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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二十一世纪一个平凡的下午,义勇从一场漫长的梦中惊醒。和许多人一样,他在清醒过后遗忘了大部分梦的内容,只能在零星的记忆碎片里看见黑夜、废墟、染血的刀刃,以及一个身穿白色羽织的男人。
这个男人对义勇来说已经是老熟人。从义勇步入青春期后,他就时常出现在义勇的梦里。义勇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总会在清醒过后忘记他的相貌,只有一头银白色乱发和后背绣有殺字的白色羽织一直驻扎在他的脑海里,令他期待着在下一场梦里能与对方再次邂逅。
“下一次一定要记住他的名字。”义勇总是这么想着,但也总是以失败告终。
这一天,他正在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里查阅一些历史资料。他面前的长桌上堆着几摞大正时代的古籍——这都是他买通了图书管理员才借来的——义勇把这些书翻来覆去看了几个时辰,渐渐感到疲惫,趴在桌上打起了瞌睡。醒来以后,他看见手机上有一通未接来电,是他的姐姐打来的。
他向管理员归还了书籍,走出阅览室,给富冈茑子回拨了电话。电话接通后,义勇率先说话:
“姐姐,我又梦见他了。”
“噢,那真是太好了,是义勇一直希望的事啊。”茑子说道,“这次你记住他是谁了吗?”
“还没有。”义勇无声了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姐姐刚刚打我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是啊,有件重要的事我们要当面告诉你。”
“嗯,我会尽快回家。”
傍晚,义勇回到家,有些惊讶地发现他的家人难得齐聚一堂。父亲平日忙于工作早出晚归,这次却提早下班,闲闲无事地在客厅看电视。母亲在厨房忙碌。姐姐与她交往了两年的男友一起坐在饭厅里,在餐桌下牵着手。义勇敏锐地注意到姐姐的手上多了一枚戒指,这时他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后来全家人在一起吃饭时,茑子突然放下筷子,宣布了这个消息:
“我和幸平决定结婚了。”
父母都对这个不出意外的好消息表示祝贺。四人欢喜地笑着,想要举杯庆贺的时候,义勇却僵在了座位上,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
“你们不能结婚。”他突兀地说道。
全家人都愣住了。茑子的男友幸平笑得颇为难堪。
“义勇,我是真心爱你的姐姐。这两年我有做过任何事让你觉得我不能给茑子幸福吗?”
“不是。”他咬着牙,艰难地说,“不是你的问题。”
义勇突然起身,冲回了卧室里。这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他进门后没有开灯,在几乎无光的房间里曲起腿坐在床上,环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义勇闭上眼睛,又回想起曾经做过的梦——姐姐倒在血泊里,白色的嫁衣落在地上被鲜血染红。这个梦境和关于那个银发男人的梦一样频繁地找上他,并且真实得让人害怕。义勇不止一次从梦里惊醒,发现自己的脸上沾满了泪水,但是他从来没有把这个梦告诉过富冈茑子。
不知过了多久,义勇听见了敲门声。茑子走进门,打开白炽灯,来到义勇的床边,抱住了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正在担心的事也在我的梦里出现过。”
义勇抬起头,听到姐姐继续说:“但那只是发生在过去的一场梦境。我不会因此放弃追求幸福的机会,幸平君是我的灵魂伴侣,我们是注定会在一起的。”
这让义勇有些意外。他问道:“姐姐也相信灵魂伴侣?”
“是啊。”茑子笑了笑,“我和你一样从很小的时候就不断梦见同一个人,后来我遇到了幸平君,当时在机场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确定那个人就是他。幸平君告诉过我,他也有同样的感受。”
义勇花了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所以这都是真的了……”他不确定地开口,然后声音突然变得激昂,“灵魂是存在的。所以那个人也是存在的。姐姐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就猜到你会有这副反应。”
茑子说:“义勇,你要知道,就算灵魂伴侣确实存在,两人相遇也需要极大的缘分,不能强求。有些人一生都在寻找与等待,最后孤独终老。浪漫主义最后带来了绝望。”
“我知道。”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会放弃寻找他,对吗?”
“姐姐,我已经爱上他了。”义勇说道,“我不记得他的名字,对他的长相也印象模糊,但我始终记得的是这种感觉,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想要的人。曾经我一直在担心这种感觉是虚假的,‘他’是只会出现在我梦里的人,但现在我知道他确实存在于世界上,事情就突然变得简单许多。所以,是的,我会继续寻找他。”
不知不觉间,义勇心中的阴霾消散开来。他露出微笑,对茑子说:
“谢谢你,姐姐。订婚快乐。”
婚礼在八月举行。茑子婚后搬去了新房,家里现在只有义勇和父母三人住在一起。一个礼拜六晚上,父母告诉义勇之后的一周会在国外出差,他需要自行料理伙食。于是隔天上午,义勇去到超市,买了满满一提袋的速冻食品准备充当一周内的口粮。走出超市门口时,他看见一个临时搭建起小摊位前挤满了人,似乎是在搞促销活动。义勇对促销本身并无兴趣,出于好奇向人群中多看了一眼。这一望让他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丢下了手中的提袋,冲进人群,使劲地向内圈挤。鲁莽的行为引起了周围人的谩骂,可是义勇完全没心思顾忌他们说了什么。他的眼中只看得见那个白色脑袋的背影。等他终于挤到了他身边,义勇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把手搭在了那人的肩膀上。
“嘿。”
白发男人回过头,奇怪地望着他。
“有事吗?”
