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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走,”清濑一边翻炒着锅里的炒饭,一边唤道,“可以帮我把那边的土豆削一下皮吗?”
阿走走到洗碗池旁边,开始动手削起土豆的皮。今天是清濑在竹青庄的最后一天,阿走心里其实还是暗暗地很舍不得。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清濑就要搬到自己的公寓里去了,见面的时间又会缩短。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和这个人有更多的联系呢——
“……阿走?”清濑叫了好几声,他都没有反应。不好,走神了,阿走又动起手来。“怎么了?”清濑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
清濑继续翻炒锅里的炒饭:“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我的公寓离青竹也挺近的,这点距离对阿走来说不算什么吧——”
“但是……”阿走想要急切地表达内心的焦躁不安的心情,但是他张开嘴,却不知道怎么说,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期望是什么。想要继续一起相处?不止于此,他还想要更多和清濑联系的理由——
“……我还想和灰二哥一起跑下去。”阿走说出口了,但是他立刻就被自己的后悔勒住了舌头。
他不应该说出来的。明明他心里是知道的,连走路都要格外小心,怎么可能还能再回到赛道上?两个月以来他还是坚持在跑步,每天清晨,太阳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傍晚放学后,他也没有一天不在跑步。不断奔跑的日子里,他感觉到与之前的不同,他的身边没有灰二。他还在持续不断地奔跑,而清濑的奔跑却仍然停留在箱根结束的那个时刻。
这样的想法让他感到异常的寂寞。
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人在奔跑,是清濑的出现,是竹青庄的租客们让他不再是一个人。所以,他想要和大家一起,和清濑一起一直跑下去——
“阿走,你不会是一个人的。明天我就不住在青竹了,但是一定会有优秀的人才加入,明年宽政大学的箱根一定也会——”
“……灰二哥明明知道我的想法。”阿走有些生气地盯着清濑的侧脸。
“你知道我的腿已经不能再跑了,”清濑平静地说,“但是我不会就此放弃寻找答案。阿走,你还记得我一直以来寻求的问题吗?”
“你是说跑步的意义?”
“对,”清濑动手将炒饭盛到十人份的盘子里,“我在找到它的意义之前,我是不会远离赛道的。我还会继续以另一种方式来奔跑,因为我还想继续寻找属于我自己的答案。
“阿走,不要停下来,你要继续跑下去,因为我也在和你一起奔跑。”
清濑转过头来看着他。阿走从清濑的眼睛里看到了他的坚定与真诚。
那天晚上,清濑有些睡不着,他走到竹青庄的门口,在黑暗中一个人呆了许久。他仰望着天空,东京的夜晚不像岛根,看不见很多星星,但是他还是能看到一颗十分耀眼的星星。那天晚上,他仰望着东京的星空时在想,要是有流星就好了,愿望就在那天化为现实——不知怎么的,不安的心情跟随着夜晚寒冷的风一起升起,漂浮在空气中。在黑暗中,除了那颗星星以外,他似乎一无所有。
他深切的明白自己的不安。
没有能够跑步的腿,究竟要怎样去寻求跑步的意义?这个他一直在追问的问题,也许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他确实地明白,跑的越远越快,答案就越来越模糊不清。即使如此,他同样明白,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而他是如此渴求那个属于自己的答案。
阿走说想要和他一起奔跑——
听到这句话从阿走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他也想要大声喊出来:我也想和你一直一直奔跑下去——
即便对阿走说了那些话,但是他心里也没有底。归根到底,不能跑步对他来说,还是十分的痛苦,就好像不能够呼吸一样,窒息的感觉时刻都在他的颈侧环绕。
他不能让阿走因为他而停下脚步。只有阿走,绝不能让他停下来。
清濑深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进入他的肺部,让他感觉放松了不少,是时候该回去睡了。
清濑在玄关锁好门,准备回房间的时候,102的房间门开了,是阿雪,他的发型睡得很乱。阿雪抬头看到清濑的黑影,吓得后跳了一步:“这么晚了,你干嘛?”
“喝水?”
“是啊,半夜有点渴,”阿雪走向厨房,“你要喝点水吗?”
“好啊。”清濑说着,跟着阿雪进了厨房。
阿雪帮清濑接了一杯水,放在清濑面前,自己在他的对面坐下。
“喂,灰二,”阿雪咽了一口水,“你和阿走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你指什么?”
