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亮中心】银河铁道之夜

Summary:

摘自旅游手册:只有少数人能够与他相遇。火车行驶在银河之间,你们都是旅客,区别在于你会在某站下车,进入全新的世界,而他永远在列车里重复一遍又一遍的循环。

Notes:

基本全是半夜两点写出来的段子,脑子不清醒
灵感来源《银河铁道之夜》

Work Text:

“你好,”新乘客说。

“你好,”Bright说。

他们面对面地坐在火车车厢里,中间隔着一条狭长的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停摆的钟,随着车身在铁轨上震动的频率而轻轻晃动。此刻,火车正路过一片铃兰花田,它们的花蕊中寄宿着星星,以不同的节奏闪烁着光芒,如果从车窗探出头去,就能看到那些花儿和星星共同连成了一道长长的银白色河流。河流一直顺着人间的边界流淌下去,渐渐地便成了天上的银河。于是也可以说,他们所乘坐的火车现在正穿行于光构成的水中。

“真美,”金色头发的年轻人赞叹地说,似乎在回应着他一般,火车发出悠扬的汽笛声。“我第一次离星星这么近……”他转头看着擦过铁道边缘的草叶,那上面沾了几粒星屑,这些细小的闪光颗粒聚集在一起后,就会从银河中坠落下去,变成永不回头的流星。

“我也是,”Bright说,对方看着窗外,他则打量着这个暂时的旅伴。年轻人只是匆匆给予了花田一瞥便回过头来,两道视线撞在一起,分别来自棕色和绿色的眼睛。“啊,你一定就是Bright,”年轻人轻轻地说,“我之前说过你的名字,看来传闻是真的。”

Bright撇过头,似乎有些不屑般“哼”了一声。“事先声明,我可不负责回答什么生命的意义、旅程的终点之类的问题,虽然我在这趟列车上呆了这么久,但也不是个有问必答的好人。我只是比你们走了更长的里程而已。”

“我不是来问你问题的。”出乎Bright的意料,年轻人这么说,“我的本职是心理医生,因此对于解答问题、分析问题这方面,我才是专业人士。”他很爱微笑,也许是职业习惯,但的确让他看起来非常平易近人。“我不过是想和你聊聊天……随便说些什么也可以。”

Bright平静地看着对方,两人都没有说话,车厢里一时陷入了沉默。“你相信人的灵魂会变成星星的说法吗?”最后还是心理医生先开了口,他并不感到尴尬或者气恼,仍然用舒缓的语调讲述着,“或许现在经过的,就是那些曾经的人们呢。在离开现世之后,灵魂不会消亡,而是会化作新的光芒,继续在宇宙中闪烁。也许正好落在天空上一个关键的地方,构成了星座,能为千千万万活着的人们指明方向……”星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显得那双棕色的眼睛更加柔软。

“我听过许多这样的童话故事,作者们总是将它写的太过美好,”Bright说,“但我们都知道人类有多么健忘。顶多再过两三百年,哪还会有人记得你呢?”

“它们还记得,”心理医生伸手指向窗外的铃兰花,“花儿们不会说话,但它们有记忆。它们会一直开放在银河中间,河流也越来越宽、越来越长,连接着天上和人世,成为许多美好愿景的桥梁。”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他朝着Bright眨了眨眼,“再说,还有你啊。Bright,你也是我存在过的证明之一。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乘客,旅程也过于短暂,但在你的记忆角落总会有我的身影的。这样,通过你,我就在世界上永存了。”

Bright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掌上的纹路。“……存在的证明……,”他低声自言自语。这时河上有一群白鸟飞过,扑扇着翅膀发出鸣叫,向着列车的反方向飞快地掠去。车厢里的光线逐渐明亮了起来,于是Bright明白,这是到了南十字星了,那里矗立着巨大的十字架,一刻不停地照亮前行的路途。从现在的角度,已经可以勉强看到十字架发亮的形状。心理医生手指交叉,抵着眉心,默默祈祷起来。

