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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居酒屋里充盈着火锅的热气。香味和笑声交织错落,同胃里的酒精一同发酵。及川刚放下杯子,旁边的女生便凑了过来。
“及川君,你有在意的人吗?”
“嗯……现在没有,以前倒是有一个。”
“哎,什么时候的事?”
“在老家打排球的时候。那时县里有个超级厉害的对手,因为老是赢不过他,我连做梦都会梦到他呢。”
“那算什么呀!”女生咯咯笑了起来,巍峨的胸脯一起一伏。“我是问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啦。”
“诶?是说这个啊——没有喔,目前。”
“真的?”
“真的!”
“骗人。”她嘟起了嘴,“不过为什么不打排球了呢?及川君在宫城很有名吧。”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他放下了斟得满满的啤酒,“而且托那个人的福,我们一次全国大赛都没去过。那还有打下去的意义吗?”
“那个人……啊,刚才提到的对手君?”
“嗯。牛岛若利。”
“好难念!”
“是啊。因为太难念了,大家都直接管他叫牛若。”
“那,这个牛若现在在做什么?”
“谁知道……应该还在打排球吧。”及川彻撑起了脑袋。“没法想象他不打排球的样子啊。”
“那有什么意思嘛!”女生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及川君和那种人不一样,没必要把人生赌在排球上。”
及川彻笑了笑,没有说话。
“对了对了,什么时候也给我们露一手嘛!我还没看过排球比赛呢。”
“喂喂,饶了我吧……”
“大家都想看啦!好不好嘛及川君,拜托你了!”
“呃……”及川挠了挠了头发,忽然神色一变。“糟糕,我得先走了。”
“怎么了?”
“刚刚想起来我有个报告得明天交,那门课老师还挺难缠的……”他从地上爬起来,披上了挂着一旁的大衣。“你们好好玩,我先失陪啦。”
“唉——”
“不要嘛!”
“抱歉抱歉。”及川双手合十地苦笑着,瞟了一眼男同学们怨恨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脑袋。单身汉们就是这样,求他联谊时像是耶稣再世,一到现场却好比末日再临。走出居酒屋,他在扑面而来的冷风中打了个寒颤。
“喂喂及川,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朋友在电话里骂他。
“你丫一走,所有女生都闹着回家。知道我们有多辛苦吗?而且找你搭话的可是隔壁大学的校花诶,长得那么可爱胸又大,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啊?”
“诶——”及川笑着往地铁走。“是谁老嫌我碍事的?”
“好像你现在就不碍事一样。”朋友悻悻地叹了口气。“算了,下次你可得来续摊啊。”
“是是。”
“及川。”
“嗯?”
“你没事吧。”
“什么?”
“呃……”友人顿了一顿,“那女生,问了你排球的事吧?”
“……没办法嘛!及川大人太有名了。”及川提高了回答的声调。“怎么,你在担心我?”
“那是。”朋友一反寻常地正经了起来,“一提到排球你就立马开溜,想不担心也难吧。”
及川彻脸上的笑停住了。察觉出他的缄默,对方迅速地转移了话题。
“……总之,你别在意那些女生的话了。下次可别溜了喔,好歹给我留个面子吧。”
“嗯。”及川机械地应了应。“谢了。”
“那拜啦。”
“嗯。”
挂断电话,他久久地停在了原地。那校花的样貌已经无处可循,甜腻的声音却挥之不去——
“及川君和那种人不一样。”
不一样?
是啊,确实不一样。
及川朝夜空吸了口气。寒冷单刀直入地剖开肺叶,令他的胸腔隐隐作痛。低下头,手机再次嗡嗡作响,显示着他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名字。
“……小岩!”男生语气虚浮。“真少见啊,你居然会自己打电话过来。”
“还不是你动不动就搞人间蒸发!”青梅竹马在对面吼他,“联谊把脑子联丢了吗!”
“诶,为什么小岩会知道?莫非你来东京跟踪我了……?!”
“蠢货,谁有这个闲心跟踪你啊!”从音调就能听出岩泉青筋暴突。“你这种单细胞生物想做什么我用脚趾甲猜都猜得出来!”
“单细胞生物?!小岩好过分——”
及川拖长了尾音。换到以前,这语气早就让他挨了几个爆栗。身居两地之后,两人总会在这爆栗的间隙里停顿下来,留下一段尴尬的沉默。
“……喂,垃圾川。你春假有什么安排?”
“还没想好。”及川把手揣在口袋里,缩起了肩膀。“如果要就职的话,春假就得开始准备了。但在忙起来之前……”
“春高快到了。”
“嗯?”
他没有听懂岩泉一的意思。
“……什么什么?你该不会是要及川大人去应援吧。这种事我可……”
“不是的。”
岩泉打断了他的话。
“回来吧。回来,帮他们赢得春高的优胜。”
赢得?
优胜?
及川猛然顿住了步子。
“……怎么回事。”
“……今年这届小鬼很有潜力。”岩泉努力地说明着。“如果在战术上多下功夫,完全可能突破宫城。目前他们还没有发挥出自己的优势……但是及川,这不是你最擅长的领域了么?”
将队员的优势最大化,利用技巧与战略制胜的排球。
只要足够努力,谁都能打出的排球。
及川彻的排球。
“……小岩……”男人动了动喉结,干涩地笑了起来。“我已经三年没有打过球了。”
“没问题的。”
“什么没问题,我……”
我没有那个资格。
及川想这么告诉岩泉,但却出不了声。
“……我知道了。”岩泉吁了口长气,“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白鸟泽已经被乌野抢了几回风头了。为了拿到今年的优胜,他们特地请了某位O.B指导训练。啊啊,没错,就是我们熟悉的那一位。”
牛若……不,不能这么叫他了。现在他已经是世界的牛岛了啊,世界的。
“我说,及川。”
“你想赢的吧?”
[2]
当然想赢。
与其说想赢,不如说他不知何为失败。体格也好,头脑也罢,及川彻从未领过败绩。然而一进入北川第一,裁判便吹响了哨声。
“——比赛结束,白鸟泽胜!”
……结束了。
及川心里清楚,眼睛却还死死地钉在牛岛身上。破绽是看不出来了,能看到的只有牛岛面无表情的脸。那眼神俯瞰而来,或许是轻蔑,或许是得意,或许没有任何冗余的内涵。愤怒和悔恨来势汹汹,转瞬便被空虚取代。
是什么呢,这种感觉。
“及川……”前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列队吧。”
“……”
及川彻站了起来,沉默地转过了身。北川第一四个字烙在眼里,火辣辣地疼。
作为北一正选上场的第一场比赛,以白鸟泽的全面胜利告终。鞠躬,握手,向客席道谢。及川跟在前辈的背后,走着走着便停了下来。
“及川?怎么了。”
“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么?医务室的话在那边——”
男生摇了摇头。“那个……”
“嗯?”
“前辈们经常遇到那种人吗?”
“那种人?”
前辈们面面相觑。
“那个1号。”及川回忆着他的名字,“牛岛……若利。”
“啊——没有没有,怎么会呢。”队长摇了摇手,“那家伙也是中一吧?中一就能有那种水平,只能说是天才了。”
“天才……”
“嗯。那种选手十年才能出一个,没必要把自己跟那种人比。”前辈拍了拍他的肩,“打起精神来!你已经表现的很好了。”
“话又说回来,中一就这么高……”另一位前辈摇了摇头。“体能,力量,速度……无论哪一项都强得犯规,真不愧是传说中的怪童。”
“……怪童?那是什么。”
“大家给他起的外号啦。还挺符合那种特立独行的家伙的,谁叫他是天才呢。”
几人干笑了几声,脸上都有些苦涩。
“虽然让我来说有点奇怪,但输给那种人也是没办法的事。”队长拍了拍他的肩,“不要气馁。整理一下心情,再接再厉吧。”
前辈们纷纷转过了身。只有及川站在原地,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整理心情?
再接再厉?
不可能。
要说为什么的话——
一定是因为,那球太漂亮了。
及川不是没有见过优秀的选手。在他们手里,排球不再是排球,而是致命武器的一种。和任何一个排球爱好者一样,他对这种选手满怀着憧憬。可当这憧憬化作了同龄人的形态,它便成为了一个巴掌,真真实实地掴在了脸上。
尽管很疼,但却令人热血沸腾。
英语老师的课讲得人昏昏欲睡。岩泉打了哈欠,看向了奋笔疾书的及川彻。
“你在写什么?”
“我在整理小牛若的资料。”
“好恶!”岩泉提高了音调,被老师狠狠地瞪了一眼。
“为了战术,战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
“然后呢?牛若有什么致命的弱点吗。”
“这个嘛……他基本上没有什么短板。”
“……那优点呢?”
“力量吧。力量。完全凭借先天优势,没有任何策略可言。真是让人不爽至极啊,天才这玩意。”
“同感。”
及川顿了一顿。
“……昨晚,我梦到小牛若了。”
“好恶!!”
岩泉又没控制好音量。眼看老师敲了敲身下的讲台,他马上压低了声音。
“什么梦?”
“北川第一胜利的梦。”
“那不是很好吗?”
“话是这么说了……但比赛刚结束,小牛若就在球网对面冷冷地看着我,然后我就想,啊,这果然是梦吧。”
“这算什么。”
“不仅是梦。比赛的时候也好,练习的时候也好,脑子里老是浮现小牛若的脸。”
“好恶!!!”
