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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当郑锐彬,哦不,他现在叫郑艺彬了,出现在系楼五层多媒体教室门口时,我还在和曾可妮你一下我一下地抢吃蔡卓宜敲出来的坚果。这是比文所惯例的新年趴,硕士博士高年级本科生还有几位老师都在,几张大桌拼到一块摆满零食酒水,还有人抱来了一台小型蹦迪彩灯。气氛很好,一年级新生已经硬着头皮演完几个尴尬蹩脚的节目,进入KTV环节,我便隐没在一片灯红酒绿加鬼哭狼嚎里,专心吃喝。我是真的吃得很专心,直到蔡卓宜推了推我“哎彤彤你看门口是不是有个人”,才发现那里有个按理说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他贴近门上的玻璃,向内张望,不知道已经在那里待了多久。
是郑艺彬,曾经也和我们在教室里共祝新年快乐的,曾经叫做郑锐彬的,郑艺彬。
我内心警铃大作,但对往事一无所知的蔡卓宜已经起身去开门,我手忙脚乱,僵在原地,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能下意识地看向角落里和两个学生交谈的蔡徐坤。他一脸倦容,座位靠墙,和门口互为死角,尚不知晓今夜有旧客来访;我也只能祈祷这两位等一下能同步局部变瞎,哪怕面对面也要互相看不见。
又一首歌的前奏响起,喻言正和某副教授一人一个麦克风,跟着鼓点摇头晃脑,但可能是心电感应突然起效了吧,喻言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接到了我写满“求助!”的目光,又顺着我的眼神看清了门口的来人。结果就是她一句“卧槽”脱口而出,被放大充斥整个教室,当场造成社会性死亡。我尴尬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忍不住用靴子的高跟在地板上猛蹬一记。
可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刚刚的口胡事故上,也就没什么人看见郑艺彬进屋,一眼发现蔡徐坤,朝他走去,坐下来,以及之后的局部低气压。我选择低头不看,默默地从蔡卓宜手里结果坚果往嘴里丢。他们大概只简单寒暄了几句,因为很快,就有人伴随着羽绒服摩擦的窸窣声向我靠近。
郑艺彬伸臂揽住我的肩膀。“彤彤,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陪我去天台抽支烟。”
2
我有点无奈也有点好笑。很久没见面也没联系了,郑艺彬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揪一个幸运的小朋友一块去天台抽烟,热衷于勾肩搭背skinship,但对女同学却保持细节上的绅士,比如此刻他实际上只有三个手指头触到了我肩膀上多出来的一层蕾丝装饰。
我抱起外套,又从包里摸出烟和火机。“好啊,刚好我想出去透透气。”
系楼不高,只有五层,带一个挺大的天台。这个天台也不能说是谁的秘密基地,虽然规定不让学生上来,但毕竟没上锁,拦不住任何想来的人,但绝大部分时间,它确实是一个只有少数本系学生会光顾的,比较安静,不会打扰别人也不会被打扰的,可以随意抽烟喝酒桌游小组讨论甚至放声大哭的,好地方。
系楼的北墙长满爬山虎,天气转冷,叶子落光,盛夏时可以一直攀至楼顶的藤蔓也干枯皱缩下去,俯视时像一团乱草可怜巴巴地附在楼墙上。楼下的绿地会在夏天种满蜀葵,但此时植物都被铲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
冬夜天台的风很大,一次性打火机吐出可怜的小火苗又马上被吹灭,郑艺彬顺手把他的zippo递过来。
我叼着烟,吐字不清:“谢谢师兄。”
他笑了:“还叫师兄吗?已经毕业这么久。你在读博,但我都没有读,你已经超过我了。读博半年感觉如何?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吗?还习惯吗?”
他的问题来得太多太快,我又忙着咬破烟嘴里的爆珠,一时没顾上回答他。但就是这么一停顿,他自顾自地顺着讲到了别的话题:
“蔡徐坤……现在留校,做老师和做学生应该更会觉得不一样吧。”
我很无语,刚要组织语言他就去说别人,只能愤愤地瞪着他:“所以你压根就不是在关心我的吧!”
