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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相信在现代社会下,还有家族维持着百年前的生活方式、为了私欲供奉着妖怪,但这样的家族是确实存在的,那就是伊黑小芭内所出生的地方。
如果一个人自诞生起便一直与野兽为伴,那他就察觉不到自己是人类,伊黑也是如此。自他有意识以来,便始终有一道木栅栏将他的世界一分为二,母亲、姐姐、妹妹那边的大一些,她们住在一起,房间延伸到伊黑视野外的地方,自己这边的则狭小许多,饶是年幼的伊黑,从一端走到另一端也用不了几步。
整个家族里除了伊黑以外没有其他男性,偶尔会有陌生的男人、女人出现,通常都穿着奇怪的服饰,露出大片的肌肤,他们很快就会被带走,随后便会从天花板传来尖锐的哭喊声。
第一次听到的夜晚,伊黑几度翻身、又恐惧地紧贴墙面,久久不能入眠,无意间松动了墙角一块干燥的泥土,那里有着什么。
伊黑在黑暗中拨开泥土,天花板上的哭喊声归为寂静,取而代之地是某种巨型生物爬行的声音,一想到那声音的来源与自己仅有一墙之隔,被冷汗浸湿的脊背和手指就颤抖得更加剧烈。
等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消失,他摸索着把手指放在那个位置,平生第一次,湿润的、微凉的空气流过他的手指,这奇妙的感觉让他一下子忘记了恐惧。他竭力俯低身子,将鼻尖凑近那个仅能容下年幼的他一指的小小缺口,半张脸因为紧贴地面而变形也未曾留意,只觉得那气息流入肺腑后,整个人无比轻盈。
房间内的油腻味原先只是令人眩晕胸闷,自那日之后却愈发难以忍受,白天时伊黑把那个洞口掩藏起来,他下意识便这么做了,后来想来大约是年幼的他已经从亲人一张张面具般的微笑中察觉了某些怪异。
有时姐姐们会私下里同伊黑聊天,说是聊天,但伊黑不被允许回应,姐姐们毫不在意,只是单方面宣泄自己的情绪。在她们看来,年幼的伊黑约莫是无法理解她们说的话的,即使理解了,不久后他也会带着自己的秘密死去。
时间是以送饭的次数来计算的,又过了几日,伊黑被带出牢房,被一番清理后,换上干净的衣服,用料细腻华美,却不崭新,隐隐能闻到一股血味。伊黑在一面圆形的东西里看到姐姐们梳理着一个陌生孩子的长发,那个孩子同姐姐一样有着黑而直的长发,只是脸颊的线条更加有棱角,左边的眼睛是金色,右边的眼睛是绿色。伊黑抬起手捂住右眼,那个孩子也捂住金色的眼睛,于是伊黑便知道面前的孩子是他自己,即将被送去见天花板之上的那个东西的人也是他自己。
天花板上传来声音的频率日渐降低,姐姐们同食物一起送来了厚重的衣物,冬天降临时,伊黑逃跑了,母亲、姐姐、妹妹,所有人都认为伊黑应该作为祭品、老老实实地献上自己的生命与血肉,年幼的伊黑说不出这不对在哪,他恐惧被奉为神明的蛇形鬼怪,向往一墙之隔外流动的空气。人生而向死,伊黑选择了逃跑,他要活下去。
这还得感谢这个陈旧的家族始终维持着传统的生活,那天偷来的簪子终于凿开了木栅栏,若是所有人都穿现代风格的衣物,机会也不会这么轻易出现。得益于平时姐姐们谈话间透露的讯息与镝丸的警戒,伊黑一路逃出伊黑家都没被发现,只不过他的好运似乎也很快用尽了,脸上的伤口被寒风剜得无比疼痛,喉咙因为剧烈的呼吸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纵使他已经撕下了一部分衣服扔在另一条路上,纵使他已经跑得双腿麻木,也不敢停下。
他一直跑着,犹如被猛兽追赶的野兔一般、头也不回地跑着,将一切连同漫天的飞雪一起甩在身后,意识朦胧间伊黑看到两团艳红,恍惚中还有种奇异的味道传来,大约是母亲曾经指着袖口的几点暗红时说的梅花。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所见的并非梅花,而是他现在名义上的养父鬼舞辻无惨的眼睛,那奇异的味道也并非什么花香,而是缠绕在无惨周身的药味。
伊黑清醒后只觉得眼前模糊不清,耳边传来女性的声音,下意识以为被族人抓回去了,于是毫不犹豫地抱着镝丸从风和光传来的地方跳出——伊黑推开窗从二楼一跃而下,膝盖和手掌落在地上时他才意识到高度不对,那时没有多少时间给刚刚清醒的伊黑思考,他只知道一件事——逃跑。