“岩泉!稍微安静点!”老师忍无可忍地点名批评。她刚转过身,他就冲前面的座位踹了一脚。
“没志气!”青梅竹马骂得毫不留情。“牛若来牛若去的,你丫是暗恋他吗!?”
“……”
“喂,回话。”
“……”
“基佬,回话!”
及川彻的背影僵在那里,再也没了动静。看见他涨红的耳朵,岩泉一弄掉了自己的笔。
“我那是气红的。”
“真的是气红的。”
“你不能因为我耳朵红了就说我喜欢小牛若,这是诬陷——”
“……”岩泉停下了脚步。“我说……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遍?”
“哈?”及川眨眼。“不是你说我暗恋小牛若的吗?”
“那一看就是玩笑吧!”
“不要开这种性质恶劣的玩笑啊!”
“怎么变成我的错了!”男生的额头绷出了青筋,“是你先这么在意他的吧!”
“我那是……”
“是什么?”
“……没办法啊。”及川转头咕哝道。“那家伙的打法……太扯了。”
“……”岩泉瞟了他一眼。“扯的是你吧。”
“哈?!”
“那家伙确实很扯,但这不是当然的么。”岩泉把手插在口袋里,漫不经心地踢着石子。“要我来说,你这家伙也不赖。”
“哎?我?”
“装什么傻。如果用马拉松来打比方的话,你背后还有大把大把的人在追着你跑呢。前面明明只有一个人,你却搞得这么消沉……”
“……这样安慰自己也太逊了。”及川摇了摇头。“及川大人不要——”
“是是,随你的便吧。”
青梅竹马越走越远了。及川停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鞋带。
“……小岩。”
“嗯?”
“我想打排球。”
“说什么傻话。不是一直在打么?”
“不,不一样。”男生抬起双手,“我以前很喜欢排球。但那只是因为擅长才继续而已,并没有一定要完成的目标。可从输给白鸟泽的那一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我想像那家伙一样打球……我想在场上留到最后。”
岩泉默不作声地盯着他。
“用小岩的例子来说,之前的我只是在跑罢了。直到小牛若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才找到了前进的目标。”及川扯了扯嘴角。“我想超过那个背影。他看到的风景是怎么样的,我也想要看看。”
“及川……”男生欲言又止。“你果然喜欢他。”
“你是从什么地方得出这个结论的?!”
“算了,也不是不能理解。”岩泉背过身子,“无论如何,那家伙是真的很强,强到了让人生气的地步。”
“小岩……”
“但我讨厌那家伙!不觉得他的存在就很让人不爽吗?‘能够赢到最后的只有我这种天才!像你们这种出于兴趣打球的家伙,没有可能会战胜我!’”男生学着牛岛的表情。“……搞什么啊,示威似的。”
示威……么。
攥紧拳头,及川想起了牛岛的眼神。那道眼神直率而尖锐,不需要掩饰,不需要妥协。在这样的对手面前,自己一切的经验与技巧都化为了空谈。要说不嫉妒,那不可能。要说不羡慕,那也不可能。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你不也这么觉得吗?”背着身后的蓝天,岩泉一扯起了嘴角:“正因为有这种家伙,排球才会这么有趣。正因为没法赢到最后,所以才想一直赢下去。”
及川愣住了。路边的轿车溅起了层层积水,把他的裤腿溅了个措手不及。
“——不过我不支持你跟牛若在一起。画面感好恶心。”男生毫不留情地转过了头。“要告白也可以,但要先赢过了他才行。”
“都说了我不是……”
“如果他答应了,你就狠狠地甩掉他!‘我喜欢的是第一名的你,现在的你已经没有价值了!’”
“哪里的午间剧吗?!”
“就这么定了,不准反悔。”
“你倒是听我说话——”
“呆子,不是说告白的事。”岩泉一的笑容透出了一丝坚定。“会赢的吧?下一次。”
“啊……”及川顿了一顿,回给了他一个更大的笑容。
“当然会赢的。”
[3]
“——比赛结束,白鸟泽胜!”
及川把头埋在龙头前,听见了背后的脚步声。
“再等两分钟。我马上就……”他侧眼一瞥,迅速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是你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牛岛若利杵在面前,面无表情地盯着及川。
“特意过来嘲笑我的么?”
“我没有这个闲心。”
“哈!接下来还要进军全国,所以没空理我这种小喽啰咯?是是,小的这就告退,祝您一路顺风——”
“为什么没来白鸟泽?”
男生回过头,有点难以置信地颦起了眉。
“……为什么我要去白鸟泽?”
“青叶城西不能发挥出你的能力。无论指挥的功力多好,成员太差就没有意义。”牛岛用平板的音调作着陈述,“作为二传手,你连这都不明白吗?”
“……呃,这是挑衅吗?”及川彻的太阳穴痛起来了。
“不,只是想知道缘由。”
“这还需要什么缘由。我讨厌你,想要打败你,所以绝对不会跟你成为队友。”
“你要因为个人喜恶断送自己的未来吗?”
“断送……”及川失笑。“我说小牛若,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啊?虽然这次青城是输了,但这之后可还有三年呢。我会拼上一切,用我自己的方式取得胜利。”
被称为怪童的男人皱起了眉头,一个字也没听懂。
“打败我有那么重要么?”
“当然。”
看着对方困惑的眼神,及川生机勃勃地笑了起来。
“这么说吧——你的排球属于天才,而我的排球属于凡人;你的排球属于才能,我的排球属于奋斗;你的排球属于一个人,而我的排球属于六个人。小牛若,你觉得哪一方会输呢?”
“让球落到地上的那一方。”
“哈!真有你的风格。”男生收起了笑容。“不过在我看来,过于自大的人才会输。”
“确实,青叶城西不存在能够超越你的部员,无论有多么优秀,大家终归还是凡人。但这就够了,你只有一个人,但我们有六个人——要说这是逞强也无所谓。但早在北一我就决定了,我要用六个人的力量来打败你们。”
牛岛注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眸子同赛时一样,往外透着明亮的光。
“如果你没能打败我呢?”他问。“那证明你们的排球也不过如此。”
及川顿了顿,语调平淡。
“那,我就放弃排球。”
“……此话当真?”
“当真啊。”男生耸了耸肩,“不巧的是,我对青叶城西的排球很有信心。等着看吧,小牛若——我一定会把你那不讲理的排球打得满地找牙,让你后悔今天自己说的话。”
牛岛沉默了几秒。
“要来白鸟泽么?”
“哈?”及川皱起了眉头。“拜托,你想让我现在转学吗?”
“不是。”牛岛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
寒假还未结束,偌大的校园里空无一人。及川走进体育馆,好奇地张望了一阵。
“原来白鸟泽的体育馆长这样啊。”男生打量着一旁的设备。“带我过来没问题吗?”
“没关系。现在是寒假,老师不会发现的。”
“……呃。”及川挑了挑眉头。“姑且提醒你,我们是敌人喔?就这样带我过来参观,不怕我窃取什么机密战术吗。”
“白鸟泽不需要战术。”牛岛放下了包,“况且,青叶城西也没有让我当做敌人的价值。”
及川的尾巴树了起来。
“哈?!我可是一直把你当作敌人看待的啊!”
“我知道,但并不必要。”牛岛冲及川抬了抬下巴。“想看全景的话,从这里上楼梯。”
“……”
及川在想象里把牛岛卸成了八块。白鸟泽的队员们已经开始了练习,偶尔有人朝他投来疑惑的眼神,但并没有人对此表示异议。看来在白鸟泽,谁也不会悖逆牛岛的决定。
绝对王者。
……不,想都别想。及川自嘲地哼了一哼。他并不傻,知道进入白鸟泽就能不战而胜,不费吹灰之力地突进军全国。但牛岛是他必须逾越的一道障壁——不但是因为他让自己尝到的败绩,更是因为他拥有及川所渴求的一切。岩泉说得没错,牛岛若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挑战。只有打败牛岛,他才能在命运面前证明自己。
那么,为什么——
为什么,视线总会被他吸引。
投球,拦网,过关斩将,所向披靡。
牛岛很强,这一点他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可离开赛场,这种感觉反而来得更为强烈。没办法,对方毕竟是上天眷顾的男人,总能将排球的魅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哪怕及川想把眼神转向别处,牛岛也会将它拉回原位,黏得动弹不得。
贴在脖子上的碎发。
宽阔的肩幅。
被汗洇湿的T恤里,若隐若现的肌肉轮廓。
从眉毛看往指尖,再从指尖看向胸口。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就好像……
好像自己真的暗恋他一样。
“有什么收获么?”牛岛走上二楼,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
“没什么。想到青城输给了这种队伍我就来气——”及川没精打采地看着楼下。“战术也好,合作也好,统统都不像样。”
牛岛看起来并不怎么生气。他放下毛巾,把手撑在了栏杆上。
“这就是我要你来的用意。运动依靠的是天生的才能,如果力量足够强大,那么无需战术也能得胜。如果你当初选择了白鸟泽的话,我们想必会比现在更强。”
及川彻挑了挑眉毛。
“我算明白了。你这是想让我后悔?”