他敷衍地拍拍我:“没有没有,其实我是没有想到今天会见到他。”
我当然不信。不是冲着他,你又来什么?
“我回北京是因为韩老爷子,癌症转移扩散,时间不多了。他儿子打电话说他挺想念我的,希望我有空的话回来看望一下老人家。”说到韩老师,他的声音就低了下去。“虽然他已经彻底退休有几年了,你们和他未必很熟,但有空的话也去医院看看他,他一直都很记挂咱们所和所里这些同学的。”
我点点头。
“今天下午从医院回来,又想到群通知里说晚上所里开趴,想着来都来了,不如顺便过来跟你们见一面。”
“这个‘你们’里,包括蔡徐坤吗?”从郑艺彬出现到现在短短几分钟,我的情绪也算是起伏波折了几次,难免不爽,说出的话都带了点尖锐。
烟头的火光明明暗暗地映着他的侧脸,他反复深呼吸几次才缓缓开口:
“我当年的朋友几乎都不在这里了,所以最多的还是想和你见面,聊一聊。我不知道他也在。”
“……但是我也知道他会在这,我知道他夏天顺利毕业,留校,知道这是所里的集体活动,他是最年轻的老师,他要来,而且这个时间其他老师都没走,他也一定还没走。”
“我是很想他。”
3
我和郑锐彬的友情始于大二下学期,当时他研一,是助教,每天催着我们一群小拖延要好好写作业,按时交作业,不然老师生气了扣平时分数,架势仿佛中学里行为端正态度积极的学习委员。我竟也没觉得烦,反而一来二去聊得越来越熟,又因为读书观影口味相似,逐渐发展成了时不时一块去学校旁边的艺术影院看电影的朋友关系。我也因此和蔡徐坤熟悉起来,他们都念比较文学,是班上仅有的两个男生,住同一间宿舍,总是一齐出现,无论是在马路食堂快递站图书馆还是教室。其实在此之前,我也听说过蔡徐坤师兄的大名,但印象总局限在“乐于助人的大神师兄”上,成绩优异,雷打不动的国奖,发过论文,但对师妹师弟们亲切温和,还会帮着自己导师带一带本科生。但只有通过郑锐彬,我才发现传说中的大神师兄也不过是一个尚未完全告别少年臭屁气质的男研究生。
像我和许佳琪的关系,郑锐彬也是最早的知情者。大三下学期,我决定去考比较文学的研究生,去问了自己最心仪的导师。导师说,那什么,我肯定不方便直接指点你什么,你去加一下今年刚刚考到我门下的同学吧,有什么问题可以跟她联系,然后推来一张电子名片。那个师姐,就是许佳琪,我的初恋,我长到这么大唯一谈过的女朋友。
我恋爱还没谈满一个星期就被郑锐彬发现了,他趁许佳琪去找导师谈毕业论文的空当,把系楼一层抱着电脑打瞌睡等人的我揪去天台抽烟谈心。那时候他的样子很有些好笑,一脸正气,像个抓早恋的班主任,直到我拉着他去看墙角里和许佳琪一起写的字时才缓和下来。
脏兮兮的白墙上,很低的位置,写着我和许佳琪的名字,还非常恶俗地用爱心圈了起来,这种小学生行为当然是我逼她做的。我带着从没上过天台的乖宝宝许佳琪来俯视局部校园,又学着偶像剧要跟她在特别的约会地点留下爱情印记。许佳琪哼哼唧唧地推脱:“有条件的。”
我做狗腿状乖巧点头。
“叫姐姐,叫姐姐我就写。”
“姐姐!”
她这才把笔尖点到墙上,说,那我们把字写得低一点嘛,低一点,低调,这样才能细水长流。我们蹲在地上写好六个字,一人一半画上爱心,我刚想起身,就感觉到许佳琪直接把下巴垫到了我的肩膀上。她温热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姿姿,谢谢你。”
可能是恋爱中的幸福感让我智商下降,我竟然没头没脑地关注错了重点:“但我小名是叫彤彤哎。”
她一巴掌拍在我背上:“我是你女朋友还不能有个专属称呼吗!”