长时间没有进食,又在一片白雪中迷失了方向,没跑多远便被脚步声赶上。伊黑在冬天只穿了一件单衣,擒住他后颈的那只手竟然也同他的体温差不多,伊黑挣扎无果,只觉得眼睛更加刺痛、止不住地流泪,刹那间黑夜降临,黑色隔绝了白色,呼吸间又是那股奇异的味道。
从昏睡中再度醒来时已经到了另一个城市,周遭的一切对他来说全然陌生,也许是被他无知又故作镇定的滑稽模样取悦,又或是怜悯他的眼睛与伤口,那个有着梅花一样眼睛的男人冷漠地注视了他一会后下了决断。至于究竟是因为什么,伊黑有所猜测,却难以肯定,说起来久病缠身的无惨在雪天出行到那么偏僻的地方的原因也一样难以捉摸。
自此伊黑便患上了雪盲症,在一番休息治疗后眼睛不再疼痛流泪,只是右眼的视力原本就偏弱,此次之后无可挽回地衰弱下去,几乎看不到东西。在身体恢复大半后鬼舞辻无惨便立刻安排伊黑出院,似乎在医院多待一秒都令他难以忍受。
出院那天的时间定在傍晚,天空只剩夕阳的余晖,无惨却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将自己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下,几年后伊黑从无惨的家庭医生口中得知,那是因为无惨对紫外线过敏的缘故,而那只是他所患的诸多病症中的一种。
街道上的雪被行人践踏在足下,融化成浑浊的污水汇入下水道。行驶的车流、显眼的霓虹灯、巨大的广告牌,缤纷的世界在他面前掀起帷幕的一角。伊黑站在车门前,脊背紧绷,不知道眼前的是什么东西,无惨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体贴地为年幼的伊黑打开车门,然后粗暴地把他推进后座。
鬼舞辻无惨是个高傲又阴晴不定的男人,他对伊黑的态度时冷时热,大抵也是只随心情的喜怒而变换,有时伊黑觉得自己只是被当做用来消遣的玩物,有时又能从无惨的言语中窥得一丝真挚,介于无惨极少展现这一面,这点真诚就变得更加珍稀。
不过无惨对于伊黑的投资从不吝啬,伊黑也学得很快——由聘请的家庭教师授课。一方面来说,除却与镝丸的友谊,他是个一无所有的人,又嫌恶自己的无力,因此每天竭力充实自己。另一方面,尽管时常觉得无惨敏感、偏激又讨人嫌,尚且年幼的伊黑还是无可避免地把童年中父爱与母爱的缺失与渴求投射到鬼舞辻无惨身上。
唇缝两侧的伤口已经完全长好,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与噩梦一起,提醒无数次在夜晚惊醒的伊黑过去的一切。
长到无惨胸口高时,伊黑对剑道萌生了兴趣,对于无惨的关注转移到剑道上,并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天赋,等他回过神,不仅已经打败了老师,还能以蛇一般的轨迹又快又精确地挥动木刀。
伊黑对他人的视线比常人敏感,调整呼吸的间隙顺着视线的源头看去,才发现鬼舞辻无惨正站在二楼的窗前,从两侧窗帘的间隙里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半是嫉妒、半是嫌恶。
晚餐时伊黑久违地在餐桌上见到了无惨,他的面容并没有多大改变,只是比上一次见到时看起来更加消瘦,乌黑的卷发长过肩膀,其中多了不少白发,显得憔悴又阴郁,双眼却像浸过血一般。伊黑被他这样看着,并不觉得恐惧,反而生出一丝怜悯。
——这个男人就要死了。
镝丸嘶嘶的吐着信子,他同伊黑的友谊使他们跨越种族的沟壑,得以互相理解。伊黑伸出手,让镝丸顺着他的手臂盘绕在肩上。
——对,鬼舞辻无惨很快就要死了。
伊黑食量不大,无惨则根本吃不下什么东西,晚餐时间很快结束,无惨带着伊黑出门理发。就连这种时候他也要在大衣里穿上整齐的西服,把斑驳的卷发理顺,再用帽子掩住,脊背挺直、维持那种矜持高傲的风度。无惨手指擦过他脸颊时的凉意仿佛还停留在那块皮肤上,伊黑调整了一下脸上的口罩,只觉得讽刺,却也没有拿下来。
鬼舞辻无惨的控制欲相当强,同时想到什么便不假思索地要实现,伊黑反感这一点,但好在无惨并没有让他做过什么蠢事,也就相安无事。伊黑从家中逃出时便是长发,平日随意地束在身后,只在挥剑练习时束高,剪短之后堪堪及肩。
