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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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的暑假,Eduardo参加了一个夏令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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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的星星是布做的。
临走前,按照夏令营的规章制度,妈妈给他带的每一件衣服都缝上了徽章,两个黄色的三角形交错重叠在一起。营中每一个男孩的母亲都如此。
汗水从Eduardo额前的头发处流下,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把刘海处的碎发拨开。
教官在男孩们面前大吼大叫着什么,Eduardo低着头乖乖把自己埋没在后排的人群中。他身边穿着黑色鞋子的卷发小孩抿起了嘴,他的蓝眼睛环顾四周,对上了Eduardo的目光又移开。他的下巴很尖,脸很瘦,小卷毛被汗水浸湿耷拉在皮肤上,看起来就像一只楚楚可怜的小鸡仔。
Eduardo想起了邻居家里的小弟弟。虽然他们应该同岁。夏令营里所有的孩子都处在同一个年纪。
和之后数不胜数的对话不同,第一次,是Eduardo先开的口。
“这一切都好荒谬啊。”他对站在自己旁边的卷毛男孩说,“我实在不明白数学的解谜夏令营里为什么要有军事训练。”
卷发的小子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扫了眼他的着装、鞋子,和脸上友好的微笑。
周围的孩子胆战心惊地看向他们这里,把头埋得更低了。没有人想因为有人罚站时讲话而被波及甚至迁怒。
“我以为这是个少年军事训练营,需要做数学题的那种。所有的夏令营都需要军训。”卷发男孩说,“我们不应该再说话了,趁着教官还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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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汤里有番茄。
番茄的皮,偶尔有些番茄的籽。因为是大锅煮的,食物全都支离破碎了。不过Eduardo喝到的全都是罐头番茄酱味道。他没有抱怨。Eduardo挺喜欢这个蕃茄酱的,它不是很酸,有一股罐头食品特有的味道,让他想起妈妈自制的意大利面酱。
他掰下面包蘸了汤汁放进嘴里,想象这是通心粉。
拉开椅子的声音。有人在他对面坐下了。Eduardo抬头,是中午一起罚站的卷毛男孩。他一手拿着绿色纸包住的三明治,把汤碗放在桌上。
“Mark。”男孩直截了当地说。没有提到姓。
“Eduardo。”他回应。
“E-Wardo?”叫Mark的男孩皱起了眉,这是Eduardo看见他作出的第一个表情,“你不是这里的人?”
“我妈妈有葡萄牙血统。”Eduardo说,补充道,“我出生在这里,但中学以前都是在巴西念的,也是在巴西长大的。”
“那很奇怪。”Mark说。Eduardo退缩了,也许白天的冒然搭话不是个好主意。而且他在学校里从未和别人同桌吃过饭。
“……非常奇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应该可以不来的。”Mark说,“也许是数学夏令营的缘故吧。”
Eduardo不明白。
“你有兄弟姐妹吗?”Mark问。
“两个,我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Eduardo回答说,“不过他们现在都在巴西。我和母亲跟随父亲一起来到这里,为了做一笔生意。他是个商人。”
“……”Mark的眼神变得很奇怪,他张了张嘴,最终说,“我有两个姐姐,都嫁人了,她们那时候还没有夏令营。还有个妹妹在上小学。”
Eduardo觉得这不是Mark原本想说的话,但是他没有机会再追问下去。
“E-d……Wardo…“Mark艰难地发着音,“抱歉,这对我来说有点难。我能就叫你Wardo吗?”
