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我从来都不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
“三、二、一——铛铛,生日快乐!睁眼看看吧~我亲爱的德克萨斯小姐。”
她总是这样。
“德克萨斯,你看看这个嘛~”
“德克萨斯,今天要一起去吃晚饭吗?”
“德克萨斯~”
“德克萨斯——”
跟人自来熟,没心没肺。
她叫拉普兰德。
她是我的搭档,嗯……勉强也算个朋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凑合过着,我懒得理她。
有一天,她兴高采烈地把一个长方形的匣子放到我面前。
“诶诶,德克萨斯,今天有惊喜给你哦~猜猜是什么?”
“没兴趣,拿走。”
“你看看嘛,我保证你会喜欢的。”
“哎呀赶紧拿——”
“走”字的后半截儿尴尬地卡在了我喉咙里。
她打开了匣子。
那里面是一对长剑。
上好的赤铁锻造,剑身窄长,刀刃泛着杀意又温柔的橙红,轻薄的材质。
“挑一把?”她朝我眨了眨眼,“纪念我们成为搭档一周年。”
我不得不承认,我很喜欢。
“前段时间有个人为了巴结我老头送的,我看着还不错就拿来了。”
她似乎是怕我顾虑,还特意加上这么一句。
我已经下意识地拿了一把。
我轻轻地抚摸着剑身,这送礼的人还真的挺舍得下血本,上面居然还有雷姆必拓最好的工匠的署名雕刻。
反正也是别人送她的,我告诉了自己。
“我要这把。”我说。
“那另一把归我喽?”
“随你。”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她听了就兴奋地跳起来 。
后来我碰巧知道,那对剑就是她专门跑到雷姆必拓打的。其实我早该明白,根本不会有人舍得拿这么好的东西来攀关系,而且寻常人也送不起。
只是我不想承认而已。
那时候的她,笑容是那样的干净纯粹。她就像一捧热情洋溢的火焰,温暖且明亮地燃烧着,不知疲倦地燃烧着。
我觉得她会一直这么下去的。
时间流逝地格外快。
我们渐渐地成了真正默契的搭档,我们一起出任务,一起搞砸过事情,然后又一起清理狼藉。那也许是我生命中最有声有色的一段日子。
拜她所赐。
唔……似乎也不赖。
我开始逐渐习惯有她参与的世界,逐渐习惯她的偶尔正经而又时常不着调的性子,甚至在她嬉笑吵闹的时候时不时地调侃两句。
有一次任务结束后,她还非要拉着我去看日落。
我由着她去了。
那天的黄昏特别美,暖橙色的霞光浩浩荡荡地铺了半面天,没有云,天空显得特别高远。
红色的火轮安安静静地躺在远方和天际相交的地方,然后一点点地被地平线淹没了。
她随意地坐在草地上,嘴里吊儿郎当地叼了一根草杆儿。
“好看吧?”她指着那只剩一半的火红日轮问我。
我看着她,晚风把她额前稍微有些凌乱的头发撩起来,她脸上还沾着做完任务还没来得及擦的灰尘。
鬼使神差地,一个念头在我脑子一闪而过。
“好看。”我看向她,认认真真地回答道。
她就笑起来。
我时常觉得她就像那一轮落日。
燃烧、燃烧……
直到万物都死寂,黑夜都消亡。
还在燃烧。
那个时候我看着她,我觉得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的。
然后就到了我的成年礼。
那天酒宴,她偷偷地把我带到花园。她穿了一套黑白色的礼服,花园里的波斯菊花苞初绽,开得刚刚好。
晚风里夹杂着身后厅堂里客人们的欢声笑语。
她对着我笑了笑,说:“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隐约看出了她大大咧咧之下藏着的一点点忸怩。不禁暗自发笑,心想她是要搞什么了不得的事,居然也会怕出丑?
她忽然歪着头认真看我。
“你刚刚那是笑了吗?”
“没有。”
“明明就有,我从你眼睛里看到了。”
“你看错了。”
然后她就凑过来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从里头揪出什么蛛丝马迹似的。
我们对视了不到十秒,我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觉得她真是有趣,单纯却还要装成老成。
有点……可爱?
