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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方锐是在16岁那年在蓝雨训练营被呼啸挖走的。
彼时方锐既不是全明星级的盗贼操作者，也不是联盟的新科冠军，而是个脑门上还长着青春痘的毛头小子，个子才将将过了一米七，梳着个寸头顶着张仍显稚嫩的面庞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那个时候方锐玩的是气功师，而能把气功师这个正气凛然的职业玩出猥琐风范的，估计也就唯他一人了。
这个蓝溪阁操作猥琐的小气功师在网游的BOSS大战里名噪一时，走位风骚，操作了得，垃圾话字字捅人心窝却又拿他无可奈何，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把BOSS抢走。
呼啸山庄当然也是受害者之一。不过呼啸山庄虽然也是大战队公会，然而再怎么说毕竟还是不如三大公会之一的蓝溪阁，抢不到已经算是家常便饭，不至于被他气到郁结。
——比起被气个半死，更多的却是关注。呼啸不同于大多战队，他们是以猥琐流为主要风格的一支战队，自然对于走猥琐流的高玩更为关注，遇到这个气功师这种水平可与职业选手一战的更是难得。会长马踏西风在关注了这个天赋异禀的小气功师后，很快就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队长林敬言。
一向温和有礼的林队闻言点了点头，从会长手里接过一张马甲帐号卡，微笑着说：“我来看看。”
林敬言上线的时候，又一场恶战刚刚结束。头顶蓝溪阁公会名称的气功师正和对面的一个拳法家打得不可开交，那拳法家明显就是个普通玩家，和方锐的水平比起来不止差了一星半点。明明可以靠操作解决他，方锐却偏要迂回，嘴里还喷着垃圾活——量虽然不及下赛季马上就要进入联盟的那个剑客，质却丝毫不差，用字字诛心来形容毫不为过。对手气急败坏却一个字也反驳不了，只能四处转着视角大喊：“靠，有本事出来正面肛，躲躲藏藏算什么！”
结果气功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背后，一个气贯长虹，对方完全没有注意到，直接被一波带走。拳法家倒下之前，气功师背着手正气凛然衣袂飘飘，霸气地留下了一句：“哼，你懂什么，迂回是战术。”
一直在一旁默默观战的林敬言看到这里，忍不住扬起了嘴角。野外PK玩猥琐流是要求对地形的利用能力极强的，而这个气功师无论从操作还是走位都相当不错，是个职业选手的好料子。
——不过听着那清澈的少年音，无论是多过分的垃圾话，似乎都让人生不起厌来呢。
林敬言想到这里，便操作着自己的角色挡住了他的去路，嗓音温和：“嗨，小子，打一场？”
方锐愣了愣，唇边扯开一个笑容：“好啊！”
他们各自回了主城进了竞技场，林敬言选了一幅很适合迂回的地图，有很多障碍物和建筑，光影还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化。
两人都选择了迂回的开场方式，而方锐果真没有让他失望，对地图的利用能力简直不逊于一些职业选手。但再怎么说他的操作和意识都要比林敬言略逊筹，那时候的林敬言可是货真价实的第一流氓，正是最好的黄金时期，没怎么费力就拿下了这一局。
被用自己最擅长的猥琐流干掉了，方锐这一局输得心服口服，但能这么轻松赢了自己的人可是少之又少的，他看着对面头顶呼啸山庄公会的流氓，心里猜测到了几分，便也不遮掩：“居然赢了我，很厉害嘛。你是职业选手？”
林敬言看他的样子有些想笑：“是，我是呼啸战队的林敬言。”
还未等他说明来意，方锐干净清亮的声音便传过来：“哦？林队这是看上我了？”
被这句骚话噎住了的林敬言愣了愣，旋即笑了起来：“是啊，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呼啸玩流氓？”
