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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正在酒吧里不合时宜地对着电脑挠破脑袋，亚典波罗的大嗓门从背后传来。
“通过了通过了！赶紧准备起来呀朋友们！”
杨叹了口气，连按了三遍保存按钮，关闭了这篇申请书的写作界面。
亚典波罗、波布兰等人已经热火朝天地布置起了会场。今天是杨的室友拉普PhD资格考试的日子，一大帮门外汉朋友云里雾里只负责鼓掌地听完公开答辩的部分便来到这个酒吧，随时等着前方传来拉普活过导师团提问刁难的好消息。
“学长，你就负责点酒水吧。”高尼夫笑嘻嘻地给杨下达了更偏向脑力的任务。
“你们呀，可别认为我是个无可救药的酒鬼啊！”杨笑着说。
杨是历史系的PhD学生，被大家评价为真正热爱学术的人。杨对此只有苦笑：如果是指纯粹的阅读和恣意的写作的话，自己确实非常乐在其中；问题是在研究生院的这四年间，除了单纯的学术探索，更多的精力却还要添补在各种基金的申请、向大人物吹嘘自己的研究成果来换取基本的生活补助上。
写读书笔记和研究心得无比顺畅的杨却极其讨厌这种写作，甚至将自己的成果以编辑希望看到的格式写成可以正式发表的论文都让他无比头疼；每当拉普回到家看到杨抱着酒杯哀嚎就知道，八成是他的文章又被哪个权威的同行评议或者基金会的申请审查送回了一堆修改意见。
“还不如直接拒稿呢！”杨总是这样嘀咕，然后一边猛灌红茶白兰地一边挠头写作。这样的形象太过于经典，导致大家对杨的评价又多了一条：不可救药的酒鬼。
“学长可别尽点些白兰地威士忌之类的老头酒啊，留两杯给卡介仑就行了。”波布兰远远地朝这边嚷着，“毕竟我们还是追赶潮流的年轻人呢！”
波布兰和高尼夫同拉普一样，是机械系的学生，不同的是拉普是PhD四年级，而这两位则是本科四年级。他们都曾是拉普助教的一门课上的本科生，在那门课上相处得很愉快，两个本科生便齐齐投入拉普所在的实验组里。
“你们两个别啰里啰嗦的了。”亚典波罗前来催促他们去搬动桌椅，俨然一副组织者的样子。
杨笑了。亚典波罗虽然是文学院的研究生，最喜欢的却不是学术，而是搞些学生社团之类的活动。杨数了数，光是他知道的亚典波罗担任领导职位的学生组织，就有文学院学生会、少数派学生也要发声协会、有害书籍阅读社团三个。而最后一个社团正是由杨威利建立的，创立之初不过区区四五个成员，一脸活不过第一年社团资格考核的样子；还好杨发现了亚典波罗并乐呵地把组织工作都交给他，此后这个社团蒸蒸日上。对于自己能安稳看书坐收渔利的安排，杨非常满意。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欢呼，看来是今天的主角到场了。杨跟着人群热烈鼓掌，看见拉普一身正装，挠着头接受人们的庆贺。
卡介仑坐到了杨的旁边，长出了一口气：“可算赶上了。”
卡介仑曾经是这里的MBA学生，毕业后进入首都的大企业做管理，后来经济不景气便想着稳定为上，带着妻女回到学校做行政工作。今天便是他下班的时候开车把拉普接来酒吧的。
“怎么样？明年的生活费可有着落了？”卡介仑询问杨。
杨仰天长叹了一声：“他们说我的研究很有意义很有价值，只是目前资金短缺，有更加重要的课题需要支持。”
卡介仑同情地看着他：“诶，在这个时代纯历史研究确实是一种奢侈。你要不要考虑转到社科或者经济方向？研究研究怎么赢得选举或者赚更多钱，上面那帮人才会有给钱的动力嘛。”
杨挠挠头：“让我这个家用账单都算不清的人去研究经济？学长怕不是帝国送来削弱同盟经济的间谍。至于社会学，不讲上面的人爱听的话便无话可讲，简直比现在还要糟糕。”
“那法学如何？虽说学费高了些，但将来的职业前景可是很不错，申请助学贷款的话应该也能很快还清了。”卡介仑顿了顿，“抱歉，我忘了法学院是特留尼西特的地盘。”
“虽说也是有政治科学专业，想在政治上有所作为的人却都去了法学院。”杨将双手抱在胸前，歪了歪脑袋。
“毕竟进入学术领域的政治科学离政治反而比较远吧。”卡介仑随手开了一瓶啤酒。“研究的重点在于弊端的话，不仅让人心灰意冷，还会惹得上面的人讨厌，反而不利于进入圈子呢。”
“就像研究文学的人反而不大会是高超的作家，还很让作家讨厌。”亚典波罗搬着桌子从他们旁边路过。“‘只会一天到晚叽叽歪歪的评论家！你行你上呀！’”