我不怎么笑,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笑。
我觉得这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毕竟,我以为我们能一直这样下去的。
一声凄厉地尖啸穿透空旷的长空,自远处的山岗传来,伴随着一朵血色的烟花在空中绽放。
——红讯。
我笑不出来了。
那抹不详的红烟在空中缓缓地勾勒出了一个古老的图腾。
是纽芬兰家的图腾。
在叙拉古,红讯并不是一个求救信号,它更像是一个象征,象征着一个庞大的家族的彻底消亡。
但其实这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她还在这里,说明纽芬兰灰狼还有最后的族人。
除非她的家族不再承认她,而且还是临时起意。
她一下子就愣住了,仿佛难以置信似的。她静默着、震惊着,灰色的眼瞳忽地剧烈颤抖起来。
“对……对不起,我……我可能得回去一趟……”她话都还没有说完就转身疾驰而去,手里好像不小心落下什么东西。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慌乱的表情。
我默了默,上前,附身捡起从她手中脱手掉下的东西。
是一枚花枝形状的金属手环。
内缘上似乎还刻着什么字。
我轻轻地用手指摩挲着它凹进去的刻痕,仔细地拼凑出了那句话。
那是一句古叙拉古文,写的是——
“喜欢,德克萨斯。”
(二)
这原本也许会是一场盛大的告白。
但变故时常就在须臾之间。
不仅是她的,也是我的,
我听见一声尖叫忽然从我身后的会客大厅响起,然后人群开始惊慌地向外逃窜。
嘈杂的惊呼声中,似乎还夹杂着两句——
“公爵大人死了。”
尽管不愿意去猜测,我还是感觉自己从头到脚的血液都变得冰凉。
可那场宴会上位至公爵的的的确确只有一个人。
我父亲。
我惶然地逆着惊恐的人流向大厅跑去,那枚手环从我手中脱手掉了出去,我没注意到。
金属质地的手环磕在花园冰冷的石板地上,碰出“叮——”地一声脆响,像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朝生暮死的喜欢。
后院的最高的一栋屋子忽然就开始起了火,愈燃愈烈,凄艳的颜色就像浓稠的鲜血,抹满了这个清凉的黄昏。
那是妈妈的屋子。
我却无暇去顾及。
我冲进了大厅,而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让我的脚再也无法挪动半步。
我愣愣地盯着倒在血泊里的那个男人,他严肃的眉眼还犹如生前。他的眼睛惊恐地大睁着,仿佛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再往下,脖子上有一道整整齐齐的切口。
他的头……被人砍下来了
一击毙命。
真是干净利落,我心里竟然冒出了一句这样的点评。
我听见有谁在声嘶力竭地嘶吼。
真是徒劳又绝望。
是谁啊?
血色的红斑开始模糊我的视线,胃里传来想要恶心干呕的感觉。
但我仍然很清醒。
我仿佛被活生生地割裂成了两半,或许是三半……
一部分是身体正常的自然反应,一部分是依旧冷静得可怕的理智,还有一部分……
啊,原来刚刚那声怪异又凄厉的吼叫是从我嘴里发出来的。
父亲……我没有父亲了。
也没有母亲了。
德克萨斯灰狼一族血脉稀薄,我们家是最后一脉。
现在只剩下我。
火舌已经舔到了这间屋子,一些不太结实的房梁开始往下掉。
我却还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要不就这么死了吧?
我忽然想,反正不过就是叙拉古再多一个红讯而已。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一个人忽然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拽的一个趔趄。
一把短刀险险地擦着我的脸颊飞了过去。
“走!小姐,快走!”
卡琳娜?
卡琳娜是父亲身边的暗卫长。
我任她拽着我往外走,心里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我父亲都死了。
她为什么还活着?
“小姐,这些人要灭口,您是德克萨斯家最后的血脉,您一定要活下去。”她拉着我,一边疾步向外转移,一边敏捷地闪躲暗处的埋伏。
我看向她,我其实不关心这个,我想问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活着?
你是不是“那些人”之一?
