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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修真背景
Stats:
Published:
2020-07-04
Words:
13,760
Chapters:
1/1
Comments: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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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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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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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0

【龙燕】与君流霞

Summary:

短命的偏逢薄幸,老成的偏遇真成,无情的休想遇多情。

(龙井和燕燕注定he)

Notes:

架空修真。
于2020.3.20日首发lofter。

Work Text:

  子推燕的死讯传到山庄之时,龙井居士正在品茶。

 

  一只燕子摇晃着穿过窗栏飞进来,龙井居士抬手去接,不想他指尖一碰到那只燕子的喙,脑内方响起子推燕的声音,一句话都未说完,燕子便化作片片光羽,在空中燃烧起来,消散殆尽。 

 

  龙井愣在坐案上。这燕子是子推燕惯用传音之术,子推燕得道多年,这种小法术几乎是信手拈来,决计不会出现这种神力不够才有的问题。居士心中一紧,寒意透骨,直搅心口,忽听见一道低沉钟声彻响山庄,龙井连桌上茶具也不管了,瞬息之间便来到一座山峰峰头。

 

  那山峰之上伫立着一座钟楼。钟楼共有三层,顶层挂着一口古朴大钟,一二层存着庄内之人的魂灯,若是有谁的魂灯灭了,这钟便会自行敲响。龙井面若寒霜,步履沉沉,直往楼内闯去,楼中所有禁制在他面前恍若无形。

 

  一柱香后,龙井才从楼中出来,钟楼大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龙井居士一改往日里儒雅俊秀之态,手中折扇握得死紧,指骨突出,指节泛白;他面色肃然,周身隐隐现着一层煞气。庄内门生不敢上前,龙井冷冷扫了他们一眼,嘱咐了声他离开山庄一阵。不等他们中有人大了胆子上前询问,龙井手握折扇,劈开虚空,直径消失在了原地。

 

  不等庄生作何反应,仅是片刻之后,玉茗山旁一座荒山山头突地炸出一声巨响。石裂山崩,黄沙四起,凌空而立之人广袖一挥,那碎落的大小石块均是在风中化作粉末。龙井一手持扇,眼眸微垂,面上一片淡然,一席长袍不沾半点烟尘。若不是亲眼所见,任谁都料想不到方才甚怒之下,挥扇劈山之人便是他。他手中折扇扇面一开,身形隐去。待到一柱香之后,庄生终是察觉不到那冰冷气息与滔天怒意,终是能确定,龙井居士已经离去。

 

  钟楼之内,数盏魂灯光芒摇曳,围成一圈,圈内却是一盏已经熄灭的灰色灯盏。灯盏以秘银制成,上雕一只衔柳之燕,姿态可人,栩栩如生。灯盏之下悬一玉牌,牌面上刻三字。

 

  子推燕。

  冥界无日无月,天空赤红如血,黑烟红雾弥漫,昏昏沉沉,仅有二三四处游荡的鬼火照明。冥河滔滔,浑浊不堪。水中飘着无数扭曲鬼面,这鬼面均是生前罪大恶极之人,需在这刺骨冥河中被河水冲刷千年,洗净罪恶,方能上船往生。有些鬼魂受不住这痛苦刑罚,挣扎着浮出水面,想要将渡河人从船上拉下来,替自己在这河中承受刑罚,洗净罪孽。 

撑船的鬼差面若枯槁,上下眼皮几乎要黏在一起,仅撑开一条细缝,露出一双浊目。他手中长杆一捅,将一只想要从水里爬上船的小鬼打回河中,那鬼落入河中,口中惨叫一声,船上挤着的鬼魂们瑟瑟发抖,那鬼差对这场面习以为常,只继续划他的船,将一船魂魄送于对岸往生。

 

  他将这一船鬼魂送到对岸,又载上了另一船刚入冥界的新魂魄时,忽然闻道了一丝生魂气息。他长杆一横,挡住一白衣公子想上船的动作,那白衣公子冷眼瞧着横在身前的竹竿,并未退却。

 

  鬼差道:“这船只载死灵,不渡生魂,公子请回吧。”

 

  白衣公子问:“若我有要事在身,不得不渡河呢?”

 

  “生死有别,公子若非要渡河,便只有也死了再来。”鬼差桀桀笑道,“公子若急着送死,小的也乐意帮公子这个忙……”白衣公子看他一眼,鬼差凑上前来,他虽不知这人是怎么混入冥界来的,可这么大一活人在前,身上生气勾得鬼差心痒,在他耳边诱道,“不如公子自愿将魂魄与小的,小的将公子魂魄中生气吸了,公子便如愿以偿了。”

 

那鬼差凑上来,身上死气腥气扑了白衣公子满鼻,白衣公子眉却都未皱一下,他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折扇,扇面展开,放于胸前微微摇着。鬼差见他无反应,心中大喜,只以为此事有望,他们冥界规矩,鬼差不可私自任意吞噬生魂,可若是这人主动送上来,给上官发现了,上官也不好说些什么。他心思活络,转了几道,却忽听一声冷笑。

 

 

那白衣公子呵了一声,冷声道:“就凭你这无名鬼差,也敢图谋我生魂?”他话落咒出,鬼差眼前白光一过,只觉双目刺痛,如被火烧。他惨叫一声,白衣公子折扇一挥,直将他远远击飞出去。

 

白衣公子随意飞上一艘空船,那船无风自行,载着他向河对岸划去。白衣公子脚尖又在船撑上一点,那竹竿便自己立了起来,落入水中撑着船。水中恶鬼被他身上生者之气吸引而来,争先恐后地想爬上船,白衣公子只淡淡扫了他们两眼,一道凌厉真气便凭空而出,瞬息之间将恶鬼砍落。

 

那木船行至冥河中央便不动了,任白衣公子如何用灵力驱使,木船都在原地纹丝不动,河面以船身为中心,缓缓绽开一道道波纹。白衣公子脚下一沉,见木船竟是渐渐沉入水中。他扇子一展,正准备出手,却听天边一道怒喝,声如雷霆。

 

“冥界死地,生者不入,岂容小儿擅闯!”

 

白衣公子摇着扇子道:“我若非要闯,你待我何?”他话一说完,只觉脚底一凉。原是木船下沉速度又快了几分,船内已浸了薄薄一层水。他眉头一皱,却听那雷霆之声又在耳边响起。

 

“若不速去,便留在这冥河河底,受上这万鬼噬魂,寒水剜骨之刑!”