义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他的皮肤白净,额头和面部中央却有几道醒目的疤痕。义勇不会用常人的眼光来评判这张脸是否英俊,他这时的感受和茑子遇见幸平的那一刻是一样的。他确定了这就是他梦里遇见的那个人——即使他现在穿着黑色T恤而不是白色羽织,义勇也绝对不会认错。在与他对视的第七秒时,义勇再次确认自己爱上了他。
对方再次发问:“有事吗?”
“你脸上的疤怎么弄的?”
“……关你屁事。”
他胳膊一扭,甩开义勇仍然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然后回过头和店员交谈。
义勇继续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怎么回事?快滚开!”
青年侧着身向右走了几步,来到另一桌摊位前,拿起一盏漂亮的珐琅茶壶问了价格。听到店员报价后,他立马失去了兴趣。义勇仍然跟在他身旁,突然插话道:“我买给你。”
他摸出钱包,抽出一万円纸币一张张扣在台面上。点到第四张时,店员说:“先生,先生,已经够了。”
“你他妈发什么疯!”
白发青年勃然大怒,转过身,身姿灵活地挤出人群。义勇顾不上钱和商品,也卖力挤了出去。他在超市门口广场上四处搜寻白发青年的身影。那人还没走得太远,义勇追了上去,抓住他的手臂。
青年扭头大吼:“老子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义勇说,“我一直梦到你。在我梦里你和现在有点不一样,穿着一件背后写着杀字的白色衣服,但我确定他就是你。”
“白色衣服?”青年迟疑了一会儿,答道,“老子不穿白色衣服,容易脏!”
义勇深深地望着他,自顾自说下去:“你就是我的灵魂伴侣,我想知道你叫什么。”
“你是个疯子、变态!”
他挣开义勇握着他胳膊的手,快步走开,义勇追上去、抓住他、又被甩开。这样往复了三次后,义勇突然抓起青年的手腕,把钱包塞进了他手里。这叫对方愣住了。
“你干嘛?”
“我是富冈义勇,住在中野区,”他喘着气,快速报出一串详细地址,接着说,“钱包里有我的身份证和驾照可以证明我说的是真的,还有大概三万块钱。钱包可以先交由你保管。这么做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不是疯子,不是变态,也不是骗子。我觉得你像一个对我十分重要的人,想请你吃个饭,请问你愿意吗?”
青年怔住了。他往进义勇的眼睛,那片深不见底的幽蓝宛若月光下的湖水,他从里面看不到半点虚假,只有坚定。
“我来决定哪家餐厅。”青年说。
他告诉义勇他叫不死川实弥。义勇将这个名字在心中默念了几遍,然后柔声叫了他一声实弥。这让不死川感到一阵寒恶,后来都坚持让义勇叫他不死川。
两人来到三个街区外的一家咖啡厅,不死川先点了餐,然后问义勇要吃什么。义勇回答:“咖啡。”于是不死川再向店员点了一杯拿铁。
餐点很快上齐,进餐的过程中,不死川以为义勇会接着问些什么,而义勇始终呆呆地捧着咖啡杯,沉默不语。
“你真的只打算请我吃饭?”
“我以为你会不想听我说话。”义勇说。
“随便你吧。”
不死川很快吃掉了半份蛋包饭、一份淋满了蜂蜜的厚松饼,然后又捧起了一杯草莓圣诞美滋滋地平常起来。而义勇只是看着他,直到拿铁的奶泡全部消失,都没有尝过一口咖啡。
在他一心一意凝望着不死川的时候,他感觉眼前的人似乎是着世间唯一的真实。他们周围的景物都在变为虚幻,店内的桌椅在消失,窗外的风景变得模糊。恍然间,他们已经不在咖啡厅,而身在一间富有禅意的庭院里。这里艳阳高照,耳边可以听见蝉鸣和风铃的响动,不死川坐在屋檐的阴影下,惬意而满足地吃着冷饮。回过神来,义勇意识到这是现实与他之前的梦境发生了重叠。他曾经总是会在清醒后忘记梦的内容,而这一刻曾经梦境变得格外清晰,成为了他的记忆。
他对不死川说:“你有没有梦见过我?”