这回是方锐愣住了，在屏幕面前睁大了眼睛，歪了歪脑袋勾起唇角绽开一个笑容，却故作严肃地说：“唔，很有眼光嘛。我考虑考虑。”
方锐是个痛快人，想好了之后很快把这件事告诉了这个赛季结束后就准备退役的队长方世镜。方世镜很能理解方锐的想法，无论从哪个方面，呼啸都是比蓝雨更适合方锐的战队。蓝雨是与嘉世、百花、霸图这些战队齐名的豪门，相较之下呼啸就要稍稍逊色一点。但擅长猥琐流的方锐，显然更适合呼啸。况且一个以流氓为王牌和核心的战队邀请人来玩流氓，用脚趾头想都能想明白是什么意思。蓝雨虽然有气功师，却并不是核心职业。用方锐自己的话来说，“不想当王牌的职业选手不是好的职业选手”，何况是方锐这样前途无量的选手呢。
所以方世镜让他去了，即使他放走了一个将来可能成为神级选手的好苗子，他依旧给了他最真挚的祝福。
而16岁的方锐站在了呼啸俱乐部的大门口，拖着他不多的行李笑着和前来迎接他的队长问好。
林敬言永远记得那一天。
刚到自己眉毛的少年穿着一件简单朴素的圆领白色T恤，身影单薄瘦削却挺拔，一双眼明亮闪烁，笑容里满是独属年轻人的飞扬肆意，笑得弯弯的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充满了蓬勃的活力和朝气。
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夕阳透过俱乐部门口那棵高大杨树的繁密枝叶投下婆娑的树影，点点斑驳光影在少年的肩膀上跳跃，暖色的夕阳为天幕染上一层鎏金橙红，也映亮了他的锐气笑颜。
清澈的少年音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响在他耳边，他对他说：“队长好，我叫方锐！”
年轻的瞳孔里，满是希冀与梦想。
2.
十几岁的男孩子都是自来熟，很快方锐就和呼啸训练营的同伴打成了一片。
既然是以职业选手为目标，自然是要对每个职业都不能陌生。但除了叶秋，估计全荣耀都再找不出来半个24职业精通的。刚开始玩流氓的时候方锐也有点不适应，放技能的时候总下意识就按了气功师技能的快捷键，姿态相当滑稽，没少被同伴嘲笑，以为他是个菜鸟。
结果等他迅速熟悉起流氓之后，所有笑过他的人无一例外地被虐了个满地找牙。被虐得最狠的那位也是笑得最欢的那位，和方锐年龄相仿，也是和他熟得最快的——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嘲笑他。
至于为什么是被虐得最惨……
“靠，猥琐方你臭不要脸！你居然找牧师单挑！”阮永彬操作着自己的角色满竞技场地图抱头鼠窜，可惜牧师没一个不短腿的，身后毒针麻针汽油瓶，抛沙板砖霸王拳接踵而来，阮永彬泪流满面。
“牧师怎么了，哎你躲什么，拿十字架揍我啊！”方锐不依不饶地跟在他身后，训练营里的其他学员看得目瞪口呆，又想起自己被虐的样子，只能跪下唱征服。
在荣耀的世界里，实力才是一切。没人再不服方锐，这个天赋异禀的少年，将来一定会成为唐三打的优秀接班人。所有人都这样想着。
林敬言最初也这样想。
呼啸的第三赛季结束了。他们倒在了季后赛第一轮，倒在了这个赛季风头最盛的繁花血景下。林敬言没什么不服气的，这一年的繁花血景开得太绚烂太疯狂，百花再一次用实力让“双核”二字深入人心。
而呼啸只有林敬言一个核心。
就像张佳乐最爱说的那句话一样，“一个人是赢不了两个人的。”——说实话，他一想起张佳乐说这句话时孙哲平和张佳乐的表情，只想赶紧戴上墨镜，觉得自己好像生吞了一吨狗粮。
夏休期开始了。
训练营的学生们也纷纷离队回家，方锐以家在G市懒得回去为由留在了训练营，林敬言家就在N市，想回随时可以回，也就留在了战队。
没了繁忙的训练任务和比赛安排，林敬言干脆也泡在训练营里，在方锐旁边的位置坐下，看着方锐的训练结果，每天打几场指导赛，中午一起出去吃个饭，过上似乎千篇一律却全然不觉无趣的生活。