“好啊,Mark。”
接下来的晚餐时间里,他们安静地吃完了属于自己的那份三明治和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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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周末夜晚,蝉叫从铁栏杆封住的窗户外透进来。如果是平日的暑假,男孩们早已不记得哪天是星期几,但这是个特殊的一年。三个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解数学题。
“我想念我的游戏卡牌。”Dustin叹了口气,说。
“你在做梦。”Mark毫不客气。
“啊啊啊,Mark,Marky,Markyyyyy——你能不能写个游戏给我们玩玩!”红发的男孩演技浮夸地开始无理取闹。
Dustin是Mark的童年玩伴。他们出生在同一个社区,上的是相同的幼儿园、小学以及中学。Dustin的头发是红色的,不是爱尔兰人那样的金红色,是偏暗的红色。红发男孩的脸上有些雀斑,鼻子最挺,数学最好……嗓门最大。
“你和Eduardo用草稿纸去下五子棋吧。”Mark说。
“我们在学习数学……这就很好玩啊。”Eduardo尝试性地说。
“wryyyyyyyyy……”Dustin委屈地(假)哭起来。Mark被他吵得脑壳疼,打发他去做报纸上的数独。
报纸每天早上都会定点被放在食堂门口,Mark每天都会拿。拿了他也不会看,顶多做做上面的数独游戏和填字游戏。奇怪的是,Mark并不会去还那些报纸,虽然他作出的样子好像是那样,但是Eduardo知道他把它们都藏了起来。他甚至知道好几个藏匿地点。不过Eduardo没有去问他原因。
有时候,Mark脸上的表情会有点吓人,他的蓝眼睛就像塑料假人的塑料眼睛一样,转过来直勾勾地看着他。面露复杂的神色,有点像牙疼,有点像悲伤,有点像绝望,然后回归面无表情。
“用‘rye威士忌’调的鸡尾酒?”Dustin比划着木头铅笔,把报纸揉得很皱,“什么是‘rye’?”
“我建议你还是玩数独吧。”Mark简短地说。
“1930s黑手党的‘sobriquet’……”Dustin置若罔闻,“‘sobriquet’是什么意思?这是一种军事飞行器吗?”
“你的‘sobriquet’叫笨蛋。”Mark不怀好意地说。
“‘sobriquet’,诨名。”Eduardo好心解释,“Mark,你不要无缘无故骂人啊。”
“编号42的格子又问一个电影的名字……天呐,我真的好想看电影。”Dustin倒是不介意Mark的话,他拖着下巴,看着报纸上大部分没被填上单词的空格,喃喃地说,“Mark,你还记得我们上次看电影是什么时候吗?小学刚开始那时候大家还能一起看电影……”
“为什么不能一起去看电影?”Eduardo很好奇,他没什么机会看电影,但是在巴西的时候学校都会组织他们去。
Dustin闭上了嘴。
Mark又那样看着他了。
两个男孩面面相觑,最后Mark的注意力回到了数学题上。
“你妈妈到底为什么要送你过来?“Dustin问,“我是说,关于这个夏令营……”他比划道,“我猜你还是会回巴西上学?”
“我也不确定,也可能是美国。”Eduardo不明白,“父亲这段时间要做生意所以我转学了……但他说起过之后让我去美国念大学的事情。”
“那很棒。”Mark说,他的眼睛盯着纸上的题目。
“我从没出过国。”Dustin很憧憬,“我们一定要做笔友!”
男孩们还是讨论斜角坐标系和向量外积定义之类的话题,最后Eduardo彻底忘记了关于电影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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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间,Eduardo忧心忡忡地来到食堂。今天的伙食是鸡肉和水煮西兰花。Eduardo叹了口气,他还是吃不惯这里的菜。不远处,Mark和Dustin向他挥手。
他寄给妈妈的信一直没有收到回复。营地很封闭,Eduardo现在算是完全和外界断了联系。虽然夏令营就是这样的,但不知为何,他的心里惴惴不安。
教官们让他去找更加上面的军官,然而负责学生信件的人笑眯眯地安慰他,末了告诉他男子汉要心系更伟大的目标。他的母亲一定也希望他如此。
更伟大的目标是什么?Eduardo觉得莫名其妙,但是直觉告诉他不要多问,于是他道谢后离开了办公室。
吃饭的时候,他把这件事告诉了Mark和Dustin。
“你母亲的信被私扣了。”Mark说,叉起一片鸡肉,“要么就是他们根本没有帮你把信寄出去。”
“为什么?”Eduardo难以置信,他很生气,手指都在发抖,“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Dustin低下头,用手去拨弄衣服上缝着的星星布徽章的线头,一言不发。他胸口的星星颜色比Eduardo妈妈帮他缝的要再深一些。
Mark用叉子搅着盘子里的西兰花,直到那变成一滩绿色的泥。“我建议你小声一些,上一个意图组织抗议寄信问题的学生被关禁闭了,现在还在被罚打扫卫生。”
“什么?”Eduardo真切地感受到了世界的荒谬,他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每次问问题你们总是那样搪塞我?”
