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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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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7-04
Words:
13,00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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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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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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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Hits:
1,272

【勝出】甜口與辛口

Summary:

*無個性AU,超違和的法國餐廳廚師愛情故事
*第一人稱路人視角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1.
「滾出去。」

我甫踏入剛入職的餐廳後廚,便見一個金髮赤瞳的男人平舉右手指著外頭,說了這麼一句話。

「抱歉?」我嚇呆了,只能站在原地,廚房裡很安靜,只剩下燒烤台上滋滋作響的聲音和湯鍋咕嘟嘟的沸騰聲。

「我只是進來端菜。」

正當我思索是否該照做時,我聽見一個音質高亮,語氣卻無奈又堅定的男人說了話。
我轉過頭,看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青年,這才驚覺被勒令滾的對象原來並不是我。

金髮男人大力地丟下手裡的點菜清單,三步併兩步走了過來,氣勢洶洶的像要尋仇。我忍不住退後了兩步,發覺那個穿西裝的青年仍巍然不動,任由金髮男人逼近到眼前。

「老子的廚房不需要你。」金髮男人動作粗魯地將青年往後推,廚房裡其他近十個大男人沒有人敢出手阻止。

「明明就忙不過來,為什麼我不能幫忙?」西裝青年的身量比金髮男人小了一圈,被推了兩下有些站不穩,那雙碧綠色的眼睛卻固執地仰視著對方,一點也不肯退卻。

我偷覷著青年的臉,那張長了幾顆雀斑在蘋果肌上的臉看起來不太像該出現在這的人,更像是第一次和父母來高檔餐廳的大學生,或者為了某些原因在快餐店打工的男孩。儘管如此,那雙眼睛裡所放射出的眸光卻十分閃耀,他就像一座屹立不搖的山杵在那兒,和這家餐廳的主廚對峙。

是的,短短幾句話我已經能猜出這名脾氣火爆口語粗鄙的男人是這後廚的領頭,我的直屬上級。

金髮男人笑了一下,他盯著綠色捲髮的青年,頭也不回吆喝道:「我請你們來是站著看戲的嗎?8號桌的前菜在哪?!」

後方的廚師們像被啟動了開關的玩具機器人,全部低頭動了起來。另一名服務生匆匆走了進來將菜端走,他們一致忽略了堵在行進路線中間的兩人,默契的行動讓我懷疑這不是第一次。

綠髮青年嘆了口氣,說:「你打算讓我繼續工作,還是我們就耗在這,讓今天的客人都等不到自己點的餐?」

金髮男人咧開嘴角笑:「放心好了,老子會親自去解釋,因為有個廢物妄想在老子的廚房裡搗亂,所以花了點時間收拾。」
「我沒有搗亂。」綠髮青年的聲音稍微大了起來,「派克那裡忙不過來,所以我才順手──」

「你承認了。」金髮男人打斷了他的辯解,並扭頭看向湯鍋的位置,鍋邊站著的廚師渾身抖了一下,主動轉過身朝男人道歉:「對不起chef,我──」

「我讓你講話了嗎!」主廚咆哮著,他指著那一大鍋沸騰的湯,揚聲道:「倒了重做。」

名叫派克的廚師不知所措地快速瞧了綠髮青年一眼,那眼神像極了求助。

「耳聾了?」主廚走過去,低下頭靠近矮小的廚師腦袋邊,聲音幾乎蓋過鍋具的金屬碰撞聲:「把湯倒了重做!我不需要Deku插手我的菜單!!」

我聽見一個陌生的名詞,正猜測著原意時,綠髮青年便走向出餐台,一語不發直接端起放置了湯品的托盤走出去,速度之快連金髮男人都沒來得及反應。

「不准你端出去!」男人舉步要追,被進門來的服務生擋了道,氣憤地朝鑽出隔門的背影吼:「該死的Deku!給老子把湯端回來!」

「好了啦好了啦!」粉頭髮的服務生是目前為止唯一敢插足這場爭執的人,她將主廚往後推了兩步,雙手叉腰瞪著他:「綠谷的湯可是大受好評!能讓客人滿意的好湯為什麼不上呢?」

「誰知道他把老子的配方改成什麼鬼樣?!」男人搡開粉髮服務生和廚師派克,雙手握住湯鍋手把就要將那一大鍋湯扛起來。
服務生大叫著要阻止他,兩人隔著滾燙的鍋僵持,主廚看上去很想直接將湯鍋砸了,我有些害怕,腳下又不自覺往後退幾步,腰間好像碰到了什麼東西,金屬煎鍋掉在地上的聲音格外清晰。

金髮主廚停下動作,目光犀利地朝我看過來。
無形中我好像被什麼奇怪的氣場釘住了,直直站著不動,如同一隻待宰的青蛙,等待主刀者前來解剖。

「你這雜魚是誰?誰讓你進來的?」
主廚盯著我,手裡甚至還穩穩端著那只大湯鍋。他的臂力真驚人啊,我不禁分心想。

「給我滾出去!」
這次是真的在對我說了,我確信。

02.
「真是抱歉,一來就讓你看笑話。」

帶我進辦公室的是方才被震天吼聲正面衝擊的綠髮青年,現在我知道了他的身分,這家西式餐廳“AM 0809”的經理,綠谷出久。我從小在巴黎長大,日語不是很好,但大概能猜出主廚口中的Deku是綽號,綽號的主人就是這位經理。

我對著他猛搖頭,彎下腰來個九十度鞠躬:「是我沒搞清楚直接闖進去,是我的錯!」

綠谷經理笑了起來,他笑的時候好像向日葵開花一樣,既燦爛又溫暖,又像和煦陽光普照大地。

「你幾歲?」他可能是聽出了我日語的蹩腳程度,這句話是用法語問的。
「二十。」我答道。
「第一份工作?」他又問。
我點點頭,「先前在家庭餐廳當過助理廚師……」
「那很好啊。」經理讚賞地望著我,拍拍我的肩,給我一套新制服:「歡迎你加入我們。」

