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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接下这个委托。”
埃姆林听见这低沉嘶哑的声音时，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他回过神来，立刻端正了一下原本随意的坐姿，看向声音来源的“世界”先生的方向。“世界”先生还是依旧那副阴沉可怖的样子，表情藏进阴影里看不清楚。
“你……你确定么，一整天，我都不在贝克兰德，”克莱恩控制“世界”不动声色地倾听，他能分辨出埃姆林的声音中显而易见的紧张，“当然，我不是说你没有这个能力完成这个委托……”
“没有问题，只要你付出相应的报酬。”“世界”再次嘶哑着声音开口。“三天的“心魇蜡烛”使用权，这就是我要的。”
克莱恩没说出口的是“以及消化我的魔药和锻炼自己的演技，还有顺带了解一下你和大地母神教会的情况”。他对埃姆林是要去做什么心里大概有个模样——既然不是血族与玫瑰学派之间的要事，那无非就是像去买人偶却又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肯告诉乌特拉夫斯基神父……
他的视线从上方愚者的座位投下，埃姆林坐立难安地换了好几个姿势，小动作一览无余。
“你要怎么了解我和神父，乌特拉夫斯基神父的生活习惯？”
“我自有办法。我说过，咱们或许见过面。”
“……你有信心不被看出来么？”
“没问题。”
埃姆林侧着眼睛打量了他好一会，脑海里又把丰收教堂里常来的那几位信徒男女老少一个不差走马灯似的筛了个遍，最终依旧一无所获。
“好吧。”他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什么坚持。“那你提前一天晚上，来丰收教堂找我。咱们需要对接一些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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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姆林”站在丰收教堂的门前。
马车已经远去，他立刻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尘，提着手杖按着礼帽走了进去。
现在才清晨八点刚过。克莱恩在得知埃姆林每天都要这么早来的时候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脑海里怀疑着乌特拉夫斯基神父是不是动用了什么可怕的办法，才能把这“懒惰”的吸血鬼支起来。
他迈过门槛，丰收教堂的光线在早上极好，空气中带着晨露的味道。乌特拉夫斯基神父已经站在前面开始讲颂圣典，信徒们竟然也已零星坐了几个。他巨大的身躯在早晨倾斜的阳光下投出巨大的影子。
克莱恩很久没有来过丰收教堂，来见埃姆林和乌特拉夫斯基神父了。过了大半年，祈祷厅依旧是那副模样，克莱恩腾起一股奇妙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当初被恶魔追杀的落魄野生非凡者的日子。
希望他们的关系像埃姆林说的那样，和当初没什么变化的样子……克莱恩心里默默感叹了一番他们的辛勤与虔诚，摘下了头上的半高丝绸礼帽。他借着祈祷厅两侧的银质烛台查看自己的样貌有没有出什么纰漏，顺手捋了两把向后斜梳的黑发——他知道埃姆林经常这么干，尤其是在刚摘下帽子头发容易变乱的时候——拥有一双红眼睛对克莱恩是个新奇的体验，他也就刚晋升无面人的那会试过一次。克莱恩偷偷挤弄着这双眼睛，又多检查了一番银制镜面里属于吸血鬼的阴柔脸庞。
乌特拉夫斯基远远望了他一眼便再没做什么反应，继续为信徒们做着早晨的布道。克莱恩在心里轻松地吐了口气——只要乌特拉夫斯基没有生疑，那就不会拿出那麻烦的心魇蜡烛来。他轻轻颔首致意向神父，然后挺直腰背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埃姆林”走进房间里，快速打量了一番。他竟然在这里放了面穿衣镜……克莱恩转了转视线，很快找到了挂在一边的埃姆林的教士服。他站到这穿衣镜前——他知道埃姆林一定会这么干——开始解自己的外套。
克莱恩拿起这套褐色教士服，发现是熨烫好的。真是个讲究的吸血鬼……他把女仆雇到丰收教堂来？不……说不定是乌特拉夫斯基神父做的。他偷偷唏嘘了一番，很快换好了衣服。
依照埃姆林所说，往常他会在这里偷懒个十来分钟再去做事。“埃姆林”瘫坐在椅子上，心里数着时间。他这十几分钟都会做些什么？可真漫长啊……克莱恩站起身，开始寻找房间里有没有什么能吸引他注意力的东西，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些草药相关的书籍——“绝对不许碰我房间里的书！”埃姆林的声音回响在脑海里，克莱恩便把已经伸向这窄小书架的手缩了回来。
忽然他余光瞥到书后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克莱恩终究耐不住好奇心，扯着脖子变换视角向后面的夹层里望。
他很快看到了一些蕾丝布料，还有两只小巧的脚，上面穿着精美的女士小鞋子。