“没有。”不死川果断答道。
“不可能。”
“就是没有。我睡眠质量一向很好,几乎从不做梦。”
“没准是你把我忘了,就像我之前忘记了你的名字,不过现在已经想起许多了。”
“你认错人了,我们之前从没见过。我也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不死川把义勇的皮夹丢在桌上,然后从自己的钱包里点出与这次餐费数额相当的钞票放在桌上,起身离开餐厅。义勇也跟着站起来。
“你不记得也没关系,”他朝不死川的背影说,“我可以追你。”
不死川回过身,露出轻蔑的笑容:“追老子的人多了去了,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
“所以你是个老师。”义勇说,“是哪所学校?”
不死川咬着牙没有答复。他瞪了义勇一会儿,突然快步冲出餐厅,义勇没有再追上去。
两周以后,义勇在鬼灭高中的教职工会议上又见到了不死川。会议前,校长产屋敷耀哉向众人介绍,义勇是他新招聘的体育老师。不死川颇为恼怒,整场会议中,他都恶狠狠地瞪着坐在会议桌正对面的义勇。
那次在咖啡厅分开后,义勇没费多大功夫就摸到了不死川就职的学校。回家以后,他在电脑上谷歌了不死川实弥这个名字,大多数搜索结果指向一个论坛。与不死川相关的帖子里满是学生对他的指责和谩骂。义勇在版块里浏览了一些信息,最后确定了鬼灭高中。他在学校官网中找到人事部的邮箱,投递简历。半天后,他收到回信,让他直接去校长办公室面试。义勇有点受宠若惊。第二天,他见到了那位年轻的校长,他脸上挂着恬淡而温暖的笑容,令义勇感到似曾相识。产屋敷只问了义勇一个问题,学校目前只有体育老师一职暂时空缺,他愿不愿意担任。义勇果断答应了。
教职工会议后,义勇在走廊里追上了不死川。想到已经和不死川成为了同事,以后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多,义勇不禁高兴,微微弯起嘴角。
“你有病吧。”不死川冷着脸说话,给了义勇当头一棒。“你大学读的不是教育专业,来当什么老师?”
“为了能一直见到你。”
义勇顿了顿,发现不死川刚才的话里还有隐藏信息:“你知道我读什么专业。你回家以后也谷歌了我的名字?”
“老子才没干这种无聊的事,是你一看就不是当老师的料!”不死川气冲冲地说,“你就等着下学期收拾包袱走人吧,反正教体育的最后都是这样。”
“嗯,我听说了,连续两年没有一个体育老师能任职超过一年。校长告诉我,这都是因为你总抢他们的课,不给就会和你起冲突。”
“是啊,我想把工作做到最好罢了,而那些连抢课都抢不过的人本来就不配教人体育。”
“那我绝对是配的了。”义勇说,“放心吧,不死川,只要我还在学校里任职,就不会让你抢走一节体育课。就算你色诱我都不行。”
不死川恼羞成怒。教学生涯里第一次,他在学期开始前就和体育老师在走道里掐起架来。
2.
开学后的两个半月,实弥和往常一样,清早起来,为全家人准备早餐和中午的便当。这一天,他把土豆饼炸焦了。玄弥闻到焦味跑出卧室,看见实弥还在拿着锅铲发愣,立刻大叫了一声。实弥这才匆忙地把土豆饼从油锅里捞出来,焦得最厉害的两枚塞进了自己的便当盒里,剩余的给了弟弟妹妹们。
一起吃早餐时,玄弥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因为实弥显然在走神。
“没有,”实弥愣愣地回答,“没有心事。”
他当然说谎了。实际上,让他困扰了整个早晨的问题是关于他昨晚做的梦。实弥很少做梦。由于工作负担重,实弥总是沾床就困,然后陷入昏迷般的深度睡眠。为数不多的几次梦境是关于他的母亲。实弥认为这个梦颇为荒诞,在梦里他亲手杀掉了自己的母亲。而在现实中,母亲在世时,实弥一直深爱着她,照顾她到了临终的一刻。母亲最后是病逝的。
昨夜的梦与母亲无关。
那是一场湿润而香艳的梦。实弥平生第一次做春梦,他梦见的对象还是一个男人,这让他在清醒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相当震惊。
可是梦里的他却十分自然而欢愉地沉浸在那场性爱中。
他还依稀记得他梦中的情人外貌十分英俊。他的长发黑如鸦羽,皮肤白如象牙,一双深邃而饱含柔情的眼睛宛若月下湖水。他把实弥禁锢于自己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如野兽般激烈地在他体内驰骋,同时也用最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诉说爱意。梦的最后,实弥在情人的亲吻中达到了无比美妙的高潮。醒来后的短暂一段时间,他看到枕边空空如也,心中突然充满了失落。