 

白衣公子眉峰一挑。他脚尖一点,凌空而立,他一离船,那木船瞬息之间便沉入水底。河面波涛骤起,两道水龙悍然跃出水面,直向空中之人而袭去。白衣公子广袖一震,将两道水柱打散,水珠四下,顷刻间竟是像落了场滂沱大雨。水珠倾泻而下,白衣公子安然立于暴雨中心,身上却是不染半点湿痕。

 

他虽打散水龙,却也被迫落回河岸上。岸上原挤着的魂魄鬼差纷纷散开,不敢接近,他周遭便这么空出一不小的地方来。白衣公子思索片刻,将手中折扇抛出,瞬息间折扇于空中变大数倍不止。他垂眸看向面前滔滔冥河,手于袖中捏诀,口中只道一声去。扇风劈下,如春风化冰,竟是生生将冥河河水劈成两道,从中分出一条路来。

 

他脚尖一点,纵身飞入劈开的河道之中,眨眼间便踏上了对岸土地。冥河对岸,是真正的死者底盘,庞杂死气扑面而来,皆被白衣公子挥袖打散。层层黑雾之间,他见四周鬼火星星,拿着铁索举着魂帆的鬼差鬼兵们重重叠叠,人数无尽,朝他逼近。一大鬼眼如铜铃,青面獠牙,身腹胀如大鼓,手持铁叉,口中喝到:“来者何人!”

 

  白衣公子召回折扇,轻轻一摇。

 

 “玉茗山庄,龙井居士。”他面色平静道,“我来找一人。” 

  冥界惹来了一尊凶神。

 

  这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冥界,待消息传到九重天正在和老友喝酒的冥王那里时,龙井居士已经杀退了一干鬼兵鬼将,闯入森罗殿上,压着一众鬼差开了卷阁大门,要取生死薄。那鬼差不知冥界何时惹到了这等凶神,方才这人已经去轮回井边上转了一圈,七日之内到死去的魂魄还未往生,这凶神只将那群魂魄扫了一眼,便直奔冥府卷阁而来。

 

  鬼差颤颤抖抖地跪在地上:“敢问居士是要哪一门的生死薄?”

 

  龙井扇子一合,略微思索,方道:“魂与灵,你皆取来。”

 

  那鬼差等了令便去寻,龙井站在原地摇着扇子。他面上平静,心里却是一阵不安躁动。自子推燕魂灯熄灭,一股事态脱离他掌握的不安焦躁之感便在龙井心头徘徊不去。子推燕得道多年,修为高深,就是平日里再不喜争斗,也不该有人能随意伤得了他。他知子推燕心存死志,可也知晓子推燕能力特殊,世上能真正威胁他性命之物几乎不存在。

 

此次魂灯灭得蹊跷,可碍于七日往生之惯例,龙井来不及去细查前后因果,便直往冥界而来,要赶在子推燕魂魄轮回往生之前,将其强行带回阳间。可他来到冥界,却并未寻到子推燕的身影。龙井心中焦躁再上一层,只得来翻这生死薄。

 

世间生灵皆于生死薄上有名。他倒要看看,这生死薄上,究竟写了子推燕什么。

 

待到冥王匆匆赶回,龙井已拿着那册子翻到了“魂”字下方一千三百五十号上,尚未看见子推燕姓名。冥王一进殿,便看见一白衣公子,锦衣玉冠,相貌堂堂,正坐于堂上将十册六薄翻得哗哗作响。那白衣公子见他来了,竟是神色如常,坐在原地动也未动,只将手中名册翻得更快了些。冥王虽恼他不识好歹,却也不得不在心中暗赞了句好胆色,只可惜这样的人物竟是自己断了自己仙途。

 

冥王袖袍飞舞,抬手一掌便向龙井袭去。龙井不慌不忙,身子一侧,抓起一册案卷往面前一档,冥王不敢毁了命册,只得强行将这一掌击歪,轰的震碎殿上一柱子。碎石飞溅,龙井一手抓着命册,一手挥扇打消掌风,他神识一凝,终是将手上命册翻完,将命册放回案上。

 

他这下终于正脸看向冥王。冥王被他这般态度激怒,正要发作,忽见龙井面容,却惊觉几分熟悉。龙井持扇欲战,气息显露,冥王勃然变色,惊道:“怎会是你?!”

 

龙井只觉得他这话莫名其妙。他见冥王不拦,脚尖一点便要从殿内离去,他纵身飞出,却见冥王从身后追来,神色迫切,急急喊道:“仙君留步!”

 

龙井脚下一顿。他一手摇扇,一手负于背后,藏于袖中,时刻准备着捏诀动手。他与冥王对面立于森罗殿外,四周小鬼皆被冥王喝退。冥王面色复杂,只看着龙井道:“仙君可是于一千七百五十一年前,诞于下三千世界一小世界,且是出生于帝王之家?”

 

  龙井眉头微皱:“冥王如何知晓。”

 

  冥王见真是他,心中焦躁只多不少。天机不可泄露,尤其是这种九重天神明下界历劫之事皆有定数,更是旁人不可干涉。可据冥王所知,当年凌霄仙君下界历劫,投为凡人,分明应是在短短百年之内受尽苦难,三起三落,国破家亡,见过人间百态,尝遍万般滋味,方道心圆满,便可重登仙门。百年之期已过,凌霄仙君却迟迟未归。九重天上众仙皆不知发生了什么,见凌霄仙君托生之国确实覆灭,生死薄人字号下,亦找不到仙君托生凡胎之名,只以为历劫途中有何差错,至使真神陨落。不想事实竟是这般!

 

  修道之人已是与凡人有差,又因不是真的六根清净,不问世事的九重天上神明,因此也与神明有别,自是不在人字号下,亦不在仙班当中。若不是这次凌霄仙君擅闯冥界,被冥王撞见,此事怕不是永无见天之日。

 

  冥王心思变化万千,忍不住问道:“敢问阁下是如何踏上修道之途?”