有方锐在，怎么会觉得无趣呢。方锐不但是个垃圾话高手，插科打诨讲骚话更是毫无压力，刚开始有些消受不了方锐骚话的林敬言很快习惯了他“林大大”的腻歪称呼，偶尔还会来一句“方锐大大”作为还击，难得地能看到少年面红耳赤的样子。
总决赛结束前的一个月，林敬言其实想了很多。
百花这一赛季太过强势，强势到他也开始思考搭档重要性。方锐是个天才型选手，单看他刚转型流氓一个多月就能在他手底下撑过三分钟，就不难看出他的实力不容小觑。
而他自己呢，他也才是刚入盟两个赛季的选手，当打之年才刚刚开始，比起接班人，他更需要是一个强有力的搭档。
可他刚在心里默默思考这件事时，第三赛季的总冠军角逐了出来——是嘉世，百花没能阻止嘉世的三连冠，繁华盛大的繁花血景就这样寂灭在一叶之秋的一杆却邪之下。
而叶秋更是破天荒地接受了一次采访，QQ上的一句“一套打法用个几遍就够了，往几十遍上用，烦不烦啊？”让张佳乐在他们的二期小群里骂了叶秋整整一个晚上，一句都没带重复的。要是语言可以杀人，估计叶秋早在鬼门关走了八百遭了。
林敬言又好笑又同情，同时又重新思考了一遍自己的决定，最后还是下了决心。
他和叶秋不同，整整一个赛季他都拿繁花血景没辙，却被叶秋挑破，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需要一个搭档。
按方锐的年龄，第五赛季他就可以正式入盟，没必要等到自己退役才上场，那会使宝珠蒙尘。
他应该更早地发光。
某个早晨，方锐打着哈欠走进训练营的训练室，却看见林敬言正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桌上摆着24张帐号卡，笑眯眯地冲他挥手，一下子吓清醒了：“我去，队长你这是要干嘛？”
林敬言没回答他，抬手叫他过来：“来和我打一场。”
方锐一头雾水地乖巧坐下，这场却不再是指导赛，两人都用了全力。这一场虽然比他们俩第一次打的时间长了不少，但方锐还是有点沮丧。
而林敬言盯着这一场的战斗数据思索良久，久到方锐吓得手都有点凉，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等方锐在脑子里想了一百八十种可能，甚至连“林大大不会不要我了吧”的念头都冒了出来，林敬言才回过了头，问他：“方锐大大，要不要考虑一下当我的搭档？”
方锐震惊了，要不是因为他不戴眼镜，他真想整个眼镜大跌一下：“卧槽？林大大你莫不是没睡醒？”
林敬言把那一排帐号卡推到方锐面前，抽走了牧师和守护天使那两张，认真又温和地看向他：“方锐，选个职业和我搭档吧。”
方锐眨了眨眼睛看他半响，抿了抿唇：”哇，老林你认真的……”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那一排帐号卡上。忽然一个绝妙的想法在脑海中浮现出来，他眼睛一亮，指尖触到了贴着“盗贼”的帐号卡上，捏住塑料的边缘收进手心里，光滑的卡面贴着他熨烫的掌心。
“就盗贼吧！以后我们组个组合的话，就叫……‘犯罪组合’！”方锐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口牙白得像瓷。
“好。”林敬言看他的样子，也笑起来，心窝里照进同他笑容一般温暖的金黄阳光，伸出手揉了揉方锐的头，“听你的，就叫犯罪组合。”
那一头看着毛燥的短发，其实是和想象中不同的柔软。
方锐愣住了，林敬言很少摸他的头，他也不喜欢被摸头——这样会让他觉得林敬言在把他当小孩。
可是那只温暖干燥的大手覆在他头顶上时，“咚”的一声微小的响动，有什么东西滚落到他心口，接着是一丝微不可察的疼痛，那东西钻进心底里，很快便悄悄消散开来了。
还没待他弄明白那是什么感觉，对方却已经收回了手，伸出拳头对他说：“以后就是搭档了，方锐大大。”
方锐耳边一片薄红，怔怔地对上他的拳头，心里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第一次觉得，妈的，他为什么笑起来这么温柔。
3.
