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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天哪,这天气也太糟了!”卡尔在门口收了伞,发现没人欢迎自己,便又提高了声音,“伊廖沙,你在吗?”
依然没有回应。
卡尔有些疑惑,他低下头,用湿淋淋的皮靴踢了踢伊利亚的鞋:“咦,明明没出门啊。”然后老实地换了鞋,边嘟囔边向楼梯走去,刚推开卧室的门,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醒醒,伊廖沙——我带酒回来了。”
趴在书桌上的伊利亚似乎受到了什么咒语的召唤,肩膀微微动了动,卡尔笑得更厉害了,他走上前,把已经被捂得有些温热的酒瓶贴在了俄国人的脸上:“你再不醒,我可自己喝了。”
伊利亚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醒了醒神,然后拨开了眼前的玻璃瓶,揽过卡尔,轻柔地贴了贴他的嘴唇。
“还好你喊醒了我……我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
“……不好概括,大概是我们都死了吧。”
卡尔愣了愣,随即开始嘲笑伊利亚意志不坚定、做梦都能拿来说事儿,伊利亚也不生气,他拔出了酒瓶的木塞,直接就着瓶口灌了小半瓶,评价道:“味道不怎么样。”
“亲爱的同志,有点党性,尊重一下劳动者的劳动成果!”
“哪个劳动者?”
“当然是我!”卡尔理直气壮。
伊利亚耸耸肩,站起身:“又不是你酿的——对了,哪来的钱?”他把酒瓶递到了卡尔嘴边,后者就着他的手喝了好几口后,拧着眉毛道:“好像……是不怎么样。”
“噗,对吧。”
“那你也得表现出点党性,”卡尔语气夸张,“虽然这只花了10生丁。”
“所以,卡尔,哪来的钱?”
“买报纸的钱!”卡尔得意地从大衣里掏出了报纸,“呃,还是淋湿了……”他甩了甩报纸,小心地把它在书桌上摊了开来,“呼,还好,能看。”
伊利亚凑近报纸,努力辨识着已经有些模糊了的字母:“现在买报纸还送酒?”
“多亏我脑子灵活!我在咖啡馆等了半小时,终于遇到一位老先生,他同意把看完的报纸送给我。”
“然后你就去买了酒?”
“别装,前天散步路过的时候,你都快走不动路了。”
“……我能说还是旁边面包店的味道更诱人吗?”
卡尔说得斩钉截铁:“当然不能。”
伊利亚举了举酒瓶:“谢了,卡尔,可明天的报纸怎么办?”
“大不了我再去蹲咖啡馆。”卡尔鼓起了腮,“好啦,伊廖沙,开心点,伟大的导师马克思拿到恩格斯的汇款时,还知道请燕妮吃龙虾呢。我去把杯子拿过来。”
伊利亚晃了晃酒瓶:“没多少了。”
“要有点仪式感!”
伊利亚笑了起来,他把剩下的酒全倒进了嘴里,然后在卡尔开口前,主动和他做了分享。
“……”卡尔纠结地把嘴里的液体全咽了下去,“你总喜欢折腾我。”
“这在帮你省事儿,”伊利亚得意地指了指墙上贴的值日表,仿佛自己做了件大好事,“今天的杯子可也是你洗。”
“看在我已经冒雨出门买报纸的份上,你就不能帮我干了?”
“你自己说猜拳决定的,愿赌服输。”
卡尔提起拳头,装腔作势地敲起了伊利亚的脑袋,直到俄国人佯作可怜地道:“行吧,今天我干。”
“我可不欺负你——再猜一次吧。”
伊利亚嘟哝着“这就不是欺负了?”出了剪刀,见卡尔出了布,用最快速度改成了石头。
“……”
“唉,总是卡尔的运气好,”伊利亚故作遗憾地收回了手,“你赢了。”
为了节省煤油,两人赶在太阳落山前读完了报纸,然后对着墙上的欧洲地形图,讨论起了欧洲的局势。
“索姆河战役打了三个月了,第二帝国(指德意志第二帝国)看起来很不妙,而且它同时还打着凡尔登战役……我觉得,它撑不了多久了。”
伊利亚道:“应该能撑得比沙俄久一点儿吧。”他说起列宁最近的分析,从资本主义的不平衡发展,一直说到在最薄弱的一环破坏帝国主义阵线、在一个国家率先取得革命胜利的可能性。
卡尔问道:“说起来,伊里奇去哪了?最近怎么都没见到他。”
“上周去苏黎世了,伊里奇打算写一本宣传用的小册子,得去苏黎世图书馆找些资料。他觉得,去年齐美尔瓦尔德的那本[1]说得不够详细。”
“‘变帝国主义战争为国内战争’这口号,虽然直接,但群众确实不好接受……这次打算写什么?”
“我只知道书名,《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新阶段》[2]。”
“听起来像本鸿篇巨著——对了,他打算在苏黎世待多久?”