“你相信神?”他并不想多管闲事,但出于未知的原因Bright开口询问。

“我并非严格的教徒。但信仰与神无关。”对方平缓地回答。

火车已经离车站很近了,速度也相应地放缓了下来。心理医生起身,提着脚边的箱子走上站台,Bright这才发现他穿的居然是白大褂。“你的品味真独特,”他调侃了一句。年轻人冲着他又一次露出了那种安抚的表情,剔透的棕色眼睛早在他开口说话之前就讲完了所有告别的话语,因此心理医生只是温柔地说:“再见。”他朝车厢里的Bright挥手,Bright也向他做同样的动作。随后对方沿着大路离去,两侧的路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那里会发生更多未知的故事。

Bright望着他的背影,又过了几分钟,火车再次启动,巨大的十字架也被抛在他的身后远去,他重新回到了星星之中。

 

“你好,”Bright说。

“你好,”新乘客说。

Bright觉得对方大概是那种自己见的最少的怪人。他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沿倾斜的角度很厉害,遮住了他的大部分面庞,只有一小截下巴和嘴唇能够呈现出来。车厢昏暗,永恒燃烧的红色火焰已经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星星也逐渐稀疏下来,他们不断地经过深邃的黑暗空间,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在一片空无中呼啸的风。一旦人们在旅行时迷了路,走进那片深渊里,就什么也不剩下了。Bright朝背后望了眼,瞥见一盏小小的路灯,亮着微弱的光线,很快地从视野里消失过去。

“Jack Bright,”新乘客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如同混合了电波杂音般嘶嘶作响,“真是久仰大名……我在车站发的手册上读到过你。用来打发时间还不错。”

“我知道,”Bright说,“不止一个人跟我讲过这件事情了。”

奇怪的乘客嗤笑了几声,明明没有露出眼睛,Bright却感觉他在注视着自己。“你真的能解答关于这班列车的所有疑问吗?”他说,“听起来真了不起。”他的语气里偶尔会透露出轻蔑,Bright只觉得可笑,他见过很多这样态度傲慢的人,事实证明他们通常都十分无知。“我可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Bright学着他的语调说,“还请您高抬贵手,别在和我说话上浪费时间,去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

“都已经到这儿了,还有什么能做的事情哪。”奇怪的乘客说,“我可不是那种喜欢自娱自乐的人,你不觉得在这么无聊的旅途中应该找些东西来消遣消遣吗?对我来说,那就是现在和你的交流。”他漫不经心地靠在长椅背上,稍稍抬了抬帽子,Bright看见一个弧度大得过分的笑容从阴影的边缘缓缓显露出来。他们离天空的洞穴越来越近,车窗外的声音近乎完全消失,只剩下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还在两人的耳边回响。就在这种单调、如同要重复到时间尽头的“当当”声中,对方低低地问:“你想要死吗?”

Bright睁大眼睛。他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好像有把巨大的锤子轰然撞上了天灵盖,将他的灵魂猛地撞击了出去。Jack Bright漂浮在半空中,冷眼旁观着这个被困在车厢里的可怜人,他身上积累着许多尚未痊愈的旧伤,许多尚未浮现便已沉没的记忆,正因为他背负的东西太多,甚至不被允许拥有死亡和思考死亡的权利。Bright害怕死亡,并非由于那会造成离别,而是在这趟无限地循环着的列车上,永久的安息是一件无比奢侈的事情,太过珍贵而显得不现实。怎么会有人这么问他呢?Jack Bright第一次被迫面对这样一个问题:他想要死吗?