“只是想让你认清事实。”牛岛注视着面前的球场。“青城是无法让你获得优胜的。高中已经没有办法了,但大学还有机会——”
“为我尽力吧,及川。”
一阵短暂的沉默。下面的队员正在绕场慢跑,一二一,一二一。
“……什么都不明白啊,小牛若你。”男生把下巴搁上手臂,勾了勾好看的嘴角。“跟你同队的话,我迟早会选择退部的。”
牛岛瞥他一眼,不自觉地颦起了眉。
“为什么?”
“会被压垮啊。”及川静静地注视着身下的人群。“一定会。”
“……不会被失败压垮,但会被胜利压垮?”
“胜利吗……”及川彻漫不经心地撇了撇嘴。“可是不战胜你,我就没法获得胜利。”
“?”牛岛费解地看向了他。“此话怎讲。”
“……”
“不想说的话就算了。”
“不,告诉你也没关系。”及川垂下了睫毛。“可是,怎么说呢……我啊,从小就很顺利。长得好看,脑子又聪明,上哪都能讨人喜欢。在进入北一之前,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只要我想得到什么,我就一定能得到。”
毕竟还是小鬼嘛,他说。
“但遇见你以后,一切都改变了。从那之后我才明白,无论我在别人眼里有多出色,到底也只是凡人而已。我开始焦躁,开始嫉妒,开始为理所当然的事情迁怒他人……真是的,越想越觉得讨厌。”
“……讨厌我么。”
“不。”及川说,“讨厌我自己。”
排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和球鞋摩擦的声音相互交杂,填充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我很中意你的排球。”牛岛说。
及川愣了愣,不可思议地回过了头。
“可你明明就不把我当做敌人。”
“因为我们不应该是敌人。”牛岛盯着白鸟泽的部员,略微绷紧了眉心。“整个宫城县里没有比你更好的二传手。而能把你的力量发挥的淋漓尽致的不是别处,正是这里。如果你能和我联手,白鸟泽一定能够夺得全国冠军。”
及川彻愣了一愣,突然笑了。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什么都不明白嘛。”
“什么?”
“我不是说了么。是你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局限,也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缺陷。我执着的不是什么全国冠军——”
而是你啊,牛岛若利。
牛岛转过脸,盯着轻轻笑着的及川。
“你就那么讨厌我?”
“是呀。”及川彻淡淡地笑了,“讨厌到了想要否定自己的程度。”
不知为何,牛岛从那侧脸里读出了几分寂寥。他皱起了眉头,再一次转过了身子。
“……来我这里。”
“哈?”及川失笑,“死缠烂打吗?真讨厌啊。”
“反正你已经这么讨厌我了,再讨厌我一点也没有区别。”牛岛平静地阐述着自己的理论。“如果你厌恶自己的话,我会肯定你。如果你怀疑自己的话,我会让你赢——”
“来吧,及川。倘若你真的重视排球,那就没有拒绝的道理。”
“……”男生哑口无言。“你还真是自信。”
“我想不出能怀疑自己的理由。”
“哈!”及川冲他吐了吐舌头,“好意我心领了,但你做梦去吧!我是绝对不会给你传球的,这辈子都不会!”
“……是么。”牛岛并不气恼。“我并不讨厌你这种性格。”
“你的性格我倒是再讨厌不过了。”
“没关系。及川,总有一天——”牛岛转过眼神,俯瞰着自己麾下的球场。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4]
“——比赛结束,白鸟泽胜!”
从仙台城遗迹往下俯瞰,整个市区都能尽收眼底。及川趴在栏杆上,冲着仙台扔出了纸飞机。
“啊……”
逆风了。飞机没能如愿地飞向远方,反而落在了及川的背后。他回过头,看见捡起那架飞机的路人,迅速地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会在这?”
“这是我的问题。”牛岛取下了耳机。“我每天回家都会绕过这里。”
“你说回家……”及川打量着他身上的运动服。“就这么跑回家?”
“有什么问题么。”
“……不,只是佩服你的体力。”男生转过了身子,“社团活动以后居然还能长跑,真不愧是以蛮力见长的你。”
没听出他话里的揶揄,牛岛打开了手里的飞机。
“这是什么……进路调查表……?”
牛岛眨了眨眼睛。男生一把将表夺了回来,揉成了一团废纸。
“不用交上去么。”
“回头说弄掉了就好。”及川转过了头,“现在不想交。”
牛岛看了眼及川的侧脸,同他一起看向了山下的仙台。时近黄昏,天仍然蓝得过分,楼宇却已经被染上了金色。秋天的风吹乱了及川的刘海,让牛岛一时无法分辨他的眼神。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
“进路。”
“没什么打算。”
“……什么叫没什么打算。”及川莫名地不爽了起来。“总会有的吧,人生规划之类的。”
“不需要那种东西。”牛岛在风里眯起了眼睛。“体育生会被推荐入学。再然后参加甄选,和球队签约。”
“啊是么。”及川兴趣缺缺地点了点头,“也是啊,你肯定会当职选的。”
“?”男生转过了脸。“你不也是么。”
“我……”及川顿了一顿。“……跟你没关系。”
牛岛瞥了他一眼。
“不喜欢排球么。”
“哈?怎么可能。”
“那为什么不当职选。”
及川抿了抿嘴。“……我说小牛若,职选可不是什么那么好当的喔?全国打排球的人那么多,能够脱颖而出就已经很困难了,这还不是什么赚钱的行业。年薪比上班族高不了多少,表现不好还会被球团解雇。别提什么退役之后的保障了,光靠在联盟打球的经验,根本没法在普通的会社立足。如果没法成为国民明星,成了职选也没有任何好处。”
根本就是赌博啊,排球。男生喃喃自语着,攥紧了手里的废纸。牛岛瞥了他一眼,又朝远处转回了眼神。
“所以呢?”
“什么所以不所以的。不是都说了吗,这些都是……”
“是借口。”牛岛打断了他。“是你逃避风险的借口。”
“……”
及川动了动喉结。几个游客经过他们,留下了一串夹杂着异国语言的笑声。
“……你说得对。”他自嘲地笑了。“但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也只有小牛若你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承担风险的,及川如是说。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男生越说声音越小,“只是感觉……”
“?”
“……感觉很渴。”及川彻猛地抬起了头来。“都是和你说这么多话害的。去去去,请我喝草莓牛奶!”
“及川?”牛岛被他往自贩机前推。“……草莓牛奶?”
“香草的也行。”
男生满脸疑惑地走远了。及川看着他在自贩机前皱眉张望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家伙怎么搞的,越看越觉得笨头笨脑,和之前的印象也差太远了。之前的印象……及川抛了抛手里的纸球,想起了那场一败涂地的比赛。
那时的感觉至今无法忘怀。仿佛全身全灵都从沉眠中被人唤醒,血液在体内奔腾不息,令心脏不住地撞击胸腔。每一个细胞都在冲自己咆哮,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
“那个……请问,您是牛岛选手吗?”
及川的瞳孔放大了。
两个年轻女生拦在了牛岛面前,在得到肯定回复的时候发出了一阵欢声。
“我们是职业排球的粉丝,”女生们兴奋地自我介绍道,“那个,恭喜您入选日本代表!我们都很激动的,没想到宫城会有这么厉害的选手……”
“啊,能给我们签个名吗?如果可以的话,合影也……”
“真的吗?太谢谢你了!等一下……糟糕,我忘记带笔了!”
“笔吗?我这里有的,你帮我拿着这个……不好意思啊牛岛君,这家伙丢三落四的……”
“笨蛋!人家是日本代表,得叫牛岛选手吧。”
“啊!抱歉抱歉,是牛岛选手才对,牛岛选手——”
牛岛选手。
不是小牛若。
是牛岛选手。
跟粉丝签名合影什么的……简直像是真正的名人一样。不,这家伙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名人了。这个年龄就成为了日本代表,以后只会越来越出名。登上新闻,登上电视,登上街头巷尾的杂志广告,成为众所周知的排球明星。
一阵风从背后吹来。及川在飘扬的落叶里睁大了眼睛,睁着睁着,忽然领会到了自己拼命睁眼的用意。
咦。
咦?
“比赛加油喔,我们会为牛岛选手应援的!”
照完合影,两位粉丝心满意足地离去了。牛岛冲她们点了点头,转过身来,面前却早已没了及川的踪影。他回头张望一阵,终于在出口看见了及川。
“喂,及川。”牛岛加快了步子。“及川——”
男生没有回头,自顾自地往前走去。牛岛刚搭上他的肩膀,及川便打开了他的手,拔腿就是一阵冲刺。
“及川……”
没办法了。牛岛小心地把铝罐揣进口袋里,追向了奔跑的男生。路旁的树叶红黄相间,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好看的秋色。可惜牛岛无心欣赏美景,他好不容易才追上及川,在他左右晃来晃去。
“及川。”
“及川。”
“及川,你要的草莓牛奶——”
对方跑得更快了。没办法,牛岛皱了皱眉,自己也加快了脚步。没料到他会跑到自己前头,及川终于停了下来,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为什么……”及川咬牙切齿。“为什么要跑到我前面?”