我迅速投降,反手抱住她,结果两个人一起失去平衡坐倒在地。
“你要答应我,以后只有我能叫你姿姿。”
她的声音打着颤,我吓了一跳想要挣开怀抱去看看,却被抱得很紧,只能听着她的呼吸越来越混乱。终于她放松了一点,我退开一点距离才发现她竟然是在笑。她说,你知道吗,我从你入学时就知道你,我去过迎新,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你长得好美,所以特意去翻了名册,知道你叫刘令姿。
她又抱住我:“姿姿,是你迟到了。”
墙上的名字真的写得太低了,低到无人注意,也因此没过几天就被蹭上了一个脏兮兮的鞋印。郑锐彬看着那一小块带着灰土的墙,神色温和,片刻后伸手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在一起吧。”
系里刚好办了个讲座,电梯前围着一群人,我们干脆顺着楼梯一前一后往下走。走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一个早就想问他的事情。
“你和蔡徐坤师兄是什么关系啊?”
郑锐彬笑着停下脚步,回手把手里的文件捏成一个纸卷,在我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小朋友不要那么八卦。”
系楼一层,许佳琪已经和导师谈话完毕,正和蔡徐坤坐在沙发上有说有笑。看见我们,他们一起向着这边挥手。我一路小跑,扑向许佳琪怀里。
至于我又一次去天台上时,发现我们字迹上的鞋印已经被人用橡皮擦干净,那就是后话了。
4
我在后来那些溽热的夜晚里频繁梦见那个夏天。许佳琪的毕业论文顺利通过答辩,此后的一段日子便轻松无忧,只是盛夏狂欢,她说,找到了一点高考结束的感觉。五月末的北京已经很热,但我们还是顶着大太阳到处流窜,先是在校园里乱逛,走到她以往宿舍——图书馆——教学楼——食堂的路线之外,去各种我无聊时展开探索的奇奇怪怪的角落,然后逐渐把旅程扩散开来:学校附近的小酒吧,艺术影院,南锣鼓巷的猫咖,四道口的livehouse,央美毕业展,798……有时加上郑锐彬和蔡徐坤变double date,可能就会变成我和郑锐彬在后面慢悠悠地边走边聊电影摄影,许佳琪和蔡徐坤在前排讨论最近读了什么文献。我抬头,发现已经被落下很远,前面两个人干脆停下脚步等着,就加快速度追上,把许佳琪控制到自己的怀抱里,并对蔡徐坤瞪眼睛:请离我姐姐远一点!蔡徐坤哼一声作为回应:那你放过我哥嘛!
我和许佳琪常常逛满一整天回到学校,饭点已过,幸好食堂还有夜宵窗口,就去买皮脆肉嫩的烧鹅饭,玩起来不觉得饿,真的开饭才知道饥肠辘辘,要两个人点三份方能饱足。
每次出门我都带上胶片相机,抓紧一切机会把许佳琪神采飞扬的样子留下来。可能是我确实拍了太多照片,她在我捅咕相机的时候小心翼翼把头凑了过来:“你要不要……还是换手机拍比较好哦。”
我:?
