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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一天是夏季的最后一天,室内温度还算凉快,下了雨, 花园里的小池塘里有红鲤鱼跳出水面。
庭院中央喷泉池的女神换成了断臂的维纳斯,大理石菱形地砖也铺成了一条鹅卵的小道,我注意到曾经栽植在道路两边的,雪白的白玫瑰换成了热烈的红蔷薇。我驻足许久,忍不住低头用鼻尖蹭开层层叠叠的花瓣,去嗅那浓艳的花香,蔷薇花簇拥的棣棠花枝也垂下来轻轻敲打着我的发顶。
我问管家:“是妹妹回来了吗?”
“小姐已经回来半个月了。”有着中年人面容的管家先生道,“真没想到,少爷您居然会回来。”
“没办法啊,父亲病了。”我用担忧地口吻说,“虽然信上说只是小感冒,但是一想到父亲向来虚弱,就难免感到担心。”
“只是小感冒而已,这两天已经好转。老爷一直在担心您在伦敦的生活?”
“除了阴沉的天空外都挺好的,人情冷漠,但也不会生事,和朋友一起参加舞会,认识了许多当地的上流人士。”
我在说谎。
面不改色相当淡定地说着谎,心里的却十分慌乱的东拼西凑出一个“完整且正常”的伯爵公子还有的生活,觥筹交错,晚会,马场,挽着巴黎的漂亮小姐听歌剧,贵族交际……我几乎糊出了一副纸醉金迷的场景,又在心底害怕有人来戳穿我这浅薄的谎言。
我并没有像个正常的公子哥,我本来就是远离了“正常”的人,逃到了伦敦去进行我的画家生涯,窝在自行买的、河边灰漆漆的小楼里画画,每天对着早晨阳光下波光粼粼犹如金带子的河水画着来来往往的世人,然后将一幅幅恶鬼似的画像挂在墙上,亲自抖开红色天鹅绒幕布,将它们一幅幅地蒙上。
愚昧的好友将我的画称之为无上的艺术品,不入流的画家将我称之为“描绘地狱的先驱者”,我走到宴会上,有人奉承着我光滑的肩角,点缀在银袖扣上的宝石,漂亮的脸庞和还算高挑的身段,少女偷偷喊我是“异国的贵公子”,声名鹊起,名利双收——
可是啊,在此之时,我对这个世间感到了森森的恐惧之情。
那是绘画难以表现出的恐惧,我微笑着面对所有的夸赞和嘲讽,夸赞没夸赞到正处,嘲讽也不过是庸人的呻吟,我躲在皮囊里面看着众人的笑容在我眼前扭曲,不由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发冷。我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像个滑稽的小丑,又用光鲜的背景和成绩单将自己包装成十足十的标准优等生。
即使是在管家面前,我也保持住了十足的谦恭和惶恐,我捏住每一句话的措词,又精心的将自己涂饰成一个热衷交际的伯爵公子。
“……在德国的旅行怎么样?如果有心仪的小姐,可以带回来给老爷看一下。”
“我没什么喜欢的人。年轻可爱的小姐们不少,可惜我还没有安定下来的意愿。”
“小姐一直在抱怨,少爷您在伦敦的风流韵事传的她在的学校,女同学们都变着法地向她打听您的事情。”
“啊……”
管家的面容上毫无责备的意思,甚至有些乐见其成。我却感觉无比的惭愧的尴尬,胸腔里的窒闷感更严重了。我在内心里斟酌了半天,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假装有点害羞地说:“那真的是……让我有点惊讶。”
“受欢迎是一件好事情。”管家说,“老爷还让我通知您,今天晚上陀思妥耶夫斯基伯爵将会来做客。”
听到这个名字,我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位伯爵,来自俄国的贵族,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瘦弱的,看上去高挑而病态的少年,厚披风和毛皮帽子,无声无息地像是个从西伯利亚来的幽灵落在这污浊的土地上,满身罪孽,又手持审判的利刃。我在幼时躲在二楼的拐角看着他,我知道,他一定发现我了,那一瞬间好像被冥冥中看透的预感让我忍不住感到恐惧,逃进放钢琴的房间里,扶着桃花木柜子干呕起来。
在那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活在不安和恐惧里,好像那位如同在审判所施行火刑的先生,带来了无数干柴和火油,将我这可笑的、脆弱的世界点上无尽的地狱之火。我像疯子一样惴惴不安,一个人左顾右盼,被揭露本性的心虚和惶恐使我在窝在画室里画个不停。
——白色的恶魔,一半是天使,手上却鲜血淋漓,一半是魔鬼,利爪上捧着光环。他握着上帝的称,去称凡人的心。
凡人没了心还能活下去吗?