牛岛擦了把汗。
“不这么做,你就不会听我说话吧。”
“……”
“及川?”牛岛歪过脑袋,看见了他发红的眼睛。“你怎么了。”
“没怎么。”男生迅速转开了眼神。“……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你要的草莓牛奶卖完了。香草的也。”
“哦是么,那不正好吗。”及川推开了他,“我要回去了。”
“——所以我买了别的。”
男生停住了脚步。
“……什么?”
“年糕小豆汤。”
“你是老爷爷吗!”
“都是甜的,我想跟草莓牛奶没什么差别。”
“哈?!”及川有点抓狂了,“草莓牛奶是牛奶,年糕小豆汤是小豆汤,怎么可能会一样!没有的话不买就好了,为什么会选小豆汤啊!”
“……”牛岛默默地把易拉罐揣了回去。及川看着他低头时露出的发旋,重重地叹了口气。
“给我。”他把罐子抢了过来,用它敲了敲牛岛的脑袋。“谢了。”
“……”
牛岛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及川刚想转身,牛岛便捉住了他的手腕。
“干嘛?要钱不给啊。”
“你想说什么?”
“哈?”
“你想说什么?”牛岛又重复了一遍。“你是有话想说的吧。”
“什么,我没……”及川试图挣脱他的手,但没有成功。
“有什么想说的就告诉我。”牛岛抓得更紧了。“我不像你,对别人的想法没有那么敏感。老实说,你在想什么,我直到现在都搞不明白……可要是想说什么的话,说出来不就好了么?”
“说吧。”他注视着及川的瞳孔。“我会听着的,所以说吧。”
及川眨了眨眼睛,怔怔地看着他。说?说什么?自己能跟牛岛若利说些什么?
我不会去白鸟泽的,你是我的敌人,我必须打败你——
这个说过了。
我羡慕你,我嫉妒你,我讨厌你,我憎恨你,又或者我讨厌的不是你,是和你对比之下的自己——
这个也说过了。
那这个如何呢?
想要和你站在同等的地方。
想要让你付出同等的感情。
想要对你具有同等的意义。
才不要做什么六分之一的队友。要做就做敌人,全世界仅此一个的敌人。让你像我考虑你一样考虑我,让你像我注视你一样注视我,让你像我在意你一样在意我——
可经历过这么多场失利,及川彻早就明白了过来。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想被排球垂青也好,想去获得胜利也好,想要战胜牛岛、战胜自己,可能都是他无法实现的那八九之一。
“……怎么了及川。哪里不舒服么?及川——及川?”
[5]
球撞上网檐,有气无力地弹了地上。
“就到这了,呆子。”岩泉捡着散乱的球。“以为你的膝盖是用铁做的么。”
及川没有回答。他气喘吁吁地看着脚下,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缘,稍一失足即会粉身碎骨。那就这么办吧——他这么想着,把自己扔在了地上。
“……不行了。”
“什么。”
“小飞雄进步得太快了。”及川用手覆住了双眼。“再这样下去……在打败小牛若之前,我们就会输给乌野。”
岩泉默不作声地放下球来,冲及川的腹部狠狠地踢了一脚。
“不是说了让你别说这种丧气话了吗!”
及川没有叫疼。见他毫无反应,岩泉一动了动喉结,捡起了手边的球。
“害怕?”
“……有点。”
“怕被影山超过?”
“不全是。”及川注视着球场的地板。“但这次春高,是打败小牛若最后的机会了。”
岩泉从余光里瞥了一眼青梅竹马,又把眼睛挪回了球上。
“为什么是最后?以后还长着吧。”
“话是这么说了……但我跟他夸下了海口。”及川从地板上支起了身子。“如果高中三年都没有赢过他的话,我就放弃排球。所以如果再不打赢的话……”
这就是我最后一场比赛啦。
“……”
岩泉没有说话。
“……小岩?”
“干嘛。”
“不……”及川有些迟疑地看着队友。“……我还以为你会骂我呢。不是一直都这样吗?只要我一说丧气话,你就会训斥我。‘排球是六个人的!’‘现在放弃还早着呢!’……之类的。”
“……”
岩泉把手上的球颠到最高点,狠狠地打向了对面。球体划过了一个完美的弧线,在球场地板上轻轻跳跃。
“我说啊。”
“嗯?”
“你没必要这么执着于牛若吧。”
“我知道你看不惯牛若,也知道你很想打败他。大家都是这样的,没有一个人不想打倒白鸟泽。但是及川,你有必要为此赌上自己的未来吗?”
及川彻愣愣地看向岩泉。后者已经捡回了球,反手将它掷了过来。
“之前也说过吧。如果用马拉松来比喻的话,你已经跑在很多人面前了。你是青叶城西的主将,是全宫城二传的憧憬,每次比赛都有女生过来给你加油。你有更高的目标,这我理解。可因为不如牛若而放弃排球?不可理喻也得有个限度。”
“而且,排球不是你说放弃就能放弃的东西。”岩泉直直地注视着他的瞳孔。“你能做好放弃的觉悟吗?你能离开球场,在没有排球的世界活下去吗?你能眼睁睁地看着牛岛渐行渐远,把你彻底地甩在后面吗?”
及川低下了头,盯着自己手里的排球。
直径二十厘米,净重二百八十克。轻如鸿毛,却又重若千钧。
那是及川彻的心。
从和牛岛若利相遇开始,及川开始明白了某些事情。
爱并不等同于快乐,付出也不等同于回报。而即便没有回报,爱也会带来伤害,带来痛苦。
喜欢排球。
喜欢你的排球。
但是——
“……我不知道。”
及川彻垂下头来,双肩颤抖。
“我能不能做到,我为什么做不到,我要怎么做才好……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打球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事情。”男生把额头贴向排球,发出了零星的哽咽。
“果然,有些事是努力也无能为力的吗?”
无论自己怎么努力,凡人仍是凡人。
无论自己怎么追逐,背影仍是背影。
厌恶你。拒绝你。嫉妒你。仇恨你——可无论自己怎么做,仍然无法让眼神离开你。你是球网背后的幽灵,无法驱散,也无法靠近。
这并不是岩泉第一次看到及川的眼泪了。他熟悉这个人的泪水,可那些泪水是悔恨的、愤怒的、激动的,没有一回像现在这样,浸透了无力与悲哀。他听着及川啜泣了一会,最后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取下了他手里的球。
“及川。”
男生低着头,不愿抬起脸来看他。
“要怎么对待排球,是由你自己决定的事情。可如果你真的痛苦到了无法面对的程度,那么,放下它也不是不可以。”
岩泉把手里的排球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地上。
球和泪水一起落在了地上,发出了微弱的抽泣。
“你已经很了不起了。没有人会因此责怪你的。你是青叶城西的英雄,所以,所以……”
及川抬起泪痕纵横的脸。岩泉静静地看着他,说出了早已抵达的结论。
“及川,用你喜欢的方式活下去。”
他还记得和牛岛若利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那时春高刚刚结束,他坐公车路过白鸟泽,鬼使神差地下了车。及川说不清楚这么做的缘由,只知道四月一旦到来,他和牛岛便不再会有交集。
于是他来了。春假里的体育馆里空无一人,空旷的场馆里铺满了黄昏。及川拿了颗球来,随便拍了拍,用自己惯用的姿势发了个球。球用漂亮的弧线越过球网,却因没有目标,遗憾地落在了地上。
不可能有目标的。他没有告诉牛岛自己要来,也不知道牛岛的时间安排。春高结束,完成交接,他已经没有了再来白鸟泽的理由。及川心里明白,要想见到牛岛若利,去仙台城便是最好的选择。可另一方面他也知道,离开球场,自己便无法完成真正的告别。
告别。
及川躺下身来,阖上了双眼。他想象着牛岛踩在这地板上的样子。想象着他面无表情地站在这里,热身,训练,在队友的玩笑里摸不着头脑。他回忆着牛岛的声音,牛岛的表情,牛岛扣球的力道,牛岛发球的姿势……以及那姿势背后的,别的什么。
北川第一。青叶城西。排球落在地上的声音。排球落在手上的重量。离开地面时卷起的气流,在球网对侧看到的风景。他看见了对自己拳打脚踢的岩泉,看到了要自己教他传球的影山,看到了隔着球网看着自己的牛岛——他们对视着,仿佛时间不再流逝。
不知何时,耳边响起了运动鞋底摩擦的声音。及川并没有睁眼。说来奇怪,他知道来的人是谁,并且笃定地相信着自己的判断。那个人走到及川身边,蹲下身来,轻轻地碰上了他的眼角。及川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流下了眼泪。
他看向面前的牛岛若利。夕阳给了这个男人朦胧的毛边,令他一成不变的表情也柔和了一些。以最后一面来说,或许也不算很坏。及川彻想着,忽然有了种自暴自弃的释然。于是他支起身子,抚上了宿敌的脸。
——你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吧。不明白也没关系,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忘个一干二净,反而是对你我最好的慈悲。就这么把它埋在记忆深处,作为年少轻狂的其中一桩,在酒后闲谈时随口提起吧——
在那个时候,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愚蠢地舍弃了自己的心。
及川抬起头,吻上男了人干燥的嘴唇。牛岛猛地绷紧了身子,手臂抬到了空中,似乎在犹豫是否应该推开自己。然而在片刻的迟疑之后,它们小心翼翼地环上了及川的后背,仿佛拥抱着一个易碎的谎言。与女性不同,那个男人的手坚硬而粗糙,还带着几分笨拙。他熟悉这双手的扣球力道,了解这双手的拦网动作,知道这双手所代表的强硬与蛮横,可他不曾想过,原来这双手也会轻轻颤抖。
自那以后过了三年。
三年以来,他再也没有见过牛岛若利。
[6]
“诶——你拒绝了他吗?”
