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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典有云:天圆地方。
真到了六界的极地看看,分明是奇形怪状有棱有角,既不圆也不方。
润玉有时想想,觉得圣人之言,总归是有其深意。
这世界大概真是圆的,就像凡人跳不出轮回,神仙逃不过因果。
他曾经以为自己死了,身死道消,灰飞烟灭。一切的恩怨便也尽数了结了。可这天意弄人,偏要追着赶着,纠缠不休地逼着他在生前还尽所有的债。
润玉从泉眼里舀上一桶水,清澈透亮的水面上映出他的影子。消瘦的过了头,刀削斧凿般的五官愈发深邃,却透着一股子行将就木的死气。润玉就着那泉水抹了把脸,自嘲地笑了笑。
有人跟踪他数日,气息隐蔽的极好,又暂时无所行动,润玉且由着他去。
他虽已传位旭凤,退隐凡间,可这新帝和他的账三两日是算不清楚的,想要亲眼看他的死期,也未可知。
若当真只是如此,到算是一件好事。
可有些事,并不是人死了,活着的人便能觉得解脱。
就像太微荼姚各承报应,夜半他想起簌离和笠泽水族,依旧辗转难安。
水系阵法设下的重重结界内,是一座木屋,润玉并未掩藏行踪,径直走了进去。既然已经追到这里,躲藏也是无用,只是如今迦蓝印未成,他纵是死了,也不能瞑目。
润玉进门,一直毛绒绒的团子朝着胸口撞过来,润玉伸手揽住,嫩黄的鸟喙便在他手心里轻啄两下。
“渴了?” 润玉取出瓷碗,用泉水荡了,再盛上清泉,雏鸟颈上挂着一串细小的鳞片,低头饮水时挨着碗沿,碰出细微的声响。
凤凰,非醴泉不饮,非练实不食。跟着他实在是委屈了。
这孩子若来的早些,润玉未曾禅位,她便是天界公主,自当一世无忧。
便迟些,在他退隐凡间的当口,润玉也可设法带她隐居一处世外桃源,让她安然成长。
偏偏是在他切断与各方的所有联系,自我放逐在人界之后,连护她周全,亦是艰难。
润玉身体不适已有许久。血灵子折损一半寿数,之后琉璃净火入体炼化穷奇,火灵余威在体内多年盘桓不去,时常疼痛难忍。偏偏又是以那种方式入体,他甚至不能让岐黄仙官清脉,以免被看出端倪。
下界之后,体内火灵多次发作,起初润玉只当是时日无多身体每况愈下的缘故,照例吃些药压制,直到某日火灵在他体内窜动,他闭上眼,分明感知到里面是一只雏鸟的灵体。
上古应龙雌雄皆可生育的传说,润玉总以为是无稽之谈,以至于印证在己身时,近乎束手无策。
神仙生产虽不似凡人艰难,却要耗尽母体半数灵力,将珠胎送出体内。
润玉当年炼化体内穷奇后,灵力虽比之前充沛,却是身不受用,更常遭火灵反噬之苦,经脉早已脆弱不堪,根本承受不住近乎抽空半身灵力消耗,届时他和胎儿都无法存活。润玉衡量再三只得铤而走险。
润玉本是担心旭凤不肯继位,定要找他当面要个说法,这才在安排好禅位诸事后,特意遁去行踪,切断于昔日下属的联系,以求在下界安稳度过余生。不想骤逢此事,竟是连个帮手都没处寻。
当时已近临产,润玉匆忙在人界寻了处僻静之地,勉强设下结界,便觉得那带着火灵的珠子在体内左突右冲,急着出去。
润玉判断出珠胎的位置,用刀刃剖开肚腹。他卧在地上,没法低头查看伤口,只能用手指引动灵力在腹内找寻。
痛到几度昏死的时候,他想着所有的事情便如因果,一环套一环,只见循环,不见尽头。
或许从他篡改梦珠颜色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
锦觅会杀了旭凤,再用九转金丹让旭凤重生。他必用血灵子救锦觅,也因此无法救下旭凤和锦觅的孩子。旭凤接连丧妻丧子恨极了他,才会如此注入琉璃净火,以致他讳疾忌医、时至今日才能察觉胎儿的存在。