我接過那套嶄新的廚師服,覺得有些感動。這些問題我在面試時都被問過,但當時負責甄選的那位先生看起來脾氣也不是太好,甚至送我離開時還大大打了個哈欠,我以為自己不會錄取的。

「你來面試時應該是相澤先生接待的。」經理帶我熟悉餐廳環境,現在是打烊時間,餐廳外場只有零星幾個員工在整理環境,他帶我走向廚房,我突然有些退縮。

「是?」
「那麼小勝──就是我們的chef──會給他面子的。」綠谷經理笑著推開隔門,「畢竟那是我們餐廳的主管。」

我在幾小時後重回後廚,已然是不同光景。

流理台、烤台、出餐台……眼睛所見之處皆是乾淨晶亮的狀態,一點也看不出幾小時前這裡正上演一場美食的戰爭。廚師們都離開了,廚房裡寂靜許多,只有正中間的台子前還站著一個人。

我尾隨經理走進去,金髮男人抬起頭來,像石榴果般鮮紅的眼睛直盯向我。

我不禁偷偷嚥了口水。現在只有我們三人,萬一他們像傍晚那樣大吵,我該怎麼辦?
剛剛在外場好像沒看見粉頭髮的那位,呃──

「名字。」還穿著白色廚師服的chef站直身子,抱著手臂問我。

「味千(Ajisen)德(Nori)。」

主廚抽了抽嘴角,說:「你該去拉麵店才對吧?」

我愣了愣,這才意識到他是在打趣我的名字。綠谷經理皺起眉喊:「小勝──」

主廚睨了經理一眼,收起嘲弄的笑走了過來,我畏懼於他沉重的氣場,下意識縮了縮腦袋。

「爆豪勝己。」他停在我面前,昂起下顎注視著我:「目標是米其林三星,作為我手下的廚師,如果你沒有這點野心和覺悟,勸你趁早走人。」

我瞠目結舌地抬頭看著他,經理在我旁邊小聲嘟嚷:「現在連一星都還沒有呢……」

「啊?要不是你三天兩頭跑進來擾亂,老子早就火到香榭大道去了!」

「小勝的菜單口味太偏了,對年輕女生或小孩子來說不會太受歡迎的。」綠谷經理抬起頭說:「所以我才把湯品改了調味,今天的客人反應確實也不錯吧?」

Chef一下子像被點著了,他徑直把經理逼到牆角,嗤聲笑道:「你在教訓我?你這廢物做的甜滋滋的湯和我的主菜一點都不搭,還敢在這裡大言不慚地教訓我?」

「一直被辣味辛香料刺激的話味蕾會麻痺的。」經理站在chef寬闊的肩背框住的陰影裡,語氣堅決:「紅蘿蔔味道清甜,可以中和味蕾,我沒覺得我改的調味有什麼不對。」

Chef譏諷地高高挑起左邊眉毛,他拽緊經理的西裝領口,將他拎到眼皮底下,野獸似的恫嚇嘶聲從他齒間迸出:「看看你的衣服再說話,廢物,你就是個負責上菜的,這間廚房是我的,別肖想更改我菜單裡任何一項步驟。」

「──你沒有資格。」
高傲的主廚扔開攢在手中的人,臉色冷漠地拆下圍裙甩在台子上,撞開隔門走了出去。
廚房再度安靜了下來。

上帝,我就要與這宛如活火山一樣隨時爆發的人共事了嗎?

我小心翼翼地瞅向主廚原先靠著的案台,那裡放著一個空碗和一本筆記。
我又望向垂著頭顱倚在牆邊的經理,思考片刻後慢慢湊了過去。

「那個,經理……」

他抬起臉來,意外的倒是沒有我想像中的沮喪或悲傷。

「抱歉,他就是那樣的人。」綠谷經理輕輕抹了抹鼻子,鼻頭被蹭得紅紅的,他瞇起眼睛笑:「不過你放心,通常他只會對我這麼壞。」

這是可以笑著講出來的事嗎?我不太理解,一般人被同事這麼針對的話,不是自己離開就是逼對方離開了吧?怎麼還能相安無事地在同一家餐廳裡繼續工作呢?

我提出我的疑問,經理卻還只是笑,他的嘴角彷彿永遠只知道如何上揚。

「我習慣了。」他走過去案台邊,將那件被任意拋棄在台上的白色圍裙撿了起來,動作嫻熟地折疊整齊。

「這家餐廳是我們的師傅開的,我有責任和他一起將餐廳發揚光大。」綠谷經理輕輕摸著乾淨的布料,眉眼間被頂光折射出溫柔的色彩:「而且,我希望拿到三星這件事是我們一起做到的,不如說,不是和他一起就不行。」

我睜大了眼睛,啞口無言。
我直覺自己好像觸碰到了什麼不為人知的東西,而那東西就像那只空碗,它就在那,你知道它存在,但就是沒有勇氣去查探裡面的真相。

「經理……」
「喊我綠谷吧。」看起來與我年歲無差的青年轉過頭來,他的雀斑在陰影底下仍舊明顯:「或者Deku也可以……雖然餐廳裡只有一個人這麼喊。」

「那還是綠谷好了。」我懦懦地說。我不想搞砸我的第一份工作,首要任務便是不讓自己成為chef的眼中釘。

03.
第一天上班我就被一陣擾人的鈴響從被窩挖起來,餐廳下午才開始準備,而此時天方破曉,我有些惱火,看也不看來電者,直接摁下接聽鍵鼓足一口氣要破口大罵:「是誰──」