“我不知道……”过了一会儿,Bright才迟缓地答道,“我没有死亡的权利……”“这不重要,”话刚一说出来,就被陌生人强硬地打断了,“我在征询你的意见。”

“——”Bright张开口,但想了想又闭上了。他探头望着列车行进的方向,只见一个巨大的蓝黑色空洞在远方缓缓旋转着,像是要把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吸进去般。“……那就好像我的人生……”他恍惚地说,不管有没有人在听,“什么也没有、除了「无」之外什么都不存在……一个无底的容器,能装下所有语言和光线,而它自身的存在会随着充盈的过程消失……”

奇怪的乘客安静地注视着他,之后站起身来,他随身携带一把霰弹枪,还有一个看起来装着乐器的盒子。Bright依旧望着天空的洞穴,没有回过头来,乘客转过身,拉开了车厢的门。宇宙从他面前静止着掠过,他就这样站立在那里,遥望了很久很久的黑暗,直到Bright重新转身。“你有答案了吗?”他问,“你渴望永恒,还是终结?”

Bright和他一起看着虚空。“我想要永恒的终结。在那一刻,时间无限延长,没有故事发生。无论往哪边倾斜一点,都会粉身碎骨。”好像下了很大决心般,Bright终于说。
陌生人笑了起来,摘下帽子。鲜血从他的左眼和脖子上的刀口中流出来,沾湿了衬衫,使得衣物的布料更加沉重地贴在他身上。“真是个特别的答案,”他说,“我会记住的,永恒的终结。”

火车离洞穴越来越近,铁轨会在洞口拐弯,随后通向下一个目的地,而现在弯道就在面前了。“再见,”奇怪的旅客说。

“再见,”Bright说。对方很快地提着自己的随身行李走进了黑暗里,火车并未减速,而是沿着轨道一直开下去,抵达车站,再开始一个新的轮回。他为什么要去天空的洞穴,那个死寂的地方呢?Bright想,也许是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吧。

 

“你好,”Bright说。

“你好,”新乘客说。

一阵风从车窗里灌进来,Bright闻到了阳光照射下泥土散发出的气味和一丝遥远的、若有若无的咸腥。火车正行驶在一道高高的坡上,长满了野草和鲜花,不远处连接着沙滩,再过去便是大海。这班列车很少经过此处,仅在偶尔的时候铁轨变道,他才有机会看到这条延绵的海岸线。这里永远阳光灿烂,海水拍打在礁石上的潮声甚至能够盖过火车行驶时的噪音,空气清爽干净,没有夜晚的静默和沉寂。

车厢里的温度保持在令人感到舒适的范围,正当Bright闭上眼,难得地享受这段少有的旅程时,对面的乘客却打破了沉默:“对不起,”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以帮我捡一下眼睛吗?”

Bright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直起身来,看向地板,猛地和一颗眼球对上了视线:它随着火车的运行轻轻颤动,淡红色的血管环绕着蓝色的虹膜,一层透明的黏液从胶质表面渗漏出来。当Bright把它捡起来时,他发觉自己的手有一丝丝颤抖。“谢谢,”对面的乘客说,Bright以为他会看见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但实际上情况没那么糟糕,只是右眼的眼眶处突兀地空了一块,干涸的血迹沾在他的衣领和半长的棕色头发上,显得那张年轻的脸庞有些狼狈不堪。“抱歉,Bright先生,”青年有些尴尬而羞涩地扭过头去,这种青涩的表情夹在一片狼藉之中竟然不显得突兀,“无意冒犯……”

“没关系,”在说这话的时候Bright已经完全冷静到平时的情绪了:他知道如果表现得太惊讶是很不礼貌的。他将眼球递给青年,对方小心翼翼地接过,用一块眼镜布擦干净,却握在手心里,没有将眼球安装上去。似乎是察觉到Bright没有表现出来的好奇,新乘客笑了笑说:“我没有问题,只有一个请求——还请您不要害怕我身上发生的事情。”

“不会的,怪事我见得多了。”Bright也朝他笑,“说实话,我自己就有够怪的。”

“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对方轻轻地说,“是我中的一个诅咒。它——”青年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说出接下来的话语十分艰难一般,“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找上我的。但自从那个诅咒发作之后,我就无法再拥有一个完整的身体了。”他举起手上握着的眼球,“就像这样。就算安装上去了,也会接着有别的部位掉下来……可能是手脚之类的,那样的话行动就太不方便了,所以我只好尽量保持现在的样子。”新乘客显得有些苦恼。