阿雪对清濑漫不经心的态度有些气急败坏:“别和我装傻,他们那群呆瓜可能看不出来,但是可瞒不过我的眼睛……你其实对阿走——”
清濑被当面指出,还是稍稍有些吃惊地张了张嘴,但是他很快就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不打算怎么样,就这样下去不是也挺好的吗?”清濑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似乎这样做就能让他退步。
“好在哪里了?”阿雪恨铁不成钢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能继续做朋友就很好,”清濑平静地用手指摩挲着杯壁,就好像这是与他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我喜欢他,但我不一定要得到他。被同性的我,身为学长的我告白,对他来说只会是麻烦而已。阿雪应该能明白吧。”
“即使你对我们每一个人都很了解,但是你也会有看不到的东西呢。”阿雪神秘兮兮地笑了笑,站起身来收好杯子,和清濑道了晚安。
清濑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他从来不会后悔自己所做的决定。
一周后的夜晚,当清濑回到自己的公寓,却看到走廊上熟悉的身影:“阿走?”
“灰二哥说过我想来就来的,”阿走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而且……那个,跑步刚好跑到这附近……”
清濑看着阿走有些慌张的样子,心想,不知道阿走在这里等了多久呢,这样笨拙地掩饰,实在是很有阿走的风格。想到这里,清濑不禁咧嘴笑了起来:“进来吧。”
阿走第一次进清濑的房间,这里比青竹大不了多少,只是多了独立的浴室和厨房。房间干净又整洁,不多的家具整齐地摆放着。
“尼拉看不到你,最近都有些闷闷不乐。”阿走接过清濑递过来的一罐冰茶。
清濑自己开了一罐啤酒,在阿走对面坐下:“尼拉啊……对了,最近有新部员要来是吗?”
“嗯。神童哥宣传得很有效果,加上我们正月的表现,也有自动联系我们的高中生。”
“真是期待明年冬天呢。”清濑的眼睛闪闪发光,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事。
“对了,阿走,这个给你。”清濑把一个金属的东西递给阿走,阿走伸手接过来,定睛一看,是一把钥匙。
“诶?这是……”
“房间的钥匙。以后不要在门口等那么久了,”清濑笑着说,“如果我还没有回来,你就先进来等就好了。”
“嗯。”阿走心里充满了喜悦,但是他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钥匙小心收好。
“对了,灰二哥,”阿走突然问道,“你现在……”
“刚和一家公司签约,我去那边做教练,”清濑立刻回答道,“不是有名的大企业,选手少一些的地方我更容易掌握他们的情况。”
“这样啊……”阿走点了点头,低头喝起自己的冰茶。
清濑看了看钟,说道:“阿走,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就先回去吧。”
阿走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快要转到十一点,虽然对春假中的他来说还不算很晚,但是清濑明天还是要去公司,不能打扰清濑的休息,于是他答了一句“好的”便离开了灰二的房间。
走下楼梯,阿走又开始跑了起来,他穿过大街,到居民区,这时候街上的店铺都已经关了不少,只有路灯还在道路两侧守候着夜晚。兜里的两把钥匙碰撞发出的轻微响声有节奏地晃荡着,他想要和清濑一起跑步的想法没有变,因为这是他与清濑的唯一的联系。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清濑就要在企业的队伍里当教练了,他还要在宽政大学里待上三年——不,他必须担起这支队伍,让宽政大学田径队能够长长久久地发展下去,不能辜负清濑这么多年来的努力。阿走打定了主意,毕业以后就去清濑的队伍继续跑步,在这之前,各自都有应该做的事情。
春天又来了,竹青庄迎来了新的房客,刚来的男学生们一开始还是毕恭毕敬的,很是拘谨,但是很快就融入了青竹随和的生活氛围中。神童担起了厨房的掌勺人,文件的提交就交给了王子。当王子提出要帮忙的时候,把其他人吓了一跳,王子竟然愿意将自己奉献给漫画的时间匀出来,真是惊天动地。不过按照本人的说法,他作为文学院的学生,做起这些事情会更加得心应手。
“其实我觉得……灰二哥作为指导者比我要靠谱多了。有时候感觉和队友的沟通对我来说还是有些困难。”
“哈哈,毕竟阿走不善于表达嘛。不过现在已经比原来要好多了,不是吗?作为指导者,阿走也在慢慢地进步,你会是一个好的指导者的,不要着急。”清濑笑着说道。
旁边的尼拉叫了一声,仿佛在同意清濑所说的话。
“看吧,尼拉也对你很有信心呢!”清濑摸了摸尼拉的头,尼拉发出愉悦的咕噜声,对着两人直摇尾巴。
简单地聊了一会儿以后,清濑送阿走和尼拉出了门。最近,阿走来公寓的频率比假期时高了不少,有时还会带上尼拉。甚至清濑已经很习惯于这样的生活,晚上从车慢慢走到公寓楼下,发现窗户亮着柔色的灯光,这样的生活,与在竹青庄时,似乎也没有很大的差别,甚至有时候聊得太晚,就干脆让阿走留宿一晚。
这样的生活真的好吗?