「你住市場附近吧?」一個低啞的男聲截去我的罵語,我呆了幾秒,未開機的大腦遲鈍地運轉,終於從昨天的記憶裡刨出這個聲音的主人。

「cheeeeef!!!」我驚叫著從床上跳起來,握著手機大聲問好:「早安chef!是的!我住附近!」

「吵死人了。」主廚嫌棄道:「7點鐘準時在市場左邊的公園第一棵樹下,敢遲到老子扣你薪資。」

「Yes, chef!」我條件反射應答,末了才覺得困惑:「為什麼……」冷硬的掛斷聲與我相顧無言。

我百般無奈地爬起來,整理行裝立馬出了門。從我的住處到chef指定的地點要二十分鐘,我一路小跑,經過沒什麼人的街道,到達公園時,那棵樹下已經站了兩個被大衣和毛線帽裹成麵糰一樣的人。

較矮的麵團轉過來看見我,抬起右手輕快地揮了兩下,我走近一看,辨認出這個只露出一張圓潤臉龐的人是綠谷。

「早安,吃飯了嗎?」綠谷親切地問。我搖了搖頭。

「慢死了。」chef瞪我,他那頭張揚的金髮現在被壓在深色毛線帽底下,即便語調不耐卻沒像昨天那樣可怕。

「走吧,趕緊買完,我請你吃飯。」綠谷向我招了招手,指向市場的方向,他注意到chef有些不滿的視線,笑了起來又改口:「當然也會請小勝的啦。」

「老子不用你請。」chef冷哼,帶頭先一步走了。
我跟著他倆走進市場,聽著他們熟門熟路和市場的商販議價、選食材,終於了解我今天是來幹嘛的。無非就是幫忙搬東西的免費勞力。

我跟著他們一路走一路逛,手裡的保冷箱和提袋只增不減。我除了拎東西沒啥事做,於是便觀察他們選購的過程。

令我意外的是綠谷作為經理,竟然參與了大多數食材的挑選。昨天像怪獸一樣咆哮著不讓他插手菜單的chef,在選定要某樣食材後就會讓綠谷去挑。綠髮青年會蹲在集裝箱前,穿著厚重毛絨服的身體縮成一個球,伸著雙手辨別篩選著新鮮漂亮的蔬果,也會捋高衣袖彎下腰,將手伸進冷凍後融化的冰水裡抓魚和生蠔。

綠谷挑選食材時,chef就站在他旁邊看著,等他選好後二話不說結了帳,然後把裝滿食材的袋子扔給了我。

我對這個現象非常不解,難道在chef眼裡挑哪顆番茄不算在干涉菜單的範疇?

選購很快就結束了,他們的效率很好,儼然已經配合出絕佳的默契,唯有我扛著大袋小袋和笨重的箱子,呼哧呼哧跟在大步流星的兩人後頭,最後在差一點瞪出眼珠子的滑稽表情下跟著他們走進麥當勞。

熟稔地選了個靠窗四人座坐下的chef似乎看出我的詫異,他摘下毛線帽敲了敲桌子,冷哼:「怎麼?看不起麥當勞?」

「不、不是……」我手忙腳亂把食材放在身旁的空位,戰戰兢兢在chef隔壁的對面坐下:「我以為這種……」

「這種快餐我不屑吃?」chef搶去我沒說完的話,捏起桌邊的紙巾仔細擦過桌面。我含糊地應了聲,實在不曉得該如何與主廚獨處。去點餐的綠谷能快點回來嗎?

「食物本身不分高等或者低等。」chef一手架在桌上,一手則跨在椅背,他隨意地瀏覽櫃台上方的電子點餐板,說:「將食物分出高低等的是廚師的手藝,所謂的快餐是一群一成不變的廢物製作出來的,便捷又無趣,但有一點是我們所做出來的料理所沒有的。」

我望著他,像個求知若渴的學生。

綠谷回來了,托盤上放著三顆漢堡三杯可樂和一些調料包。Chef似乎不打算給我解答,逕自拿起一顆漢堡,又拆開兩包辣醬包,一口氣淋滿了整塊麵包片,綠谷則將番茄醬包撕開倒在紙碟子裡。

我抓起最後一顆托盤上的漢堡,拆開紙包裝,看著白花花的麵包片好像突然懂了什麼。

「你這傢伙,還是這麼甜滋滋的噁心人。」金髮的苛刻主廚嫌惡地瞪著綠谷手裡的番茄醬,卻沒有阻止他將醬料全部淋到薯條上的行為。

「小勝還不是,想吃辣的直接點辣味不就好了?」綠谷把一杯可樂挪到chef面前。
「他們那能叫辣味?根本和原味沒啥區別!」chef嗤之以鼻。

我盯著對面的兩人,不自覺笑了起來,一口咬下不添加任何調料包的漢堡。

在這裡,所有人都是自己的廚師,所有人都能加工變造出屬於自己口味的美食。不管你是普通人或高檔餐廳廚師,在這裡都能是自己的米其林三星主廚。

04.
我對於在市場的經歷與疑問仍舊念念不忘,綠谷平常甚至不被chef允許碰到流理台或鍋碗刀具,然而陪主廚採買的不是擔當副手的二廚,卻是連給湯調味都能被揪著領子叫罵的經理,這不奇怪嗎?

我的問題爛在肚子裡長達三星期之久,終於在今天得到了解答。

有組貴賓帶來了三歲的兒子準備為他慶生,點心師配合chef的餐點做了當季新鮮的水果塔和奶油泡芙,正在給塔皮擠奶油時綠谷端著托盤經過,停了下來。

綠谷拿湯匙從奶油袋口刮了一勺放進嘴裡舔了舔,蔥綠色的眼睛直勾勾望向點心師:「奶油是今天買的嗎?」

周遭的人都忙於出餐,只有站在離烤箱最近的洗手池邊的我發覺不對勁,放下了刨刀偷偷轉過頭看他們。

點心師是兩週前剛來的新人,資歷比我還淺(雖說就一兩週的差別),被穿著服務生西裝的綠谷一問,貌似有些傻了眼,笑道:「當然啊──」

「你確定嗎?」綠谷又問,他的語氣並不尖銳,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質疑的態度。點心師放下奶油袋,轉過身面朝綠谷,回答他:「我確定。您有什麼疑問嗎?sir?」