 

  龙井心中疑惑,他既不知自己是凌霄仙君转生,便怎么也猜不出这冥王脑中在想些什么。只是他刚刚强闯冥界,此时身上灵气不足,不能与冥王抗衡,此时心中便是焦急万分,也只得耐下性子与冥王闲聊。

 

  龙井避而不谈自己如何踏上修道之途,只问:“冥王何出此问?”

 

  冥王也不好直说你是凌霄仙君历劫转生,早就该寿终正寝,位归仙班,不该踏上这慢慢修道之途。凌霄仙君旧日与他有恩,此恩不报,对他仙途修行也是一坎。于是冥王这会儿不仅不计较龙井刚闹了冥界,心中还存了些将人扳回正途的意思。他见龙井不肯多说,只得旁侧敲击:“本王听闻仙君是为找一魂魄闯入冥界,现下仙君既要离去,可是找到了?” 

  他还欲劝龙井莫要做这有违天伦之事,却听龙井突兀问道:“晚辈敢问冥君,世上可有生灵性命,不录于生死薄上?”

 

  冥君答道:“九天诸神,上古瑞兽,天地化灵皆不在冥界管辖之内。”他忽地意识到什么,惊道,“仙君竟是未在生死薄上找到那人姓名吗?”

 

  龙井双唇紧抿,握着折扇指尖泛白。

 

 “九天诸神,上古瑞兽,天地化灵既不归冥府管辖,那死后可去了哪里?”

 

  冥君默然长叹。“既是不归冥府管辖,便是不在轮回之内。”他道,“归于天地,身死魂消。”

 

 

杨舟在山上找到龙井之时,龙井正立于一棵柳树之下。他察觉到友人的气息,却也未转身,背对着杨舟,微微仰头,看着柳树上的一窝燕子出神。

 

  杨舟轻叹:“龙井居士。”

 

  龙井负手站着,平静道:“若是我料想的那般,还请阁下回去吧。”

 

  扬舟却道:“你我既是可托付性命的友人,我便不能什么都不劝,放你一人在此。”

 

  树上燕子似是并未察觉树下二人气氛不对,几只小燕子生性活泼,叽叽喳喳闹个不停。龙井看着燕子到:“我曾以为我与子推兄终将殊途,他一身仙骨,与天地同寿;而我不过一介凡人,寿数不过百年。后来一朝入道,踏入仙门,我便以为我们二人之间再无阻隔。”

 

  “天上人间一般愁。”杨舟道, “修道者并未超脱生死,仍在轮回当中,自是仍有死劫。”他还待再劝,忽听龙井冷笑一声:“死劫?”

 

  龙井转过身来,杨舟这才发现,龙井一身白袍衣角竟是染了鲜血。那血已干涸,凝成黑色,大片大片沾在居士衣袍袖口。

 

杨舟勃然变色:“传言可是真的?”他又惊又怒,“你竟真是闯了一回森罗殿?!”

 

龙井摇着扇子,他一身血污,这扇面却仍是干净如初。龙井神色淡然:“是。若是能将子推兄魂魄带回阳间温养,重塑肉身,使之复生。区区森罗殿,便是闯了又何妨?”

 

  杨舟半响说不出话来,他这才真切意识到,眼前居士面色如常,面下却已是在疯魔边缘。他叹道:“居士何苦如此。”他话至此,心中思绪万千,方察觉出些许不对来。龙井既是闯了森罗殿且全身而退,那自然应是达成了目的。可若是心愿已了,龙井又怎会还是这般模样。

 

  龙井见他面露疑惑,主动说:“我未找到子推兄。”杨舟一惊,龙井继续道,“我找遍近日刚入冥界新魂,未见子推兄。我闯进森罗殿,翻遍十簿六册,却也未在生死薄上找到子推兄姓名。”

 

  杨舟惊道:“怎会如此!”

 

  “冥君道九天诸神,上古瑞兽,天地化灵均不属冥府管辖,不在轮回之中,生死魂消。” 

龙井自嘲一笑:“可笑天地之大,我竟是连子推兄的一丝残魂都找不到。”他看着杨舟道:“我入道千年,移山填海不在话下,一朝兴亡也只在我一念之间。我以为我已将二人命数牢牢抓与手中,谁知自己仍是江上一叶扁舟。”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

 

 扬舟苦笑:“若是换了个时候,我定是不劝居士的。”

 

  “可现下邪魔肆乱,生灵涂炭,大道将倾,千年之劫迫在眉睫。居士若是有半点闪失,玉茗山庄庇护之下的这一方生灵百姓该如何是好?”

 

  龙井忽道:“扬兄一路过来寻我,沿途可过凡人聚居之地?”见杨舟点头,龙井继续道,“既经过凡人聚居之地,可见他们生活如何?可有被邪祟侵扰?”

 

  杨舟略微思索,回忆道:“这倒未有。居士域下百姓皆各得其所,安居乐业,未曾被邪祟鬼魔侵扰。生活依旧,与大劫未至之时并无二般。”

 

  “这便是了。”龙井缓缓道,他忽然收了扇子,伸出左手,掌心向上。原是树上一窝幼燕挤挤攘攘,一只幼燕身小,竟是被挤出了窝,摔了下来。龙井柔柔地接了这幼燕。幼燕在他掌心里打了个滚,用喙啄了啄他指根。龙井右手握扇,拿扇尖拨了拨这幼燕羽毛,见它羽翼未满,尚不能飞,便用灵气托着它,将它送回窝里。窝里几只幼燕见到它,又叽叽喳喳地闹开了。

 

  龙井与杨舟皆仰头望着那窝燕子。

 

  “这可是子推兄捡回来的?”杨舟问道。

 

  龙井道:“子推兄捡回来的那对燕子早就寿数已尽,这已是它们不知道第几代后辈了。”杨舟闻言,把目光收回来,又望着龙井。察觉到友人的目光,龙井继续道:“扬兄不必担心,我若真不管不顾,这玉茗山庄域下凡人过的日子怎会与大劫之前无异?”

 

  杨舟心中微涩,却也只能道:“如此便好。”

 

  龙井却是冷笑。

 

  “若不是大劫将至,这一方生灵需我相护,”他冷声道,“扬兄怎会如此容易便能在山庄内找得到我?”

 

  “我若是因私心弃万千生灵不顾,岂对得起平日这方百姓的崇敬爱戴?子推兄当年不惜剥骨也要救我,领我踏上仙途。我若是轻言生死,又岂对得起子推兄一片苦心?”