然后,他的嘴似乎绕过了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喊了一声:“富冈。”
彻底清醒后,实弥惊呆了。
他以为自己应该讨厌富冈。自从富冈任职了体育老师,他再也没能成功占去一节体育课。上课五分钟前,富冈就在走廊把哨子吹得㘗㘗响,命令学生提前去操场集合。富冈的每节体育课都是运动员级别的魔鬼训练。如果实弥的课排在富冈的体育课之后,他一眼便能看出来——学生们像蔫了似的趴在桌上。就算他们害怕在数学课上打瞌睡会被实弥扔出窗外,眼皮还是无法控制地耷拉下来。
还有更多事情让实弥厌恶富冈义勇。他越是了解富冈,越是清晰地认识到富冈与他给人带来的印象大相径庭,是个十足的蠢货和疯子。富冈仍然说着满口胡话向实弥示爱,他不知从哪知道了实弥爱吃萩饼,便天天捧着萩饼在教室、楼梯口、校门前或者办公室门口堵着实弥。
实弥虽然讨厌富冈,但又认为那些包装精美的甜点没有做错些什么,如果他不收下,放在富冈那里估计也是浪费。于是他从富冈手里抢过点心盒,不但没有道谢,还威吓他别再做这种蠢事。然后他躲进办公室里,一边愤恨地咬下美味的萩饼,一边在心中细数富冈的恼人行径。
富冈似乎从实弥收下萩饼的行为中得到了鼓励。他开始增强攻势,向实弥送去鲜花与情书。那些用粉色信封包装的信件甚至不能称之为真正意义上的情书。富冈没有在信中大肆诉说爱意,只是客观地描述了他最近做过的梦。这些梦都与实弥有关,内容乍看之下匪夷所思,而富冈却写得跟真的似的。出于一种说不清的原因,实弥看完信件没有它们直接揉成纸团,丢进垃圾桶。他把信重新装回信封,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与之前收到的一沓信整齐地叠放在一起。他的办公桌上还摆放着富冈今日送来的玫瑰花束。
然而,尽管富冈这样大动干戈地追求实弥,他仍然不愿在占课这件事上让步。将近期中考试时,实弥为了追赶教学进度,好声好气地和富冈商量着向他“借课”,富冈依旧不肯通融。这让实弥恼火了半天。第二天一早,实弥看见富冈站在他的办公室前,手里还拿着花和萩饼。他对富冈笑了笑,接过了花,然后把花拍回了富冈脸上。
“爽了吗!”他吼道,“别他妈再拿这种东西恶心老子!”
富冈拍着满身的花粉和花瓣,一时没有想通实弥为何突然生气。实弥即将关门时,富冈拦住了他。
“不死川不喜欢花吗?”他恍然大悟,“那我以后送你萩饼就好。”
富冈总是这样。无论实弥怎么忽视他,打压他,他的热情始终不减,久而久之让实弥的内心产生了动摇。这就是他最讨厌富冈义勇的地方。
“你做这些事有什么意义?”他阴沉着脸,冷冰冰地对富冈说,“就算世界上的女人都死光了,老子也不想将就着讨个长头发的男人当老婆。”
“但我想。”
“想什么?”
富冈脸色一红:“我想讨你当老婆。”
回想那时的情境,再结合刚才的梦境,实弥不争气地红了耳根。后来他掀开被子,发现内裤和床单都湿濡了一大片,更是羞耻得无地自容。
因为这件事,实弥度过了一个混乱而糟糕的早晨。他不仅炸焦了土豆饼,还穿了两只不配套的袜子,出门时差点忘带公文包——里面装满了教案和试卷,经玄弥提醒才记起来。
他乘了三站电车抵达学校附近,看见富冈正在车站前等着他。这也是富冈追求实弥的老把戏之一,不放过一分一秒能共处的时间。他跟着实弥从车站走到校门口,有时问实弥“睡得好吗”“早餐吃了什么”,有时什么也不说。刚开始实弥会为了甩开加快自己的步伐,富冈则紧追不舍。两人走得越来越快,后来演变成每天清早固定的短跑比赛。终于,实弥累了,任由富冈跟在他身边,时间一长,他习惯了与富冈并肩走向学校,有时还会用讽刺的口气与富冈聊上一会儿。
但这一天,他发现自己无法直视富冈。当富冈小声地问了句“睡得好吗”,实弥却爆发出近几周来最大的暴怒。
“吵死了!”他大叫,“老子讨厌你!不准再跟上来!”
富冈怔住了。他呆愣在原地,第一次没有在实弥跑走后,立刻追上去。
实弥憋着这股不知名的怒气冲出了老远,在半路中遇到了蝴蝶香奈惠和她的妹妹蝴蝶忍。她们分别是实弥的同事和大学部的学生。姐妹二人看见实弥,立刻问他为什么没和富冈在一起。实弥心中不快,但是面对两位女士,他尽力按捺住了暴脾气。
“看他不爽罢了。”
“不死川先生和富冈先生分手了?”
“什么——”蝴蝶忍的话让实弥噎住了,他向香奈惠投去责怪的眼神,“蝴蝶小姐,你是怎么向你妹妹描述我和富冈的关系的?”