呵，藏在这地方，到底是想藏还是不想藏…门外的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克莱恩的思路。他立刻移到镜子前，假装自己在整理发梢和领口。乌特拉夫斯基神父在门外轻敲了两下房门。“埃姆林，昨天说过的药剂有带在身上么？”
“我带了，”克莱恩扯着嗓子，他的声带结构早已发生变化。“哮喘的特效药，两支，对吧？”
“嗯。”乌特拉夫斯基在门外简单地应了一句，“等你方便的时候拿给我。”说完他便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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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恩手里拿着那两支装着深绿色液体的玻璃小瓶，心里推算着埃姆林是不是经常这样应乌特拉夫斯基的请求调制药剂。也不知道乌特拉夫斯基有没有给过他报酬，如果不给，权当是给丰收教堂捐献了的话……克莱恩惋惜地为之前药剂交易付出的金镑们悼念了一番。
他路过杂物间，顺手把扫把和抹布拿在了手里。很快他见到了乌特拉夫斯基神父从拐角处路过，便扬着下巴凑了过去。
“这是之前你要的药剂。”他将两支小瓶子递给乌特拉夫斯基。半巨人手里拿着个金光闪闪的容器，克莱恩忍不住地多看了两眼。大地教会真是奢侈啊……这么小的教堂也用纯金的圣餐容器，之前我怎么都没注意到过……
乌特拉夫斯基显然注意到了他的眼神。“这是新的，我已经擦过了。”看起来他贴心地误会了什么，克莱恩心里偷偷松了口气，听着对方低沉温和地继续说道，“刚好，你去放到厨房吧，等到圣餐仪式的时候用。”说着乌特拉夫斯基把这昂贵的物件递给了“埃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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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玩意一定很难吃。
克莱恩在厨房里，拿起无酵饼，嫌弃地把它们装进这金色的带托小盆里。
他刚刚把祈祷厅的大厅整个扫完，又把两侧的银制烛台擦了个遍——据埃姆林说，这还只是第一遍——幸而格尔曼·斯帕洛有一些做护工义工的经历，这比起擦马桶还是轻松了很多。克莱恩一边把圣餐饼们按照埃姆林说的样式摆好，一边发散地思考埃姆林会不会同意去擦马桶。这对吸血鬼的鼻子来说可能是个灾难……克莱恩捧着圣餐盆，从厨房里慢悠悠地走出来。
他端着这金色的小托盆，立在大厅旁边，等待乌特拉夫斯基说到该分发圣餐的那部分说辞。克莱恩特地挑了个照不到阳光的角落站。他听着乌特拉夫斯基平静却充满感情的布道，眼睛往祈祷厅的长椅上瞥，为比早上增加了不少的信徒人数默默吃了一惊。
他们很努力嘛……听说埃姆林之前还在这里给民众讲解草药知识。克莱恩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我对草药的了解相当有限，要是让我去讲课，那就得让埃姆林提前给我备好稿子，报酬也不能就这么点了…克莱恩回过神来，听到乌特拉夫斯基就快讲到分发圣餐的部分，便又伸手理了理头发，挺直了腰背。
仪式结束后，信徒们一个个向神父致意。克莱恩无所事事地杵在一边，低着头听着乌特拉夫斯基为他们每人送上一句属于母神的祝福。
乌特拉夫斯基小山一样的身躯坐到第一排长凳上，开始对着祈祷厅上方悬挂着的巨大生命圣徽做起祈祷。克莱恩也坐到他后面一排的座位上，摆出一副极为安宁而平静虔诚的表情，做出了大地母神特有的祈祷手势。
这已经是我祈祷过的第几位正神了……克莱恩闭着眼睛，在脑子里为各位神明一点没诚意地道了个歉。
祈祷完毕，他看着面前的乌特拉夫斯基神父抬头凝望着金黄色的生命圣徽，一言不发。
这气氛可真尴尬……克莱恩开始思考自己应该在这里坐多久，能不能去干点别的。但为了完成埃姆林的委托，还是硬着头皮呆了下来——埃姆林说过，神父如果不起来，就一直跟他一起祈祷，大概不会超过五分钟。
过了一会克莱恩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也太久了，他们起码在这里坐了十来分钟了……他小心翼翼地探头过去，“神父？”
乌特拉夫斯基偏过头，“嗯？”
“我……我去收拾一下圣餐仪式的东西。”“埃姆林”转着眼睛，屁股从凳子上一点点挪开。
克莱恩保证，他看见乌特拉夫斯基看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有点微妙，这让他心慌起来。神父，可别让我抄写圣典啊……就算抄了我也没法像埃姆林那样信仰大地母神的。克莱恩做足了心理准备，表情都变得凝固，瞪大了埃姆林的红眼睛。
但乌特拉夫斯基立刻扭回了脸，点了点头道，“去吧。”
克莱恩轻轻松了一口气，从座位上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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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恩越想越不对劲。
他拎着一桶水，手里拽着块抹布，准备去擦第二次烛台。