忽然,一根巨大的横梁裹挟着火光狠狠砸下。
她的反应已经够快了,却也只来得及把我推开。
我再也得不到答案了。
“小姐……”
我看见她的嘴唇开开合合。
“离开这里,离开……叙拉古……”
越来越断,越来越慢……
“活……下……去……”
再也不动了。
她涣散的瞳孔里隐有歉意。
她还是回答我了。
我看清了她最后一句无声的遗言,那口型是——对不起。
我最终还是逃离了那里,逃离了这个自从我拥有生命以来从未离开过的地方。
冰冷的晚风拍得我脸颊生疼。
我回头看那幢矗立了数百年的古老建筑,它在火焰的包裹中分崩离析,燃成了灰烬。
剩下的,只有一副丑陋的残骸,和一匹无家可归的孤狼。
在叙拉古的古语里,孤狼是不被认可的族人。
我没有不被认可。
可我再也没有族人来认可。
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
卡琳娜要我离开叙拉古,可离开叙拉古我又有哪里可去?
我还活着,德克萨斯家族没有放出红讯。
追杀的人还在前赴后继。
(三)
大约过了三天。
橙红的刀刃划开了最后一个人的喉咙,我背靠在一棵树上,微微喘息。
看似游刃有余,但我知道,自己已经接近强弩之末了。
这几天我几乎没吃过一口东西,三波,最多再来三波人,我要么会杀完人之后力竭而死,要么会在杀人的过程中力不从心而死。
无论哪一种都不会太好看。
忽然,身后的树林传来一阵簌簌地响声,我立即绷紧了脊背。
“谁?”我低声喝道,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手已然搭上了剑柄。
在我的意料之中,对方并不回答。
我也没指望能得到回答。
我咬咬牙,深吸一口气,倏然拔剑。
“兵——”地一声,两把几乎一模一样的赤色长剑狠狠地撞在了一起,都拿出了以命相搏的力度。
其中一把剑上面沾着尚温的血迹,而另一把则破败不堪,一道长长的裂纹横亘其上,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掉。
拉普兰德?
上好的赤铁锻造出的剑刃上居然会有裂痕?
她这几天一定过得很不好。
看见是她,我的手微微卸了力,可她狂暴的攻势却丝毫不减。
她没认出我?
一时间她的刀刃几乎快要架上我的脖子。
我看见她红得像是要滴血的眼睛。
她是不是疯了?
我忽然有点喘不上气来。
我左支右绌地用剑格挡着她的一下接一下疯狂的进攻,但她手下完全不留情,像是非把我置于死地不可。
我拿剑的手已经快要失去知觉了。
难道我没有死在仇人手里,反而要死在她手里吗?
死在自己搭档手上可就太可笑了。
“拉普兰德!你给我清醒一点!”
我看着好似失去神志的她,心底忽地一阵无名火起。
明明都是家族被灭,她凭什么敢就这么自暴自弃?
我不知拿来的一股力气,猛地架住她劈过来的剑,然后用力一挥。
她的剑被我打飞了出去,剑上的裂纹看着又加深了些许。
我狠狠地把自己的剑插在地上,一把拎住她的衣领,吻了上去。
牙齿磕破了嘴唇,舌尖被咬出血滴。
与其说那是吻,不如说是一个疯子和另一个快要变成疯子的人之间最后的慰藉。
你要疯,可以。
但你至少还记得你喜欢我吧?
那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重重地咬了一下她的嘴唇,放开了她。她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终于有了一点清明。
“德克……萨斯?”
不错,看上去好像清醒一点了。
至少暂时是。
我们无言地相对着,空气变得可怕地沉静。
她是还没有从疯狂和悲痛的幻梦中清醒,我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和她好像已经没什么话可说了。
在她家出事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家要不了多久也要大祸临头,毕竟我和她是搭档,德克萨斯和纽芬兰两家是世交。她家被灭门,我家不可能独善其身。
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罢了,快得让人措手不及,连准备反击的余地都没有。
可这不是她的错。
我不想埋怨她。
我不恨她。
但我家人终究都已经死了。
血海深仇,红尘如晦。
“清醒了就走。”最终还是我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捡起她被打飞的剑丢还给她,从地上拔出我自己的那把,然后向她伸出了手。
她像是终于冷静了下来,一言不发地拉住我的手,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们都无处可去,但叙拉古是的的确确待不了了。
我们向着叙拉古边境的地方逃亡,逃了好几天,她一路上都显得很冷静。
仿佛几天前的疯狂像是一场虚幻的错觉。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笑,不再时不时地嘻笑打闹,不再想尽一切法子来逗我。虽然我以前觉得她是在烦我。
这些都可以理解,毕竟很少有谁可以没心没肺到家人全死光了还有心情玩闹。
她变得安静下来。
只是过于的安静了,安静得让人觉得害怕。
她有时候会在一个黄昏对着落下去的太阳发呆,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她的那把破损的长剑,眼睛里是我从没见过的空泛神情。
她似乎特别喜欢黄昏。
有时候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清醒了,又或者说,她到底有没有真的失去过理智。
从前我以为黄昏就是辽阔旷远,有暖色的天空和自由的晚风。
但我总觉得差了点意境。
直到我家族覆灭,孑然一身之后,我才明白少了的那种东西叫做悲凉。
太阳都对自己的陨落无能为力。
只是我从前看不懂罢了。
那么那一捧名叫拉普兰德的火焰,也会有一天逐渐黯淡,不再炽热吗?