许佳琪红着脸小小声:“你拍这么多照片,又是胶卷……就感觉还挺贵的。”
我忍不住大笑出声把她抱住,那一瞬间的她过于可爱,也是我无比想要留住的瞬间,可惜没有人在一旁帮我们拍下来。我当然不在意买胶卷要花多少钱,我在意的只有姐姐,她是我的姐姐,我最可爱的许佳琪姐姐。
我把照片都洗出来,装在饼干盒子里拿给她。她一张一张看过去,叼着冰棍问我为什么要拍这么多。我说,这是储蓄,我要提前存下很多很多你。
后来再回想时,我才意识到那句话说得有多不合适。
5
许佳琪拍毕业照那天,郑锐彬和蔡徐坤特意来找我们合影。毕业典礼刚刚结束,穿着各色袍子的人充斥整个校园,主楼前的广场人声鼎沸。许佳琪穿着学士服,版型宽松,抬起胳膊宛若一只大蝙蝠,许佳琪戏精上身,抖着胳膊做飞行状向我扑来,我屏息凝神稳住下盘做好接人的准备,她却在距我一步之遥的地方突然停下,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枝玫瑰花。
“刚才从系楼楼下的花篮里摸的。”她摆出帅气pose,把花递给我。
那一瞬间,我大概明白了被浪漫求婚的女孩子是怎样的心情。脸一下烧到滚烫,我低着头不敢看她,但还是伸手接过了花。等恍惚感稍微退却,我一扭头,看见旁观全程的郑锐彬和蔡徐坤已经笑得几乎要坐到地上。
后来我们找了个路过的同学帮忙合影。我抢走了许佳琪的绶带披在肩上,美其名曰,提前感受一下。她的毕业,她是主角,当然站在最突出的位置,我在她左侧,肩膀靠在一起,蔡徐坤站在她另一边比划一个“耶”的手势,郑锐彬从背后拥抱着蔡徐坤,恨不得把自己完全黏上去。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有回宿舍,而是带着酒去操场打扑克。操场边的大钟敲了十二下,我们各自举起剩下的最后一点啤酒。天气太热,又打开太久,液体已经变得温吞,气也快跑光了,变得很难喝。但我们还是让绿色的金属罐子在空中相碰,一饮而尽。
“干杯。”
“干杯。”
“干杯。”
“干杯。”
我闭上眼睛,仿佛听见一点噼噼啪啪的声音,那或许是酒里最后一点能够意味着快乐的气泡,升腾,并在这个永恒的夏夜里爆裂。
6
一支烟抽完了。
郑艺彬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虽然路灯昏暗,但借着手机的亮光,我还是能看出来他的肤色比三年前硕士毕业时黑了一些。自从开始读博,我就没再抽过烟,因此突然的尼古丁让我有些飘忽并失控。确实挺失控的,我下意识地把想到的话说了出来。
“肯定会啊。”郑艺彬倒是没有介意,只是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云南的紫外线不可小觑。”
“是不是……很辛苦?”这句话我问出来都觉得心虚。硕士毕业后,郑锐彬选择了和我们都完全不同的道路,我和他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联系,微信上偶尔聊两句,朋友圈点个赞,但说实话,我不能算是真正关心过他后来的生活。
“一开始不怎么习惯,但现在好多了。半年前送走了一批小孩子去中考,又挨个去家访,去给家长做工作,现在他们有很多都去到了县里读高中,没什么意外的话将来都能考上大学。”他又点燃了一支烟。“每天上课,备课,批改作业,家访,到处想办法帮学校再弄点钱,像老母亲一样看孩子……还挺有成就感的吧。孩子们需要我,我也需要孩子们。”
他看向我。
“彤彤,这是和过去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生活。但它很适合我。选择任何一种生活……只要是心甘情愿的,都没有值不值得,只有适不适合。”
7
大四开学后,我不能再像刚刚过去的夏天那样疯玩了。许佳琪开始了忙碌的研究生生活,郑锐彬和蔡徐坤忙着写毕业论文,我也要准备考研。约会的频率也降了下来,尽管半数以上的日子还会一起吃午饭,但真正的约会大概每两三周才会有一次。和两位师兄见面的机会也变得很少,不过偶尔我去系楼天台抽烟时能遇到同样来抽烟的郑锐彬,但我们都是各抽各的,也不怎么说话。背书太累,我不想再开口,也被疲惫没收了观察力,因此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身上发生的变化,直到下一个夏天到来,才意识到我们在上一个夏天里究竟丢失了什么再也捡不回来的东西。
又是一年的毕业典礼和毕业照,这次穿学位服的换成我们三个人。气氛莫名其妙比上一次毕业季沉郁了很多,四个人话都不多,又因为炎热而怠惰不堪,仿佛四个阿飘在楼道里晃来晃去。我拉着许佳琪去系楼的各个“重要景点”拍照打卡,拍了一会才发现郑锐彬和蔡徐坤不见了。
“要去找他们吗?”我问许佳琪。