铁轨两旁已经不再是倾斜的土坡了,而是变成沙滩边缘生长的一排棕榈树。宽大的叶子有时会伸进窗口遮住阳光,两人顿时被笼罩在一片绿色的浓荫里。“会痛吗?”Bright问,“如果身体部件一直这样子的话。”“刚开始常常疼的,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青年的蓝色左眼看着Bright,“而且也不流血了,可能是因为身体逐渐习惯了吧。这么一想也不坏,至少诅咒被困在我的身体里,没法再出去了。”

Bright低下头笑,“总有一天会结束的,就像列车会抵达终点站。”

青年摇头。“它没法逃离,”他说,“它已经寄居在我的身体里了。虽然我的生命也许过得会快些,但它一旦杀死我,就是迎来诅咒自身的终结。相信我,它不会愿意的。”

他们对视,Bright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来他是认真的。这竟然使他产生一丝迟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几乎没有见到过这样的眼睛。火车发出一声鸣叫,在前方铁路旁边,有座小小的站台,很旧,但很干净。“啊,我到站了,”乘客说,“谢谢您,Bright先生。”

Bright摇头。“我不值得你的谢意,”他说,“祝你旅途愉快。”

“您也是。”青年朝他挥手,“旅途愉快。”他什么行李也没带,就这么一身轻地下了火车,穿过站台的柱子,可以看见远方教堂的尖顶,隐隐约约有钟声传来,大概是正在礼拜。虽然路过了此处许多次,但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钟声。

 

“你好,”Bright说。

“你好,”新乘客说。

列车现在仍在宇宙中。这是最长的一段黑暗路途,在广阔的空间中行星发出的光芒都被稀释,不熟悉地貌的旅人很容易便会永久迷失。长路漫漫,火车会时常经过一些最危险的区域,例如现在:车厢里充斥着暗红色的光芒,显得阴影处更黑,似乎藏着什么鬼怪。不过Bright现在没有心情去害怕,他不舒服地缩起脖子,同时有些不满地瞥了对面的乘客一眼。自从他进来之后,周围的温度便一下子降了许多,Bright敢说他在这么久的旅途中从来没有碰见过这么冷的天气。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寒冷的乘客叹了口气。“真对不起,”他苦闷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天生如此。”

“真巧,我们正路过永恒燃烧的暗火呢,”Bright说,“运气不错,下面有火在烧着,不然我怀疑火车会被冻坏的。虽然他们都说我了解关于这班列车的所有东西,但要是碰上极端气温的情况……我也不太确定。”

对方又开始叹气,他看起来并不是由于身体的温度而烦恼,而是有别的什么事情。“我对这里不感兴趣,”他说,“说实话,我现在还剩下个没法解决的问题。Bright,你觉得什么是爱?”

……拜托,你们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Bright很想对他大声喊,但是对方的眼神看起来实在是非常认真地纠结着,他只好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关于这些爱、生命、目的之类的事情,你该去问哲学家,而不是在这里找我大倒苦水,毕竟我给的建议要么没什么帮助,要么会起反作用。”

寒冷的乘客以忧郁的眼光看着他。“我和我的伴侣并不相爱。”他自顾自慢吞吞地说,“别那么看着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传统情感故事——他没有感情。他不会爱上任何人,即使爱上了,也没有表达的能力。”男子用平淡的语气叙述着,“真不敢相信我和这个机器人一样的恋人相处了七八年。许多人惊叹于我们的关系,不过我自己倒觉得这没什么,这么长的时间,我们俩早已经习惯了。他对待我的方式是特殊的。”寒冷的旅客低下头,又重复了一遍:“他对待我是特殊的。我想,我们之间……我们之间……。”

火燃烧所发出的光线照在他灰蓝色的头发上,呈现出奇异的颜色,好像在春日的阴天里即将枯萎的玫瑰。烟雾粒子在车厢里漂流开来,Bright没来由地猜想,他流泪的时候泪水是否也会在落下的那一刻冰冻?