伊利亚摇了摇头:“不清楚,不过伊里奇带去了100法郎,准备缴纳政治流亡者保证金,这样就可以待上一年。”
“……好吧,所以你没跟着去,是打算蹭我的饭吗?”卡尔痛心疾首,“那可是足足100法郎!比我们‘第三国际’的启动资金都多!”他举起茶杯,作势要砸。
伊利亚高声喝止:“砸了这个,你就只能用我的杯子喝水了!”
“我知道野熊的视力不好,亲爱的伊廖沙,这就是你的杯子。”
“……我又不是野熊。”
“啧,行,家养熊。”卡尔模仿动物园饲养员的手法,抚摸起了伊利亚的下巴,“刚被投喂完那种。”
天已经快黑透了,卡尔奢侈地点了煤油灯,开始算账:“先说好,明天和后天都只有土豆了。”
“只要不是烤的就行。”
“那就煮吧——应该还有盐。”
伊利亚应了一声,又道:“你从柏林溜出来的时候,多带点钱就好了。”
卡尔叹了口气:“卡尔(指卡尔•李卜克内西)把经费都给了地方工人支部,鼓励工人们参加反战活动,要不是这样,他也不至于被投进监狱了。”
“该死的护国主义……”
“还是先想想该死的账单吧。”
伊利亚仰头望着天花板:“上个月,我们还有257法郎71生丁,可是《社会民主党人报》那边催着要出版费,伊里奇走之前对我说,如果实在不行,就把中央机关报的印数从500减到300,或者,200份其实也能接受。”
“不来梅那边倒是有消息,说打算从工会费里拨600法郎,出版一本新杂志《工人政治》,考虑去赚点儿稿费吗?反正你德语那么好。”
伊利亚来了精神:“这倒不错,德国的书报检查松一些,沙俄审查官们思想就不够先进,搞得我们每次写信都要额外贴20戈比的罚款,别说赚钱了,给莫斯科出版社写稿还得赔钱。”
“法国的莫纳特和罗斯默[3]干的也不错,还有英国的国际主义派[4]和美国的德布兹派[5],我们刚刚和他们取得了联系。”
这几个消息让两人都精神了些,卡尔心血来潮,从行李箱里抱出了地球仪,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转动着这个小玩意,研究起了哪里可以发展新支部:“达沃斯、斯德哥尔摩、利物浦……”
“马赛。”
“对,还有马赛——《马赛曲》可是大革命的象征呢。”
伊利亚道:“这倒是让我想起伊里奇的建议,重新成立一个‘真正革命的国际’。”
“然后总部就设在伯尔尼,这里特别适合俄国人。”
见伊利亚满脸茫然,卡尔大笑道:“伯尔尼在德语里的意思是‘熊出没的地方’,你看,是不是特别合适?”
“是挺合适的,再加个黑鹰就好了。”
卡尔笑道:“本来就是德语,有我了。”
“说起来,我们为什么要用法语说话?”
“因为法语是世界上最革命的语言!”卡尔说得抑扬顿挫。
伊利亚鼓起了掌,在卡尔举手示意自己发言完毕后,才开口道:“马克思在上,其实我觉得,这个头衔更适合德语。”
“不是俄语?”
“毕竟‘欧罗巴苏维埃共和国’的首都可是柏林啊!”
卡尔眨眨眼睛:“有点理想,小同志,‘世界苏维埃共和国’。”
两人为这个宏大的理想击了下掌,然后讨论起了实践中遇到了许多麻烦,首当其冲地:“昆塔尔会议否决了俄国党的提案,不支持设立第三国际。”
伊利亚道:“那我们就自己建立一个,伊里奇说,我们早晚要同齐美尔瓦尔德派决裂的,何况我们自己的组织已经有雏形了。”
卡尔挑眉道:“伊廖沙,你记得的话,为了凑齐伟大的‘第三国际’的启动资金,我们还外借了56法郎呢。”
伊利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换上了极不正经的语气:“俄国的党出20法郎,德国的党出20法郎,未来的第三国际拥有40法郎来征服世界,可惜出版第一本小册子就需要96法郎。”
“所以说,那个借了我们56法郎的好心工厂主,呃……”
“什克洛夫斯基。”
“好,什克洛夫斯基,他才是第三国际最大的投资人吧。”
伊利亚连连摇头:“我们又不是不还。”
“说起这个,我记得你还欠着英国的党1700英镑,八年了还没结清呢,那还是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应该是第五次?——代表大会的住宿支出。”
“……别催了别催了记得的,还欠着你300英镑,都没忘。”
“我的你可以不还,但是英国党的不行,唉,1700英镑呢,那可是——”卡尔伸手比了个大圈,“好大一笔巨款,都够十期报纸的印刷费了。”
卡尔叨咕着汇款支票,提笔继续写起了账本,边回忆最近的物价边计算每一个生丁的用途,伊利亚托腮看着德国人,在他抱怨“最近黄油都居然涨了三成”时,忽然一拍桌子,大义凛然地道:“实在不行,明天我们就去伯尔尼街头卖艺。”
卡尔转过头:“卖艺?”