 

   杨舟哑然。半响他道:“子推兄之死,实乃蹊跷,居士可有眉目?”

 

  龙井面色森然。他手中折扇一合,手下用力,指节尽是一白。生灵对煞气最是敏感,树上那窝前一刻还吵吵闹闹的燕子下一刻就没了声息,挤在一起缩成一团。龙井恍如罗刹在世,饶是杨舟见过大风大浪,也被他身上浓厚杀气一震。

 

  “大仇必去,此事我已有眉目。”龙井寒声道,“子推兄性情淡泊,从未与人结过生死之仇,此人多半目的还是在我。千年之劫不日便至,魔门大开,我需出山庄大阵杀敌。战场局势变化万千,刀剑无眼,我若是他,必定不会放过如此良机。”

 杨舟蹙眉道:“居士如此确定,来者目标是自己?”

 

  龙井垂眸,缓缓道:“子推兄殒身之前,曾传话与我。”

 

 “他要我小心。”

 

 

龙井第一次遇见子推燕时,也是在一座玉茗山上。

 

  龙井长于宫中,过去十几年里最希望的便是有朝一日能离宫去瞧一瞧寻常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去看一看书画中的山水风光又是何等模样。可真等到了他离宫这一日,他被剥名夺姓,宫中一切与他有关的人与事皆被抹去,龙井仓皇出逃,连抬头看一眼天的兴致都没有。直到数日后他在江南这一座山庄上落脚,他方有空抬头看一眼天空,只觉得宫外的天空与宫内的天空相比,好似无甚区别。

 

  皇兄对他尚怀怜爱之心,在他离宫之前,将这山庄地契与些银钱一并交于了他。只要他隐姓埋名,此后半生不出山庄地界,自是不会再被牵连进天家争纷当中。这山庄久未有主人入住,庄子里的管事只知道这庄子是属于都城一宦门世家,过去只见过都城里来的管事的,却没见过主人家。龙井玉冠锦衣,一身贵气,又手持山庄地契,虽来得匆忙了些,庄子里的人也不曾怀疑过什么。龙井尚在宫中时,以一己之力便能搅得都城局势天翻地覆,到了这里,不出几日便将庄子里上上下下管教得服服帖帖。

 

他将琐事扔给家人,自己每日便沉浸在诗画茶酒当中。离了天家的纷纷扰扰,龙井不用再每日如履薄冰地算计着自己与旁人,终于有闲情能钻研自己喜欢的事物。他本应高兴,却常常盯着煮茶时的渺渺水烟出神。直到端午,他放庄内仆从回家与家人团圆过节,夜晚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喝酒赏花时,方明白自己这些日子在失落些什么。

 

自他离宫那日起,他便没有了家人与来处。他生母位卑,于他九岁那年便在宫中病逝。天家父子大多亲缘浅薄,他亲近之人便只有皇兄,二人虽是异母,却亲如同胞所出。宫中局势凶险,他棋差一招,满盘皆输。皇兄令他假死出走,此举虽保住了龙井性命,却也断了二人亲缘。

 

 

皇弟已死,斩于东门。这玉茗山庄内只住着龙井居士,茕茕孑立,举目无亲,且不得踏出山庄半步。不过是从一处囚笼换到另一处罢了,龙井自嘲。

 

他便是在这时遇见了子推燕。

 

玉茗山庄占地甚广,庄内良田无数,除玉茗山以外令有无名山峰两座,山丘数重。龙井白日里闲来无事,打马上山,行到半路,见半山腰处长着一片茂盛竹林,青青猗猗。绿竹如箦,龙井下马步行,牵着马钻进了竹林中。他正在林中漫步,忽闻林间一片窸窸窣窣之声,龙井停在原地,袖中一抖,手中抓着折扇。

 

龙井道:“何人在此?”

 

无人应答。只有风过竹林沙沙之音。龙井扇面一展,正待发作,林间突然传出一声轻叹。

 

“我对阁下并无恶意。”那人道。

 

龙井摇着扇子:“既无恶意,阁下何不出来与我一叙?”

 

  二人于林中僵持片刻。龙井面色淡然,摇着扇子,听见对方又是一叹。

 

  “不是我不愿与阁下相见,”那人道,“只是我不便见人。”

 

  龙井扇子一合,磕在手心上:“此话怎讲?此山庄乃我家私地,不进外人。阁下既非我庄内之人,却藏于庄内林间,不就是来见我的吗?”

 

“怎的见到了我,却不愿意现身了呢?”

 

  那人又是一声长叹,终是从密竹间转了出来。龙井愣在当场,那人先前连叹三声,此时瞧见了龙井满面惊异之色,只得又叹了一声。

 

  他既出现在龙井面前,朝龙井轻轻一点头,身后双翅张开,转身便欲离去。他脚尖都已离地,忽觉袖袍被什么勾住,以为是树枝。结果他回头一看,却撞上龙井那张俊秀的脸。十几岁的少年郎端的正是风姿伟秀,俊秀爽朗。二人视线相撞,俱是一惊。

 

被他一看,龙井方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冲动之举。可是当对方那双奇异漂亮的金眸望过来,龙井虽深知自己行状不妥,却也不愿意松开手,仍是死死抓着对方袖角。

 龙井道:“阁下留步。”

 

清风过林,细细吹香,琅玕轻摇,碧浪似海。那人盯着龙井看了许久,见他神色认真,面无阴豁,终是收了翅膀落回地面上。龙井抓着他的袖子不敢松手,只看着他,带着几分紧张之色道:“方才言语多有冒犯,还请阁下见谅。我乃此庄主人,阁下风姿绰约,见者忘俗,庄内香茗美酒皆有,阁下可愿与我去庄上一叙?”他说完又忽地想起什么,补充道“我字龙井,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那人抖了抖翅膀。他微微歪了歪脑袋,随着他的动作,那簇搭在胸前状似燕尾的长发往侧边一滑。

 “子推燕。”

 

  龙井往日听说过仙人,据说宫中钦天监监正便是修仙之人,不过因先皇与他有恩,这才留在了朝中。龙井没有见过那位大人,只是那位大人应先皇之托,曾经在宫内每一个皇子出生时,都给皇子算上一卦,龙井也不例外。据说,那位大人对着龙井的命格卦象沉思良久,最后只道此子不凡,这宫中留不住他。