我是不是穿帮了？这不对啊……埃姆林是不是隐瞒了我什么事？克莱恩皱着眉头，心里开始打量着要是失败了，该怎么跟埃姆林讨价还价。要是真有隐瞒，那责任可都是他的，心魇蜡烛只能少借一天，不，半天……乌特拉夫斯基神父真是可怕，不能低估神眷者的判断力啊。现在他已经去午睡了，我应该能放松一点……
还没等克莱恩走到祈祷厅，他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克莱恩快走几步望过去。
他看到前面台子上原本摆着的那个纯金的圣餐盆不见了，一个人影从两排长凳中间的过道上窜过。
“唉！你干什么！”克莱恩立刻把水桶丢下冲了过去。非凡者哪怕不动用非凡力量，速度也远在普通人之上。他不费力气就追上了这位不速之客，抓住了他的手腕，一把抢过了他怀里的金色的贵重器皿。
这可怜的衣衫褴褛的人被吓得瑟瑟发抖，语无伦次。“怀，怀特神父！！饶了我吧！”他缩起来，像只被揪住脖颈的兔子。
“怀特神父”？看来这是常来丰收教堂的母神信徒啊，上午怎么没看见他来祈祷……克莱恩瞪着眼睛盯着他的脸。“这是母神教堂的器物，你拿去也是赃物，卖不了几个钱。”他假装气得清了清嗓子。“是出了什么问题非要做这种事？”
“我，我的小女儿得了哮喘……”他眼角流下泪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留下两道泥泞的水渍。“您告诉过我哮喘该吃什么药，可是，可是药太贵了……对不起，对不起！求您不要告诉别人！！要是被主教发现了……”他的声线哽咽起来。“我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哦，是哮喘。
克莱恩的目光沉下来。开始迅速理清思考自己该怎么做。艰难地做着抉择。
“行了，别哭了！我不会告诉主教的。”“怀特神父”重重地叹了口气。“但是这也不是你偷教堂东西的理由，下次再被我抓到就没这么简单了！”
克莱恩看着他哭哭啼啼道谢的样子，又狠狠叹了口气。“别哭了！”他把圣餐盆放下，伸手进衣兜里摸了几张纸币，思索了一下还是只拽出一张。“拿着吧，回去给你女儿买药，再和家人吃点好的。”
“怀特神父！！谢谢您，谢谢您……”面前的男人哭的泣不成声。克莱恩松开了他的手，他一下子伏倒在地上，克莱恩抱着圣餐盆灵巧地躲开了他的手臂，向前面台子处走去。
“快走吧！你还想让别人看见么？”“怀特神父”头也不回地催促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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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恩借着烛光仔细地检查起这圣餐盆。
这里磕了个小坑啊……倒是不起眼，我得想个办法糊弄过去。克莱恩长叹一声。接委托拿点报酬可真是个不容易的事……
乌特拉夫斯基从拐角处路过。“埃姆林，”他凑过来，高大的身材极具压迫力。“你在看什么？新的圣餐盆出了什么问题么？”
克莱恩在心里默默给埃姆林道了个歉，顺便点了个蜡烛。
他深呼吸了一下，“神父，它没放稳，下午的时候掉在地上磕了个小印子。”克莱恩把圣餐盆递给乌特拉夫斯基，借着烛光指给他看。
乌特拉夫斯基仔细检查了一番。“不碍事。器物会被磨损，有自己的寿命，这也是母神为它们安排的命运。”
语毕他深深看了“埃姆林”一眼。
克莱恩被他看的心里发毛。可别出差错，神父，给我个面子吧，我还想借你的心魇蜡烛……
他看到乌特拉夫斯基抬起手，无比自然地冲着自己的头顶伸过去。
这……埃姆林可没和我说过这种情况啊，他们平时还会做这种事么？克莱恩瞪圆了鲜红的眼睛，努力稳住了自己没有躲开。等我见到这隐瞒委托实情的吸血鬼，可一定要狠狠宰他一顿……
乌特拉夫斯基的手停在了半空，见他不躲闪，便收了回去，脸上浮现起奇妙的笑容，烛光在他的眼里狡黠地闪动。
“……你可以回去了。”他慈和地说道。
唉。克莱恩深深吐了口气。“神父，你不担心他么？”
“我知道他去了哪里。”乌特拉夫斯基笑着拿起圣餐盆，向教堂深处走去。“今天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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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恩换好了来时的衣服，坚持挺直腰背走出了丰收教堂的门口，戴上礼帽，回头瞟了一眼祈祷厅里灯火通明的一片烛光。
乌特拉夫斯基正站在门口不远的地方。
“神父，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克莱恩撇了撇嘴。“我原以为我已经很了解他了，你可向他别戳穿我。”
“放心，我不会说的。”乌特拉夫斯基温和地回应到。“你的确很了解他。”
克莱恩抬头看了眼已经全黑的夜空，一轮弯弯的红色新月刚刚升起。“我们也许以前见过面。”
乌特拉夫斯基低着头思索了片刻，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他举着手里的烛台，烛光沉稳地燃烧着。“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克莱恩摘下埃姆林的礼帽，对乌特拉夫斯基行了个礼，便离开了丰收教堂。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