一室血腥,润玉身下涌出的鲜血浸透整张褥垫,墙壁上下刀时喷溅出的血迹已凝结成暗褐色。他将珠胎握在手里,粘稠的血液从指间滑落,滴在地上。
那是一只凤凰,水凤凰。
润玉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他只需稍稍用力,便再不用费心筹谋什么日后,一切都会终结于此。另一只手攥住刀刃直至伤口见骨,眼中才勉强见得清明,他想起另一个旭凤苦苦哀求,却被他狠心放弃的孩子。也是一只雏鸟。
润玉仰头大口喘息,伤口在灵力运转下缓慢愈合,身体因为失血过多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下不去手。
无论是杀了她还是护着她活下来,都太过艰难。
小凤凰生来孱弱,怀胎时得不到火灵滋养,反倒常被药物压制,能一直潜伏在母体捱到此时生产已是奇迹。何况凤凰这般稀罕的物种,产下后亦须得父母用灵力同时温养才能化形。润玉当初未免在凡间遇上麻烦,也曾从天界带些灵药出来,大多填进那场如同噩梦般的生产之中。这些药中自然不会有火系药品,这只水凤凰要长大却必须借助火灵。
休养几日后,润玉便奔忙在寻找火系灵果的路上。他设法同邝露传信,托她寻找一些灵物。但有些东西他并不能依靠邝露寻找,火系灵果倒是其次,润玉需要几样极为罕见之物,以炼化成迦蓝印。
不止一次,润玉想,这孩子不是只凤凰就好了。若是如他一般的水族,他便可为她重新安排一个身世,再托付几个水族亲信,保她平安长大。蛟龙族生出一条龙来,虽然稀罕,不至全无先例可寻。他不是簌离,总有法子可以瞒天过海。
可偏偏真身是只凤凰,除了那只六界仅存的火凤凰,还能是谁的血脉?好在水凤凰无需涅槃,最周全的打算,也不过学着花神梓芬,倾尽全身灵力,开辟一块如同花界水镜的地方,再落下迦蓝印,掩藏真身,让小凤凰远离尘世懵懂安度此生。
明明是翱翔九天的凤凰,他却不得不让她收束羽翼,不得展翅。
润玉恍然窥得命运的残忍,前后几代人,竟是循环往复,不得不走上相似的道路。
灵物大多生长在险地,润玉借助传送阵,只去些一日内便可来回的地方,再后来小凤凰长大些,润玉用精血点化草木为灵,以供驱使,除了日常取用清水,便是用来看护结界。
“只顾着别的事,还没有给你起名。”润玉理了理雏凤细碎的绒毛,轻声道,“先取个小字吧。必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必静这两个字,你喜不喜欢?”小凤凰在他的手心里蹭了几下。
因为缺少火灵,雏凤能化形的时间很短,化出人形也不能言语。润玉日日同她说话,她似乎渐渐能听懂人言,做出亲昵的回应。
润玉安抚着必静睡下。于周身再设一层结界,下身幻出龙尾,手起刀落,剜下十多片龙鳞。他下手既快且准,龙鳞落下后才觉出剧痛。
如同濒死的鱼,辗转挣扎,龙尾几次击打在结界上,幸而设下的结界足够坚实,不至于惊动外面安睡的雏凤。
润玉行事一向是考虑到最坏的后果。无论被摆在什么位置上,都会尽职尽责的性子,连思虑也要比旁人更加长远深重。就像他决意和旭凤争权夺位伊始,便算好了洞庭水族的归处。如今他既生下必静,便会尽一个父亲的责任,不止要确保她活下去,还要让她一世安乐。
润玉清理血迹,将鳞片反复浸洗至再无一丝血腥气残留,又在上面刻下重重阵法,并着腕上人鱼泪一起串成项链。
不知必静是否有所觉察,第二日闹着脾气,怎么也不肯探出脑袋,乖乖让项链挂在脖子上。