“问题不在于他。”寒冷的乘客的声音变得沮丧起来,“虽然这段关系起源于我,但也是我毁了一切。最大的问题就出在这里,因为有一天我的爱没有了。不是突然消磨干净的,它只是从生活里面消失不见了。我每天仍然对他微笑,和他接吻,做伴侣之间该做的事,一切正常,除了没有爱之外。这真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他又以一声叹息作结。

Bright顺着他的话问下去:“所以因为这个原因,你离开了他吗?”

孤寂的绿色眼睛望着他。“啊……是的。是的。”寒冷的旅客说,“这段关系已经没法维持下去了,如果爱还是找不回来的话。不过因为他从来无法理解爱的含义,所以只好由我来了。”

“但是,”Bright感到喉咙发紧,他不太确定是否该把这句话说出来,“那样不是很自私吗?”

对方陷入了沉默。正当Bright因为这个问题感到有些尴尬时,他抬起头来,接着像解开什么谜题般微微笑了:“�你说的没错,”寒冷的乘客眼睛里闪烁着悲伤的光,“因为爱是自私的。我想试着找回它,重新学会如何去爱……在我的爱人身上我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你大概觉得很讽刺吧?Bright先生。”

Bright摇头。“我不会嘲笑任何丢了东西的人。”他说。

寒冷的乘客定定地望着Bright。过了一会儿,他走向车门,抓着两侧的护栏向下看。“永恒燃烧的暗火……”他慢慢地念着,火焰所产生的上升暖气流吹起他的衣摆,混合着一阵冰冷的空气扑在Bright脸上。寒冷的乘客回过头来,右手拎着手提箱,向他点点头,说:“再见。”

“再见。”词语刚从Bright嘴边滑落的时候,对方便纵身朝火红色的炽热星云中跳去,火车的速度很快,他只来得及看见一片小小的白色衣角从车窗边缘掠过,好像坠向大海的鸥鸟。

 

“你好,”Bright说。

无人回应他。车厢里空空如也,火车现在正平稳运行在正常路线上,铁道两边架着高高的三角形路标,金属在青黑的天空下反射出一丝丝银白色。在路标的最顶端,有一盏盏小灯规律地闪烁着,为火车指明前进的方向,沿着那些灯光照亮的道路,列车会穿过银河上的桥梁,一路驶向星空深处。

Bright探头望向前方,此刻银河发亮的水流正在他的脚下穿过用红砖搭建的桥,一路向遥远的目的地涌去。链接车厢之间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但Bright还是很快注意到并回过头来。头戴深绿色帽子、身着整齐制服的列车员从另一边走向他,Mikell Bright——他的兄长,家族的长子——脸上的表情仍然一如既往地严肃,而Bright只是很快地瞥了他一眼便重新调转回去看着外边。“其他车厢还有人吗?”他左手撑着下巴问。

“没有。从很早之前开始就没有了,”Mikell答道,“能够登上列车的人本就不多,并且,Jack,我们的家乡在千万年前已经毁灭了。要是这个宇宙中还有活着的人类,他们也应该在几百光年之外,铁轨无法抵达的地方。”

Bright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另一个温和、胆怯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别难受了,Jack……”那是他最小的弟弟,列车员制服在他身上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个小孩偷偷试穿大人的服装,他挠了挠脸,羞涩地笑:“只要列车运行得够久,总会有其他人的。要是感到孤单的话,我还可以陪你说说话……你看!”他的眼睛一下子雀跃起来,指着外面的路标喊,“新的图案呢!”