綠谷微笑著看他,說:「做別的吧,做不會用到奶油的甜點。」
點心師皺起眉,「Sir,我已經做到一半了,況且我們的小客人喜歡奶油,這兩樣甜點搭配今天的餐點會是絕佳。」

「我知道,但給小朋友慶生的話,還是蛋糕最經典實際了對吧?」綠谷輕笑:「我剛剛在外頭和孩子聊了會天,他十分期待吹蠟燭的環節呢。」

點心師搖了搖頭,「Sir,我不想頂撞你,但請你尊重我的專業。」他握起奶油袋,低頭又給塔皮擠完剩下的奶油球,繞過站在那的綠谷經理就要端進烤箱。

一隻手從旁邊按住了點心師的胳膊。是chef。

眾人都停下手頭上的作業,紛紛瞧向烤箱前面的兩人。

不得不說,被chef那雙血一樣的眸子直盯著看真的很嚇人,點心師僵硬地頓在原地,任由chef從他手裡抽走烤盤放回工作台上。Chef望了經理一眼,拿過他手裡那只小湯匙,從塔皮邊上挖了一顆奶油球放進嘴裡,品了幾秒後又重新看向經理。

綠谷回看著他,兩人無聲地對視著。

「改成巧克力戚風蛋糕。」chef朗聲道,然後將那塊本該入烤箱的水果塔推到邊緣。

點心師錯愕地走了過來,問:「為什麼要改?」

Chef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沒有正面回答,卻用只有站在附近的人才聽得見的音量說:「打烊後來找我。」

金髮的主廚掠過經理身邊,擦乾淨出餐台白色瓷盤邊上的指紋,將菜品推到他面前:「上菜。」
綠谷接過瓷盤,低下頭對主廚說了一句話,聲音太小沒聽到說了什麼,但我的位置正正巧巧能瞄到他的口型。

我看見主廚在那句“謝謝你小勝”後悄然勾起的嘴角。

打烊後,我自告奮勇攬下刷洗所有餐盤的活,實則為了正大光明留下來偷聽chef和點心師的談話。

點心師的語調既委屈又憤怒,他指出綠谷身為經理為何能插手菜單的安排,明明先前chef都不讓他碰任何一口鍋。

Chef沉默了一會,他拿出被棄置不用的那袋奶油,問點心師:「你自己嚐過這袋奶油嗎?」

「那是當然的!」
「那你嚐出它不是最新鮮的嗎?」chef平靜地說出令我吃驚的話語:「混進空氣了,口感有差異,你做為點心師傅沒察覺到,還想用這種奶油作為今天菜單的壓軸收尾?」

點心師大概比我還震驚,他手足無措地看著那袋奶油,終於低下頭來。
「對、對不起,chef,我不是故意的,今天早上我睡過頭了,來不及去你指定的地方買,所以就去附近的超市──」

「你該道歉的是廢久。」chef把那袋奶油拋進垃圾桶,「他顧及了你的面子,沒當場拆穿你。」
「我、我只是認為他不懂……」

「不懂?」

我從洗手池前抬起頭,剛巧望見主廚臉上掛著的傲氣的笑,那似乎不是自傲,而是某種更加──

「比起老子來說他的確是個廢物,但要和其他人比──」金髮男人眼裡閃著光,好像他所提及的人是多麼亮眼的存在,「不會有人比他更適合當個廚師。」

點心師走後,我還慢吞吞地在擦洗手台,chef解下圍裙,鬆開上衣雙排釦的最上面兩顆,回頭瞟向我。
「還不走?想趁沒人偷東西啊?」

「chef!您這太過分了──」我跳起來為自己辯解:「我怎麼可能──」

「諒你也沒這個膽,蠢海苔。」chef笑了一下,我的腦筋整整繞了兩圈才猛然意會過來這是我的新綽號。我的表情大概很怪異,chef又露出了嘲笑的表情。

或許是現在的chef相較平時來說稍稍和藹可親了點(只有一點),我估摸著距離,一步一步蹭過去,遲疑地說:「那個,chef真厲害啊,竟然能嚐出奶油混進空氣了……」

「不是我。」chef轉過頭去,雙扇的隔門上方各有兩塊圓玻璃,服務生們清理座位打掃環境的身影不斷掠過,綠谷就站在靠近門口的地方看著他們。而chef正看著綠谷。

「廢久那傢伙,對食材有極高的敏感度,能分辨出食物到底新不新鮮。」
Chef又冷哼了一聲,「從小如此。結果明明擁有這種天賦,卻是個拿刀都能切到自己手的廢材。看到他手上的疤痕嗎?全都是他小時候作死切出來的,明明手藝那麼爛,只有鼻子和味蕾勉強夠格,卻整天嚷嚷著要當米其林三星廚師,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

金髮男人好像找到了某種突破口,面對著不那麼熟悉的人,反而像倒豆子一樣恣意傾盡心裡話。

「他以為他是誰啊?他那點能耐,也就只配給老子當上菜的服務生而已──煮個湯能甜死螞蟻,還想改老子的菜譜,去死吧!」

我不自覺想到那只空碗,所以chef雖然嘴上嫌棄,還是喝過湯了吧?

我津津有味地想著,沒想太多隨口便說:「既然chef這麼討厭他的話,那為什麼還要和他一起經營餐廳?不在一起,眼不見為淨不好嗎?」

這話於我的身分來說好像有點踰矩,等我意識到已經來不及了,chef的臉色變得十分微妙,他梗著脖子停頓了許久,才回我:「你以為我願意?我巴不得他趕緊有多遠滾多遠。」

他推開隔門走了,我透過那兩塊圓玻璃看見綠谷一無所知地上去搭話,結果被chef激動地吼了。主廚甩手走出餐廳,而綠谷──那個看起來比我大不了多少,總是套著正經西裝像初出茅廬少年的人,垮著肩膀望著餐廳大門,墨綠色的捲髮像蔫蔫的小草。