夏休回来之后，整个呼啸训练营都发现方锐有了些变化。
先是又换了个职业，还是个有银武的帐号卡——一个叫鬼迷神疑的盗贼。这点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出来。更微妙的是他和林敬言之间的关系变化，留点心就不难看出他们异于他人的熟稔。
一个夏休之后，林敬言从原本隔三岔五来一趟训练营变成了三天两头地往训练营跑，来训练营也不干别的，几乎就是看方锐的训练结果，和方锐打几盘指导赛，或者用U盘拷了他的训练视频拿回去看。其他队员纷纷表示“哇靠好羡慕”，但一想起人家换了个职业还是依然要他们哭着唱征服，就只能默默流泪了。
训练营里另一个拿到银武帐号卡的是阮永彬，他和方锐一起被呼啸战队签约了下一赛季的正式队员的合同，阮永彬看在眼里酸在心里，尤其是当他看到……
“不错。今天想吃什么？”
“鸭血粉丝汤！哦哦哦！”
然后训练室里“队长我也想吃”“队长锐哥带我一个”此起彼伏的声音，林敬言仍是一脸温和地安抚大家：“下次带大家去。”
方锐冲同伴们做了个鬼脸，利落地拔下账号卡收好，一脸欠揍地说：“食堂多好吃啊，去食堂呗？”
“干！你怎么不去！”有人抗议。
方锐一抹他并不存在的额发，学着林敬言的语气低着嗓子说：“下次跟大家去。”
看着大家一边笑一边骂他的样子，林敬言哑然失笑，拍了拍他的脑袋：“走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阮永彬总是想搞一副墨镜戴一下。
林敬言对方锐的偏爱有目共睹人神共愤，但大家都理解，毕竟将来到了职业场上人俩可是搭档。
既然是搭档，默契当然是第一重要的。方锐的电脑有个叫“林大大”的文件夹，里面装的是林敬言从第二赛季到现在的所有比赛视频，以及他们指导赛的录像，并且每周的进度都在更新。
方锐每天都要抽出至少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来看林敬言的视频，换着各种视角来熟悉了解他的操作习惯、战术风格，去思考如果自己加入了这个阵容，该如何和林敬言配合，会在战术安排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然后根据这些去调整、改变自己。
为了能站在那个赛场上，为了能和他一起站在那个赛场上，为了胜利为了梦想，他从来没有懈怠过一刻。
他胸腔里燃烧着熊熊的烈火，肋上双翼已迫不及待想要展翅飞翔。
他相信自己能发光，会发光，他生来，就是为了在这片战场上绽放。
上天赐予了他无尽天赋，他不会辜负它。
他要变强。
而后才能够身披万千荣光。
训练营的伙伴们也发觉了他的干劲，不过有些事情，总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某天方锐正在看呼啸和嘉世的比赛视频看得入神，他对面的学员忽然问他：“嗯？方锐你谈恋爱了？”
方锐疑惑地“啊？”了一声，表示摸不着头脑，“没啊？”
对面的哥们狐疑地看着他：“没有吗？笑得一脸花痴样，啧啧，怎么，看好东西呢？锐哥借一部说话～”
方锐摸了摸自己的脸，花痴脸，哪有？一旁的同伴闻言凑过来看他电脑屏幕，一副“你要是说这个我可不困了”的表情，结果只看到屏幕上的战斗场面，无聊地“切”了一声，却又看到屏幕上是沐雨橙风正在举起吞日的飒爽英姿，很懂地看了一眼方锐，一脸“哥们别装了我懂你”，眼神猥琐地挑眉：“哟，看女神比赛视频呢？猥琐方也喜欢苏女神啊，怪不得笑得一脸那啥，害，哥懂你～”
“……哦，切，谁不喜欢沐姐姐呢，看美女多养眼啊。”方锐猛地反应过来，脸上写着“骚话绝对不能输”，心脏却无法自控地急跳起来。
可他刚刚一直在看的是唐三打啊……
露出了什么表情么……？方锐面上还和他们一起插科打诨，心里却已经乱成了一团，一种令人晕乎乎的奇妙感觉抓住了他，甚至让他觉得腿软，用力地咽了一口口水，却没办法压下心头无法言喻的悸动。
对面的哥们听到他们的对话，惋惜地叹了一声：“唉，还以为你谈恋爱了呢，再不济在看片也行啊，无聊。”
这时候一直默默看戏的阮永彬发话了：“呵，他就是谈恋爱了也只能是和队长谈。”
然后戏精阮上线，一人分饰两角，先学方锐，亲昵地扑到一旁的空气上：“林大大～”随后又演林敬言，拍了拍身旁的空气：“方锐大大辛苦了，今天想吃什么？”