“没办法啊,就职活动很忙的诶。”及川把手机夹在肩膀上,扫视着自贩机里残余的货物。“草莓牛奶草莓牛奶……啊,卖光了。”
“你又来了。前年是学校研修,去年是集体旅行,总之就是不打算回来了吧?”母亲在电话里数落着他。“真是的,就那么讨厌宫城吗?”
“不,没有这回事啦……”及川干笑了两声。“香草牛奶……也卖完了。”
“彻。”
“嗯?”
“你没有在逃避吧?”
及川愣了一愣。
“说什么呢老妈。我看起来像个逃犯吗?”男生在脸上笑了笑,眼神却在自贩机上游离了起来。“真过分——”
“像啊。”
母亲干脆利落地说。
“我们家秉行放养主义。如果你觉得这么做可以,我们完全支持你的决定。但是彻,这真的是你想要的人生吗?大家都想平平稳稳地活下去。但如果你以为放弃排球就能避开风险的话,你就太瞧不起现实的重量了。”
“现实这玩意啊,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会追上来的。如果没法战胜它,你就只能逃避它。可逃避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要想逃开什么的话,必须朝相反的方向前进不可。否则你就只是站在原地、对现实视而不见而已。”
“在我看来,你没有放弃排球,只是放弃了自己。想逃避的话就拼命地逃开好了。但在那之前,你得好好地做个了断。你不是一直都想打败白鸟泽吗?那就回来吧。回宫城来,帮帮你那些可爱的后辈——”
“如果他们输了,那证明你是对的,你有逃避的权利。如果他们赢了,那证明你是错的,你可以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所以回来吧,彻。
回到仙台。
回到青城。
回到你青春的墓前,和它说声再见。
及川没有回话。自贩机上亮着一排排的红灯,只有年糕小豆汤的标识仍是绿的。他摁下手指,听见了身下的响声。
其实也不是完全断了联系。
应该说,哪怕他不愿意,还是会得知对方的消息。地铁站前的广告,拉面店里的电视,书店里的体育杂志。牛岛若利遵循着早已铺好的道路,在国民明星的道路上稳步前进。至于及川则放弃排球,过上了四平八稳的大学生活。上课,打工,联谊,被认识两周的女孩告白,又在交往两周后被甩。
及川彻是喜欢她们的。女孩子都很可爱,表情很丰富,身上也没有汗味。但那种轻飘飘的喜欢没有根基,风一吹便随之而去。无论是什么类型的女孩子都不行,不,无论是谁都不行——对于及川彻而言,他们都缺乏了某种关键的东西。
“先出石!再猜拳!输了的人看那边!啊——及川你又输了!”
“为什么啊!”喝得半醉的及川锤着桌子。“为什么总是我输啊——”
“呐呐及川君,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女生咯咯笑着凑了过来。“虽然你已经大冒险好几次了耶。”
“让他真心话!”朋友的脸也喝红了。“你们出的大冒险都太便宜他了。可恶,我也想去问那个大胸服务生电话啊!”
“诶——你问了人家就会给你吗?”
“对啊,是因为对方是及川君才会给的吧!”
“吵死了!”友人恼羞成怒,“我是联谊主催,我说真心话就真心话!”
“那就真心话咯。”及川扬起了脸笑。“行啊,想问什么就问吧。”
“要保证是真话喔?”
“真的真的——”
“那及川君,你有喜欢的人吗?”
及川彻咧开嘴笑了。
“嗯……这个有点难说啊。好像有,好像又没有——”
“真是的,不是说了是真话吗?”
“哈哈。真没办法啊……那,就算作有吧。”
“诶——是谁是谁?”
“我们认识吗?”
“长得好看么?”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掷了过来。
“不,你们都不认识。长得嘛……一点都不可爱就是了。个子很高,长了一幅扑克脸,看起来凶的要命。”
“及川君原来喜欢这个类型呀。”女生们看起来有些讶异。“那,她叫什么名字?”
“名字?”
及川彻顿住了。
“他的名字是——”
混账。蠢货。排球笨蛋。不读空气。
怪童。绝对王者。牛若。小牛若。
牛岛。
若利。
牛岛若利——
我喜欢你,牛岛若利。
三年过去,他总算可以承认这一点了。
他喜欢牛岛的排球,也同样喜欢牛岛若利。
可是太晚了。一切都在前进——岩泉在大学当上了主将,影山入选了日本代表,日向成为了新一代的小巨人,成为了各大球团争抢的宠儿。金田一正在筹划告白,花卷被甩了第三次,松川交了女友又分了手。
只有及川彻留在了这里。十八岁的他不但没有消失殆尽,反而停在了白鸟泽的体育馆里。只要提到喜欢的人,脑海里就只能冒出牛岛的名字。仿佛中间的三年从来没有过去,仿佛中间的三年永远没有过去。
然而母亲说的没错。逃跑意味着另一个层面的前进,如果他真的想逃离排球,他就必须往前迈进。同理,如果他想彻彻底底地放弃牛岛,那他就必须做出决断。
“小岩?是我。嗯?不不不,没有醉啦。真的没有——就是喝了一点酒。”
“那不就是醉了吗!蠢货,你以为现在几点了?”
及川傻乎乎地笑了起来。笑了半天以后他说:
“周六下午。”
“什么?”
“我买好新干线的票了。”他在夜风里闭上了眼睛,“周六下午到。”
“……阿姨知道么?”
“嗯。跟她发过短信了。”
“需要人来接吗。”
“不了,也没什么东西好带。啊,土产要什么好?吃的可以吗?”
“笨蛋。”岩泉放低了声音,“那种东西怎样无所谓。”
及川又笑了。他的青梅竹马总是这样,根本没法藏住自己的感情。
“话又说回来了……”男人顿了一顿,“为什么突然变想法了?”
“嗯?啊——老妈骂了我一顿。骂我是逃兵。很过分吧,那个老太婆。”
“我觉得把自己老妈叫成老太婆的人才过分。”岩泉的语气放缓了下来。“而且,阿姨一点儿也没说错。”
“诶。小岩你是她的伙伴吗?及川大人好伤心!”
“笨蛋。我的伙伴不是某位讨人厌的帅哥大人么?要不是为了他,我才不会这么说。”
及川眯起眼睛,注视着阳台外的夜景。灯火通明的东京塔藏在楼宇角落,照亮了暗沉的天空。
“我不是逃兵喔。”他顿了一顿。“因为不是逃兵,所以才要成为逃兵不可。”
“哈?那要是被抓了呢。”
“求之不得。”及川拿起手旁的易拉罐,往嘴里送了一口。“恶,甜死了!”
“……你在喝什么?”
“昨天买的小豆汤。”
“……为什么是小豆汤,你是老头子吗……”
“哈哈!”及川又喝了一口。“啊好甜,不行了受不了了,真的好甜——”
“受不了了还喝它做什么。”
“嗯?你这就不懂了吧。”及川故作玄虚地哼了两声,“这是恋爱的滋味啊,小岩。”
“年糕小豆汤?”
“年糕小豆汤。”
收拾整齐的行李。
装在口袋的车票。
喝得见底的易拉罐,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周二回收的垃圾里。
走吧。
去说再见吧。
[7]
“不行。你手臂力量不够,这样发球容易失误。观察我的动作,用这个地方……对,就是这样,你再试试。”及川拍了拍后辈的肩膀,在岩泉旁边坐了下来。
“这届的素质还真不赖。”
“怎么。后悔自己生早了?”
“那倒不是——我们的队伍也不比他们差多少。再说了,没有对手的话也很无聊嘛。”
“哈!”岩泉摇了摇头。“牛若那种对手还是敬谢不敏吧。”
及川彻勾了勾嘴角,无言地看着面前的球场。
“说来,你和牛若联系过吗?”
“没有联系的必要吧。我都那么讨厌他了,何必再自找没趣。”
“是吗。”岩泉平淡地哼了哼,“但那家伙之前还专门来大学跟我对质呢,问为什么你没有出现在联赛的名单上。”
“诶……”及川露出了茫然的神色。“然后呢?”
“当然是实话实说啦。告诉他及川放弃了排球,到东京的大学去了。”
“哦,是么。”
“……”
“……怎么了,那副被鱼刺噎住的表情。”
“不……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怎么说好……我从来没有见过牛若那种表情。”
“……表情?”
“对。就是你现在的表情——”岩泉咂了咂嘴。“怎么搞的,连你都是这种被甩了一样的脸——”
“……”
“……等一等。这么说来,好像以前也有类似的话题……”记忆被一并焊上,迸出了节节火花。“及川,你……?!”
“……嘿嘿。”男生自嘲地笑了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可能是从见他第一面就开始了。”
“可是……”岩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都已经九年了啊。”
“我知道。”
“你知道?”他反问道。“你喜欢了他整整九年?”
“没办法。”及川抬起手来撑住了脑袋。“不是那种说忘就忘的关系嘛。”
岩泉停了两秒。
“你跟他说过吗?”
