他吻过他们俊美的面容,抚摸他们强健的肌肉。他们的裸体和他们穿过田间小路时的身影重合了。漂亮的线条,莹润的光感,一举一动无不扣动心弦。外面阴云密布,外面细雨绵绵,而情欲是一道耀眼的光芒,照亮了他们所在的时间与空间。
朦胧的雨雾包裹房屋,如同隔绝外界的帘幕。现在外面的世界对他们一无所知,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偷情。然而,每一次确认对侑和治的爱意,北信介都会在自己成为野心家的道路上迈出全新的一步。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西瓜还是刨冰?”
“西瓜!”
“北前辈,可以两样都要吗?”
“啊!治你好狡猾!那我也两样都要!”
“可以是可以,不过自己注意分量,别吃坏肚子。”
“好!”
等侑和治轮流泡过澡,北也清理好身体,去浴室简单洗了个淋浴。他们吃完刨冰之后,雨已经停了。两兄弟索性跑去院子里吃西瓜,一边吃一边比赛谁能把西瓜子吐得更远。
虫鸣声渐起,偶有一两只萤火虫晃晃悠悠地飘过庭院。时而响起歌鸲高昂明亮的歌声,可再难寻觅它小小的躯体。蚊香刚刚烧到一半,清雅的香气遍布房间的各个角落。
北坐在廊下,看侑和治为了输赢而争执不下,看他们满面笑容地朝自己跑来。侑的脸颊黏着一颗西瓜子,治的嘴角有一小块草莓酱。
“侑,治。”
他说,朝他们伸出双臂。
“总有一天,我要向全世界宣布,我爱你们。”
野心家向恋人坦白了自己的野心。
“好呀!”
侑不假思索地应道,咧开嘴,露出大大的笑容。
“但是,这样会不会引发我们解决不了的麻烦?”
治不无担心地问。
“不是现在,而是未来的某一天,”野心家认真回答,“以此作为人生目标,从现在开始努力,坚持不懈,总有一天,我们能够坦然地公开事实。无论旁人报以怎样的目光,我们都可以正常生活。”
“嗯嗯!北前辈一定没问题的!”
“我们也会和北前辈一起努力。”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北信介拿掉侑脸上的西瓜子,擦干净治嘴角的草莓酱,继续说道。
“所以我们要从身边的事情做起,坚实稳健地一步一步前进。首先,是收拾好房间,清洗餐具,清理垃圾。然后,要把淋湿的弄脏的衣服洗净再烘干。我们一起做。”
“哎?”
“居然!”
这一天,宫侑和宫治逃掉了老妈的新娘修行,却逃不过野心家的掌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