润玉叹气:“鸟儿不是都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吗?你怎的生来性子不同些。爹爹明日出远门,要过几天才能回来,你带上这个,万一有危险爹爹就能赶回来救你。”费了几番口舌,好歹哄得那雏凤点头。润玉暗自思量也不知和小时的旭凤相比,谁更难缠些。
三日后,木屋里事先设好的传送阵送回来一个血人。润玉蜷缩于地,动了动手指,勉强支撑起一个结界。
不太牢固,好在是夜晚,必静应当看不出来异常。
屋外风雨如晦,润玉恍惚间想起天魔大战之日,忘川也是一样的阴沉幽暗。
锦觅的神魂就在那里毫无预兆的消散。
当时距润玉为她施下血灵子,还不到百日。
血灵子之术,须得两人修同系术法,且施术者灵力极高才能施为:施术者以自身精元,为承术者重铸本源之血,故而百日内,二人血脉相连。
施术之后,锦觅一直昏迷不醒,再醒来时,已经是天魔大战。
锦觅出现在战场的瞬间,润玉便清晰的感受到她寿元的流逝,这是斗姆元君昔年亲口判下的天命,锦觅命数如此,即便润玉为她用上血灵子,终究是回天乏术。
忘川河畔,凤凰悲泣。润玉划下界限,立誓再不踏入魔界。
不过五日,旭凤自行找上门来。
锦觅灰飞烟灭之时,身上落下一颗灵珠,旭凤带在身边数日后,才发觉那珠子在吸收他的火灵——竟是一颗水系珠胎,只是气息日渐微弱。
魔医束手无策,花界因锦觅身死,彻底封界不出。旭凤只得求诸天界。
在润玉的默许下,旭凤闯入天界大门,见到了岐黄仙官。
岐黄仙官亦是无计可施,只道是锦觅当时身承玄穹之光命悬一线,胎儿或许也受到影响,才会奄奄一息。
旭凤急道:“可还有法子能救?”
岐黄仙官摇头,“老夫当时已经没有办法了,是天帝救了锦觅仙子。”
“他用的什么办法?”
“听说是叫血灵子……”
旭凤丢下岐黄仙官,直奔天宫。
“求你救救他。”
润玉有时觉得在旭凤眼里他与锦觅果然是不同的。婚典上那一刀,他是策划者,选择权却是交在了锦觅手里。如今这六界独一无二的火凤凰,为了救他和锦觅的孩子一命,头一次低下头颅求人,便是去求他眼中罪大恶极之人。若换成自己性命垂危,旭凤未必肯多给一个眼神。
许是因为救锦觅时,孩子已在她体内的缘故,润玉分明感觉到这孩子也似与自己血脉相连,凭借这点感应探看,却发现孩子魂魄不全。
“兄长,岐黄仙官说只有你有办法救他,你能用血灵子救锦觅,一定也能救他对不对……”
“血灵子……”润玉喃喃自语,旭凤后面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有那么片刻,润玉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他甚至头脑清醒地思考着,再度动用血灵子施救的可能性。
血灵子一旦开始便不可逆转,且不能对同一人施展两次,上一次润玉虽是为救锦觅,却也波及了胎儿,若再对胎儿施术,恐怕很难有效。再者这胎儿魂魄不全,血灵子只能渡寿,不能医治神魂,就算微乎其微的可能救了下来,也不过是个痴傻之人。
润玉想着,旭凤总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地要他原谅荼姚;理所当然地劝他放弃谋反;理所当然地问他牌位何在;甚至于如今,理所当然地让他再用一次血灵子,救这个孩子。
于是乎,润玉挂上一个漠然的面具,理所当然道:“我救不了他。”
魔尊的眼神似利刃扎在背上,天帝还如往日一般身姿挺拔步履轻快走出大殿,广袖带起微风。
他只顾沿着栏杆向前,突然想到,这或许是旭凤最后一次唤他兄长,便后知后觉地觉出几分难过。
润玉又走了几步,弯腰咳出一口鲜血。他迷迷糊糊抓着栏杆,而后心头剧痛,一头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