“你不该问太多的。”Mark说,也摸了摸胸前的布星星。他垂下眼睛,蓝眼睛像玻璃珠子一样瞪着,梗着脖子,喉结凸起,看起来很吓人。
“你家在哪里?”Dustin开口,“我有个朋友,他不在这个夏令营,是童子军……”
“Dustin。”Mark警告地扯了扯朋友的胳膊。
“没事的。”红发的男孩说,“Chris知道办法,他帮忙干过好几次了。”
Mark叹了口气,用勺子把西兰花泥全部舀起来咽下肚。“那我也要去。”他说。
Dustin笑嘻嘻地把手臂吊在了另外两个男孩的脖子上面,Mark神情严肃,Eduardo不明所以。
“你最好别在信里写废话,Wardo。”Mark意味深长地说,“另外等夏令营结束的时候,赶快让你妈妈把你接走吧,美国、巴西……随便去哪里。”
Dustin揉着胸前缝着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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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准备。
Mark有一套对于整个城市地图的编码方法。“Chris会知道的,我们是一起长大的。”Dustin说,然后他的眼神暗淡下来,“虽然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Wardo,他会把信安全送到你母亲手里的。”Mark拍了拍Eduardo的肩膀。
Dustin负责挖洞。
Mark用指甲把报纸上的字母撕开,排列好,又用汤汁把它们粘在新的纸上。
“这……有点夸张了吧?”Eduardo惊讶地笑着说。
“如果被抓到我们全都死定了。”Mark很严肃,他的手上还有不少粘稠的汤,他看了看手指,然后把它放在衣服上蹭了蹭。
他们在军事演习的时候趁乱把拼接好的信埋在了靠墙草丛后的洞里,然后又花了一些时间把松掉的土埋好。
之后一天早上,做广播体操的时候,Eduardo看到围墙外一群金发的男孩拿着篮子叽叽喳喳地路过。 他不喜欢其中大部分望向他们这里的眼神。那甚至都称不上敌意。
Dustin鬼鬼祟祟地向那边望,并没有停止做早操的动作。
Mark神色自若地下蹲、起立,再弯腰用手去碰鞋子。
不一会儿,围墙外的孩子们离开了。
到了最后Eduardo也没有分辨出谁是Ch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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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的效率很高。
在焦急的等待之后,Eduardo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就挖到了回信。他小心翼翼地把信踹在怀里,一路狂奔回到宿舍。
他和Mark还有其他男孩的书包和书本被翻了个底朝天,全部堆在门口的墙角。他的心沉了下去。
门口有几个穿着严严实实的大人。Eduardo向后退了一步。
“Wardo!”Mark叫住了他。
Eduardo松了口气。“Dustin呢?”他环顾四周,小声问道。他原本以为他们私自送信的事情被发现了。如果Dustin和Mark因他而受罚,他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我们会被送去隔离。”Mark说,“不要碰房间里的任何东西,乖乖跟他们走,我们可能会被分开隔离。”
“什么?”Eduardo不明白。衣服里藏着的信有个角戳在他胸口的皮肤上,有点疼。
“Dustin发烧了。”Mark说,他的脸色很苍白,Eduardo看到他的整个上身都在颤抖,“脑膜炎。会传染的。”
Eduardo直到被带到小隔间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分别前Mark的话,“他可能活不过夏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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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的隔离期很漫长。
十天来,Eduardo时常觉得自己浑身难受。但是护士们都说他只是心理作用。夜晚,他卷缩在被子里,想着父母,想着兄弟姐妹。