演毕，敬业老戏骨面无表情地棒读了一段经典旁白：“呜呜呜，柠檬树上柠檬果，柠檬树下只有我，呜呜呜，噫呜呜噫，我酸了，QAQ，队长偏心，呜呜呜。”
全训练营都爆笑成一团，为阮永彬的精彩表演疯狂鼓掌，方锐跳起来扑到阮永彬身上，掐着阮永彬的脖子，狞笑着说：“阮大大辛苦了，今天想吃什么？毒云陷阱、暗影陷阱还是火焰陷阱？”
阮永彬只能双手双脚求饶：“方锐大大小的错了，您要吃什么今天小的请！”
方锐这才放开他，又重新坐到电脑前：“去去去，哥忙着呢，没空陪你们扯谈。”说着便无视他们的嘘声坐回电脑前，玩猥琐流的心理素质都很不错。
然而方锐这才发现他的手脚凉一阵热一阵，手指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思绪彻底绕成了一团乱麻，心脏被困在那一团乱麻织成的密密麻麻的网里，勒得他随着呼吸生疼。
他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不能想，什么也想不出来。
——直到最后，那一片连绵不绝的，让他感到吵闹甚至疼痛的心跳声，终于汇集成了三个字。
林敬言。
他轻声念着这三个字，嘴唇苍白地打着颤，无力地将头垂进臂弯，手握成拳搭在了桌面上。
妈的。我喜欢上他了。
他的队长，大了他五岁的，亦师亦友的林敬言。
他终于知道了，那个伴着窗外微熹晨光滚落又钻进他心底的东西，原来是一粒种子。
生根发芽，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枝叶繁茂，就像他们初见那天呼啸俱乐部门口的那棵一样。
他能抖落一身碎叶，却抖落不掉肩上的星点光影，就像抖落不掉刚刚那一刻尝到的，爱的滋味。
4.
春花、秋月、夏日、冬雪，四季轮回，第四赛季很快过去，而这又是呼啸与总决赛无关的一年。但没有人会太在意，因为这一刻，无论是方锐还是林敬言，都已经等了太久。
事实上这一年的九月份方锐还没有满十八周岁，但现在的联盟对年龄的限制并没有那么严格，方锐差得也不多，就在这一年注册了职业选手，在第五赛季正式出道。
当林敬言把灰绿相间的队服递给方锐时，他真心实意地叫了他一声“队长”，换上了呼啸战队的正式队服。林敬言伸出手来帮他整了整队服领子，修长的手指搭在方锐白皙的颈子边缘，微笑着说：“方副队，欢迎加入呼啸战队，要好好打啊。”
方锐报他以一个飞扬意气的微笑，看了看自己和林敬言一模一样的衣服，双眼狡黠地弯成两道月牙儿，眼里盛着一捧明亮的阳光，手握成拳轻碰在林敬言心口，触碰到的是接下来陪伴他征战五年的呼啸队徽的位置。
他歪着头笑，唇角的弧度扣人心弦：“看我的吧，林队，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五赛季的新人不像第四赛季的“黄金一代”那么耀眼，一方面原因是发光的选手没有那么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个赛季的百花卷土重来，繁花血景的华丽绚烂盖住了几乎所有人的光芒。
但是仍然有两个新人被记住了——一个是轮回的周泽楷，因为强，因为帅；另一个是呼啸的方锐，因为……猥琐。
方锐实在是太适合呼啸战队的风格了。电竞周报的评论员这样评价方锐。
这句话的潜台词大概是，方锐，实在是太他妈猥琐了。
他融入团队得极快、极好，和林敬言的配合更是如鱼得水，其实这一点让林敬言也有些惊讶。毕竟他们磨合的时间有限，但每次方锐都能很好地跟上林敬言的节奏。
而当有记者提问这一点时，方锐总是用胳膊肘撞撞林敬言，眨眨眼睛俏皮地说：“哎呀那当然是因为我和老林心有灵犀啦，对吧队长～”
绝口不提每天坐在电脑前看视频的事。
——虽然猥琐流的打法不大受众，但方锐一不小心就圈了一波妈妈粉，倒也不算意料之外。
但再怎么说，玩荣耀的还是男生占绝大多数，很多人都不喜欢猥琐流，而方锐显然是个中高手，刚出道就被冠以“猥琐大师”的名号，喜欢搞迂回，无论是个人赛擂台赛还是团队赛，永远都是一开场就没影儿，对手踩到他布下的陷阱时想找到他人却什么都找不到，只能暴躁骂娘。
