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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力很大的时刻，爱人牵着他的手，出门看今晚的月亮。
那会儿夜色渐深，研究所的周围早没了人声。邻近的村落都熄灭了灯，仅剩的几盏，从研所的窗户里透出来，是连夜做项目的同事在向着下一个高峰冲击。十分钟前他们把他推向敲开门的桃子，说等到明天，双倍的工作都会塞给你，但今天桃子既然来了，命令就是不许加班。用心良苦至此，他不免露出一个微笑，在同事们压低的起哄声中换下实验服。
——出了研究室的门，就不必再想工作的事。
他同自己约定好，然后奔向她。
今天晚上他的时间属于对方。
他们借着窗外的月色穿过一道道回廊，仿佛在赴一场承诺已久的约，又像是借着夜色一块儿逃跑。只要他们待在一起，其实做什么都无所谓。
外面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的香味。深蓝的天空被圆月照得透亮。底下便是层叠的树、静默的影，暗色的轮廓慢吞吞地随着晚风，海潮似的摇晃。桃子不说话。并肩而行时他们中间隔着不满半臂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这会儿身边的桃子早就换下了工作时的正装和细高跟，走着走着，小女孩似的把手背在身后。脚下的芭蕾鞋迈步的声音轻快，嗒、嗒、嗒，和他心跳的频率逐渐岔开。有一瞬间博士恍惚觉得，全世界只剩下这一种声音。遥远的地方传来若有若无的车马喧嚣，但更清晰的，是身旁桃子的呼吸……走在她身边，时间的流逝好像都被放慢。偶尔他的手臂会碰到棉布连衣裙柔软的布料，带起一阵微妙的麻痒。
他想要留住那种感觉。
他轻咳了一声。冷吗？
还好。
别着凉了。
博士，我一定比你更会照顾自己。对方笑着回答。
黑暗把一切的影像都融成了同梦境一样的朦胧晦涩。他努力眨眨眼，想要看清对方现在的表情，却又像是隔着层纱似的。唯一能感觉到的是对方脸上的笑意——随着弯起的嘴角露出来的虎牙尖尖。
是让人想要留住的一抹笑意。他心里一动，很快又别过头去，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好像不小心窥见了人家珍惜的东西。
可这回轮到他的手给人抓过去了。宅博士愣了愣，抬头便对上桃子看向他的眼神。
“其实好像真的有一点冷，”桃子说，俏皮地冲他眨眨眼睛，“但是博士的手很暖和。”
“可我的手很粗糙……”
他这么说着，感觉热量从手指迅速窜到了耳尖。
“不会的，”桃子垂眸，“这是会做出了不起的发明的手。会有茧子，也是因为博士非常努力地在工作。”
上升的热量止住了。宅博士望进对方的眼睛、那里面映照出来的自己，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恋人是非常了不起的人。宅博士再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事情太多了。他忙得焦头烂额，难得桃子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看他，他却被上司的一个电话喊去，连饭都没来得及好好吃。但这样的话他不想同桃子讲，因为对方也和他一样。电视台的工作刚有了起色，她一个人要担起好几个人的活儿。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偶尔打视频电话，从深夜的一句“你怎么还没有睡”开始。邀请发过来，他在这边对着电脑，桃子在那边敷着面膜，以为他没有发现，悄悄地盖住眼底因为睡眠不足留下的淤青。
博士也快点睡吧。桃子会说。
等我写完这一段。博士说。
桃子说好，把手机立在床头柜上，留着一盏小夜灯。等博士抬起头时，对面的人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而这边的博士抬起手又放下，心里想着能有谁过去为她掖一下被角。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二十一年。他第一次遇见桃子的时候，两个人只有五岁。
他们一同长大，一同分享对未来的最初的憧憬，也一同描绘过各自稚嫩理想的雏形。那时他们一个想要成为工程师，一个想要去做播音员。然后某个晚上，桃子拿着本子坐在秋千上，抬头看他时已满脸是泪水。
“我看了报纸，又去读了报道，找了好多好多的资料，但我可能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我要怎么知道我做的这些，不是一厢情愿的自我满足呢？”她说。
小宅安静地想了想。
“你还记得小学时的广播站招募吗？还有初中时的主持人比赛……然后是去年，你在全校面前的演讲？”小宅回答道，“就算心灰意冷，总是说还想做点自己能做的事的，也是你。”
“——‘我不能做到很了不起的大事，但是我想尽量做到点能被称之为‘好的事情’。哪怕是一点微小的改变。’”
桃子把脑袋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
等桃子以后成为了播音员啊，我就是你最忠实的粉丝。他说。
“那等小宅成为了不起的工程师的时候，”小姑娘擦着眼泪，说话时还不住地有些喘，此刻却破涕为笑，“我也会在你身边看着你的。”
随后他们不可避免地被冲散了。
他们的方向不同，于是分道扬镳，去往不同的城市。宅博士再次见到桃子，是在偶然间换到的电视节目上。他立刻明白对方正在朝着当年设定的目标努力向前，而屏幕里的人这样耀眼阳光，只一眼他便再挪不开视线。