我像是被刨了心的凡人,跪在神的脚下瑟瑟发抖,又变本加厉地去乔装,露出假基督徒似的亲和微笑,模拟着小说和歌剧里的漂亮王子——温柔,亲切,优雅,矜贵。我不断地笑着,取悦身边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喜欢围在我身边的小姐。
我美名远扬,偏偏没一字是真,而人们听到了我的名声就对我笑脸相迎。我受人尊敬,偏偏那尊敬使我恐惧,一想到很可能会被哪一位眼神锐利的人拆穿,我就深感惧怕,瑟瑟发抖。
而此刻,幼时的那种惶恐忽然席卷而来。我勉强地笑着,透过管家的肩膀,从挂在树上的银徽章看到我苍白的脸上,相当完美又柔和的微笑,眼睛却透露出几分惊诧的怪异。我的掌心发冷,喉咙堵塞,然后缓慢地说:“是吗?那父亲应该会和伯爵谈上很久了。晚餐列好单子了吗?”
“已经调配好菜单,交给厨房去做了。”
管家尽职尽责地说,然后不知道忽然发现了什么,呀了一声。
他问我:“少爷,雨有点要下大了,还是回到室内去喝一杯热可可吧,您的脸色有点苍白。”
“因为不常接触日光啊。”我这样说道。
但是很明显,我是需要一杯热可可,哪怕我从来不在乎那些口腹之欲。越走进这个我居住多年的庄园,我越胆战心惊,大抵是在熟悉的亲人身边装模作样更加艰难的缘故,我又是如此地敬畏我的父亲——一个标准的贵族。
很难说我曾经的居所是个多么差的地方,应该说相当奢华,又充斥着冷冰冰的高贵典雅。雕花廊道,挂着墙上的眼神幽深的油画,哪怕是餐厅和起居室,都好似个老式博物馆一般,有一种宗教式的森然的壮美。
我坐在天鹅绒的椅子上,女仆从昏暗中走出来,摆放好点心和热饮,壁炉没有生火,也不需要生火。我端着杯子,指尖发抖,眼睛盯着挂起窗帘的落地窗向外看。雨越下越大,好像没过了几分钟就忽然滂沱了。
“雨下的这么大,伯爵还会来吗?”
给我端茶倒水的女仆是个相熟的姑娘,她是厨房的一位厨娘的女儿——叫梅丽?还是梅莉娅?她一边看着我,一边抿着嘴笑:“已经约好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伯爵说,肯定会赴约的。”
她说这些还不够,还悄悄地,用那种窃窃私语地姿态说:“小姐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比如明明在巴黎学习的妹妹是为什么忽然跑回了庄园,我不由担忧,因为我知道那位是个多么精明又多么冷酷的人物。而且她是不可能嫁给另一个伯爵的。
但我不能把这种担忧说出来,在那十六岁的小姑娘提着裙摆从楼梯上跑下来的时候,我只能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似的微笑。
而她只是扬着天真的笑容对我发小脾气:“我都快因为你被女学生烦死了!你还给我寄了一幅妖怪的画!”
我轻言细语地去哄着她,没告诉她的是,那幅画画的是她。
妖怪的画?所有人不都是那个样子吗?
所幸管家来得很快,不用让我连续不断地在这里哄小姑娘。
“好了,少爷,小姐,离陀思妥耶夫斯基伯爵来和老爷共进晚餐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你们该上楼收拾一下。”
我的妹妹,斯墨,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又提着裙摆嗒嗒嗒地飞快地上了楼。
我却在楼梯下犹豫了半天。
“父亲他在书房里忙完了吗?”
按理说现在作为东道主的父亲也该下楼了才是。
“老爷说他要把东西整理出来,等到晚餐前再去叫他。”他道,“那么,陀思妥耶夫斯基伯爵就由少爷招待了。”
这不是个好消息。
我像个人偶被装饰起来时在想。
——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伯爵这种人交谈,都像个噩梦。
然而这噩梦对于某些人大概是美梦。
当那在夏季仍然戴着毛皮帽子的俊美伯爵在仆人地拥簇下走进大门,脚尖踩在铺延的波斯地毯上的时候,我几乎是以温柔到殷勤地态度从楼梯上下来,用那种柔软又不着讨好的口气去堵住他的嘴。然后回过头看到我的妹妹从三楼的楼梯上走下来,换了身漂亮的鲸骨裙,香槟色丝绸,堆砌着花边和蕾丝——很有法国风格。
她脸上的红晕娇美如胭脂,让我恍惚地想起回来路上夏樱凋零的景象,柔软的樱花瓣颜色浅而凝浓。
话说那樱花树下似乎站着一位形容相当漂亮的公子,鸢色的眼睛哪怕是我用最名贵的颜料也调不出来。
如果是他的话,我可以为他画一幅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