“他可能会死的。”Mark的话回荡在Eduardo的脑海里。时时刻刻。
他偷偷地打开了那封信。纸上妈妈熟悉的口吻让他想要流泪。
“我想回家。”他默默地想。
可是哪里是家?他刚从巴西来到这里。父亲的职业使得搬家和孩子们的转学是家常便饭。
他想起Dustin偷偷去挖土帮助他送信,在餐桌上从来都是他们和Mark三个坐在一起,想起宿舍里那些还没做完的填字游戏,想起他们用草稿纸下的一局局五子棋。
想起儿时邻居家夭折的小孩。因为玩耍时跌破伤口导致的感染。
生命是如此脆弱。
Eduardo在夜晚的时候祈祷。为Dustin。
他们家一点都不虔诚,甚至在社区里可以说是叛逆不道,因为父亲娶了不同族的女人。这在更早些时候是大忌,但是如今事情不再像以前那么严格。不过,妈妈还是为了婚姻改变了信仰。
但还是遭人诟病的。
父亲忙于工作,而他并没有被按照传统的方式养大。他与其他的巴西小孩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但是Eduardo还是祈祷。
因为他童年时遇到此等光景,亲戚们都是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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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Eduardo和Mark回到了宿舍。还有其他的男孩。
Dustin没有。
他被即刻送往医院去治疗了。男孩们被这么通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世界已经进入了抗生素时代,Dustin已经没有救了。细菌性脑膜炎的致死率很高,治疗这种疾病需要大量抗生素,后遗症可能是终身残疾。对于数学夏令营的孩子们来说,如果是这样的结局,相当于死亡通知书了。
“他会好起来的。”Mark告诉Eduardo,“他是个乐观的人。他甚至都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医生会治好他。”
Eduardo赞同了Mark的话,捏了捏同伴冰冷的手。
谁也没有去谈论其他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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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k和Eduardo坐在桌前。
现在晚餐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起坐了。
他们看着食堂里其他安静吃饭的孩子们,和他们所有人胸前的黄色星星。
“我做了噩梦,梦见小隔间,里面到处都是蒸汽。”Mark说,他的指甲掐到皮肤里面。
“那只是个梦。”Eduardo安慰他,虽然他并不完全明白隔间里的蒸汽有什么可怕的,但民间的传闻他也略知一二。“那完全是战争时期对付敌人的手段。”
“我很羡慕你,Wardo。“Mark没有转头,也没有去动三明治,“你基本上可以说属于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你有可以离开的地方。你也不用知道。”
“Mark……“Eduardo说,“不要去谈论。”
“我想你大概是猜到了一些。不然你就是傻。”Mark握住自己竹竿般的胳膊,“相信我,那不是全部。如果你的父亲已经开始有所行动,记得一定要快。不管多快都不为过。”
他之前花了一周时间补上了早就该补上的课,才意识到他的朋友们帮助他送信算干了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这根本不是个数学夏令营……”Eduardo的牙齿咯咯碰撞着。明明是盛夏天气,他只觉得冷。
“这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Mark的笑只有一瞬间,“数学是选拔的模式,甚至是筛选,区分有用和无用。毕竟,这里都是些体质瘦弱的男孩。”
“那些……那些传闻难道是真的吗。”Eduardo快要握不住刀叉,但他尽力去握着,松手只会引起军官的注意力,“还有其他的夏令营……把所有中学的孩子集中在一起?”