工作的间隙，他隔着两个城市的距离，一点点地从电视里了解到她的进步，也逐渐感觉到对方的遥不可及。即便对方留的电话就躺在自己的星标联系人里，也没有勇气去发哪怕一条问候的消息。
除夕夜他终于完成了自己在研所的第一个项目，和没回老家的同事聚在一起喝酒吃饭，一群人抛下中央台，去看桃子所在的小电视台组织的联欢活动。宅博士一边听着他们抱怨广告，一边默默地把发信框里那条祝福短信敲了又删掉。
他有了破冰的勇气，是在三月之后。那天博士顺着采访，去读桃子发在公众号的文章，却忽然在里面见到了自己。桃子的文字，说起了儿时挡在自己面前、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英雄，说起后来那个夏夜的晚上、那座秋千上发生的事情，和他告诉她的语句。
这时候宅博士才恍然意识到，就像他比谁都希望对方能实现儿时的梦想、所以一直追赶着对方向前那样，他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了桃子的路标，在每个坚持不下去的瞬间，支撑着她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再次忍耐眼前的苦痛。
于是某一日桃子终于收到了小宅发给她的消息，说你真的成为了好厉害的播音员。我现在每天早上都会从听你的新闻开始，是你最忠实的粉丝。作为朋友，我好为你感到骄傲。
之后还会有更多的节目的！桃子回复。那么你呢，小宅？她顿了顿，又发过去第二条。
我也可以兑现对你的承诺吗？
当然了！
短信的附件是穿着工作服的高个青年。桃子就笑。后来宅博士在她家照片墙的中心发现了它。
偶尔他们给彼此写信，偶尔会打电话，每年在凌晨会发来生日祝福，也在当日会收到礼物。中间隔着五六年的空档，他们需要时间去适应对方的变化。然而这对他们来说也不是那么可怕，毕竟还是会有不变的东西。就像小宅十年如一日地做着自己的发明痴，要是做出了什么好东西总忍不住拉着桃子念叨。而桃子也还是会带着热情去面对每一日新的挑战，认真地对待手边的每一件工作。
再后来，宅博士说，我能来见你吗？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很短暂且易逝的。他同很多人这一辈子，也不过只能有萍水相逢的一瞬间。但对于桃子，他并不想之后仅此而已。
实验室的同僚说，如果这次实验成功了，就去同她说吧。
宅博士凝视着手机屏幕上标星的联系人，多年来他们往来的短信也快上千。
不，我不会把这样的事交给运气。他敲下那个问句，摁了发送。
——宅博士先迈出了那一步，去抓住了他们之间的线。
后来他们的互相拜访成了日常。再后来，他向桃子告白。
那天桃子的脸颊染上了晚霞的嫣红，却在握住他的手之前犹豫了。
我的工作很忙，没有办法经常陪在你的身边，这样也没有关系吗？
嗯，没有关系。他说。我喜欢努力为了自己的梦想奋斗着的桃子。我喜欢你，所以我不希望束缚你，我比谁都希望你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相信这份心情，对桃子来说也是一样的吧。
异地恋比他们想象得还要辛苦，但是一个热爱钻研的和一个享受生活的，总还是找到了适合的节奏。博士把桃子每天的日程记录下来，在对方的休息时间留了空。而桃子每天都会给他分享一些生活的碎片，把想说的话写成信件寄出。然后两人一起数着日子，等到每月见面那天。
即便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他们也努力想要抽出一点时间陪伴在对方身边——哪怕是短暂的一句晚安，或是随口念叨起的日常。在忙碌和压力要将他压垮的时刻，是对方的陪伴让他感觉到自己依旧活着，依旧在向着自己相信的方向前进。
是他们一同选择了脚下的路，即便未来会有千般艰难险阻。
等到他终于完成了今日额外的工作，与桃子一起吃掉了对方特地留的晚餐，他的恋人看着窗外说，今晚的月色很美，有空一起去外面走走吗？
宅博士放下碗筷，脱口而出就是一句：
“……天涯海角都会跟你去！”
桃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天涯海角听上去不错，不过，不如还是留作以后吧？今晚你很累了吧。”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二十一年，开始交往的第六年。他们一个成了工程师，一个成了电视台的新闻主播。他们一同走过了漫长的时间，虽然没法陪伴在身边，但也始终没有完全离去。宅博士越发明白，在对方面前，他从不需要自觉形秽，也不需要感到自卑。他们一同学会了爱一个理想，也学着爱自己和爱对方。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星星已经升到了最高的地方。
宅博士仰头看向深远的天穹。星星乱糟糟地洒在那靛蓝色的幕布上，他不知该如何形容，就说像是饼上的芝麻，说完自己都不好意思，觉得没文化，但是桃子觉得很合适，说是老天爷也潇洒，随便撒了一把上去。这么一句话，其实更加接近宇宙的哲理本身——总是在往无序和随机的方向发展。博士想其实两人的相遇，也不过是这样渺小而低概率的事情而已。
正因如此，他由衷地感到幸运。
而今晚有风，也有很淡很淡的烟尘似的云。天空很干净。他们走在月光里，好像能洗去人一身的疲惫和烦恼。恋人安静地走在他的身旁，握住了他的手。自触碰的地方传来的凉意，像是他捉住了如水的月光。
在这之后，两人也将一直一直、陪伴着彼此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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