對不起了,經理,都是我嘴快惹的禍。我也有些喪氣,忍不住對著那個背影無聲道了歉。

05.
我不只一次體認到我們的主廚似乎是個極為矛盾的人。菜單和食材的事也是,人前人後對綠谷經理截然相反的評價也是,現在又多追加了一條。

那天chef好像被我踩中了痛處,在這之後的好幾天,chef罵廚師們的用語都是“你們比廢久那個端盤子的還不如”,打烊後則對綠谷經理找碴“連椅子都排不整齊你還能幹什麼”。
我不太懂他到底想幹嘛,只能跟其他人一樣一次次口頭上應著“好的chef是的chef”,然後拖拉到餐廳只剩他們兩人時,才識趣地離開。作為主廚和經理,這兩人理所當然會是最晚走的。

關門後的餐廳裡,這兩人彼此獨處會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呢?他們會如同白天一樣吵架嗎?還是安靜地各做各的事,相敬如賓?
等等,這個詞語是這樣用嗎?我日語真的很差啊,有沒有人能告訴我這麼說正不正確?

這家餐廳自這兩人接手後,在我來之前已經熬了一兩個年頭,雖然打著日裔法式餐廳的旗號與噱頭,卻始終無法打入巴黎人心中。我小時候也聽說過“AM 0809”的名號,非常有名,是一家極具特色的餐廳,第一代主廚歐爾麥特曾在米其林訪談裡提到餐廳命名的寓意:“希望來過的客人能在早上八點零九分這個早餐時段,都能想起在餐廳裡嚐過的美食,並且念念不忘。”

巴黎是時尚與流行之都,在這裡無論什麼東西更新都非常快速,二十年前很火的餐廳,到了現在已淪為沒落的招牌。爆豪主廚和綠谷經理都非常努力,想以非比尋常的形式重新拭亮這塊金字招牌,我猜這大概是chef如此堅持加入法國人不常用的辣味辛香料的原因。

平凡而兢兢業業的某一天,我們還在備料,粉頭髮的服務生闖進了廚房,手裡拿著手機,我後來才知道了她和chef還有綠谷經理是舊識,難怪那天敢於和chef叫板阻止他倒湯。總之那不是重點,重點是她將開著某個美食平台網頁的手機怼到一臉不爽的chef面前,興奮地上竄下跳,說:「爆豪你火了!我們火了!先前帶兒子來慶生的那組貴賓是這個平台網頁的經營人,他誇我們菜單很棒服務很好!兒子特別喜歡綠谷給他唱的日英法三國生日歌!」

Chef掀起眼皮瞥向跟在蘆戶後頭進來的綠谷,從鼻尖哼氣。

「還有還有!」蘆戶搶回手機滑動幾下,又重新怼給chef:「他們和米其林指南評鑑會有過交流,還向評鑑員推薦了我們餐廳!相信很快就會有評鑑員來視察了!!」

所有人臉色都變了,chef奪過手機,上上下下仔細閱讀了上頭的文字,廚師們又緊張又期待地大叫吵鬧起來,綠谷經理安撫大家的聲音被淹沒在歡呼的洪流裡。

「都安靜!!!」chef看完了網頁,將手機扔還給蘆戶,他轉身面對所有廚師,明明他眼底的火焰燃燒得比誰都旺盛,但這個男人卻能冷靜自持地對所有人說:「保持平常心,做你該做的。」

眾人各司其職,我也轉身繼續處理生菜,綠谷走到chef旁邊貌似在跟他說什麼,我忍不住又拉長耳朵想聽他們的互動。

「菜單湯品的部分……」我聽見了隻字片語,悄悄又扭頭過去看他們。
Chef手裡俐落地處理晚間要使用的肉,頭也沒抬,經理等了一會沒得到回應後,低下頭要離去,這時chef才開了口:「晚上打烊再說。」

綠谷經理的眼睛像黑夜裡的燈塔一樣,倏地亮起了迷人而溫暖的光芒。他笑了起來,點點頭出去了。

怎麼辦,到了這裡實在很想偷看後續,不知不覺我成了他們兩人關係的擁護者,可總是聽牆角讓我有些愧疚,我直到送走最後一組客人時都還在猶豫不決,其他人卻早早收拾利索成群結隊,準備提前去慶祝即將到來的一星挑戰。

我跟著他們走到餐廳門口,又往回望了望後廚的位置。那裡亮著燈,圓玻璃裡綠谷經理脫下西裝外套,正捲起衣袖準備煮湯,chef從他身後走過去,隨手揪過他撩起掛在右肩上的領帶,將他整個人扯離爐台前面和他說話。

「味千!你走不走?」同事們已經走到街道邊,他們回過頭來喊我,我看看他們又看看餐廳裡面,朝他們搖了搖手。

「我想起有東西忘拿了,你們先走吧!」

對不起啊我撒了謊,因為真的太想看那兩人到底怎麼樣了。
我貓著腰,動作極輕地重新推開餐廳大門,佝僂著背在黑燈瞎火的餐廳裡前進,直往那光亮的目的地。
這回真像個小偷似的了。

還沒走到隔門前面,半掩的門後便傳來濃湯的鮮香和綠谷碎唸時的呢喃聲。

我躲在燈光透射不到的門背後,像第一次出窩的土撥鼠一樣慢慢地探出眼睛。
Chef背對著門,上半身趴在足夠一個大男人躺上去的出餐台上,手裡不停地寫著東西,綠谷站在爐台前攪拌著湯,左手正將切好的紅蘿蔔丁倒進湯鍋裡。我瞇著眼細瞧那些整齊規則的蘿蔔丁,心想綠谷的刀工也沒chef批評的那麼差,果然chef這個人就是──

「喂!你在看哪兒?!」
Chef宏亮的吼聲劃破了夜晚的寂靜,我雖有預料到會被發現,但還是被這聲吼叫嚇了一跳。
我迅速縮回門後,心臟怦怦直跳彷彿要衝出胸膛,chef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不遠處。