“嗯?不死川老师大概误会我了,我从来没和小忍说过你和富冈老师的事。”
“那就是她从大学同学里听来的。喂,”实弥叫了蝴蝶忍一声,“你可不要道听途说,我和富冈不是那种关系。他会缠上我也是因为他脑子不大正常,相信什么灵魂伴侣。”
蝴蝶忍说:“不死川先生就这样断定我是道听途说,而不是本来就知道你们是一对情侣?”
“……这话什么意思?”
“不死川先生和富冈先生对我来说都是老熟人啊。”蝴蝶忍说道,“我从十四岁起就开始梦见你们和这个学校的其他一些人。梦境里我们处于别的时代,生活要比现在艰险残酷得多。刚刚做这些梦时,我还没遇见过你们,只当你们是一些陌生人。而后来我上了高中,这些梦里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出现在我眼前。那个时候我开始知道,我的梦就是民间流传的‘灵魂记忆’。如果我没猜错,富冈先生也有这样的灵魂记忆。其实许多人也都有过隐约地做过一些梦,醒来后便忘记了,而在我身上存着一种少数情况,我在清醒以后也能记起全部的梦境内容。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几乎知道那个时代的我们经历过的全部事情了。”
忍停下脚步,香奈惠和实弥也跟着停下。她对实弥露出灿烂的笑容,说:“总之,不死川先生和富冈先生从那时起就是情侣了呢。”
“小忍!”香奈惠低声责怪道,“真是的,这个时代里的不死川先生可能还没开始和富冈先生交往呢。”
两姐妹看着实弥,期待他的反应。实弥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你说完了?”
“不死川先生还想听什么?我全部知道。”
实弥低骂了一声,说:“你是和富冈合起伙来骗我的吧!他给你什么好处?”
“不死川老师,小忍不会骗人。她确实知道从梦里了解到了许多事。”
“高中时,我在走廊里看到悲鸣屿先生的第一眼就叫出了他的名字。”蝴蝶说,“我还知道你有个叫玄弥的弟弟,不死川先生。他应该留着莫西干头,脸上有一道疤痕。”
“这有什么稀奇的?你和富冈要是决心要耍我,还不得事先做些调查。”
“信不信由你吧,”蝴蝶忍愠怒地看着不死川,“反正这是关于你和富冈先生的事。你们总喜欢把事情弄得麻烦。”
说完,忍挽起香奈惠的手臂继续向前走了。不死川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伫立在原地。很快,富冈赶了上来。不到五分钟,他已经一扫之前遭到不死川怒吼后的失落,重新变得面无表情而充满干劲。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他问实弥。
“是啊,自从遇见了你,我的心情一直很不好。”
“有什么办法能让你的心情好一点吗?”富冈说,“除了让我走开。”
“有。”实弥转头,注视着富冈,“和我说说你之前做过的梦。”
他们约好中午在教学楼顶层的天台会面,边吃饭边聊些从前的事。实弥带来了今早做的便当,富冈从食堂买了个面包,就急匆匆地赶过来。他们爬上梯子,坐在楼梯间的顶棚上。实弥看见到富冈从包里掏出了寒酸的午餐,眉头皱了起来。
“亏你还是个教体育的,午饭就吃这个。”
实弥打开自己的便当盒,露出骄傲的笑容。他的午餐里有饭团、香肠、玉子烧、花椰菜、小西红柿和两枚土豆饼,摆盘考究,色泽亮丽而且营养均衡。义勇看着,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接着,实弥把便当塞进了富冈手里,同时抢过了他手里的面包,马上咬下一口。
富冈惊讶地盯着他,渐渐地,眼神变得无比温柔。
“谢谢你,不死川。”
“谢什么,不过是一顿便当,你都快送了我一个学期的萩饼了。”
“因为我喜欢不死川啊。”富冈顿了顿,突然睁大眼睛看向实弥,“不死川请我吃便当,也是这个意思吗?”
实弥差点被面包噎到,愤恨地敲了下富冈的大腿。
“闭嘴,吃你的饭。”
义勇拿着筷子在几道小菜之间挪动,犹豫着该先吃什么,最后夹起了一块黑乎乎的土豆饼。
他问实弥:“这是什么?”
“土豆饼。”实弥有点难堪地说,“早上出了点意外,不小心炸焦了。”
3.