对手的支持者只能咬碎牙根骂一句“呸，真恶心”，却又无可奈何，因为迂回是一种正规的荣耀战术，通过正规手段获得的胜利，不应该被任何人看不起。
荣耀就是这么纯粹，没有方法的好坏，只有比赛的胜负。
可话虽这么说，方锐还是受到了不少非议，论坛上总是有些反对的声音，但方锐怎么会是会在乎这些的人，用他自己的话说，玩猥琐流的这点承受能力都没有就完了。
他不在乎非议，他把这些通通抛到脑后。
他在乎的只有胜利。
小半个赛季过去，方锐和阮永彬这两个新鲜血液的加入，让呼啸的战绩看起来更好了些。但即使天赋在，新秀墙也会困扰每一个新人选手，方锐也不例外。
主场迎来百花战队以3:7告负，他们倒也不会很沮丧。这个赛季的繁花血景比以前更加华丽更加盛大，摧枯拉朽势不可挡，壮烈到让人隐隐心惊。呼啸刚从单一核心转变为双核心模式，配合方面比起人家联盟第一支双核战队，还是要生疏那么一点。
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可抱怨的，失败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强。
林敬言和双花组合是同期生，同期的选手一般关系都更好一点，张佳乐又是人缘好的那种，和林敬言是很不错的朋友。所以虽然这场是呼啸输了，但林敬言还是做东请大家吃了夜宵。
桌上的气氛很欢乐，很难看出这两支战队刚打完一场比赛，大概是没有人能对着张佳乐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和浅浅的酒窝生得起气来。
方锐是个爱唠嗑的，张佳乐本质上也是个沙雕，俩人遇到一起像是遇到了知音，聊得相当投机，饭都忘了吃。
桌上有N市有名的美食盐水鸭，张佳乐不大爱吃皮，孙哲平对他的习惯了如指掌，帮他细致地剥了皮后放进他碗里。阮永彬得眼睛都直了，内心疯狂吐槽，卧槽，这他妈是传说中狂炫酷霸拽的第一狂剑孙哲平？为什么有种妻奴即视感？
结果张佳乐光顾着和方锐说话了，把自家队（男）长（友）和他的辛劳成果晾在一边，直到碗里快堆不下了也没发现。孙哲平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尤其是当男朋友无视自己和别人聊天的时候。
他轻咳了一声：“张佳乐，你再不吃我可吃了。”说着便用筷子夹起一块往嘴里送，张佳乐闻言马上回过头，双手抱住他的肩凑过去，从孙哲平嘴边抢走了那一块盐水鸭，唇瓣堪堪擦过对方嘴角，咽下去之后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孙哲平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把，俯过来在他耳旁低声说了句什么，张佳乐的耳朵立刻红了，用力地推了推他胸膛。
张伟看看对面的方锐，又看了看旁边的张佳乐，默默想着这两人一个成天秀下限一个总是秀恩爱，怪不得能聊到一块儿去。
对面的方锐吓得筷子差点就掉了，内心有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他哪见过这等基情场面，震惊得嘴里一块鸭血没咬住，“扑通”一声掉进了汤里，溅得满下巴全是汤。
林敬言看他的狼狈样子，忙抽了张纸帮他擦下巴，却看到方锐本来就有点红的脸一下子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这时张佳乐终于意识到了方锐行为反常的原因，脸也一下子爆红，林敬言看他俩的脸一个比一个红，终于再忍不住笑出了声，在方锐耳边轻声说：“没事，他俩就这样，习惯就好。”
方锐擦着他的下巴心有余悸地说：“靠，我不想习惯这种事，老林你太牛逼了。”
张伟看到这一幕时，差点没喷对面呼啸队员一脸汤。
完了，现在秀下限的也开始秀恩爱了，这个世界不会好了！
看来配墨镜这个事一定要提上日程。张伟心里苦。
一顿夜宵吃完，两队队员打了招呼后，百花纷纷前往落脚的酒店，而呼啸则是启程回俱乐部。