“欢迎来到这荒谬的现实。”Mark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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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stin的东西全都被消毒送走了。书包、文具、生活用品……就像这个男孩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的父母没有出现。
Mark早就把收集的报纸藏到了其他地方。
他们通过了数学和体能的选拔。这个时候已经是八月份了。
考核失败的男孩们被送走了。他们去了哪里?Eduardo很想去问Mark,但是Mark一直在说数学谜题的事情。他狂热地演算着,学习着编码的解密。他们需要变得有用,心怀感恩,夏令营里的老师这样告诉男孩们。
围墙外金发男孩们的童子军活动消失了。Eduardo之后再也没有和母亲通上信。他思考着原因。他不敢去思考原因。
“我想回家。”他对Mark说。
Mark看着他,蓝色的虹膜在眼窝的深邃阴影下泛起了绿光。一时间,Eduardo好像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光谱上所有的颜色。“夏令营会结束的。”Mark说。
“太晚了。”他同时在Mark的眼睛里读到这样的话。
黑板上除了数学之外的教学变得越来越奇怪。男孩们被告知,他们本全是野蛮的、令人厌恶的怪物,幸好即将被拯救。他们应该心怀感恩。
Eduardo一句都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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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七月结束的时候开始联系射击和投掷手榴弹。
都是真的。
Eduardo在心里其实挺兴奋的,他的协调能力不错。然而Mark表现得只想离这些东西尽可能得远。
Mark的腿在躲避手榴弹的时候扭伤了。Eduardo被批准送他去医务室。
“我以前想去当个化学家。”Mark躺在病床上告诉Eduardo。
Eduardo默默地听着。Mark现在脱下了训练时的衣服,穿着条纹病号服。胸前的扣子扣得乱七八糟,袖子和裤腿格外宽松,仿佛这幅骨架随时会坍塌。他之前并不觉得Mark这么瘦。
“……生物制药。我小时候想做这个。”Mark假笑了一下,“根本就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是我以为那会很酷。我还和所有的同学都这么说。”
“那后来呢?”Eduardo问,“是什么改变你的想法?”
“我还没有学到化学这门课,学校就分科了。”Mark咋了下舌头,“好像是敏感有限制的学科。更别说学化学在现在很赚钱,你知道的,一触即发的战争。”
“这很荒谬。”Eduardo评价说。
“你说那个词太多次了。”Mark转过了头,“荒谬吗?这不是我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夏令营了。去年我还很高兴要去烧书。”
“烧书?”
“为什么不呢?在那些时候,孩子们都会欢呼雀跃地蹦起来。毕竟没有人喜欢枯燥的历史课本。”
“我好像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Eduardo低下头回想着,觉得很困惑,“可是为什么?”
“少问些为什么。这对你有好处,Wardo。”
“那……好吧。不过,至少你现在拥有对数学的热情了,这不是一件很有缘分的事情吗?我从小就喜欢谜题,我们能在这个年纪就被训练学习这么多实用的模式,这实在是太酷了。”
“数学是个礼物。是纯真而天真的事情……我曾这么认为。但其实也不是吧。它是个是不得不做的事情。是护身符。”
“你难道不喜欢数学吗?”Eduardo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Wardo……”Mark叹气了,“怎么可能呢?我没有可能不喜欢数学啊。”
然后Eduardo被护士赶走了,他要回去训练。负重跑的时候他想着Mark说话的方式,觉得古怪。他不能分辨Mark到底喜不喜欢数学。
他不能分辨整个数学夏令营中的男孩们喜不喜欢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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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的一天,教官的女儿来了。
她就像一阵温柔的风,给男孩们在军事夏令营里沉重的生活带来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明明是夏天,但她戴着一顶宽大的灰色针织帽子,棕色的卷发从帽子底部穿过放在衣领处。她穿着浅色的棉布裙子,棕色的眼睛巡视了一圈操场。然后女孩进入了办公室,消失在中学男生们的视野里。
Mark一直在看着她。女孩的身影投射在他的眼睛里,反光,消失。
他的手窜紧了胸前的星星徽章。
Eduardo好奇地看着Mark。
“你在看什么啊,Wardo。”Mark不可视地扭过头一些角度,轻不可闻地说,“小心别被罚站了。”
“Hmm。”Eduardo扬起一个巨型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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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Mark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Eduardo关切地看着他,“Mark,怎么了?”