 

  龙井三岁能诵,五岁习文,自开蒙起,便被冠上神童之名。他文才艳艳,聪慧敏捷,自是对得上“此子不凡”那四个字。后半句话则一直未有其解。皇兄为保他性命,放他出宫,也有觉着他真正造化在宫外的意思,可龙井困于这山庄之内,并不觉得自己能有什么大造化。他心已死,觉着自己不过苟活于世,哪晓得却真有一日,能在竹林间撞上世外之人。

 

  可真的给他撞上世外之人了,龙井却是脑内一空。他什么都想不到,也什么都不愿去想。

 

  竹林初见,少年倾心。

 

  子推燕乃一燕子化灵。他本无灵智,栖于树上,一日森林突然大火,他翅膀灼伤,落于地上。圣人将他捡起,放于树尖,自己与母亲抱树而亡。子推燕身上沾了圣人鲜血,于烈火中磨骨蜕羽,塑成仙骨。他懵懵懂懂地在山林间长大,待灵智全开,找回自己作为燕子时的记忆之后,深感生命无常,命运捉弄。子推燕并无长生之志,试图求死,却皆是无果而终。

 

  他身后一双翅膀醒目,在未习得隐匿之法前,不能像其他小妖隐于人群之中。而待子推燕习得隐匿之法,却又习惯了这种远离人群,在山间漂泊的日子。这山庄久无人居,庄户平日里也不会往山上来,子推燕便在这竹林间停留了数日,不想正好撞上龙井。

 

龙井觉着这是他们二人有缘。子推燕垂眸不答,只默默捧起龙井递给他的那盏茶。

 

他虽与龙井以友人相称,却从不谈及自己修道一事。子推燕知龙井不能踏出山庄,便在外出漂泊时替龙井带回各地茗茶,书画字玩。他经常一去数日,但还是会归来。他将少年郎眼中情义看得一清二楚,却迟迟不给龙井回应。

 

子推燕也不愿见龙井继续消沉下去。子推燕曾经一把夺过龙井手中酒盏,掷于地上。那是龙井第一次见子推燕动气。

 

“绝世奇才,也不过如此。”子推燕冷冷道,“上天赐予你这一身才情,不是让你困于山庄,虚度年华的。”

 

龙井道:“一身才情又如何,我不仍是败于他人,如丧家犬逃出都城,后半生不得踏出山庄一步?”

 

子推燕看着他道:“身可困,心不可困。”他叹了一口气,“龙井兄,你知我心,我怎不知你心?”

 

龙井抓着他的手道:“可是子推兄不是常说,你我殊途。”他自嘲道,“是了,我这破碎之人,总归是配不上你的。”

 

子推燕闻言双眉紧皱,手上一挣,不肯让龙井碰他。他见龙井面上浮现几分受伤之色,才惊觉自己先前举动怕是加重了龙井心中误会。子推燕偏头不去看龙井,二人默默站着。过了许久,子推燕方轻声道:“此话休要再提。”

 

  “你我异类,本当殊途。”

 

 

 

人魔本共生一界,却因魔生性残暴,枉顾生灵性命,更有甚者,以人为食,这才使上古大能们拼尽全力,也要在人族聚居之地与魔族地界之间划开一道界门,使二者分离。但这界门终是人力为之,若是魔修为高深,阻拦不了,因此常有大魔出界骚扰,修士既承凡人供奉尊崇,平日里也在大魔手下护这一方百姓安康。

 

千年之劫,则指的是魔族千年一次的盛会。天道此消彼长,千年人族兴,千年魔族盛。魔族盛极日,那道界门几乎无用,无论魔修为如何,皆可越界而来。此期持续数月,各尚在俗间的大能修士,皆要全力以赴,方可护住域下万千生灵。

 

玉茗山庄设有大阵,皆是龙井与子推燕用二人灵气所画,为的就是在日后千年之劫时,护得住山庄域下百姓身家性命。现下子推燕身死,只得龙井一人守阵,他在这阵内苦守数日,忽觉一道冷气只向后门而来。龙井以为是庄生弟子漏下的魔,挥扇出手,却发觉袭击他的竟是一名面生修士。

 

龙井脑中恍然回想起子推燕留给他的那句话。

 

小心。

 

他面露杀气,也未收手,不过片刻便将偷袭他的修士制服。那修士被他掐着脖子,见他面色森然,竟是咯咯笑出了声。他被掐着艰难道:“龙井居士,失去身边亲近之人感觉如何?”

 

龙井手上青筋迸出,掐得那人颈骨咔咔作响,他沉声道:“我不曾见过你,遑论恩仇。”

 

那修士笑道:“居士可是贵人多忘事,可还记得自己入道之前曾与那妖物一起,被一道士追杀?”龙井在他耳边怒吼“他不是妖物”,那修士恍若未闻,只边咳边继续道,“那道士是我兄长,我那时道行尚浅,只知道兄长是为了除一燕妖。我追查许久无果,甚至曾想过投到居士门下,一珍奇异宝为筹,托玉茗山庄帮忙。居士,你猜如何?”

 

龙井死死地盯着他,似要将他抽筋拔骨,那修士自知将死,又觉大仇已报,心愿已了,只继续道:“我来山庄之时,正是初春,撞上居士主持春祭。我忽见那燕妖从空中盘旋而过,心中大惊,正待提醒居士,却听居士指着那燕妖告知庄生百姓,此乃春神,尔当敬拜。龙井居士,你可知我当时心情如何?”

 

  “那燕妖自是该死!你这助纣为虐之人,也不能轻易放过!”  

 

  龙井只问:“你这浅薄修为,如何杀得了子推兄?”

 

  修士:“所以我才等那燕妖离开山庄时动手。那燕妖对其同族多有爱护,我不过略施小计便诱得他为救同族中计。他为救一只燕子坠下烈渊,当即身消,魂魄困于烈火之中。烈渊天火,乃是火神祝融葬身之地,便是鸾鸟魂魄也撑不过四十九日!而若是要救火中魂魄,只得以自身魂魄相替待死……”

 

 “今日便是第四十九日!龙井居士!”那人厉声笑道,“你敢死吗?!”