清濑在心里诘问自己。夜晚看着阿走在身边睡着的侧脸,平心而论,他不可能一点想法也没有。不如说,这种近在眼前却不能触碰的感觉更令他痛苦,让他信心动摇。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清濑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和阿走似乎比住在青竹的时候更加亲近了。
阿走则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找清濑,比如让清濑教他如何做出好吃的饭菜,比如一起喝点东西。后来渐渐习惯了以后,阿走也不用刻意去编理由了,有时只是闲聊,有时甚至只是各做各的事情。清濑从来不在他面前提公司的事情,他也从来不会问。樱花满开的季节很快过去了,时间仿佛流水一样过去,两人就这样过着平淡而真实的生活。
春天很快就要过去。
这天晚上,阿走和往常一样来到清濑的小公寓里,静静地等候着清濑的归来。突然,响起了敲门声。难道灰二哥没有带钥匙?心里疑惑的阿走起身到玄关开了门,是不认识的男人,但是他肩上还扛着烂醉如泥的清濑。从这个距离就能闻到酒气,看来是醉的不轻。“真是抱歉,聚会的时候喝太多了,”把清濑送回来的人频频道歉,阿走连忙说着没事、谢谢,把清濑架到肩膀上,在玄关帮他脱掉了鞋。阿走本来想直接把清濑拖回房间,但是感觉太粗暴了,于是阿走便将清濑背回了去。照顾醉酒的人是件麻烦事,阿走心想,还好灰二哥不是那种一醉酒就发酒疯的类型,他只会沉沉地睡去,偶尔说些梦话。
“……阿走。”清濑躺在床上睁开了眼睛,直直的看着床边的阿走。
阿走想要听清清濑在说什么,于是凑近了一步,清濑趁机起身——
将他的双唇贴上阿走的嘴唇。
然后迅速分开。
诶——?阿走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时间呆滞在原地一动不动。
清濑直视着阿走的眼睛,阿走看到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比以往更加热烈而诚挚的光辉:“阿走,我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清濑就自顾自地沉沉睡去了,留下阿走一个人在原地震惊不已。藏原走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将这短短的时间内发生的事情理解透彻。
如果清濑只是说“我喜欢你”,阿走也许会认为,这只是清濑作为朋友的友情,作为跑者的欣赏,但是加上那个蜻蜓点水的吻,即使是阿走这样迟钝的像根木头一样的人,也能够理解,清濑对他的感情,是那样热烈的东西。
阿走看着擅自给他留下难题的那个男人,此刻也安静地睡在床上。他想起有一天夜里,他在半夜突然醒来,侧身看到身边的清濑的睡脸。月光越过阳台照在清濑的脸上,阿走擅自观察起清濑的脸。突然间他发现,清濑的睫毛很长,眼窝的形状也很好看,更加显出他的清秀。即使年龄有所增长,这股清秀的气质却并没有减少。他擅自想着,要是这样安静的画面,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灰二哥总是在骗我,阿走赌气地想,这次也会是他的谎言吗?不,怎么看也不像,他可是喝醉了——那他到底是在说胡话——不,他可是亲了我——想到这里,阿走的脸瞬间红了。
阿走开始思考自身。
那么,这么久以来,我对灰二哥的穷追不舍,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他所说的“想要一起跑下去”绝对没有半点假话,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愿望;但是他并不想和清濑只是追寻跑步意义路上的伙伴,这一点他也很清楚,甚至每天都在争取在他下班后和他更多相处的时间。正因为无法一起跑步,所以他才想要和清濑有更多的联系——除了跑步之外,他和清濑的联系简直少的可怜。阿走想要和清濑的关系更加深厚,他也是明白的。
但是他究竟想要什么呢?