被人拿着剪刀贴近皮肤的感觉实在让人难以适应。伊黑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碎发想到,无惨的手放在他的肩头。不过这样一来,也算是与过去的无知又无力的自己告别了。
因为虹膜异色症、又带着镝丸等的原因,常有人说伊黑是个像蛇一样的人。无惨进入他的时候,伊黑却觉得比起自己,鬼舞辻无惨更像是蛇多一些。他瘦削的身躯拥过来的时候只有寒意,摄取热量一般地贴近伊黑的身躯。
同无惨做并不是什么痛苦的事,他总是异常卖力,其结果就是伊黑得到了享受,而无惨第二天则要花更长的时间卧床休息。依照二者的身体状况,调换上下、或停止才更合适,不过无惨异常在乎这点视觉上的享受和征服欲的满足。
那时候鬼舞辻无惨的面容仍同伊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没什么不同,只是头发已经全部枯白,披散的长发在月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辉。无惨是如此的苍白,就连喘息时也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病态。偶尔地,无惨会痉挛一阵,或是剧烈地咳嗽,等他缓过来时,眼里显露出不甘的怒火,这种时候伊黑便清醒地意识到无惨只是一个普通的将死之人,而非什么魑魅魍魉。
挣脱恼怒的无惨对于现在的伊黑轻而易举,他没必要承受无惨粗鲁的一面。伊黑穿上衣服,看着无惨的胸膛因为愤怒剧烈地起伏、却连阻止自己起身都做不到,只觉得他可悲,生不出半分同情。
几个月后,清扫房间的人敲响了伊黑的房间,那时伊黑已经辞退了大半的下人,只余下这一位维持室内的清洁,现在这最后一位也领到了最后的工资。无惨的房间常年窗帘紧闭,没有一丝光线,伊黑打开门,药味和血味混杂成腐败的异味扑面而来,无惨如同溺水之人见到浮木一般抓出伊黑的脚腕。
带我出去。
无惨的声音沙哑又低沉,病痛折磨得他双颊凹陷,犹如索命的怨鬼。
伊黑没有动作,那双异色的眼俯视着无惨,嘴角的疤痕犹如嘲笑。无惨一下子变得怒不可遏。带我到外面去!无惨歇斯底里地叫着,门外的灯光照在他浑浊的眼白上。
——到阳光下!
快点!快点!无惨始终高过伊黑,被拖着,赤裸的脚一路磕碰在木质楼梯上发出闷响,他本人却仿佛毫无知觉,一再催促着无言疾行的伊黑。伊黑将无惨带到庭院时,无惨已经没了声音,城市的灯光照亮天空,乌云遮蔽星光,这个夜晚连一点星光都没有。至于阳光,自然也是不可能有的。
伊黑搬了把椅子到庭院中央,把无惨放在椅子上,又拿来无惨从前常穿的衣物给他换上,庭院被围墙整个围住,也没什么不妥。伊黑第一次为其他人穿衣服,生疏异常,穿上西裤时无惨被他不慎摔倒,细瘦苍白的腿落在草地上,倾斜的头颅连带着那头长发倒下,如同月光洒了伊黑满肩。奇异的是,卷曲的银发上并没有传来什么异味,只有淡淡的药味。
终于从头到脚穿戴整齐,量身定制的西服现在看起来也大了一码,无惨的头因为重力向一边歪垂,脸上还维持着死前最后的表情,伊黑便把它扶正好靠在椅背上。凝视着已死的无惨,伊黑只觉得做这一切的自己十足可笑,便回房间睡下。
鬼舞辻无惨在伊黑身上找自己的影子,伊黑小芭内看无惨却是在看过去的自己,两个破碎又尖锐的人互相排斥,本能驱使下的索求和依存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场虚妄的幻影,如同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远不及看上去温暖。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无惨眼中,伊黑离开了鬼舞辻无惨的宅院。身份证明从一开始便是伪造的,无惨带他出门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清除起来竟然如此简单。初阳给万物镀上一层暖黄的柔光,无惨瞪大着的双眼面朝朝阳,那头长发在阳光下泛着黄,看起来同普通的枯发没什么两样了。
首班车上的人并不多,伊黑小芭内站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树木、建筑飞快地向后褪去,才真的有了些逃离过往的实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