寒假开始前,实弥终于答应了和义勇交往。
那天,他们还是一起在露台上吃午饭,义勇向实弥描述了他前天做的梦。他们身处一片白茫茫的雪山里,天空正在下雪。他们在雪地中快步行走,四周时而会跳出形貌骇人的鬼怪。梦里的实弥身着白色羽织,腰间别着一把武士刀。他身手矫健,恶鬼刚刚向他扑来,就被一道绿色的刀光斩断脖颈。
一路上,鬼怪没有伤及他分毫,而最后让他意识模糊、陷入昏迷的是周遭寒冷的天气。实弥发了高烧,下山的时候步履摇摇晃晃,突然倒在了义勇身上。
义勇触碰到他高温的皮肤,心中十分焦急。他背着实弥下山,来到一家印着藤花家纹的府邸中。他们进到一间温暖的卧室,义勇扶实弥躺下休息,喂他喝下汤药。经过大半夜的照顾,实弥的烧退了大半,意识也恢复清醒。他看见义勇正坐在他床边打瞌睡,揽过他的脖颈亲吻了他。炙热的吻挑起了两人的情欲。他们无比自然而熟练地为对方褪下衣衫,好像之前曾这样做过无数次。然后他们赤身裸体的纠缠在一起,急不可耐地爱抚对方,交换着大量唾液与体液。
义勇把交媾的过程描述得格外真实详尽。他没有丝毫羞耻心,却叫作为听众的实弥羞红了脸。
“别说了!”他低声喝道,“以后也不许讲这种事。你和我还不是那种关系。”
义勇闷声地应了一句,低下头,继续吃起便当。
许久的沉默后,实弥淡淡地说了一句:
“要不交往看看吧。”
“不死川——”义勇惊喜地望着他,“你的意思是你答应——”
“别让我再说一遍!”
义勇确实没再说话。他捧起实弥的脸,激动地吻了上去。再次尝到实弥口中淡淡的甜味时,义勇几乎热泪盈眶。他感觉他已经为这一刻等待了上百年。
实弥依旧很少做梦,但是比起以前频率还是高了不少。他的梦几乎都和义勇有关,可是他从来没和义勇说过,因为这些梦境大多都发生在床上,如果没有床,也必然是在野外或者狭窄封闭的空间里干着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事。
开始做这些梦之前,实弥都不知道自己对爱情的印象竟如此肤浅。
还好在这方面,富冈义勇和他是一路货色。
这还要从交往一周时,他们的四次约会里仅有的一次接吻说起。
那天实弥破例和义勇待到了夜晚,两人特地效仿了肥皂剧里的情节,坐上公园里的摩天轮,等到摩天轮攀升到最高处时,他们终于没有再吵吵嚷嚷,而酝酿出了一些浪漫气氛。实弥望着义勇的侧脸,想着“该亲了吧”。然后他在心里默数了三个五秒,仍然没有等来义勇向他转头。忍无可忍之下,他掰过义勇的脑袋,愤恨地吻了上去。
摩天轮快落地时,他们还在激烈地啃咬彼此的嘴唇。实弥跨坐在义勇腿上,义勇抓着他的臀部揉捏,裤裆已经撑起了小帐篷。透过玻璃窗,实弥看见游客和工作人员近在眼前,慌忙地推开义勇。而此时覆水已经难收。实弥打算坐完摩天轮就回家——他还有家务要做——义勇本来也同意了,这时他又突然反悔,抱着实弥腰,说什么都不让他独自离开。
“我想去你家。”他吻着实弥的后颈,用请求的语气说。
实弥那时就猜到了义勇在想些什么,但他依旧妥协了。爱人温暖的怀抱、柔软的声音和波光粼粼的眼瞳都让他不忍拒绝。
他带义勇回到家。这间由产屋敷校长低价出租给实弥的公寓有三房两厅,他和他的六个弟弟妹妹都住在这里。义勇进屋后有些惊讶,他只有一个姐姐,难以想象一个家里能装下那么多孩子。实弥的弟弟们都和玄弥长相相似,妹妹们都有着大眼睛和长睫毛,就像实弥。她们看见义勇都害羞地躲进了房间。
实弥径直走向厨房,套上围裙,对身后的义勇说道:
“你先去客厅看会儿电视,等我把碗洗了。”
义勇回到客厅,等待实弥到了将近夜晚十点。实弥刷完了碗,接着去洗衣服,后来又忙起其他家务。义勇多次询问他要不要帮忙,实弥都果断回答:“不要。你别添乱就行了。”然后他命令义勇抬起脚,拿着拖把清理了他脚下的地面。在实弥忙碌的时候,孩子们也时不时找上他。他最小的弟弟拿着一辆玩具车跑到实弥身边,苦着脸说车子跑不动了。实弥蹲下身,摸摸弟弟的头发,温柔地笑了一下。他把玩具车更换了电池,小车的轮子重新滚动起来,弟弟重新露出了笑容。
义勇被实弥温柔的魅力深深打动。在看见实弥露出笑容的那一刻,他感觉心中那块长久以来就存在的空洞,终于被填补全满。当真正的爱情降临,他的灵魂变得完整。
夜深人静时,实弥终于带义勇回到房间。他们分别淋了浴。实弥走出浴室时还穿着浴袍,但在走向床边的过程中他就开始解下腰带、扯开衣襟。他的身体散发着迷人的芳香,倒进义勇的怀抱中。义勇拥住他、吻他,再翻过身,调转了两人的体位,将他按在身下亲吻……
长久以来的春梦最终变成了现实,两个人都激动得情难自禁。实弥一直在克制着不发出声音,因为他的弟弟妹妹们还在隔壁睡觉。艰苦的忍耐最后还是在一波激烈的顶撞下破了功。实弥尖叫出声时,义勇立刻堵上他的嘴唇,让那些甜美的喘息和呻吟都隐没于一个漫长的深吻中。
后来的一些日子,义勇都住在实弥家里。他们没有再经常外出,而改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起看电影,或是在厨房里一起烘焙甜点。这种约会方式会让实弥轻松不少,他不用再每次都赶着回家照顾孩子们。有时,他会带着年幼的孩子和义勇一起去公园或游乐场。出门前,实弥为两个妹妹编起鱼骨辫,让她们穿上漂亮的蓬蓬裙。外人看见这两个可爱的女孩,都不会想到她们在非常年幼时就失去了母亲。
空闲的时间,义勇找来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把之前和做过的梦都记录了下来。他大概罗列了时间线。在另一个时代,他遇见实弥是在十七岁,而最远的记忆停留在他们二十一岁那年,目睹了一座熟悉的府邸发生了剧烈爆炸。这四年中间还有许多空缺,义勇可以用想象填补,而他最想知道的是那场爆炸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告诉实弥,他对此有不好的预感。
“要是你这么想知道,可以去问问蝴蝶的妹妹。”实弥说,“她说她什么都知道。”
“我问过她。”
“她说什么?”