沒有過來抓我?我感到一絲困惑,重新偷覷門內的景象。綠谷經理被chef抓著手,神色顯然沒chef那麼緊張。

「我沒事。」綠谷說著:「我只是想拿點洋蔥──」

「你就不能走到另一邊拿,非得從沸騰的鍋上面伸手過去?!」chef氣得不輕,確認綠谷的手沒事後便大動作地甩開他:「你想把自己手蒸熟就隨便到哪個地方去,別在我的廚房裡!」

「我很小心的,不會受傷。」綠谷握住自己的手笑道。
「這話你看著自己右手的疤再講一次。」
「小勝……那都十幾年前的事了。」
「這表示你這廢物十幾年過後依舊沒長進。」chef毫不留情地數落了他一通,又埋頭繼續塗寫。

綠谷撒了點方才冒著燙傷風險拿到的洋蔥末,拿大湯勺攪拌過後舀出一小匙放涼,再拿小湯匙嚐了口味道。
他回頭瞧了瞧不搭理他的金髮男人,端著湯碟湊到他旁邊:「小勝要試試嗎?」

Chef餘怒未消,先狠瞪了他一眼才把湯碟抽過來:「肯定一股廢久的熟肉臭味。」
「被你說得聽起來很難喝一樣……」
Chef像個叛逆期無限延長的少年,他彆扭地咂了咂舌,別開視線嚐了口濃湯,不說話了。

「怎麼樣?」綠谷滿懷期待地盯著他。
金髮男人臭著臉,還是沒有給予評價,只是低頭在他那本構思菜單的筆記上又寫了幾筆(我後來才發現那是我們主廚的菜譜筆記),寫完後翻轉過去扔給綠谷看。

綠谷看了,然後愣住了。

「敢把湯煮壞就殺了你。」chef低聲說:「任何一個客人說湯不好也殺了你。」

綠谷猛地撲進chef懷裡,緊緊摟著他,語調既驚喜又哽咽:「謝謝你……小勝,謝謝你……」

「重死了,你是豬嗎?」chef嘴裡依舊沒好話,但他的手從沒有放開過綠谷的腰。
綠谷破涕為笑,他閉著眼睛,像隻奶狗一樣用鼻子在金髮男人頸窩裡拱,chef一把扣住他亂動的腦袋,兩人蹭著蹭著嘴唇就蹭到一起,慢慢地連身體也貼到一塊去。

湯鍋仍在沸騰,出餐台這兒的氣氛也越發滾燙火熱。
劇情演變至此,我理應退場,留給這一對廚房眷侶一個私密空間,但就在我照著原路打算就此默默地撤退時,我已看不見的隔門後發出一連串鞋底接觸地面產生的凌亂磨擦聲。

「小勝,」綠谷輕喘著,說:「我對你──」
「夠了,廢久。」我聽見chef粗啞的聲音說:「湯完成了,你走吧。」

廚房裡靜默了幾秒,卻有如幾世紀一樣長。

綠髮青年撞開門衝出來時,我卻還呆愣在原地。
綠谷看見我一個人站在全黑的餐廳裡也頓住,這一秒的停滯讓我看清了後廚透出來的光灑在他臉上的樣子。

他滿臉淚痕,卻一聲啜泣也沒漏出來,只安靜而錯愕地看著我。
我直覺現在對經理說什麼話都顯得無力而蒼白,只能同他在黑暗的餐廳裡對望。

半晌,綠谷朝我笑了笑,若不是他眼角的淚痕仍在增加,我或許會信了他的笑容。
他低著頭離開後,主廚才打開隔門看了過來。

我目送綠谷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回過頭來後站得筆直,抬頭挺胸盯著chef,擁護者的使命感讓我忘卻了偷窺偷聽的尷尬,反倒像個質問渣男的友人1號。

Chef冷冷地瞥了我一眼,說:「我和他什麼都沒有,你要是敢亂說話,小心老子炒了你。」

真的什麼都沒有嗎?我不服地望著他,內心有一萬句想反駁的話。奈何我充其量只是擁護者,不是當事人,我無從置喙。

Chef看起來疲憊極了,他將大門鑰匙扔給我,熄滅爐台拎上大衣走出去,讓我負責關燈鎖門。

我望向空無一人的後廚,走進去將那鍋散發出蔬菜香的濃湯分成幾個小鍋放進冰箱。
台面上還遺留著主廚的筆記,我秉著報復心理拿過來看了。

攤開的那一頁寫滿了一整套完整的餐點,從前菜到甜點,每一樣都鉅細靡遺寫著使用食材和配方調料,只有湯品的位置短短寫了幾個字。

“廢久做的湯”。

好一個什麼都沒有,是想騙別人還是騙自己啊。

06.
隔天,綠谷經理沒有出現。

就算只短短與他相識幾個月時間,我也知道他不是會因為這種事而缺席工作的人,更何況米其林評鑑員有可能在任何一天任何時間出現在餐廳,作為餐廳的管理者之一,他沒理由翹班。

蘆戶是服務生副領班,她先代替綠谷指揮服務生們擺盤擦拭桌椅,末了擔心出事,想要聯繫綠谷。Chef沒催促也沒阻撓她,只丟了句:「他愛來不來。」轉身便進了廚房。

我有些氣憤,經理沒來工作很明顯是因為昨晚那件事,他怎麼還能這麼淡定薄情?
我跟在他後頭進去,沒有了綠色捲髮總掛著笑容的經理,廚師們似乎都不太能打起精神,我望向chef,他站在湯鍋面前交代派克一些需要注意的點,語調相較平常格外溫和冷靜,派克反而一副嚇壞了的表情。

時鐘走到六點,餐廳正式開門營業,綠谷經理還是沒有出現。
爆豪主廚拍了拍手,叫喊著:「都動起來!小子們!老頭子都比你們動作快!」

賓客如往常一樣相繼到來,點單絡繹不絕,好像少了綠谷經理,餐廳依舊正常運作,不受一丁點影響。
然而我今天站的位置離隔門近,不只一次從打開未關上的隔門間聽見外場客人在問:「綠谷呢?」、「綠谷今天沒有上班嗎?」