“怎么可能!”他失笑道,“不是小岩你自己说过的么。不赢过那家伙的话,我是不能告白的——”
及川本来想开个玩笑,不想岩泉不但没有笑,反倒一拳挥来,差点揍断了他的鼻梁。
“……别开玩笑了。”
及川捂着流血的鼻子,呆然地看着岩泉。
“我以为……我以为如果放下排球,你会意识到它有多重要,然后鼓起勇气,重新回到球场。可是没想到,三年下来,你居然还是这么窝囊!”
岩泉气得双肩颤抖。他一把拽过及川的衣领,用眼神刺穿了他的眼睛。
“回答我,及川。这三年里,你难道从来没有自己的半途而废感到过后悔吗?!”
“……”
“回答我!”
及川彻咬紧了嘴唇。
“……小岩不是也说过吗。”他沉下了脑袋。“这世界上,确实有我努力也无可奈何的事情。”
“是啊,我说过。但我也说过,你很强!体格,头脑,才能,你所有方面都很强。”男人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你说你相信我们。可对我们来说……对整个青城来说,你才是最可信的人。如果你相信我们的话,为什么就不能相信你自己呢?”
“……小岩……”
及川张了张口,又闭了上去。
“真是莫名其妙。排球也好,牛若也好……”岩泉一的声音低了下去。“真的喜欢的话,就去争取啊。为什么要装出一幅洒脱的样子……为什么……”
“……抱歉。”
男生沉噤了片刻,放开了他的领子。
“我明白了。”他从上面俯视着及川彻。“及川,去告白吧。”
“什么?”
“我们这次会赢的,所以你去告白吧。”
及川愣了一愣,然后笑出了声。
“我说小岩,分出胜负很简单,可是告白……”
“一样的。”岩泉直直地盯着他。“你这次回来,是想做个了断吧?”
“排球的话,有这群小子会帮着你。但是对于牛岛,你必须自己做出决定。你不是想逃跑吗?那就打出白旗,告诉他你要逃跑。”
“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你做了什么。所以及川——”
“去告白吧。”
天才就是这么令人火大。
及川彻熬夜看完了牛岛这三年的比赛录像。牛岛的排球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么蛮横,还是那么直率。没有商量余地,也没有拐弯抹角,只是坦然地将自己的才能投入实践,践踏着对手可怜的自尊。对手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可在牛岛若利面前,他们毫无例外地一败涂地。
及川说不上来什么是正确的。要说这世界不公平,但它确实又贯彻了弱肉强食的原始方针;可要说它公平,天生的差异又创造出了难以逾越的极限。可如果非要选择一个衡量人间的标准,那么能够用努力填补的实力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尽管努力能做的极其有限,但总不会是徒劳一场。及川彻现在还可以完整地回想起那些流淌着汗水的日子。他并不讨厌努力,因为只有在努力的时候,他才能体会到掌控自己人生的快感。自己拼了命与牛岛相争的六年,其实就是他与命运抗衡的过程。
可他现在明白了,自己或许搞错了什么。正如岩泉所说,重点不是结果如何,而是自己做了什么。抗衡的结果如何都无所谓,是赢是输也并不重要,只要选择站上战场, 他就已经赢过了自己。
及川盯着屏幕里的牛岛。成长期的怪童已经令人闻风丧胆,但还是与步入成熟期的这头野兽无法相比。他看他的动作看的心惊胆战,心脏不禁横冲直撞,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汗水。他看着牛岛专心致志的眼神,看着牛岛滴着汗的前发,看着牛岛喝水时上下起伏的喉结,感觉自己像在缓慢地溺水。
及川彻一把扯掉耳机,从地上蹭地爬了起来。他蹬蹬作响地踩下楼梯,打开了自家储藏室的门,冲进去就是一顿翻找。不是这个,不是这个,啊,在这里,原来在这里。
他捧起角落里的排球,拂去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怀里。他在狭窄的储藏室里躺了下来,冲着穹顶抛起排球,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
九年过去,及川彻终于能够勇敢地承认了。
他是输给了牛岛若利。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喂,小岩。你睡了吗?好早!”
“……你这个人……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别这么你听我说,小岩。”
及川对着电话那头睡意朦胧的岩泉张开了嘴。
“我……”
“什么?”岩泉好像清醒了一些,“干嘛停下来啊。”
“……刚刚想起来,好像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情。”及川对着天花板抛起了干瘪的排球。“那时真是什么都不明白啊。”
“什么跟什么……你再不说我去睡了。”
“等一等等一等!”他从地上腾地坐了起来,“我看完小牛若的比赛录像了。”
“然后呢?有什么能参考的东西吗?”岩泉打了个哈欠。
“嗯……”及川顿了一顿。“那个人看起来更远了。现在告白的话肯定没戏了吧,哈哈——”
“哈啊?你丫又丧气了吗。”
“不。正好相反。”及川顿了顿,眼睛在漆黑的夜里闪闪发光。
“我现在,超想打排球的。”
[6]
和及川彻的邂逅发生在中学一年级。
“说来——”
“嗯?”
“青城这次的二传手,是没见过的面孔啊。”
“喔,是个一年级。”前辈们一边换衣一边聊天,“还挺厉害的呢,那个小鬼。”
“这届一年级真是……没跟他们同级真是太好了。啊,若利,这话没有恶意的啊!”
男生点了点头,“我知道。”
“不过那小子真不赖。而且脸还长得挺漂亮,应该很受欢迎吧?”
“诶?你对那样的有兴趣吗?”
“说什么傻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陈述事实!”前辈打队友的头。“不过在若利面前,那个实力还是差得远了。”
“那是当然的。我们的若利是天才嘛,对吧?”
牛岛的衣服穿到一半,就那么停了下来。
“确实……”
“嗯?”
“不,没什么。”
“喂喂怎么了,该不会感到内疚了吧?”前辈关切地靠了过来,“他们没法去全国是很遗憾,但那也不是你的错啊。”
“就是。”另一个前辈拍了拍他的肩,“这就是比赛,非得习惯不可。整理一下心情,下次再接再厉吧。”
整理心情?
再接再厉?
不可能。
要说为什么的话——
一定是因为,那双眼睛太漂亮了。
“辛苦了——”
“辛苦了。”
“若利,还不走吗?”队友回头招呼着他。“已经很晚咯。”
“我再练一会儿。”
“是么?那我们先走了哦。拜拜——”
“明天见。”
“……不需要留下来陪他练么?”后辈看起来有些犹豫。“一个人练的话……”
“诶?你还有力气吗?”队友把手插进了口袋里。“人家可是天才啦,勉强配合他的步调可是会累倒的哦。”
“啊……这倒也是。”
队友们走远了。牛岛拾起滚到脚边的排球,用尽全力扔了出去。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怪童,天才,王者。人们给了他各种各样的名字,将他与旁人之间划开了界线。被区别开来也无所谓。如果这就是强者的证明,那么牛岛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有些时候,他也会想起父亲的话。
“去加入一支强队吧。”
“那样一个让人成长的环境中,会聚集很多厉害的,有意思的家伙的。”
厉害的,有意思的。
厉害的标准在哪里?有意思的标准在哪里?牛岛对此尚且没有概念。他知道的是,那种厉害而有意思的家伙,一定不在“线”的那一边。
独自练习的效率并不算高。没过多久,牛岛就放弃了这种方法,开始在训练之后独自夜跑。和晨跑不用,清晨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黄昏的街道却车水马龙。牛岛穿梭在下班回家的人群之中,人们自觉地在他身旁分开,仿佛一道无形的结界。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夜跑的路线越来越趋近少有人烟的地方:山顶的遗迹,废弃的桥底,无人的公园。运气好的话,沿路只会遇到几个遛狗的路人——
又或者,北一的及川彻。
“彻——”男孩拖长了音节。“我想回家——”
“再一会!”穿着卫衣的男生缩了缩肩膀,“再陪我打一会!”
“为什么?你在学校不是练习过了吗?”男孩哼哼唧唧地给他抛着球。“彻真是个怪人。”
“随你怎么说。再来三球……不,五球!不不不……七球……十球?”
“哈?!说话不算话!”
尽管在暗处看得并不明晰,但站在那的的确是及川彻。
北川第一的二传手在这里做什么。现在是陪小孩玩的时候么?不,牛岛皱了皱眉。从这个情况来看,说是那孩子陪着他玩才更为准确。
“呐,彻。”
“嗯?”
“为什么还要练习不可?”男孩撅起了嘴。“妈妈说你的排球已经打得很好了喔。”
“不,还不够好。”及川说着跳起了身。“这样的话,是没法打败小牛若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男生意外地睁大了眼睛。
“可是那个叫‘小牛若’的家伙,不是天才来着吗?”男孩不情不愿地捡着球,“上次去看比赛的时候大家都说了,天才是没法打败的喔。”
“哈!”及川不屑地笑出了声。“什么天才不天才的。那家伙被他的队友区别对待了。他们在打的不是六个人的排球,而是小牛若的专场秀。”
而我们有六个人呢,他说。
“……这个,是岩泉哥哥的口头禅吧。”
“怎样都好吧!”而且为什么我是彻他就是岩泉哥哥啊。“总而言之,我可不像那些没志气的家伙,一听到怪童的名号就打起白旗——”
他要是天才的话,我就让他来变成凡人。
“彻,好像反派喔。”
“吵死了!下一球。”
“诶——还要?”