“其实一开始是蝴蝶来找我的。”义勇说,“她说她的记忆也中断于那一天。这是因为她死了。她也十分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可是我们身边没有人知道。”
卧室里陷入了沉默。两人肩并肩坐在床上,在被子下紧紧牵着手。
“实弥,”义勇沉重地开口,“我们会不会——”
“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实弥打断道,“管它是真是假,是死是活,我们现在都好好地活在这世上,这就足够了。睡觉!”
他关上台灯,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过了几天,在鬼灭高中教美术的宇髄天元提出要请他们这帮旧友在酒吧聚一聚,弄清那场让许多人都记忆深刻的爆炸后发生的事。宇髄和实弥一样几乎没有灵魂记忆,但是他是这类故事的忠实粉丝。前世今生、灵魂伴侣这类词汇都被他收录进了华丽的字典里。
众人接受了宇髄的提议,只不过因为蝴蝶忍还未满二十岁,聚会的地点最后从一家夜店风格的酒吧,改为了普通的居酒屋。当天夜晚,义勇和实弥为了不让一群狐朋狗友察觉到他们正在交往,故意一前一后到场。可是已经在席间等待他们的人仍然向他们投来了怪异的眼神,实弥想坐在好友伊黑小芭内旁边,也被伊黑拒绝了。
“等一会儿甘露寺要来。”他说着,把椅子拉向自己身边,“你去坐在富冈那边。”
“伊黑,你开什么玩笑?”
“别装了,蝴蝶都告诉我们了。”
实弥瞪了蝴蝶忍一眼,坐去了义勇身边。他拿起一只酒盅砰的敲在桌上,义勇立刻给他倒满了酒。
过了半刻钟,人逐渐到齐了。众人在讨论正事前,先举杯祝福了义勇和实弥的恋情,而后话题也就自然地拐到了他们身上。在场拥有灵魂记忆的人,包括蝴蝶忍、伊黑、悲鸣屿,都记得义勇和实弥在另一个时代就时不时打上一架,就如他们前段时间在学校走廊里针锋相对。
“既然这样,”甘露寺问道,“富冈先生和不死川先生是如何走到一起的呢?”
“这就是他们增加感情的方式呐,”蝴蝶忍说,“两个人小打小闹着就安稳度过的四年多的时间。身边的人去世了一批又一批,只有他们还保持着初见时的热情,每次见面都拌嘴或直接打上一架来作为开场白,以表达‘太好了,你还活着啊’这句话。在那个时代,这样也不啻于是种浪漫呢。”
“甘露寺,”伊黑说,“不死川虽然一直说他讨厌富冈,但他认识富冈的时间比我们都长。想必中间还发生过不为人知的事。”
实弥仰起脖子,把酒液一口气灌进喉咙,又将酒盅拍在桌上。义勇再次识相地为他满上。
伊黑瞥了眼实弥,继续道:“总之,你不能用常人的角度理解不死川说的讨厌。”
听着这些人大肆谈论自己的恋情,实弥心里不快,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义勇倒听得认真又激动,时而默默点头,以表赞同。又过了好一会儿,当蝴蝶再次提起“死”这个字眼,席间骤然安静下来。即使时代变迁,死亡也是被忌讳提起的事。可是许多人又忍不住对自己曾经的归宿与结局产生好奇。
香奈惠提议:“不如我们就说一说谁活到了最后吧。”
“那一定有不死川和富冈了。”宇髄说。
实弥挑起了一边的眉毛,“你真这么认为?”