 

龙井死死掐着他的脖子,双眼通红,似是能流出两道血泪来。若是随便换了个时间场合,哪怕是那个刚认识子推燕不久、未曾入道的龙井居士,若是有人问他一句你敢为了子推燕去死吗,龙井定是不会犹豫的。

 

他根本不需要犹豫。对于年少的龙井,那是他的神明,信徒自当为神明赴死;对于步入修道之途的龙井,那是他的半身,也是用自己一身仙骨,重塑他命格之人,木瓜尚要以琼瑶为报,何况救命之恩,再造之举?

 

可若是现在问他,在这魔军将至,大敌当前之日。龙井肩上负着的并非自己一人性命,他身上还担着这域内无数生灵性命,系着万千百姓安居乐业的期望。谁都能死,他不能死。他是这玉茗山庄大阵的压阵之人,他若身死,大阵一破,魔军过境,这域内将不会有半个活物。

 

龙井居士,你敢死吗?

他不敢。

 

龙井突然大笑出声。那人被他笑得骨头里都发寒,正欲再说些什么,却突觉脖子上一紧。他两眼翻白,手足抽搐,只听他脖颈咔嚓一声渗人之响,便再没了气息。龙井将那尸体随手一扔,旋即踏出阵外,几个闪身来到战线最前方,伸手扶住一山庄弟子肩膀。那弟子正灵气衰竭,忽觉肩上一凉,竟是有灵气源源不断向他输来。弟子回头,见是庄主,心中一惊。

 

“庄主!您怎离阵……?”

 

龙井在他眉间一点:“只要我未身死,这阵便不破,你且替我去后方看着阵法,我去去就来。”

 

“去去就来?”弟子满面疑惑,“这等时候,庄主您是要去哪……?”

 

龙井扇面一展,袖袍翻滚,抬手斩下一魔物首级。血染扇面,他好似浑然未觉。他在弟子肩上一点,印下阵法,使其原地传送回后方阵坛之上。弟子消失之前,看见龙井白衣绿袍,袖浪滚滚,纵身而出,化作一道如雪白光,如同一把削铁之刃,直直刺入魔物之间。

 

他耳边轻轻飘过两个字。

 

“杀敌。”

 

这一事迹日后响彻三界。龙井居士出阵杀敌,不休不止,连战整整三月。三月间亡于他扇下魔物邪祟数不可数,他白发三千,尽是血污。

 

待界门关闭,龙井居士从尸山血海中摇扇归来,身上煞气冲天,如修罗再世,阎王现身。一时间四下里寂静无声,只有他扇尖血水滴落之音。他背后黑云滔天,血雾迷眼,竟是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得胜归来的战士,还是刚从尸堆中诞生的邪魔。庄生弟子皆不敢上前,终是杨舟手持梅花,正欲开口,却忽见一道金光劈开滚滚乌云,罩在龙井身上,将龙井与众人隔开。

 

那金光洗净龙井身上污祟,龙井面上血污既去,终是露出那一张俊秀面孔。他面无表情,无悲无喜,好似金光照着的不是他自己。肩上责任了却,心上之人不可归来,他如死灰,自是无欲无求。

 

清光四射,祥云跃动;笙箫鼓乐,群真现身;仙兵列阵,远远迎来,要接凌霄仙君重归仙位。旧年龙井一朝入道,寿数绵长,轮回历劫之途被生生打断,方在俗间蹉跎至今;今日龙井尝尽爱憎离别,又于阵前除魔杀敌整整三月,救万民于水火,终是功德圆满,即日便可重塑仙位,重登仙门。

 

那金光打在龙井身上,仙钟叩响,仙音渺渺。龙井耳边响起道道呼唤,说他功德无量,足够重塑九重仙位;又问仙君为何犹豫,何不登上眼前仙梯,直上九重天,从此寿比天齐,远离俗世纷杂,享尽极乐之事。

 

龙井忽道:“若我重归仙位,可还记得这俗世之事?”

 

“仙君下凡历劫,方投肉体凡胎。待仙君回到九重天上,六根清净,自是不必记得这俗间外事。”

 

龙井再次沉默。那声音几番催促,龙井似是终于下定决心,抬腿踏上第一级仙梯。他信步走完这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金梯,如履平地。他登上仙云,见一高门直耸,门边两柱龙盘镇守,门上一道金光大匾,龙凤凤舞书着南天门三个大字。

 

见他上来,自有早已候着的仙女仙童鱼贯而出,领他换上仙袍,戴上仙冠,簪花披红。金钟鱼鼓,众仙领着他往南天门而去,带他拜见诸神。诸神穿金戴银,身上法宝无数,瑶池设席千张,席上尽是奇珍佳肴,流霞佳酿。

 

  推杯换盏之间,龙井忽问:“天上诸神无数,人间有难,为何不救?”

 

  旁一真仙解释道:“既登仙门,俗世皆忘,又怎会再参与人间之事呢?”

 

 “哦?”龙井眉峰微挑,“可我既过南天门,为何脑中旧事历历在目,仍心系人间众生?”

 

  又有一仙女捧着银盘,盘中托着一杯清酒,一把白玉扇柄。仙女对龙井嘻嘻笑道:“这酒名叫‘忘忧’,喝了便是忘却凡间旧事,凡尘旧事即忘,自是没有忧愁。”她见龙井先去瞧那把扇子,道,“这扇子本是仙君旧物,当年仙君下凡历劫,便将这扇子留在天上,蒙尘千年。仙君既归,自当物归原主,完璧归赵。”

 

  龙井拿着白玉扇细细端详,口中问道:“敢问仙姑,我当初为何下凡历劫?”

 

  仙女无奈一叹:“仙君生性悲悯,不愿看人间众生受苦,常应信徒之求,履犯禁规,这才被罚下界历劫。仙君经此一遭,往后可莫要在如旧日般行事了。”

 

  龙井听了只一声冷笑:“不过如此。”他转身便走,欲下仙台,众仙变色,皆上前阻拦,劝他三思。说他此次历劫不易,原是百年就止,却硬生生蹉跎千年,好不容易趁着人间千年之劫修得无量功德,重返仙位,若是这一跳下去,恐怕再也没有机会重归仙班了。

 

  众人苦劝,龙井神色淡淡,决心已定。忽听一刻薄声音道:“仙君不肯喝这‘忘忧酒’,究竟是心系人间百姓,还是放不下那只燕妖?”龙井冷冷瞧他,那人面无惧色,只继续道,“那燕妖当年因私心打断仙君历劫,坏了仙君仙途,今日剥骨还命不过因果报应。仙君与他,本是殊途。今仙居归位,燕子魂归山林,不过各归其位,仙君何苦来哉?”