“还要。”
在及川看不见的地方,牛岛略微眯起了眼睛。路灯在他们身后悄然亮起,照亮了及川漂亮的眼睛。
厉害的人。
有意思的人。
能够让你变强的人——
原来,线的那边也是有的。
“不·要!”及川不耐烦地转过了头,“都跟你讲了多少遍了,我死也不会跟你上一个大学!”
“如果我所在的球团想签下你呢?”
“……”
“如果国家队邀请你呢?”
“……”
“如果——”
“吵死了!”及川彻快崩溃了。“话说为什么无论在哪都能遇到你啊,你是我的跟踪狂吗?!”
“这里是我跑步的必经路线。”
“哈啊……”男生叹了口气,没精打采地垂下了肩膀。“早知道就不帮老妈跑这趟腿了,东西多不说,还要碰上你……”
牛岛眨了眨眼,看向了他手里的便利店袋子。
“我帮你拿。”
“哈?我自己的东西当然是我自己拿!”及川剧烈地挣扎了起来,“已经够了吧,不要再这样缠着我了——”
兹拉一声,袋子破了。
“……抱歉。”牛岛蹲下身来,和他一起捡着东西。“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这个人……”及川气无可气,已然筋疲力尽。“这么多东西我也没办法一个人拿……喏,这个,这个和这个,你来抱着。不要搞掉了啊。”
男生听话地点了点头,跟在了及川后边。两个人气氛微妙地拐上大路,走进了稠密的人群之中。路过的上班族擦到牛岛的肩,很快地转头道了歉。
“不好意思。”
“……”
“怎么了,盯着别人的背影不放。”及川跟着回过了头。“认识的人吗?”
“不……”牛岛把头转了回来。“以前没有这种情况。”
“哈?撞到人而已,很普通吧。”
“不……我跑步的时候,人们都会自觉地闪开的。”牛岛讷讷地说,换来了及川一声嘲笑。
“那算什么!不是因为你在跑吗?”男生笑得皱起了眉头。“自己先做了那么格格不入的事情,就别怪别人到处躲着你。”
“……是吗。”
牛岛从他的侧脸上收回了眼神,“是啊……”
“及川,你果然很厉害。”
“哈?现在才知道吗。”及川得意洋洋地扬起了下巴。“真不好意思啊,及川大人马上就会打败你了。”
“不,那不可能。”
“你说什么——”
“但是,你确实很厉害。”牛岛垂下了睫毛,嘴角也带上了淡淡的笑意。“嗯。很厉害。”
及川睁圆了眼睛。
“?”牛岛看着他的表情。“怎么了?”
“……没什么!”男生迅速地扭过了头,只留给他一个通红的耳廓。
“及川?”
“吵死了。”
“及川。”
“我说吵死了!”
“及川——”牛岛伸出手来,攥住了他用来拎西瓜的绳子。“小心,再甩就要断掉了。”
“……那,你帮忙拽着点啊。”
“好。”
“不要松手啊。”
“好。”
“千万不要松手啊。”
“好。”
“千万千万不要松手啊。”
“好。”
促销价一千三百八十日元的西瓜。拎在手里,远比一千三百八十元的分量要沉。
没有说出来的话是,这样就好了。不来白鸟泽也没关系,不在同一个大学也没有关系,接不到你托的球也没有关系——
试图加大手上的力道,立马会被反作用力扯回去。
只要这份力道在就很好了。
只要你在就很好了。
“及川?”岩泉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他去东京了。”
“排球呢?”
“不打了。”
“为什么?”
“你不该最清楚不过了么。”岩泉侧过脸来,皱起了眉。“他放弃的原因。”
喉咙陡然干了起来。牛岛咽了口口水,没有说话。
“那家伙选择了自己要走的道路。不过给我记住——下回比赛,我会连同及川的份一起打败你。”
“……你是办不到的。”
“哈?!”
“我说你办不到。”男人说着转过了身。“及川彻办不到的事,你也办不到。”
“……没想到,你对那家伙的评价还挺高的嘛。”岩泉眯起了眼睛。“对你来说,那家伙是什么?”
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是难缠并且固执的对手,还是说,还是说——
空旷的体育馆里铺满了夕阳。沐浴着黄昏的光线,及川彻就像一个安静而脆弱的谎言。不合时宜地,牛岛想起了他在这里说过的话。
——遇见你以后,一切都改变了。从那之后我才明白,无论我在别人眼里有多出色,到底也只是凡人而已。
不是的。不是这样。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他们从没想过要跨越这条线。朝这里伸出了手的,终究只有你一个。
然而牛岛终究没有出声。只见及川彻那双闪着光亮的眼睛越来越近,有什么贴上嘴唇,化作了一个微弱而遥远的吻。理智也好,逻辑也好,那无法用言语赋予形态的心情也好,在这个状若虚妄的梦境面前,统统化为了灰烬。那栗色瞳孔里的火焰燃烧着他,让牛岛的双手微微颤抖。
在那之后过去了三年。
三年以来,他再也没有见过及川彻。
[7]
比赛的战线一再拉长,令人在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青叶城西的应援团和以前一样气势过人,但被呼唤的早已不是及川的名字。
“你看,我就说他们能行的。”岩泉得意洋洋地扬了扬下巴,“白鸟泽虽然不好对付,但这群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
“你这是在夸他们?”及川失笑。“不过这个分差再不拉开的话就麻烦了,陷入疲劳战的话对他们也不利。”
“啧,刚说着就又平了。”岩泉看着比分咂了咂嘴,“刚才那球明明应该没问题的……”
“Don’t mind, don’t mind.”他拍了拍朋友的肩,“你一个OB激动个什么,他们自个都没乱阵脚呢。”
“话是这么说……”岩泉话音刚落,白鸟泽就出乎意料地来了回失误。青叶城西的观众席上一片沸腾,活像已经胜券在握。及川暗自捏紧了拳头,那颗丢在了球场的心又开始了激昂搏动。
“及川。”
“什么?”
“之前没告诉你,不过我想也快到时候了……”岩泉把眼神投向了下面的球场。“那家伙啊,想用你的发球来一决胜负。”
及川彻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只得睁大了眼睛冲他干瞪,瞪完了又看向了底下的二传手。那后辈与他四目相对,露出了一个傻里傻气的笑容。
“……那小子?”
“啊。他之前找教练做了商讨,说自己一直很崇拜及川前辈,对着录像把你的发球看了好多遍。虽然他说自己学的没那么好,但我看了一次,还挺像那么回事。然后呢,那小子说,他很感谢你这段时间的指导,虽然没什么用处,但希望能用及川前辈的发球一决胜负。”
“为什么……”及川瞠目结舌,“这种事情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啊。”岩泉一轻轻地笑了。“他们想为了你战胜白鸟泽。”
及川彻看着场下摆好了姿势的后辈。
“……这样会增加风险的。”
“蠢货。你到现在还不肯信任他们吗?这群小鬼能行,你也能行。看着吧及川,他们会证明给你看的,即使是凡人,也有能够战胜天才的力量。”
助跑,跳跃,上抛,击球。
越网的瞬间,他看见了牛岛的脸。
“比赛结束,青叶城西胜!”
及川不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听见了应援团中爆发出了欢呼,他听见了女生们失控的尖叫,听见了全场轰然的掌声。他看见穿着青叶城西队服的男生们相互拥抱,跳跃,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
岩泉似乎对他说了些什么,有人在大力地拍他的肩,但及川彻无法分辨出任何具有条理的信息。他只是睁着眼瞪着球场,看着那群后辈们开心的披上了应援旗帜,对着观众们鞠起了躬。不知是谁在下面起了个头,他们朝着自己的方向又弯了一次腰,用能掀翻房顶的音量喊出了他的名字。
“一,二,三——加油,及川前辈!”
鲜花。
掌声。
金光闪闪的奖杯和奖状。
十七岁的自己所梦寐以求的东西,终于在三年之后来到了青城的怀抱。这不是他赢来的荣誉,但也已经足够弥补他的遗憾。那时及川彻想要这座奖杯想破了头,不仅是出于对胜利的追求,更是出于证明自己的渴望。
不过那已成为了过去。他再也不会用他人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了。他知道,那时从球网对面投来的眼神并非轻蔑,也非嘲讽。在看向自己的那双眸里,燃烧着与自己一样的火焰。
“我很中意你的排球。”
嗯。
我也是。
及川彻牵起嘴角,艰难地朝着后辈勾起了微笑。可视野里全是涟漪,令他只得垂下了脑袋。自高三的初春开始再也没有流淌过的泪水奔涌而出,像是要把这段时间里积攒的眼泪全部流尽。这种姿态是不大好看,可和整整三年的逃避相比,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一场旷日持久的比赛终于迎来了尾声。好友往及川头上搭了条毛巾,拍了拍他的肩,沉默地走开了。身边的观众开始缓慢散场,馆内的余嚣却仍然充斥耳畔。及川看着自己交叉的双手,不自主地勾起了微笑。还没等那笑意收尽,眼前的灯光却忽然一暗,被什么人挡住了踪迹。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没有任何缘由,也没有任何证据,凭借的只是再简单不过的直觉。那是身体熊熊燃烧的信号。那个信号出现在无法逆转的球场,出现在辗转反侧的夜晚,出现在被夕阳吞噬的体育馆里,伴随着微微颤抖的拥抱。
及川抬起头,看向了对面的牛岛。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开始。”牛岛坐下身来,一旁的及川微微颤了下身子。“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过来。”
“这个时机就合适了?”