“什么都没有。”Mark心不在焉地吃着蔬菜,他甚至都没有把西兰花剁碎。
“你是肚子里进蝴蝶了吗?”
“什么?”
“肚子里进蝴蝶,就是恋爱的感觉。我的文学课本上是这么说的。”Eduardo用手撑住下巴,糖果般棕色的眼睛不怀好意地发着亮光,“是因为那个女孩,嗯?多么动人的一见钟情啊。”
“他们把大部分文学课本都烧了,我们只需学习新编的教材。”Mark说,“另外根本没有什么一见钟情,你想象力太丰富了,Wardo。”
“嗯嗯,没有。”
“我对你还有个忠告就是好奇心太旺盛是会引火烧身的。”
“好的。我记住了,先生。”
“Erica是我的小学同学。”Mark叹了口气。“那个时候我这种人还可以和她那种人一起上课。我们的确有过一段……”他少年老成地说,但是听到Eduardo夸张的吸气后,孩子气地说,“假如说那样也算是一段!不过是小孩子的玩闹而已。我对她没有什么‘肚子里的蝴蝶’。这个比喻本身就很古怪。”
“你们最后是吵架了吗?“Eduardo怜爱地问。此时他看Mark就如同看自己苦恼的小弟弟——如果他存在的话。Eduardo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却是最爱照顾人的那个。
“那不是主要原因。”Mark说,看着碗里的食物。“你没看出来吗?她是雅利安人。”
Eduardo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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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在城市边缘的郊区,每天都能在夜空中看到繁星。而那天晚上的星光非常辉煌。
“我曾有个女朋友。”躺在被褥中,Eduardo突然说,“当我在巴西念书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小,同一个房间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孩子们熟睡着,白天的事情太多了,每个人都很累。
“她是怎样的?”Mark从被子的另一侧钻出头来。为了躲过查寝的高年级孩子,他觉得自己刚才真的要窒息了。
“她叫Christy。“Eduardo说下去,“她有着美丽的黑色头发,还有黑色的眼睛。纯黑的。要用手电筒照才能看到瞳孔。”
“这不可能。”Mark提出质疑,“没有人的眼睛是全然的黑色,我们所说的黑眼睛其实都是很深很深的棕色。”
“真的是黑色的。她是亚裔,是很久以前来到巴西的移民。”
“黑色的……我从未见过亚裔。但我听说即使是亚裔,眼睛也大多是深松色的吧?”Mark努力回想着小时候在课本上看到的知识。纯黑色的眼睛?他打了个冷颤。他有了很不好的联想。
此刻,Eduardo仿佛会读心。他用被子捂着嘴闷闷笑着,“Christy的眼白不是黑色的。虽然论性格她可能真的是个恶魔。她不喜欢我送她的生日礼物,在我面前点上火烧掉了。我花了半天灭火。然后我们分手了。”
“Wardo……”Mark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他的话和他的身体一起在颤抖,“这也太恐怖了吧。”
Eduardo的痒痒攻击非但没有让Mark的笑声减小,反而使他们在第二天获得了记过、打扫卫生和跑圈等多重惩罚。
“不过,Wardo。”好不容易止住笑,Mark说,“既然Christy是亚裔……那她和我们肯定是不一样的人,你的父母没有说什么吗?”