Chef檢查完菜品,每一次喊完上菜,服務生推開隔門進來時他都會下意識抬起頭,那雙眼睛在看見各形各色的頭髮唯獨缺少墨綠色後,都會奇妙地停滯一下,爾後才若無其事地重新投入下一道菜。

──還是有差別的。

做菜上菜好像成了一種機械行為,所有人嚴格地執行每一天每一天都會做的爛熟於心的事,卻好像缺少了什麼重要的火種,讓這間廚房明明熱火朝天卻有如寒冷空洞。

蘆戶發出的訊息似乎沒有回音,我也有點擔心經理是不是真的出什麼事,趁著chef沒盯著這裡的空檔蹲在角落打字,問綠谷經理的狀況。

等了2分鐘,訊息仍沒有被讀取,chef大叫著我的名字,我連忙將手機塞進口袋重回崗位。等下一個空檔我再打開手機,綠谷竟然回了我一長串訊息,時間顯示在5分鐘之前。

他是這麼寫的:“對不起,味千君,昨晚又讓你看笑話了。總覺得我和小勝一直在你面前做出很不像成熟大人會做的事,真是非常丟臉,對不起。

可以的話,也替我向小勝說聲對不起,昨晚回去忘帶外套了,吹了一路風後又累得在沙發上睡著,今天早上醒來時發不出聲音,鼻塞很嚴重、舌頭很鈍感嚐不到平常該有的味道,我想我是感冒了。

看了醫生、吃過藥,已經向蘆戶交代過工作事宜,沒有我你們應該也能做得很好。就是對小勝有些抱歉,感冒的我不僅無法替他挑選食材,連最簡單的端盤子可能都會因為打噴嚏和聲音沙啞而毀壞餐廳形象,思考很久才決定還是不出現了,希望他能諒解,不能諒解的話,也別把氣出到其他人身上。

至於湯的事情請不用擔心,小勝完全可以替代我,雖然很不甘心,但他做的湯比我做的湯還要好喝,何況昨晚……他大概已經記住我加了什麼料進去吧?

請記得提醒他別把湯做太辣,謝謝你。”

我陡地抬起頭,望向那口湯鍋。派克正朝裡頭加迷迭香,但我記得昨晚綠谷的配方裡並沒有這一樣。

我轉頭看著正在試菜的chef。

「過熟了。」他推開那盤剛做好的牛排,對遞來那盤牛排的廚師說:「現在立刻重做。」

廚師的眼神與靠過來的我對上,他張了張口,一時沒有動彈。

「聽不懂?」chef拿起盤子,將那塊牛排毅然決然甩進垃圾桶:「我讓你重做。」
「Yes, chef.」廚師猶疑地舉起手指向我:「但味千他──」

金髮男人扭過頭來,那一刻我彷彿被一隻狼或獅子之類的猛獸盯上,從脊背到後頸泛起一陣雞皮疙瘩。
我努力抑制顫抖,把手機裡綠谷經理那段話亮給他看。

可喜可賀的是,chef看完那段話後,彷彿收起了帶刺的外表,整個人不再沉歛地醞釀著似有若無的殺氣。他低下頭,嘴唇翕動著嘟嚷了些什麼,但我聽不清。

他走向派克,低頭向他說了幾句話,派克點點頭後湊到點心師旁邊幫忙,而chef則倒掉原先快要煮好的湯,另起一鍋開始親自動手煮湯。

其他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而chef不為所動,手起刀落,熟練而快速地切著洋蔥末。

「你們要開始動作,還是繼續張著嘴,好讓我把洋蔥外皮塞你們嘴裡?」

沒有人敢說話,大家都極有默契地低頭繼續做事。

即使正盯著湯鍋,chef仍能準確掌握每道菜的出餐速度和烹製進度,廚房裡的任何事到他手裡好像都不是什麼難事。

他將熬煮好的湯盛進精緻的白瓷湯碟裡,給蘆戶端了出去,而後便喊回派克接手,重新回到出餐台前。

沒過多久,蘆戶便進來了,粉髮的服務生一臉緊張地望著爆豪主廚,難得地結巴:「那、那個……剛剛點那道湯的客人要見主廚……」

Chef抿直了嘴角,側臉看上去竟有些僵硬。

他拿著手巾擦乾淨雙手,隨蘆戶走出廚房,我們一群人擠在一起趴在隔門的圓玻璃上,看著一向橫行霸道的chef直挺挺站在獨自用餐的一位女性桌前。

「聽得見對話嗎?」
「別擠我啊!門稍微開一點縫……」
「那該不會是評鑑員吧?!」
「身材好辣、胸好大!」
「黑馬尾好幹練好有氣質……」

蘆戶不著痕跡地走過來擋在隔門前,從外頭噓聲警告我們:「幹什麼!都回去工作!」
「蘆戶給我們轉述一下對話吧!」我們慫恿她。

「矜持一點,萬一人家真是評鑑員呢?!」蘆戶把門闔緊,「回去幹活,有好消息不會漏了你們的。」

我們被吊足的好奇心就這麼懸在空中不上不下,儘管如此還是安分地完成該出的菜品。等到隔門一分鐘後再被打開,蘆戶卻一個人回來了,一開門就嚷嚷:「二廚從現在開始負責指揮!」

全部人都倒抽了一口氣。

蘆戶笑了起來,朝我們豎起大拇指:「我們的chef事業有成獲得一星殊榮,現在要去追求屬於愛情的那顆星了!」

現場靜默了幾秒鐘後,我們同時高聲歡呼了起來。

看在外場的客人眼裡,我們的喜悅或許全來自於剛剛獲得的肯定,但於我而言,沒有什麼比看見一對愛侶終成眷屬更令人欣慰的了。

以我的角度來說這個故事已經happy ending了,但我相信對故事中的那兩人來說,這才剛剛開始而已。

00.