许佳琪在专心摄影,像模像样地端着我的机器找合适的取景。她的目光越过相机上方投向我:“他们今年也毕业嘛,不像去年,肯定有更多的照片要拍,比如和自己的同学老师什么的。等我们拍完再去找他们吧,我们四个要合影还不容易吗。”
一番上蹿下跳后,许佳琪终于累到毫无形象地仰在三层大厅的沙发上。她把汗湿的头发拨开,又对我招招手:“我想喝冰咖啡。”
不幸的是系楼一层的自动咖啡机坏了,我恶狠狠地敲了几下,没能改变显示饮品种类和口味的led屏上的蓝底乱码,只能走北边的小门去最近的教七楼买水。刚一出来,我就看见不远处有两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是郑锐彬和蔡徐坤。
系楼的北墙长满爬山虎,此时正是盛夏,整整一面墙都覆盖在浓密的绿叶之下。北边的绿地种着蜀葵,也开得热烈。他们之间保持了一点距离,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被系楼一道边缘分割开来,于是一人以浓绿的叶片为背景,一人身后衬着血红色蜀葵花。下午的阳光斜斜坠落,一人在明,一人在暗,如果我是个陌生的摄影师,也许会选择将那个充满张力的场面拍下来,但实际上,我只是被这对情侣之间异常的割裂感所震悚,甚至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幸好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平静。但蔡徐坤很快就扬起头,似乎是在哭,随后他向前踉跄了一步,郑锐彬也向前一步,紧紧地把他拥在怀里。我再也不敢看下去,只能拔足飞奔,穿过蜀葵花之间开辟出的石板小路,去往教七。我知道此时郑锐彬一定会很温柔地帮蔡徐坤擦掉眼泪,但我不知道在这之后,他们会不会松开彼此,同时转身,然后向着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开。
8
那年夏天我们四个没有拍成合影。蔡徐坤理所当然地本校升学,我时不时还能在系楼里碰到他来借书或打印,但郑锐彬是真的突然没了消息。许佳琪应该也知道一些什么,但她什么都没和我讲过。当然,那些事情即使她不说,我也会随着本科生到研究生的身份转换而逐渐明白,比如所里的派系斗争,斗争对无辜学生的波及,愈发不合理的毕业要求,以及学生们的精神压力等等……
所以当郑锐彬,哦不,那个时候他刚刚改了名字,叫郑艺彬,在朋友圈里发了他和云南山区小朋友们在简陋教室里的合影时,我终于松了口气。我点开和他的对话框,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他不打算回来了。
郑艺彬说,“只有适不适合”。我明白什么叫做适不适合。读博之前我有过很长时间的犹豫,因为我也晓得,这对我来讲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当然它也可以是一条很好的路,特别是对于蔡徐坤这样的人而言。但那毕竟是蔡徐坤,系里难得的传奇,博士期间交换一年也可以正常毕业无需延期,优秀毕业论文,三年手握三篇c刊,所里的老师们哪怕彼此有龃龉,也还是因为他的能力和导师的面子,开了绿灯同意直接留校不用进站。不是一个为了硕论都要哭天抢地的我,也不是一个忍受下许多我所不知的痛苦的郑锐彬。
但我还是和导师说,我确实决定读博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亦步亦趋,踩上自己深爱的人的足迹。
9
许佳琪拿到了芝加哥的offer。
出发那天,蔡徐坤借了朋友的车去送,许佳琪的妈妈坐在副驾,我们坐在后排。前一晚我哭了太久,眼睛肿到睁不开,于是一直拿手遮着眼睛,不想让她看到。许佳琪把手在刚买的罐装冷饮上放到冰凉,然后轻柔地触摸我的眼皮。
“姿姿,不要害怕。”
临别时,阿姨拉着许佳琪的手,仔仔细细叮嘱了一大堆,又红着眼睛对我们说,你们年轻人再聊一聊,我去洗手间。蔡徐坤也只是和许佳琪轻轻拥抱了一下,走到一边,给我们两人留足空间。我本来就不是口才很好的人,更多时候在做而不是在说,因此到了这种告别的场合,更是张口结舌。我害怕自己说出不理智的话,害怕自己出声哀求,更害怕从此我就要永远失落一度被我期盼的未来。
许佳琪也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反复为我擦掉不断留下的眼泪。
我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两年前那个被浓绿和血红刺痛双眼的下午,想到终究被时光切断的两位师兄。此刻简直就和当时一模一样,告别的人,旁观的眼,蔡徐坤会像过去的我那样,不敢多看这一对将在人海里各自漂流的爱人吗?