可我又隐约觉得没有。
我看着她偶尔看向残剑的眼神,偏执隐现。
有的东西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融进了她的骨血。
(四)
我就知道我们不可能安然地离开叙拉古。
最后一波追兵到了,把我们截在了边境。
足有几十人。
而拉普兰德好似对此完全不觉得意外。
“都是冲着我来的,”她转头看向我,“你不该和我一起。”
“我老头发红讯本来是想保护我。”
“但到底也没什么用。”
我怔神地看着她。
难怪她的剑这么残破,在碰到我之前,这种量级的追兵她应该杀了好几波了。
但这也从侧面证实了,纽芬兰家族才是“那些人”的主目标,德克萨斯家只能算是个附带的。
“废什么话。”我扯着干哑的喉咙把她的话都抵了回去。
“好,那么——”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准备好迎接一场苦战了么?”
“我的搭档?”
我抽出自己的长剑,当先冲了出去。
“也没少战过。”
我挥剑架住正前方的刀,挑开左侧的剑,侧身用刀鞘堪堪打飞暗处飞来的弩。只听“噗——”地一声,我回头看,是她的长剑洞穿了我身后一个敌人的胸膛。
我忽然就想笑。
我们可是搭档啊。
血海横亘,却依旧能够生死相托。
那就足够了。
我们背靠着,支撑着。
相互守护又相互依靠。
弱小又强大。
直到日落我们才稍微有了一点喘息的时间。
第一波有组织的规模进攻被我们勉强打退了。
我和她都受了些不轻的伤,但还不至于致命。借着夜色的掩护,我们决定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毕竟强撑终究还是强撑。
而我们不知道后续的追杀还要持续多久。
感谢从前当猎人的经历,在这片树林的东侧不远处有一座山,山腰上有一个隐蔽的山洞,这是只有我和她知道的落脚点。
我认为那些人不太可能,或者说暂时不太可能找到那里。
她表示赞同。
叙拉古的夜一向都明朗无星,今夜也没什么太多不同,半弯弦月伶伶地挂在墨蓝色的高空之上,投下成片的冷银色月光。
我们在避风的山洞里点起了一堆小小的篝火。我嘴里咬着一根布条给她包扎肩上的一道刀伤,她龇牙咧嘴地露出一副疼的要死的表情。
“嘶——哎疼疼疼——”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懒得理她,可手下的动作又丝毫不马虎。
疼肯定是疼的,只是我知道这种程度她根本不在乎,刀劈上她肩头的时候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只是拿出了好似从前的古灵精怪,想要卖个机巧让我宽心。
我看着她不自觉上翘着的嘴角。
我想,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笑。
纯澈又明亮的样子,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时光。没有家族被灭,没有千里逃亡,有的只是两个粗心的猎人又搞砸了任务,却还有心情谈天说笑。
要是一切都还像从前该多好。
但……我抬眼偷偷地瞄了她一眼。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如此不是么?