“你唱歌,我收钱。”
“……滚,不如你去跳芭蕾。”
伊利亚佯作悲痛:“虽然确实难听了点,但我保证不笑。”
“讲道理,都不如你去表演修自行车。” 卡尔满脸嫌弃。
“你忘了,卡尔,我的自行车已经在当铺里了,不对,换成的面包已经在你的肚子里了。”
“起码有一个轮子,在尊敬的伊里奇的钱包里。”
“好吧,只有车灯和车铃在你的盘子里,哦,还有我多切给你的前杠。”
卡尔在8点之前算完了账,他把“欠房租44法郎25生丁,截止下周”这行字圈了出来,然后对伊利亚道:“如果汇款下周还不到,房东又不松口,我们就得露宿街头了。”
伊利亚表示接受良好:“托沙皇陛下的福,我从流放地逃跑的时候,甚至在雪橇上睡过好几晚。”
“……那我呢?”
“你可以睡我身上。”
“……”
卡尔把写废了的稿纸揉成一团,精准地丢到了伊利亚的大脑门上:“正经点。”
“我很正经——你才是想哪儿去了?”
卡尔作势要丢第二个纸团,伊利亚抱怨道:“你老这样,第一次见面就是,那会你丢的是钢笔盖,超级疼的。”
“开会就好好开,你没事站起来干嘛,砸你有问题吗?”
伊利亚大声辩解:“当时伊里奇在发言!我只是鼓个掌!”
“谁知道你打算鼓几个小时。”卡尔丢出了第二个纸团,不偏不斜地砸到了伊利亚鼻子上。
伊利亚无辜地揉揉鼻子:“那,我偷偷喊疼总没问题吧。”
卡尔被俄国人刻意的表演逗笑了,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吻了吻他的大鼻子:“喊吧,不用偷偷地。”
“现在不疼了。”
卡尔开始收拾书桌,他划着地球仪问伊利亚:“伊里奇的意思,第三国际的全名,就叫第三国际了?”
“不管取什么名,最后都会被那么喊的,第一国际的全名还是‘国际工人联合会’呢,人民群众嫌弃太长,自发简写成了第一国际。”
卡尔笑着鼓掌:“机智的人民群众。”
“不机智的非人民群众要睡觉了,”伊利亚在床上打了个滚,“明天我还得去印刷厂,盯着他们排版,伊里奇说,必须在两版上塞下四万个字母。”
卡尔吹灭了煤油灯:“去吧,明天我值日。”
“那我去咖啡馆。”
“怕丢人的话,我去也行。”
伊利亚摇了摇头,伸手把卡尔拉上了床:“我亲爱的债主,你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两人一起蜷缩在薄被子里面,交换着彼此的热度,抱怨着糟糕的天气,又都建议对方再靠近些,“我们可没钱买木炭。”在终于找到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快进入梦乡时,伊利亚听见卡尔轻声道:“彼得格勒离柏林真远。”
“不远。”伊利亚仰起头,吻了吻德国人瘦削的下巴,“即使你站在柏林,也看得见彼得格勒革命的火焰。”
“你什么时候回彼得格勒?”
“明年春天?伊里奇的意思是,等那里有革命先兆了再回去。”
“那我们可得分开啦。”
伊利亚笑道:“现在该说什么,‘革命成功后再见,卡尔同志’?”
卡尔忧郁地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伊利亚道:“等彼得格勒的革命——我是说,等俄国的革命成功了,我就带着工人赤卫队,去柏林找你。”
“希望那时……”卡尔转头望向墙上的欧洲地图,“我能在柏林等你。”
“然后我们就在无忧宫成立第三国际。”
“再让马雅可夫斯基写一首叙事长诗!”
伊利亚对这个建议十分赞同:“邀请信就那么写……‘我们根据德国斯巴达克同盟和俄共(布)的纲领,在此提出[6]——’”
“第三国际组织基础业已具备,这就是遍布欧洲各地的思想和目标一致的团体和组织!”
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北岛
注:
[1] 指1915年8月,瑞士社民党在齐美尔瓦尔德组织了一次国际社会党代表会议,列宁在会上发了小册子《社会主义与战争》。
[2] 1917年出版时,改名为《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
[3] 分别指皮埃尔•莫纳特、阿尔弗雷德•罗斯默,均为日后法共领袖。
[4] 指英国社会党的党内国际主义派,以威•加拉赫、约•马克林、阿•英克平等为代表。
[5] 指美国社会党的尤金•德布兹。
[6] 《共产国际第一次代表大会的邀请信》,1919年。
本文参考:《布尔什维克自传》、《回忆列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