“谢谢你,TJ,”一边这么说,Jack一边抬起头看向他手指的方向:上方的灯果真构成了陌生的点阵,每当这样的时候,就代表着火车即将开往一个未知的地点,Bright也能享受一段全新的旅程。或许是太久没有遇上过了,他久违地跃跃欲试起来。

宇宙里总是寂静的,列车员坐在了他的身边,他们一起默默地数着窗外鲜少掠过的、稀疏的亮光。这里看起来并非一条美丽的线路,没有小行星带的废墟、海市蜃楼的奇景,只是普通地展示着最平常的太空荒漠景象,因此才过了一会儿,Bright便感觉无聊了起来。“真是运气不好,”一个新的女声说,“居然是条如此平淡的岔道,看来这趟列车偶尔也会捉弄捉弄你啊,Jack。”

Bright皱着眉本想反驳,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也没错。“我可一直是个相当不幸的人,Claire,这点你应该是最有感触的才对。”他感觉妹妹正注视着自己,如同小时候睡不着的女孩投给讲述睡前故事的Jack的眼神。但是在此刻缅怀过去无疑是种没什么意义的行为。

哐当、哐当,除了火车撞击铁轨的声音之外,Bright察觉到了另一种金属碰撞声。他伸手扶住身旁摇摇欲坠的巨大生物,它缓慢地眨了眨血红色眼睛,张着嘴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随后这具由合金骨架支撑的肉体晃动起来,以Bright无法支撑的重量轰然倒地,黏稠的体液溅到了他的衣服上。他低下头看着尸体,同时注意到车厢外越来越多地飞过大块的金属,从它们的形状上能够看出是破损的宇宙飞船。

火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大概是要中途停靠在站台上了。废弃的太空站仍然保留着它的舷窗,像是无数双黑洞洞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望着Bright。这里如同有着整个宇宙最深沉而浓郁的黑暗,压抑着每一个来访者的心灵。他勉强辨认着船身上的字符,猜测这也许是宇航人类所留下的古代战场。在一片死寂之中,他听见液体流动、硬物相撞,从一滩残骸中构筑出人体。

“真黑啊,”讲故事的人说。“火车要停了。”流着鲜血的人说。“时间过的总是太快。”受诅咒的人说。“这里什么也不剩下……”寻找爱的人说。他们都在Bright身后,影子逐渐重合,集中于列车员身上。“你看到了吗?”他们一齐问,“你看到终点了吗?”

光芒出现在他的视野角落,随着列车的行驶越发明显:一盏小小的灯,漂浮在虚空中,底座上刻着古老的地球文字。Bright屏住呼吸;他伸出手去触摸灯光,但到了一半又缩回来,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

“纪念我们的同胞……”他念,“全体人类……这块墓碑将为他们保留,直到宇宙终结。”

有一刹那的安静。“所以,这就是了。”最后一个人类的声音响起。几乎在一瞬间,Bright就立刻明白了列车员的身份。年轻的、尚未陷入循环的Jack Bright戴着列车员的徽章和他对视,他们在死去的地球面前相遇了。“我来自你的记忆,”列车员解释说,“因此无论我变成谁,都只能是你回忆里的人,包括现在——我是你记忆中的自己。完全复制你的思想。”

Bright坐在了靠门边的座位,抬起头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会明白我的愿望的。”

年轻的Jack Bright露出有些伤感的表情,这使得他看起来就像个真正的人类一样。“我明白……”他低声说,“你已经想好了吗?”

Bright平静地和他对视,点了点头。“消失吧,”他说,“连带着我的份一起。”

“好吧。”列车员说。他开始解体,血液、骨骼、神经完整地分离开来,随后化成细碎的灰色粉末,从空中洒落,在地板上形成星星点点的痕迹。Bright盯着车厢的地面看了一会儿,靠在了座椅背上。他感到背后的灯仍然在发光,一个宇宙中渺小的点,却似乎让他摆脱了虚无缥缈的旅程,现在他也要追随着整个世界而去了。

Jack Bright闭上眼,橙黄色的光芒逐渐吞没了他,将他的周身包围在一片明亮的空间中。“……真暖和……”在陷入漫长的睡梦中前,他最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