“在巴西一切都不太一样。”Eduardo把头枕在交叉的双臂间,“和亚裔谈恋爱绝对不是最特别的事情。我父母……妈妈没说什么,父亲倒是说Christy的性格有些危险。我和他为此争吵过,但最终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告诉我巴西是怎样的吧。”Mark翻过身来,星光透过窗户,把他的蓝色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Eduardo愣住了。
他仿佛感到有彩色的蝴蝶在扑腾着翅膀。
只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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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k收集的报纸在末几天的时候差点被发现了。他偷了懒,有好些日子没有将它们分开藏好。Eduardo本来只是哭笑不得,他不明白Mark为什么要去拿那些报纸,那应该算是公家财产了。
当执勤的高年级男孩往洗衣房里东张西望的时候,那一刻,Eduardo看到了Mark惊恐的目光。
刺骨的绝望。
就像琥珀里的昆虫一样。他曾经在博物馆里见过。
Eduardo想也没想,他像一阵风,从执勤的学生后面飞过,嘴里还唱着早晨训练时拉的歌。
最终他因为“在走廊里大喊大叫”在夜间拉练之后被罚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Eduardo一点都不觉得累,因为他知道无论自己被罚多久,结束的时候都有一个卷毛的男孩会递给他水壶,和他一起走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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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回去的路上,Eduardo走得很慢很慢,罚站导致他腿酸。
Mark陪着他。
“我讨厌这个。”他低着头,看着胸前的六角形大卫之星徽章,没头没尾地说。
“你讨厌什么?”Eduardo对这个没有前因后果的控诉感到困惑不已。
“一切。”Mark又抬头,望着紫色天空上的繁星。“Wardo,我们与大部分人不同,别人排斥我们,我们排斥他们。一切都要分成‘我们’和‘他们’。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每个人不都应该是不同的吗?为什么一定要有‘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有‘他们’?”
Eduardo陷入了沉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过Mark看起来并没有在等一个回应,他继续说下去,“这是我的错吗?这是我们的错吗?生来如此,我们没有选择,他们也没有。那凭什么就有孰对孰错呢?为什么一定要非黑即白地划分好一片片区域呢?这个世界让我看不懂。”
“世界就是很荒谬的……”Eduardo想着在夏令营里学到的所有言简意骇却字字刺痛他心灵的知识,关于他们……还有‘他们’,他缓缓地开口,“没有称心如意的世界,人们总是需要去适应各种各样的事情。”
“我适应不了。”Mark说,他死命捏着胸口那块凸起的布料,“我试过了,我发现我永远适应不了。人们总是在为没有意义的事情争执。为什么我就不能学化学呢?为什么Erica要因为我无法去选择的事情和我分开呢?”
Eduardo无力地说,“我不知道,Mark。我很抱歉。”
“Dustin的父母本来是学校的老师,不久前他们被莫名其妙地解雇了。我爸妈是牙医和护士,被一调再调最后不得不申请离开。大人们都在离开。”Mark说,“Wardo,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总是充满敌意地对待和自己不一样的人?而且,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就因为我的鼻子更窄更弯吗?就因为Dustin的头发是红色的吗?”
“Mark,人类的本质就是排斥和自己不一样的人,哪怕只是一些小小的不同,哪怕是和他们根本没有关系的事情。无论在哪里都是这样的。”Eduardo想到了一些不那么好的回忆,但他不确定自己和Mark是不是在相同的频道上。
“这就是问题。”Mark挥舞着手指,他停下了脚步,但依然不敢大声说话,即使现在路上空空旷旷只有他们二人。
“这就是问题。”他重复道,“人们总是在寻找相同,排斥不同。但,问题是,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觉得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不同之处,好像都有那么一些。相同之处,好像也都有那么一些……但为什么‘他们’看不见?‘我们’也看不见。大家不都是人吗?人们觉得拥有这种想法简直是荒谬,甚至很卑鄙……可是明明不这样做才荒谬。”
Eduardo已经彻底听不懂Mark在说什么了。他只能安抚地揉揉伙伴的肩膀。也许睡一觉就好了。他想着。
“有的时候我讨厌‘我们’。Wardo,这是不是很可怕?”Mark撕扯着胸前的星星,“我当然不喜欢‘他们’。可是有时我甚至不喜欢‘我们’。刚有这个念头,我就感到害怕,这到底是为什么?是因为我被‘他们’同化了吗?可根本不是这样的啊……”
“Mark,”Eduardo用手停下了男孩几乎把胸前的星星扯下来的举动,“你不接受的只是划分出‘我们’和‘他们’的概念。永远都不要讨厌你自己。”
卷发的男孩愣愣看着他。
