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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幸拥有短暂的生命与怎样糟蹋都会修复如新的身体,会觉得可以拥有几个不良嗜好,也是相当自然的吧——皮克并不清楚吉克学会抽烟是不是因为这样的理由,但他在劝她也来一根的时候,的确用着这样冠冕堂皇的说辞。
“你看,我们的身体能够轻易地修复……”吉克灵巧的手指把玩着折叠军刀,无意或有意,刀刃划过他的指腹,鲜血流下时蒸汽腾起,很快那浅浅的伤口便消失了踪影,“这样的身体太轻贱了,不是吗?会想要过分地糟蹋才好,破坏才好,毁灭才好……但却做不到啊,除非一击毙命,我们总会苟延残喘,狼狈又难看地活过来。”
“不能被破坏的东西是没有价值的。”他深吸了一口指间的烟,将目光投向她沉默的面容,“不想试试吗?还是想,继续做一个好孩子呢?”
淡淡的烟雾里他低低地笑起来,那时候他眼中的沧桑还和他年轻的面庞很不相称:“你难道没有过这样的冲动?想要去做危险的事情,不被允许的事情,罪恶的事情,疯狂的事情,尽可能地使用这具身体,尽可能地浪费这具身体,糟糕地使用它,肆无忌惮地浪费它……”
如果你获得了挥霍不尽的财富和仅剩三天的寿命,你难道不想撕掉几张钞票试试吗?做一些你从来不会做的事情,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皮克是能够理解这种想法的。尽管这份过于隆重的恩惠不过是巨人之力的副产品,不,应该说,正因为它是悲哀的无可选择的巨人之力的副产品,难以挣脱的厄运中一层薄如糖衣似的恩惠,才使得它的存在令人倍加困扰吧。说来可笑,他们拥有着令人闻风丧胆的强大力量,拥有着总是能修复如新的理想身体,却没有一个人是为了这惊人的力量,为了这便利的身体而选择成为战士,选择将自己的生命定格在十三年后的尽头。
她还是摇了摇头。
她走到吉克面前,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微微仰起脸看着她,好像在等待着她的下一步行动。她将手伸进吉克衬衫胸前的口袋,摸出他的烟盒,把那支烟放了回去。他静静地望着她,皮克微微地笑起来,把烟盒滑进他的口袋,指尖隔着衬衣感到来自他皮肤的温度,稍稍停留了那么一瞬,她想他不会在意。
“我啊,在战士长身边,还有必要特地学抽烟吗?”她置身于从他双唇间吐出的薄薄烟雾中,好像带着一点点抱怨和揶揄地说。
“啊,那还真是抱歉。”吉克笑起来,倒并没有什么抱歉的意思。
“你也从不喝酒吧。”他说。
“嗯,怎么了?”她微笑着反问。
“就连贝尔托特那家伙,成为战士之后也学会了喝酒呢。”吉克说,“没有任何不良癖好的人,在战士队里,大概是没有的吧。”
“啊,好像是这么回事吧。”皮克漫不经心地回答,“马塞尔迷上了潜水,阿妮喜欢跳伞,莱纳和贝尔托特有时候也会喝得烂醉如泥,以前都不会做这些事情呢……”在他们继承巨人之力前,被祖国马莱精心培养的战士是珍贵的,决不允许去尝试任何不必要的冒险。
“相比之下,战士长学会了抽烟,倒也不算什么。普通人里无节制地抽烟的也大有人在呢——我以为,你会喜欢什么更加危险的事情……”她的眼睛凝望着他的,没有戴上眼镜的吉克,那双眼睛里偶尔会滑过一瞬悲哀的苍凉,那种眼神让人感到他好像站在冰冷而缥缈的云层之上,残酷地怜悯着毫无意义的世间。
“怎么会,我在皮克妹妹眼里是很可怕的人吗……”吉克打个哈哈岔开了话题,“我呢,说到底也不敢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啦,是啊,我就是个没什么特别之处的人嘛。虽然对你说的时候好像头头是道,但那是为了诱惑皮克妹妹嘛……哈哈哈,别在意——你看,你也从来不上我的钩嘛。”
他似乎想把这一切作为一个玩笑蒙混过去,一如既往嘻嘻哈哈地说真不愧是皮克妹妹,很难对付啊。但她想所有的玩笑里都有某些真心的成分,如果他的确不沉溺于任何感官的放纵或是刺激的游戏,那原因想必只有一个——和她一样,他已经找到了一种更为危险,更为恶劣,更为隐蔽的嗜好。
“吉克。”不再带着那种故意为之的礼貌疏离,她叫着他的名字,“我呢,其实有非常糟糕的不良嗜好哦。”
“是吗……”他微微地笑,看不出是相信或者怀疑,“皮克妹妹也会有这样的嗜好吗——那是非常迷人的吗?”
“当然。”她垂眸端详着他水晶一般美丽的眼睛。
“那是非常有趣的吗?”
“当然。”他向她伸出手,于是她将脸颊温顺地贴在他的掌心,合上眼,猫儿一般轻轻蹭着。
“那是非常危险的吗?”
“当然。”她用嘴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指,好像怕痒似的,他的手指瑟缩了一下,悄悄逃开了,却又不忍远离,转而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黑发。她知道他一定感到了不安,他的理智或许不会明白,但他的内心早已敏锐地感受到了这陌生的怜爱之情,那一定令他恐惧吧,毫无疑问,他就是那样胆怯而又傲慢的人。
“那令你欲罢不能?”
“当然。”她握住他的手腕,于是他的心跳透过脉搏仿佛与她共振起来,他的手有些僵硬,似乎不知道该做什么一般,任由她握着。她轻轻地笑起来,将他的无名指贴近自己的嘴唇,他没有挣扎,于是她猛然咬上了他的指尖,咬得很用力,她尝到血的腥甜在她的口腔扩散。
那微不足道的伤口迅速地痊愈了。
“哎呀,真是吓了我一跳……想把我吃掉吗?”吉克带着笑意的声音问。
“会吗?也许吧……你不是常说,人总有时候会冒出想做糟糕事情的念头吗?”
“那并不算什么糟糕的事情吧——如果是被你吃掉的话。”他的神色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的话语却认真得只能用玩笑来解释。
“皮克妹妹想吃掉我的话,最好把我一口吞掉,如果细嚼慢咽,这具身体或许还会恢复的……那样才糟糕了,不是吗?”
她静静地望着他,在足够漫长的沉默填补上难以缩短的距离后他们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总是把玩笑话说得过分逼真,也是你的不良嗜好哦。”
“真不愧是皮克妹妹,没办法骗到你啊。”
不是什么迷人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不过是一句不值得收入记忆的玩笑,不过是你我偶尔发作的不良嗜好——没错,可以被你所知道的,可以被你所理解的,不过如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