廢久沒有來上班。
爆豪勝己深知箇中原因,卻也不能怎麼辦。他和廢久一向針鋒相對,他們是兩塊待磨的金屬,又粗礪又難使,只能互相蹉磨激發出星星點點的銀光,用衝突與碰撞將彼此打磨成逐漸像樣的、能造福萬千胃袋的好菜刀。

爆豪勝己一向公私分明,當他意識到自己不知從何時開始,對那個相處二十多年的幼馴染產生了異樣情愫時,他就無時無刻不在做艱難的抉擇。

想要讓“AM 0809”站上頂級美食的舞台,那麼綠谷出久就必不可少。爆豪勝己理解這一點。
他知道自己在工作時是個脾氣頂爛的chef,他是個獨裁者,廚房這幾平米大的地方就是他的領土,這點自傲讓他在與綠谷出久意見相左時更加放肆。他可以毫無負擔地臭罵對方,甚至做出一些任性的舉動──不管這合不合理──

但當綠谷出久大喇喇佔據他心裡僅有的那塊柔軟地帶後,爆豪發現自己很難做到像以前那樣了。他開始會考慮綠谷出久的情緒、開始在兩人大吵後不自覺嘗試站在對方的角度去看事情、開始接受自己的領土裡有綠谷出久這個境外人民立足其中……

他開始無法理智對待綠谷出久。
而做菜最需要的卻是理性。每一道步驟與調味,乃至時間的把握都需要極為精確的計算。他以往每一次看似暴走的怒吼與催趕,實則都非常冷靜,他的大腦可以分成好多個分支,緊迫盯著廚師們手上的動作,一旦有人出了紕漏他會立刻發現。

但當他的心力不自覺偏移一部分到綠谷出久身上,甚至每一次上菜都期待起進來端起托盤的是一頭墨綠捲髮的人時,他知道自己完了。

這就是他拒絕綠谷出久的原因。

料理需要熱情與理性,唯獨不需要私心。
爆豪勝己將私心拒於門外,卻發覺即使如此,他的大腦還是自動留出一畝田地用來想綠谷出久。
糟糕透頂。他今天甚至差一點忘掉給9號桌客人的湯。

──湯。昨晚那個蔬菜濃湯味道的吻重新浮現腦海,甜淡的氣息彷彿直到此時還於口齒留香,爆豪勝己承認將濃湯味道做甜一些還是挺不錯的。

他一邊將明顯煎熟了的牛排棄掉不用,一邊恍惚地想著。

新來不久的那個海苔小子畏畏縮縮地走過來,舉著手機遞到他面前的動作倒是意外地執拗。爆豪勝己下意識就接過手機讀起佔滿整塊屏幕的長篇訊息。

不讀還好,越讀爆豪勝己越是一肚子火。明明是他先把持不住親了廢久後又推開他,為什麼這傢伙總是要搶著道歉,好像那他媽全都是自己的錯一樣?

「所以老子最討厭你這點啊……」

他走向煮湯廚師的位置,執起湯杓開啟爐火,按照昨晚觀察出來的廢久的湯譜放食材。剛剛光臨的8號桌客人是一位年輕女性,點了一份經典套餐,爆豪勝己舀上一份來自廢久的湯品,看著蘆戶將散發著清甜香氣的湯端了出去。

然後,年輕女性點名要見主廚一面。
這樣的要求於他們而言意味著什麼十分明顯,爆豪勝己走出廚房前難得地焦慮起來,他不動聲色地在大腿外側的白色圍裙上擦去手汗,得體地走到那名女性面前。

一頭黑色長髮高高豎成馬尾的女性合攏雙手,儀態端莊地朝他笑了笑,用日語說:「您好,我叫八百萬百,是米其林指南委任前來考察貴餐廳的評鑑員。」

「爆豪勝己。」主廚簡短地頷首。但實際上他的後背早已爬滿了汗水。

「雖然尚未品嚐完您的全部餐點,但我想我已經有答案了。」八百萬將右手虛虛托在湯碟邊緣:「您的每一道餐點都有著獨特的風格,美味與精緻不在話下,其中這道湯更是讓我直覺非見您一面不可。」

爆豪勝己動了動嘴唇,沒答話,那雙火紅色的瞳眸卻緩緩亮了起來。

評鑑員將左手輕放在胸前,笑道:「我感受到了您賦予這道湯的濃烈情感,熾熱劇烈的愛意藉由爐火沸騰後,並沒有被蒸散,而是全部鎖進料理之中,每滴湯汁都在訴說著隱晦卻赤裸的愛,讓人為之震撼。」

「這道湯品,想必是掌廚者思念著最重要的人,並將真誠的感情引作食材,才能發揮出如此熱烈澎湃的味道與情意。」

「我很看好您,爆豪主廚,期待在之後能有幸親自為您與您的餐廳做米其林專訪。」

「那個,謝謝──」爆豪勝己終於開了口,他對這些禮儀之類的一向不太在行,面孔有些古怪地微微扭曲:「可以的話,接下來的時間容許我失陪?」

評鑑員還沒做出回應,站在稍後方的蘆戶便走上前來悄悄戳了爆豪的後背。

爆豪沒搭理蘆戶,只徑直望向評鑑員,他的眼睛像爐子上的焰火,此刻正熬出同那道湯品一樣的溫暖與熾熱。

「我必須──去找一樣世上獨一無二的食材。」爆豪勝己解下圍裙,「少了他,我的湯永遠無法完美。」

善解人意的評鑑員輕輕抿起嘴角,點了點頭。

於是爆豪勝己衝了出去,沿著巴黎夜晚慵懶而燈火通明的街道狂奔,直到站在那棟熟悉的公寓門前為止。
他的心臟瘋狂跳動,加速的血液讓他臉頰及雙眼泛紅發熱,他舉起右手,用力在門上敲了三下。

門開了,室內鵝黃色的燈光透了出來,夾雜著一小簇鮮活的綠色。

「……小勝?」

他找到了。

END

Notes:

#關於路人的名字:味千(Ajisen)=知名拉麵連鎖店,德(Nori)=音近海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