她忽然按住我还在给她包扎的手。
“喂,你干嘛?赶紧把手拿开,要松了。”
“德克萨斯……”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又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地嘀咕了一句,“算了肯定早就不见了……”
鬼使神差地,我觉得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那枚花枝手环。
我记得我把它捡起来,记得摸到了它内侧的刻字,记得那一刻内心的颤动。
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当时的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我把它放在哪了。
我把它弄丢了。
她像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偏头看向我,认真地说:“德克萨斯,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
“我知道。”我神色不变,拍开她按住我的手,给她完成最后的一点包扎的收尾。
我又仔细检查了确认包好了以后,坐回了我原来的位子。
隔着跳动的火光,我努力压下自己起伏的心绪,保持着一个冷静的声调,又说了一遍:“你的礼物我收到了,所以,我知道。”
空气陷入了长久的静默,久到我都要开始怀疑自己刚刚应不应该说那句话,就听见她忽地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而亮,短短地一声,让人分不清发笑的人是在高兴,还是在讽刺。
她那点疯劲儿好像又开始有些隐隐冒头。
但又转瞬即逝一般,就像是我的错觉。
她忽然就开口问我:“那你呢?德克萨斯?你是怎么想的?”
我默了默,我说:“告诉你可以啊。”
“如果明天的这个时候我们还活着。”
“我就告诉你。”
她听了似是高兴地笑起来。
温暖的火焰把她的眸子映得明亮。
她笑着对我说,一定会有明天的。
那时候她没有说是谁会有明天,如果我能预知结局的话,我一定会在那天就给她回答。
因为之后许多年,我都再没有机会。
我那时只是忽然觉得一阵疲乏,也许是好久都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一股浓重的困意袭上了我的大脑,我的意识昏昏沉沉,眼皮挣扎了两下,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我好像迷迷糊糊地听见了一句“好梦”。
拉普兰德站起身来,最后再看了一眼已经沉入梦乡的少女,似是有些无奈地说道:“我亲爱的小姐呀,那些人怎么会找不到这里呢?”
她提起剑,在山洞的石板地上留了一句话,然后转身毅然决然地离去。
“但我不会让他们找到你的。”
爆破装置的红光在黑夜里一下一下地闪烁。
(五)
我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几天,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支撑着我走完那条黑漆漆的,仿佛永远都看不到尽头的甬道。
我再一次看到光线的时候,是在甬道出口的一片泥塘里。
我啐出一口脏血,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上了岸。
“……混……蛋……拉普……”
我咬着牙,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骂出口,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又好像不是梦。
我看到那些快意的、快乐的、绝望的、决绝的……
那些交织着黄昏的微风和鲜血腥臭味的过往。
它们像是一条又一条的枷锁,将我的灵魂深深地钉死在这片土地。
在意识混沌中,我无望地想,为什么要抛下我?为什么我到最后还是一个人?
她为什么……不等等我?
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给我留下那句话的呢?她按下爆破装置的按钮时候,脸上又是什么样的表情?
潇洒吗?遗憾吗?还是……不舍呢?
她以为我很想活吗?
她以为我会感激她吗?!
阴霾的天空在树枝中漏下灰色的光,满脸泥泞的女孩在昏迷中咬着牙。
眼角忽地就掉下一滴泪来。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我好像迷迷糊糊地恢复了一些神志,我模糊得接近失焦的视线里,一个红头发的女孩正在使劲儿地摇我的肩膀。
“喂……喂!你还好吧?能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什么都听不清。
视线好像清晰了一点,我看见她头顶亮闪闪的一个白色的光环,身后似乎还有发光的翅膀……
天使……
拉特兰人?
记忆忽地往回闪,父亲狰狞的死相瞬间又出现在我的眼前。
震惊地睁大的双眼、脖子上整齐的血线,还有……太阳穴附近被头发挡住的枪口。估计一片混乱之中,都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可我看到了。
那是拉特兰人。
只有天生就接触铳的拉特兰人才能把真正致死的一枪开得如此出神入化。
“喂……喂,你伤得很重,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我先带你去安全一点的地方,先跟我走好吧?同意你就点个头。”
“诶,能姐,我们这样会不会有点多管闲事?”
“哎呀别废话,先救人要紧。”
跟……走?……点头?
这回我终于听清了几个字。
她的意思是我要是同意跟她走得话就点个头?
按理说拉普兰德还生死未卜,我不应该就这么离开的。
我不知道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我还是点了点头。
这么多人追杀……
这么不留情面的赶尽杀绝……
这么多天都过去了……
拉普兰德……应该……已经死了吧?