“星星是无罪的。”Eduardo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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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最终还是结束了。一离开夏令营,Eduardo的父亲火速给他们一家人办理了出国的船票,几经周折来到美国和已经离开巴西的哥哥姐姐回合。
是他的母亲帮他把黄色的星星缝起来,又是他的母亲将它拆下。
Eduardo这才知道父母因为夏令营的事情争吵不休了整整一个月,直到母亲被举报和童子军私下交流被拘留了,幸好父亲付清了赎金。多亏了Eduardo的信,让敏感的父亲察觉到了异常,他们一家人才在最佳时机买到了船票。
Eduardo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离开了基本上只待了一个暑假的地方。他没来得及和Mark告别,也没来得及询问Dustin的情况。
轮船起航,鸣笛声讲话声嘈杂一片,海浪的气味钻进了船舱。Eduardo望向窗外,岸上的人们向船上的亲人挥手告别。
直到那一刻,他依然不知道名为Chris的男孩到底长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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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的十一月,碎玻璃之夜后,一切都变了。
Eduardo的父亲在往后的岁月中,总是谈论起那个夏天的末尾,他的抉择是多么的正确和果断。
但是Eduardo无数次回想起那个夏令营,感到的只有恐惧。
变化太过于迅速,他甚至无法去看。
午夜梦回,他总是想起那些奇怪的数学题,卷发的男孩在星空下发出的层层疑问,红头发的男孩再也没完成的填字游戏,还有那个他已经忘了名字也从没见过面的、帮助他妈妈送信的雅利安孩子。
他根本就不知道Mark和Dustin的姓氏。当年的夏令营早已被关闭,而给父亲做生意的那段时间里暂居地的任何邻居寄信都是石沉大海。也难怪,他们可能都离开了。
或者另外一种意义上的离开。
Eduardo不愿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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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uardo经济课的朋友们离开了图书馆讨论层的白色小圆桌。他们步履匆匆地去赶下一节课了。大学的节奏和高中完全不同,没有人催促却快得吓人。
他一个人留下来,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桌上摊成一堆的课本和资料,脑中构思着演讲稿的逻辑链。
地毯上的脚步声悄无声息,但是Eduardo依然通过余光察觉到了有人接近。望着桌上一大堆东西,他感到有些脸红,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Wardo?”
Eduardo把钢笔摔在了地上,发出闷闷的声音。学校里到处都是地毯。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那样叫过他了。
青年把帽子拿在手上,露出一头卷毛。他的眼睛是一种界于蓝和绿之间的颜色。他的说话语速极快,仿佛要把近七年的时光全都压缩在短短几分钟内说完。
“Dustin在第二天就死了。他发烧得太严重还没来得及打抗生素。他的父母在那一年夏天就出境了,他们去了法国。Erica私下发传单被吊死在广场上。她的父亲,我们当年的教官,被联军炸死了。Chris没有离开,他加入了纳//粹青少年队,我直到和父母离开前没再和他说过话。我们都不能。最后他活了下来。听说最后都是青少年和老人在同联军打仗,整个城市沦为了一片废墟。”
“Mark。”这是Eduardo唯一能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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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k的父母早期被逮捕过一次,他们被送去了集中营,然后又被释放了。他们加入了地下组织,Mark一直在帮他们通风报信。
他做得不太好。
虽然都不是些重要的信息,但他所做的一切如果被发现,在当时足以按照叛徒处理,即使在那个时候不致于被送去毒气室,也会使他们一家人受到更严格的关注,在不断变节的日子里过得更加艰难。
最后,在最为严重的情况开始前,他们一家在一个叫Sean Parker的线人的帮助下离开了祖祖辈辈生活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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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k知道,自从Chris帮忙送了信之后,Wardo知道的远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多。
跟别提他儿时那些蹩脚的掩饰,若不是Wardo几次三番帮他完善藏匿点,他被发现处置的速度绝对比迫害变得更严重的速度更快。
蝴蝶不是一瞬间产生的。但在Wardo在走廊上跑起来的时候,它们扑腾着翅膀飞出了Mark蜷缩的心。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