“所以不想当社会活动家的文学系学生不是好的记者？”卡介仑对亚典波罗说，后者放下桌子回复了一个中指。
“如果我去写本通俗的历史演义小说，会不会很赚钱？”杨琢磨着。“至少不用看这帮同行评议的眼色，变成畅销书从而让自己变成历史名人说不定也很可行。”
“你写小说？怕不是要同皮尔特思一样，三分之二都是无用而絮叨的历史见解。”亚典波罗搬了张椅子落座在他们桌；皮尔特思是帝国一个极寒星球最出名的作家，以描写苦难的农奴生活和没完没了地大发议论著称，因为揭露了帝国那些阴暗的角落，反而在同盟更为知名。
“干脆参军去算了，至少他们还有战史研究部，说不定能混个一官半职，这辈子不愁了。”
“你想太多了，我看战史研究部也没什么钱，那些老学究要么得上战场，要么还是卷铺盖滚蛋。”卡介仑从眼镜上方看了看杨。“你觉得你上战场能有几分生还希望？”
杨瘫倒在椅子上，长叹了口气。
“看你这唉声叹气的样子，是已经知道了？”又一个人落座在杨威利旁边。杨挪了挪身子，给这个壮汉腾点位置。
“知道什么？”杨不明所以。
“特留尼西特升任副校长的事情啊。”手里握着一瓶黑啤、身穿黑色背心、看起来画风很不一样的男人，名叫华尔特·冯·先寇布。说起来也算是一个传奇：他比杨他们高了三届，最初是海尼森纪念大学橄榄球队劲敌的头牌，据说因为和球队的教练不和而投奔过来，被忠实的粉丝骂得狗血喷头；他本人倒不甚在意，在海大校队继续成为王牌选手，两年后加入教练组，顺手读的体育理论学位毕业后也没有离开学校，而是升任校队史上最年轻主教练，带出了海大暌违六十年的联盟冠军。
当然，传奇不止这一个方面。
“听说那个先寇布也在学校健身房带学生？” 亚典波罗以八卦的口吻问过在他门下健身的拉普，“而且99%都是女生？”
拉普想了想：“也没有吧，他现在应该没有100个学生；哪怕只有我一个男的，比例也到不了99%。”
一旁听着的杨扶额，真是有理有据。
“你们的日子要更难过了。”卡介仑叹了口气。“他现在负责管理所有文科院系，以他的个性和名声，你猜历史系能拿到多少经费？”
杨发出了绝望的一声叹息。
“不过学校的经费不指望，你老板呢？我记得他应该还有两个外部基金来着。”卡介仑摩挲着下巴。他在行政部门负责大大小小的经费分发和整理，虽然不记得具体细节，但大概印象还是有的。
“今年底就到期了。”杨烦心地挠着头。“所以我现在要拼命申请新的基金啊，那个家伙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要我说，林奇教授看起来根本心思不在学术上。”亚典波罗以谴责的口吻说道。“他根本就没给过学长什么像样的指导，却恬不知耻地在每篇论文上都要署自己的名字，就是想靠学长的成果让自己混上终身教职。”
“我听说席特烈院长好像不太喜欢他？”卡介仑问道。“他去年考评的时候，就是席特烈院长投的反对票。今年如果他还是过不了的话，是不是就得离职了？”
“哎，我那位导师怕是根本没有再放心思在今年的考评上。”杨听起来很是无奈。“我那天与他开会的时候，看见他桌上有国家历史研究院的招聘资料。”
一时间桌上的人都无语了。
“怎么都哭丧着脸？”与周围人喝过一圈的拉普终于发现了这个萦绕着沉重氛围的小角落。“给我个面子嘛，好歹今天别去想什么实验啊课题啊经费什么的，过去这半年我可是想得够够的了。”
“也是。”杨举起酒杯，坏笑着说。“欢迎加入PhD资格获得者的行列！下个月可是会涨工资哦！”
周围一圈人开始起哄，拉普大笑着敲击亚典波罗的酒杯：“下一个可就是你啦！当年的320本书杨可是一年就考完了，你的280本看了多少了，嗯？”
亚典波罗想起被看也看不完的文献支配的恐惧，哀嚎了一声。
“不管怎么说，为我们智勇双全的未来的拉普博士，干杯！”先寇布站起身，用整个酒吧都听得见的洪亮声音说道。
恭喜声不绝于耳，杨在这一片欢腾的情绪中笑了。
在这广阔的宇宙中，绝对的静默占了绝大部分的空间；剩下那些人类可以活动的地方，还有贫困、战火、死别和泪水。但在这小小星球上一座小小的城市中一间小小的酒吧里，还摇曳着一丛快乐的篝火。
就像无情的历史长河里真实存在过的点点温情。
杨微笑着想起，这也是他最初选择历史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