就算我留下来……
也做不了什么的吧?
父亲真正的死因还没搞清楚。
我得活下去。
这些念头想黑暗的巨兽,它们向我伸出锋锐而肮脏的爪牙,逼得我仓皇而逃,溃不成军。
离开叙拉古的那天,晚风吹得凄凉,那一轮快要落下的太阳,却还在挣扎着给这个黑暗的世界留下一点光、一点暖。
橙红的颜色像是要灼伤我的眼睛,我却还是固执地盯着,盯着那条离我越来越远的地平线。
仿佛下一秒,那头白色的笨蛋鲁珀就会出现在那里,然后咧开嘴角对我笑,笑得张扬,笑得无畏,笑得笑意像是能刻进眼睛。
可我再也等不到了。
黄昏总是在须臾之间便匆匆谢幕,只余下黑暗的夜露出冰冷的爪牙。
这就是我记忆里最后的叙拉古,夜幕笼罩了这一方腥风血雨的土地,假作一片安宁。
不知何处的山岗之上,只剩下被烧焦的破旧房屋,茕茕孑立。
“姓名?”
“德克萨斯。”
“种族?”
“鲁珀。”
“出生地?”
“叙拉古。”
“抱歉,德克萨斯小姐,关于您的出生地,由于您的家族身份十分危险,我司必须要考虑到潜在的威胁,所以,我们需要您修改这一点。”
“那就……”,我沉默了一瞬,然后随口答道,“那就哥伦比亚吧。”
“好的。”
“那么,恭喜您成功完成了入职测试,从今天起,您就是企鹅物流的一名正式雇员了。”
“希望您在这里过得开心。”
乏善可陈,单调无味,这就是后来的故事。
我选择加入了企鹅物流,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想感受一种不一样的生活吧。
还有能天使那家伙……也占了一部分原因吧。
毕竟当初是她带我从叙拉古离开的。
过去的事我尽量不去想,可我还是会时不时地怀念拉普兰德的笑容。
她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也许我们都能拥有不一样的经历。
不会困厄于过去。
可日子到底还是要继续。
“小德,准备好了吗?”
能姐在那边吆喝。
“嗯,就来。”我温声应到。
这些年来,我与人交往的能力比以往好了许多。
我仔仔细细地把我那把橙红色的长剑包好。毕竟当年出逃叙拉古,只有这一把剑陪我到如今。
这把剑才是唯一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这次的任务是企鹅物流和罗德岛的一份合约。
罗德岛……唔,听说是个黑心制药公司呢。
我不由得笑了笑,应该会很有趣。
路上没用几天,很快就到了。
罗德岛这个制药公司还挺别致,它居然是一座巨大的可移动路上战舰。
在舰桥上,一个戴着兜帽、用面具遮住脸的人和一个的医生接待了我们。
一切交接事宜结束后,一个护士装束的小姑娘找到我们,可能是紧张的缘故,说话稍微有些结巴。
“那……那个,几位小姐们,我……我是后勤部的负责人,可能需要登记一下你们的一些信息。”说完她对我报以腼腆一笑。
“姓名?”
“德克萨斯。”
“种族?”
“鲁珀。”
“出生地?”
“叙……哥伦比亚。”
“哥伦……比亚?”一个声音自我的身后响起,熟悉得令人恐惧。
“哥伦比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人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癫狂地高声笑起来。
小护士有些生气:“拉普兰德!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这样笑,你会吓着客人的。”
拉普兰德、拉普兰德、拉普兰德……
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周身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嘈杂的背景音一下子变得悄无声息。
静得落针可闻。
我僵硬地把头一点一点地扭过去,仿佛能听见心脏在胸腔中一下一下地鼓动,伴随着气流在肺叶里缓慢地进出的声音。
我看到了。
白色的长发,白色的眼睛,嘴角癫狂的微笑。
世界上最后的一只纽芬兰。
她清脆如昔的声音缓缓地从她的口中倾泻而出,却如同大水漫灌一般,崩塌了我的整个世界。
她说:“好久不见啊——”
“德克萨斯。”
—End—
她们的过往到此为止,她们的故事未完待续。
感谢各位看到这里。
愿那一捧灰烬永远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