蔡徐坤先把阿姨送回宾馆,再将车开到了校门口。
“你先回吧,我去还个车。”
我终于回过神来,伸手意欲打开车门,却虚软得几乎无法移动身体。我脱力地靠着座椅,控制不住自己慢慢滑下去,最终伏倒在后排宽敞的座位上。就在这里,刚刚还有人不怕冷,要握住冰凉的饮料再用冰凉的手指缓解我的难受,但现在却只剩下了我自己。
蔡徐坤绕过来打开车门,把我扶起来,又坐在我身边。
“你们是……分手了吗?”他踌躇片刻才开口。
“还没有,但差不多了吧。”我吸吸鼻子。“不在一起,不在身边。我没有信心。我觉得不可能。”
天啊,明明回来的路上已经把眼泪成功地憋了回去,但我竟然说着说着又在哭了。
蔡徐坤只是很温柔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10
又抽完了一支烟,我和郑艺彬都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我犹豫了一会儿,才决定多嘴问一句郑艺彬如今的感情状况。
“什么?什么藏族帅哥?”他反而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就是你朋友圈里经常发合影的那个呀,教数学和所有理科的那个老师。”
“哦!”郑艺彬恍然大悟,然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的微笑。“他不是我男朋友啊。”
看到我惊讶的表情,他笑得更开心了:“你难道一直以为我和他……哎呀你这就想太多了,LGBT总共才多少嘛,你不能因为我们系风格比较特殊就觉得外面也是一样对不对?”
我想到的却是别的事情:既然依旧单身,又没有忘记故人,那为什么不试试破镜重圆呢?
郑艺彬摇了摇头。
“那么你和许佳琪还会回到从前吗?”
我懂了。
郑艺彬又习惯性地把胳膊搭了过来,但这一次,他的触碰很结实,尽管隔着羽绒外套,我的肩膀也能感觉到他手掌上散发出来的热度。他丢掉手里的烟,他说,彤彤,我们四个,都是失败者。
我们都不坚决,所以我们纷纷背叛,离开,遗忘。
11
直到郑艺彬越来越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我才慢吞吞地往回走。我在走廊里碰上了打道回府的几位教授,蔡徐坤跟在他们身后,没穿外套,看样子只是要把老师们送到楼下或电梯口。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压着声音和老师们道了别,低下头试图快步溜过,但还是在和蔡徐坤擦肩而过时忍不住抬起了眼睛。
他也在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教室里,他的外套和包果然还堆在椅子上。我想起他刚刚的目光,想起天台上的烟与对话与来势汹汹的回忆,觉得再也无法忍受。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了,尽管庆祝新年的气氛依旧热烈,但过往像烟味一样缭绕一身,我怕自己太格格不入,更怕再见到另一个同样格格不入的人。我迅速收拾东西离开,顺手抄走了桌上最后一听没有打开的酒。
刚回到宿舍,外面就开始下雪,而且越下越大。这很好,因为雪后的世界会很安静,我又那么希望曾发生在每一个夏天的蝉鸣都能被埋在大雪深处,从此再无声息。
我推开窗子,一阵风带着雪花扑向书桌上的亚克力相框。照片里有穿着学士服的许佳琪、抢走了绶带披在肩上的我,以及树影下勾肩搭背的蔡徐坤和郑锐彬。这是我们四个在许佳琪本科毕业时的合影。背面抄着一首短诗:
下午的水面是亮晶晶的
我害怕了,怕它像看上去那么坚硬
不要怕,牵着我,闭眼
你说,我们一起跳
一起跳下去,无数气泡贴着皮肤上升
就像你微咸的亲吻
还有四个人一同写下的话:
“不会背叛 不会离开 不会遗忘”
===== fi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