“忍小姐刚才都说了,你们是一对打不死的蟑螂。而且在华丽的悲剧爱情中,往往都是最珍惜的人反而守护不住。就凭你们对待彼此的恶劣态度,最后应该是稳了。”
富冈说:“但愿如此……”
“可怜啊……没有人能活到最后。”
众人一同望向了悲鸣屿,他之前一直保持着沉默,现在却泪流满面。悲鸣屿用低沉向其他人描述了那场最终决战里,与鬼王交锋时的情形。
悲鸣屿的记忆终止于黎明到来前的一小时左右。那时义勇和实弥还活着。义勇失去了右臂,但他用左手持刀,在战争的最后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听到这里,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悲鸣屿,连实弥都一段时间没有饮酒,期待地听着。他们都一度忘记了悲鸣屿刚开始就透露的结局,直到他开始描述一种出现在剑士身上的斑纹。这时,蝴蝶的表情变得分外凝重。她证实了悲鸣屿说得是对的,那个时代中的斑纹剑士几乎全部英年早逝。这就是他说的,没有人能活到最后。就算他们看到了黎明到来,寿命也所剩无多。
众人都纷纷沉默或发出叹息的时候,实弥却笑起来。
“折寿又怎么样?倘若我和富冈活到黎明到来后,那我们毕生最大的夙愿也已经完成了。到那时,我们不会害怕面临即将到来的死亡。因为爱会给人足够的激情,从而忘却死的恐惧。”
兴许是因为喝多了酒,实弥一下子说得太快,后来才开始有点害羞。宇髄先鼓起了掌,其他人也跟着鼓掌。义勇高兴得上扬了嘴角,忍不住再度向实弥确认:
“你爱我?”
“这种事还要我特意说一句吗,你这笨蛋!”
他们再次旁若无人地开始拌嘴的时候,有人拉开了居酒屋的大门,然后整桌的人都倏地站了起来。因为来人是产屋敷校长。
实弥微微欠身,说道:“见校长大人贵体安康,我等甚是欣慰。您向来公务繁忙,今夜怎有闲情逸致光临次店?”
“实弥不必这么客气。”产屋敷微笑了一下,“我不久前得知你们在这里商讨一些机密要事,而我正好也有一些关于此事的线索,或许可以帮上你们的忙,便想来露一下面。”
“不死川,”悲鸣屿说,“是我通知校长大人来此地的。他有些话想对你和富冈说。”
“实弥,义勇,”产屋敷看向他们两人,“请随我来吧。”
实弥和义勇快速看了一眼彼此,跟上了产屋敷的步伐。他们去到了室外,夜空正在飘着雪花,实弥出门时没穿外套,感觉身上有点冷,不自觉地往义勇身边挤了挤。
义勇问:“校长大人有何事需要单独告诉我们?”
产屋敷把手伸入衣襟,摸出了一枚牛皮纸信封,交到义勇手中。
义勇绕开线扣的过程中,实弥已经等不及了。“里面是什么?”他问产屋敷。
“礼物。”
义勇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他拿出照片和实弥一同观看,两人一同愣住了。
这张年代久远却保存完好的黑白照片里,大正时代的富冈义勇和不死川实弥并肩站立在一起。他们都穿着和服。义勇因为失去右臂,一条袖管空荡荡的。他还剪短了头发。实弥挽着他的左臂,他看着实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百年以前,义勇和实弥站在照相馆的幕布前。实弥屡次三番为义勇整理头发,以免他过长的前发遮住眼睛。
“你们决定好了没有啊,”摄影师催促道,“到底要用什么姿势?”
“这样吧。”实弥说。
他和义勇握着日轮刀,摆出背靠背的姿势。摄影师刚准备按下快门,他又改口了。
“不穿队服拿刀果然有点别扭,还是这样吧。”
他放下刀,一条手臂搭上义勇的肩膀,对镜头咧开嘴。
“不死川,这个姿势会显得我像你的小弟,别人会看不出我们是情侣的。”
“你麻烦死了!有本事你来决定啊。”
“好了没有啊!”摄影师再次催促。
“随便拍吧,”义勇说,“自然一点,谁都看得出我们是情侣。”
于是,他勾住实弥的臂弯,两人一起直面镜头。实弥有些窘迫,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耳根泛红。义勇观察着他的脸色变换,不禁觉得这样的实弥十分可爱,露出淡淡的笑容。
“要拍了!”
义勇还来不及转过头,摄影师按下了快门。
两人走出照相馆,此时正是黄昏时分,落日的余晖给他们浑身都镀上一层橘红色。他们望进对方熠熠生辉的双眸,如释重负地露出笑容。回家的路上,他们说到要将这张照片尽可能长久地保存下来,不能让它发霉、褪色或是被蠹虫啃烂。
他们注定不会生育子嗣,身边仍然活着又能绝对信任的人又少之又少,经过商讨,最后他们决定将照片邮寄给产屋敷辉利哉。这一切都是希望在他们死后,世间仍旧留有他们深爱过彼此的证明。希望他们的爱情故事,不会随着肉体和时代湮没而消亡。如果爱能够随灵魂永存,他们便战胜了最后一线对死亡的畏惧。
他们迎着夕阳走去。后来的日子,他们还有很长、很久的路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