他想要和清濑——怎么样呢?
阿走有些混乱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他开始有些讨厌这样笨拙的自己,连自己的感情都没有办法正确地抓住,遑论其他人的感情了。
阿走看着清濑的睡脸,就像那天晚上一样,清濑的睫毛很长,眼窝的形状很好看,还有……唇形也很衬他的脸型——
阿走着了魔一般地俯下身,凑近清濑的脸颊,轻轻地吻清濑。那一刻他顿悟了,就像拨开云雾见到的深蓝的星空一般清澈透明。一直以来,他的冲动,他的感情用事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但是此时此刻他无比感激他的冲动。阿走吻了很久,清濑的鼻息缓缓地喷在他的脸颊,带着酒气将他包围,阿走仿佛也醉了,很久很久,他才结束这个吻。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我喜欢灰二哥。
苦闷、烦躁和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顿悟的喜悦,满心的欢喜让阿走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原来,是因为这样,我才想和灰二哥一起奔跑。
原来,是因为这样,我才每天都来到这个地方。
原来我已经喜欢灰二哥这么久了啊。
清濑对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是阿走照顾他到很晚,第二天一大早又回竹青庄和队友们一起训练了。春天很快就过去了,在夏天来临之际,阿走很是开心地邀请清濑一起去放烟花。
说是去放烟花,其实也就是在公寓前的空地上。清濑看着闪闪发光的焰火迸射出金色的火星,开心地笑了起来:“阿走,谢谢你。”
阿走说了句“没什么”,自己又点燃了一根烟花:“那个,我其实一直想问……灰二哥有喜欢的人吗?”
清濑不动声色地反问道:“阿走呢?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还没有呢,但是,我有喜欢的人。”
“是吗?”清濑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烟花,它在这时候熄灭了。清濑暗暗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那阿走要加油追到她啊。”
“是啊,我想……今天就和他告白。”阿走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抓住清濑的手,“灰二哥。”
“嗯?”清濑抬头看着阿走。
“灰二哥,我喜欢的人是你。”阿走一字一句将这句话说完,整张脸都红了。
清濑难以置信地后退了小半步:阿走,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也没有喝酒……”
“灰二哥,请和我交往吧。”阿走不禁握紧了清濑的手,他的急切,他的不安,在清濑看来太过坦率,他不希望被拒绝,这是理所当然的,哪有人表白是为了被拒绝的呢。
清濑看着阿走的眼睛——他是真心的。太过突然了,即便是为人处世滴水不漏的清濑,也没有办法在这时候立刻给出答复——不如说,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无法给出答复。
“阿走,我可是男人哦,你也是,你有考虑过这一点吗?”
“但是那天晚上,灰二哥说了喜欢我,”阿走一本正经地说着,“而且,你还亲了我。”
“什么?”清濑此时彻底明白了,结果说到底,先告白的竟然是他自己,他瞬间感到有些哭笑不得。
“而且,我也从来没有考虑过灰二哥是男人这种事,我喜欢灰二哥,是我自己也没有办法控制的事情。”
清濑从来没有想过,连感情上的这种横冲直撞,他都与阿走如此的相似。喜欢阿走,也根本就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事。于是他释怀地笑了。
“阿走,”清濑热切地说,“我喜欢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清濑紧紧地拥抱眼前的这个男人,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也不需要刻意抑制自己心底的感情,他贴上男人的嘴唇,热切地亲吻着。阿走也紧紧拥抱着清濑,回应着清濑热情的吻。
到底绕了多少远路,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啊——清濑心想。
曾经我以为,你就像流星一样,只那一瞬间是属于我的,原来我可以这样拥抱你。
此时清濑的心中感激冥冥中的命运,要有多少的运气,才能这样拥有你呢?
接到清濑的电话时,阿雪简直要惊掉了下巴。
“我和阿走交往了。”清濑无奈地重复了一遍。阿雪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以后,也笑了起来:“灰二,恭喜你们,不过阿走这个呆子竟然这么积极主动,比你强多了,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啰嗦。”清濑忍不住骂了一句,挂断了电话。此时,清濑没有想到的是,这则八卦很快就在那十位竹青庄的房客之间传开了。当然,一年级的房客们对此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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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看过强风吹拂,你就会喜欢清濑灰二. 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