 

  龙井却道:“我就不能二者皆有吗?”

“当初竹林中,拉住子推兄袖子的是我。是我主动招惹了他,不然他仍是山林间自在快活的一只燕子。是我私心拉他入局,历劫人是我,自是变数在我不在他。”

“而诸位受俗世凡人供奉尊崇,却只知自己享乐游玩,不问凡间疾苦,不应众生请求。农间粗鄙农夫,尚且知晓匹夫之责,敢问诸位仙君可是连一山间莽夫都不如?”

 

龙井不顾周遭群真面色骤变,将那串着南海珍珠的白玉扇随手一扔,摘下头上玉冠往地下一掷,冷冷喝道:“若这就是九重仙门,若这就是凌霄真仙,这仙君,我不当也罢!”

  

  他话音一落,手中便召出他那把旧折扇,挥出一击,掀退众仙,从九天仙台一跃而下。龙井旧日尚能一扇劈开冥河,今日便可一扇斩断仙梯。仙梯既断,他便再也没有了登仙之途。他疾疾坠下,神力流逝。龙井闭上双眼,手中扇子一松,灵气外溢,竟是要在这空中自毁,散尽修为,一身化作这一域内人间与魔界之间屏障。

 

   他背上一道仙骨发热发烫。那本是子推燕的骨头。那仙骨似是已有了灵智,龙井竟感觉得到它的恐惧悲伤,他心中一笑,只道不愧是子推燕身上剥出来的仙骨,事到如今,子推燕身死魂消,也想要劝他保留性命。

 

  龙井神志将失,恍惚间想起些许旧事。

 

  那时大厦倾覆,家国不存。龙井曾为皇弟的身份不知何由走漏,引来杀身之祸,二人弃庄出逃。逃亡途中子推燕将他往林间深处一推,布下禁制,自己化作龙井模样引去追兵。待子推燕设下禁制消失,龙井跑出来找到子推燕时,林间里已是洒了满地的鲜血。

 

子推燕便靠着一棵柳树坐着,翅膀缩着,温顺地遮着自己上身。他听见动静微微转头,见是龙井,神色一松。他脸颊上也沾了血污,只有眉间金印和一双金眸还如往日那般明亮。子推燕清了清喉咙,方轻声道:“龙井兄。”

 

龙井跪在他面前,浑身发抖。那把他宝贵得紧的折扇被随意扔在地上,龙井声音打颤,要子推燕收了翅膀,给他看一看将身上的伤。子推燕摇了摇头,不肯给他看,口中只道无事。龙井红了眼,死死盯着子推燕面上那一小块血污,恨声道:“怎会无事?!”

 

“你是仙人,寻常士兵怎么会伤到你?”

 

子推燕眉头轻蹙,正待解释,却神情一凛。他突然出手将龙井死死按入自己怀中,龙井只觉得身后突然风起,知是子推燕招至。片刻风歇,子推燕却仍是死死按着他,一边翅膀向前遮着龙井,龙井心知不对,忽觉脸上一凉,竟是有液体滴落。龙井尝了满嘴腥气,心中大骇:“子推兄!”

 

他话音刚落,直觉一股冷气从背后袭来。子推燕紧紧地搂着他,翅膀像茧一样牢牢护着他。二人从山坡下滚去,摔在一处山沟里。子推燕终于松开了按着龙井的手,龙井慌忙地从他怀里爬起来,摸了满手的血。追兵疾至,不是敌国士兵却是一道士,一手持剑,一手握着拂尘。

 

子推燕气若游丝,他抓着龙井的手臂要龙井让开,此事与他无关。龙井不肯,他抽出腰间配剑,挡在子推燕身前。那道士看出龙井来历不凡,只道此子日后颇有前程,不想得罪,不愿杀他,只要他让开,说他身后护着子推燕的非魔非人,似妖似仙,鲜血可治百病,骨头可塑仙骨,不仅能教人起死回生,踏入修道之门,往后修道之途也宽阔顺畅,飞升可期。龙井与他同族,何必为了一异族怪物而毁了自身大好前程。

 

龙井听了只冷笑。他不知道士口中自己大好前程是何物,他只知自己国破家亡,血亲尽死,身边只剩下了这么一只燕子。二人性情相投,知己相称,子推燕对他不惜以性命相护,无论出于感恩还是私情,龙井都绝不会让开一步。

 

  龙井沉声道:“你这道士好生奇怪,子推兄从未作恶,你莫不是贪图他一身珍宝,才要借口除妖,要取子推兄性命?”那道士被他说中,神色一僵,却听龙井继续道,“修道之人,若不是为了偿还因果,皆只替凡人除魔去祟,绝不参与王朝更替。你既参与凡人征伐,我看也不是因为那贼军与你有恩,只是贪图事成之后,贼军许你的金银供奉吧?”

 

  “你也配修道?”龙井冷笑道,“你也配为民除害,斩妖除魔?”

 

  那道士被他说道恼怒。子推燕脸色惨白,冲他摇了摇头,低声劝道:“龙井兄……”

 

  龙井头都不回,只咬着牙道:“休想。”

 

  那道士看出二人之间已生情愫,当下变色,口中念道“孽缘孽缘”,见龙井当真要与子推燕同生共死,手中凝起一剑对着二人直直劈下。这一剑落下,道士与龙井竟俱是口喷鲜血,向后摔去,龙井有子推燕接着,那道士却没有这等待遇,只狠狠砸在了一棵树上。

 

  龙井被一剑斩得经脉俱断,身骨俱碎,子推燕面色惊恐,抖着手喂了龙井满口自己的血,方吊住了龙井一口气。那道士倒在地上,七窍血流不止,最后只道:“这小子竟有仙格,可惜可惜。”道士说完,头一歪,没了声息。

 

  子推燕已是在恐惧统治之下。

 