“……抱歉。”男人顿了顿,“我怕你会跑掉……像那个时候一样。”
及川没有做声,沉默地扯下了搭在头上的毛巾,把脸埋在了里面。
“所以呢?感想如何?”
“嗯?”
“我问你比赛的事。”他抬起脸,纵横的泪辙业已拭去,茶色的眸子却还闪着水光。“托他们的福,我这个春假都没得个消停。”
“果然是你吗。”牛岛了然地点点头,“难怪他们的战术有些熟悉。最后那个发球,是你教他的?”
“才不是呢。”及川轻轻地笑了,“是那小子偷学的。虽然比不上飞雄,但也挺不赖的。啊啊,真是后生可畏,及川大人好紧张。”
“……我听说你放弃了排球。”
“啊……没错。我三年没有碰过球了,复健可是个大麻烦。”及川把身子往后仰去,手臂朝天伸去,做出了单手托球的动作。“肌肉退化了,身体僵硬了,反应也迟钝了——要让以前的我看到了,肯定会气得七窍生烟吧。”
牛岛看向及川的侧脸,想要提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不觉得纳闷么?我信誓旦旦地说要打败你,最后却沦落到了这个结局。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和你搭档才对——”
不。与其半途而废,还是从开始就不要打球来得更好。
“老实说,我也这么想过。”他阖上眼睛,动了动那长长的睫毛。“……不如说,这三年里,每天都在这么想。啊啊,那个时候不要赌气就好了,那个时候去白鸟泽就好了,那个时候不要打排球就好了。这么想着,想着,终于发现……”
“那些假设都是不可能的。我不可能避开排球,也不可能去白鸟泽。排球也好,青城也好,都是我命中注定的选择。即便想要逃开,也会被它拉回来。”
“那为什么……”牛岛欲言又止。
为什么要离开。
为什么要放弃。
为什么——
“嗯……为什么呢。因为我害怕了?”
注视着面前的场地,男人轻轻地笑了起来。
“说过了吧?我从小就过得很顺利。因为过于顺利,所以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只要我想,我就能成为职业选手,成为日本代表……遇到你之后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个凡人而已。不想承认这个事实的我,一味地对你产生了敌意,觉得只要打败你,自己的价值就能够得以证明。”
身边的座位不知何时已经撤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两个成年男人并肩而坐的背影。牛岛的喉结动了动,转开了炽热的眼神。
“……价值是用实力来证明的。”他说,“你没有打败我,并不代表你的排球没有价值。”
“嗯,就是这样。”及川彻难得地应和了他的论点。“所以,为什么我会对你那么执着呢。高中那几年,我一直在想。”
“大概啊,大概——我并不讨厌你的排球。你的排球很粗糙、很蛮横,但是很强。我一个人所无法企及的强。有点滑稽吧。嘴上说着六个人的排球,却不禁被一个人的排球所吸引。但是啊小牛若,你的排球,真的很漂亮。”
不需要计谋。不需要矫饰。不需要借口。
独自跑在前方,追求着什么的背影。
看着那样的背影,感觉跑在这条路上的自己也可以被原谅。
“但我是打不出这种排球的。还好排球是六个人的运动,缺乏天分也没有关系。善用团队的话,总有一天,我也能企及那个背影。一直、一直、这么想着,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变得只能看到你一个人了。”
“不觉得不公平吗?我一个人在追赶着你,跟白痴似的。想要打出比你更厉害的排球,想要被你用平等的眼神看待,想要成为对你而言同样特别的对手。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如果做不到的话,不就更傻了吗?”
“与其再这么傻下去,我还不如干脆放弃来得好。放弃排球……放弃你。”及川盯着前方的空气。“但是,我搞错了。吸引我的并不是你,而是我们一起追逐的东西。可是太晚了——就这么全心全意地看着你,我早就变得不像自己了。”
“以前小岩开了个玩笑,说我要是喜欢你的话,就在打败白鸟泽之后向你告白,然后再把你狠狠甩掉。结果直到高三最后一场比赛,我都没等到这个机会。”
“但那群小子做到了。他们跟我一样,是凡人中的凡人,没有什么压倒性的才能。可他们不但打出了六个人的排球,还用六个人的排球战胜了你们。很逊吧,我。居然还要被自己的后辈激励,真是……”
“不过,这样就好了。”
“这样的话,我就能说出口了。”
及川温柔地勾起了嘴角。他眸子里那个夕阳下的少年终于被时光吞噬至尽,取而代之的,是比以往更加坚定的目光。
“我喜欢你。从中学开始,一直喜欢着你。”
“但从今往后,我不会为了战胜你而打球了。我要为了自己回到球场,为了自己继续前进。”
“所以……”
“所以再见啦,牛岛若利。”
球网对面的视线。
被风吹起的刘海。
捂在口袋里的年糕小豆汤。
一千三百八十日元的折扣西瓜。
不要松手啊。
好。
千万不要松手啊。
好。
千万千万不要松手啊。
好。
牛岛站了起来。及川彻已经走远了,消失在了空荡荡的观众席里。他跨过那一排排位置,跑下楼梯,跑进了交错的人流。人们在他面前分开,众目睽睽,指指点点——而他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及川彻的存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想告诉及川彻,现在的他依旧不把及川当做对手。对手一辈子可以遇到很多个,可及川彻一辈子只能遇到这一个。如果不想追着他背影跑下去的话,就和他肩并肩地跑下去吧。朝着那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目标,一起跑下去吧。这些话他以前不明白,明白之后又没了说的机会,可现在可以了,如果是现在的话,他可以说出口了。
及川,我——
[8]
“……我说,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东京的春天来的比宫城早得许多。窗外已经飘起了樱花,岩泉却还在电话那头打着喷嚏。
“抱歉抱歉,我也是收拾行李才找到的……”及川正了正夹在肩上的手机,“我还以为我早就还给你了呢。”
“你知道我找那张碟找得多辛苦吗!”岩泉咬牙切齿地抗议道,“……算了,这不是重点。”
“什么?”
“我说,你真的要搬去跟牛若同居吗?”
“唔。”及川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反正现在也住得也不远,同居的话还能省下不少水电费。”
“真的假的……”岩泉痛苦地在电话对面呻吟了起来。“当初不是约好要甩了他么,你丫现在居然还要跟他同居……我靠,这可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等等小岩,你那时是当真的吗!好过分!小牛若还说要请你过来玩哎!”
“不来!画面感太恶!”
“切!”及川撇了撇嘴。“心胸狭窄。”
“省省吧,不要小瞧社会人的工作强度。我连回自己家的时间都快抽不出来了,哪里有时间跑去你那玩。”岩泉无精打采地答道。“你们有回来的计划吗?”
“这赛季估计是不成了,我们是新人嘛。”及川站起来动了动肩膀,“不努力不行呀。”
“是吗。”好友理解地应了应声。“那张CD就不用还了,反正我也买了新的。”
“小岩万岁!啊,要上场了,我挂了喔。”
“嗯。”岩泉顿了顿,“对了,及川——”
“什么?”
“会赢的吧?”
“说什么傻话。”及川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绝对会赢的吧?”
通话彼端的岩泉不动声色地笑了。
“去吧,及川。”
“啊啊。”他挂掉电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小岩说他太忙了,抽不出时间过来。”
“是么。”牛岛点点头,替及川压平了睡翘的头顶。“走吧,要上场了。”
“是是。今晚吃什么?”
“随你。”两人随队员们走出了休息室,在队尾讨论起了晚饭的菜色。
“唔……火锅挺不错,但烤肉也不赖。小牛若呢?想吃什么?”
“烤肉吧。”牛岛瞥了及川一眼。对方察觉到他的眼神,饶有兴趣地扭过了脑袋。
“……做什么?”
“你说呢?”及川不怀好意地勾起了笑容。趁着没人回头,他迅速地亲了一下牛岛的嘴角,随即若无其事地正过了身子,轻快地迈开了步伐。从走廊尽头涌入了球场的空气,涌入了观众的声浪,涌入了无尽的热量与光。
及川彻回过头,对上了牛岛发亮的眸子。那双眸子里燃烧着平静的火焰,足以点燃整个世界。两人相视一笑,随即一同迈开步子,走向了球场。他们集合,行礼,在球网前列好阵型。
“小牛若。”
“什么?”
“我以前很怕球会落下来。”及川看着球网彼端的对手。“你不是说过么,让球落下来的那一方便是输家。”
“……是这么说过。”
“再后来,我发现了两个办法。第一种是干脆让球落到地上,就像我那三年里做的一样。”
牛若瞥了他一眼,又把眼睛挪回了对面发球的队员身上。
“第二种是?”
“第二种呢,是让球永不落地。但这对我来说,多少还是有些困难。所以——”
“所以……?”
及川彻牵起嘴角,说出了他最后的告白。
“所以就拜托你啦,小牛若!”
然后?
然后及川腾空而起,托起了他的心。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