方锐目送着孙哲平和张佳乐走远，看见孙哲平很自然地牵起了张佳乐的手，张佳乐亲昵地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话，两个人笑得一脸甜蜜。他们肩挨着肩，距离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暧昧却又恰到好处。他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泛起些酸苦的滋味。
“怎么了？”见方锐一直看着双花二人的方向出神，林敬言问了一句，只见方锐眼神躲闪着说：“没事。”
……就是有点羡慕。
林敬言猜到方锐估计是被刺激到了，无奈地叹了口气，主动捉了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衣服口袋里，脸上还是方锐最熟悉的笑容：“走吧。”
瞬间方锐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砰砰”地快要把胸膛跳破。他的手放在了林敬言的衣服兜里，源源不断传来的是林敬言的体温，林敬言的手近在咫尺，林敬言、林敬言……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这三个字，他无法思考，只能晕晕乎乎地被林敬言领着向前走。
冬天的夜晚夜幕上悬着朗月疏星，路灯朦胧地洒下暧昧的光影。方锐的脸红透了，他们的手在口袋里轻轻地相碰，挨蹭后又立刻分开，酥麻的痒意在指尖扩散开来。他想要握住他的手，自己的手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心口隐隐发烫，他隔着一层棉衣也能感受到灼人的热度。
他再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喜欢眼前这个人。
已经持续了一年半，甚至是更久的感情，文火慢炖渐渐升温，熬得更加浓稠，浓到化不开、冲不淡，成了一份历久弥坚的美好感情，也是支撑着他跨过无数道难关的坚定力量。
如今的他已经足够站到他身旁，以他的副队，他的搭档的身份，和他一起去追寻那至高无上的荣耀。
方锐忽然猛地抓住林敬言手站定，望进他的眼睛，像是溺死在了两潭映着月光的清池里：“林敬言，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林敬言在一瞬间有些恍惚，思绪仿佛回到他们最初在网游里相遇的情景，方锐也问过他同样的话。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看着已经与他一般高的方锐，明白了这一次，他没有办法再把他当作少年来看待。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林敬言看着他睫毛上氤氲着路灯的昏暗橘黄，忽然很想去吻一吻那双总是不经意间就流露出斗志和坚定信念的双眼。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方锐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脸热得在上面打个鸡蛋都能瞬间煎熟。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心脏几乎要爆裂开，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却听见林敬言温柔地笑着说：“是啊。”
他是那样锐意飞扬、积极乐观的年轻生命。
他好笑地看着方锐瞪大眼睛的样子，却猝不及防地被一个热乎乎的身体扑进怀里，随后唇上落下一个干燥温暖的柔软亲吻。
看到林敬言眼里闪过的那一丝错愕，方锐露出了一个诡计得逞的笑容，轻声说。
“林大大，我也喜欢你好久了。”
他忽然无端地生出无限幸福，觉得只要他们在一起，什么都挡不了他们的脚步。
林敬言和他，唐三打和鬼迷神疑，一定会有一天可以一同登上巅峰。他毫无缘由地相信。
那时候他们不知道未来，也不需要知道未来，只是坚定地相信着，他们的未来无限长远。
天空遥远，他有万里高空供他展翅翱翔。
前路漫漫，而他依然在生长。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