他初见龙井时,便见这少年郎身上有一道紫气,一道金光。紫气是因为龙井出身帝王之家,金气却是只有九天神明才有。道士那一剑饱含灵气,岂是龙井一介凡人能挡?但方才剑锋劈下,龙井周身竟是金光乍现,隐隐相护,替他挡下剑气,反伤道士。只是龙井此身仍是凡人之躯,承不起灵气仙格。金光一瞬便逝,龙井仍被余锋所伤。现下子推燕紧紧握着龙井的手,凝神细看,竟是在龙井身上找不到那半点金光。

 

  子推燕心中翻江倒海,浑身上下抖得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他顾不上自己身上伤口疼痛,血流不止,只想着自己终是害了龙井,误了他大好前程。那道士灵气仍在龙井体内冲撞,子推燕能用自身灵气去压,却怕两道灵气相争,龙井这凡人之躯承受不住。他心如死灰之际,忽地想起自己这一身火中塑成的仙骨。

  

  他竟是想也未想若是剥骨,自己要遭受何等之痛。子推燕看着双眼紧闭、浑身是血的龙井,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救他。

 

 我要救他,不管他来历如何,生死是否皆有定数。子推燕不能看着龙井死在他面前。

他本不应参与龙井人生,上仙下凡历劫命数皆定,生死有命,他不应干预。可是子推燕如何不去干预?那少年郎扯着他的袖子,将他拽入局中,情真意切,愿他永远喜乐平安,快活自由。子推燕生于世上千年,在山野中漂泊百年,只有龙井这么一个人,让他愿意放下心中死志,落了家。

 

子推燕不仅要割血救他,还要给他仙骨,教他入道,要他日后千年道途坦荡,寿福绵长。

 

 龙井醒来后问子推燕,你既知我身上有仙格,怕是死了也无事,那道士也不一定能一剑劈碎我身上仙格,为何硬是要剥骨救我?

 

 子推燕半响道,是我私心。是我私心改你命数,不想只与你相识数年,不想你这么快就重归仙位,忘了这尘间旧情。龙井兄,他轻声道,你可怨我?

 

 龙井笑道,你有私心,怎知我就没有?

 

 

 

子推燕在一片火海中醒来。

 

  他额前印记滚烫发亮,以印记为点,一阵穿骨刺痛钻破了他头骨,搅得他识海沉沉。他背后一阵剧痛,子推燕惨叫一声,颤抖着蜷起身子。他浑身都在痛。皮肤被火焰灼伤,双翅尽断,片羽不存。他不知这痛苦究竟何时能终结,只希望这疼痛能早些过去,让自己平静消亡。

 

  消亡。子推燕疼得意识昏沉,我这是终要消亡了吗。他好似记得自己是早就想要消亡的,不禁松了一口气,但是一阵疼痛过去,他好像又记得自己还差了什么事情没有干,什么心愿没有了。无时无刻不强烈的疼痛几次阻断他的思考,子推燕又在疼痛中失去了几次意识。他反反复复在灼烧的痛苦之中昏迷过去,又反反复复在灼烧的痛苦之下清醒过来。

 

  子推燕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放弃,为何仍要苦苦挣扎。他只知道自己尚有心愿未了,要事未办,决不可在此死去。

 

  他迷迷糊糊地终于想起一个名字。龙井。龙井兄,子推燕信道。我要消亡了,龙井兄在哪里?我得在消亡之前见他一面才行。

 

他来不及细想,只觉眉心刺痛加剧。他眉间烙印骤然乍亮,他背后一痛,原本双翅断骨处竟是生生长出一对翅膀,那翅膀从他血肉模糊的伤口之下挣出,疼得子推燕差点咬断舌根。他连惨叫都只来得及泄出半生,剩下的全部卡死在血气翻涌的喉咙里。

 

意识沉沉之间,他听见有道低沉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尔乃何人?子推燕。

为何化灵?被圣人所救,沾圣人鲜血,蒙圣人之愿,烈火之中锻骨炼筋,重生化灵。

受天火之焚,痛苦不已,为何仍不愿被烈火所化?要见一人。

何人?

 

  “龙井。玉茗山庄,龙井居士。”子推燕疼痛万分,咬牙说道,“我命定之人。”他忽地意识到这火焰化不了他,他本就是于烈火中诞生,塑造仙骨,怎会惧怕又一重焚身之刑?灵智未开的幼燕尚能在火中重生,他子推燕又为何不可于这天火中脱身?这火舌能吞没他的血肉,却吞噬不了他的骨骼,驱散不了他的魂魄。

 

  他要见他。子推燕想。他要见龙井一面。他的灵只有龙井敢收,也只有龙井能收。这火便是能将他烧灭一万次,他便能从这火中重生一万零一次。他听见那声音又问他,尔不是心有死志,只求消亡?为何苦苦坚持?

 

  子推燕惨然一笑。

 

  “我要见他。”他轻声道,“我想见他。”

  

 

  龙井修为将要散尽,神识即将泯灭之时,忽然听见一熟悉声音在喊他。那声音急切,惊恐不已,龙井一愣,不待他弄清这究竟是不是人濒死之时的幻觉,便被狠狠拥入一熟悉怀抱。

 

  龙井抬头,看见子推燕。

   

   

 

  子推燕抱着龙井,落在地上。龙井倒在他臂弯里,子推燕抱着他坐下来,让他枕在自己膝上。他握着龙井冰冷的手,给他送着灵气。

 

龙井咳出一口鲜血。他方才差点自裁,紧要关头被子推燕拦腰阻止,此刻体内灵力冲撞,经脉剧痛,身子如同死了一遭那么难受,但是此刻子推燕紧紧握着他的手,他便忘了身上疼痛,心上伤口,只愣愣看着眼前之人。

 

半响他嘶声道:“子推兄,你无事……?”

 

子推燕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从烈渊中重生谈何容易,子推燕困于谷底,在烈火中坚持数日,几次都要魂消魄散,千辛万苦才从火中挣出。此番凶险,又一连数日,龙井怕是定是以为他身死魂消。子推燕眼中满是哀色,不愿细想龙井这些天都经历了些什么。

 

 “是我来迟了。”子推燕苦涩道。

 

龙井看着子推燕柔声说:“不迟。”他忽地露出一个笑来。

 

“不迟。”

 

 

 

 题外话,根据《西游记》这一号原本写的是孙悟空的名字。只是觉得好玩(?),又需要一个数字,就插进来了(你等等)。再次强调本文毫无根据,全靠乱编,不要代入任何背景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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