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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狗

Summary:

迪奥·布兰度杀死了狗

Notes:

*JD
OC有,全是捏造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话头是里奇·奥斯本挑起的。那时休·哈德逊大学法学院刚放假不久,再过四天就是圣周六,迪奥·布兰度在奥斯本家逗留了一阵,说是等着另一个兄弟乔纳森·乔斯达一块回家。奥斯本太太是个爱尔兰人,因循原教旨过斋戒期,稍显乏闷的日子里他们无非下午坐在一块儿喝茶,读书,太阳出来便上街走几圈,见两三个朋友。往常,里奇·奥斯本上哪都会牵着家里那条走起路来懒懒散散的柯基,可这时考虑到朋友的隐衷,他只得把心肝宝贝交给女管家,让它尽量待在友人十步开外。迪奥·布兰度几乎不谈这事,但稍微和他熟悉些的人都知道,他不大善于和狗相处。哪怕就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型犬踏着小步子到了他面前,他脸上也兜不住难为情的神色,立刻就朝周围人投来无奈的脆弱目光。除此以外,迪奥·布兰度仍旧是同学与朋友眼中欣赏和艳羡的楷模,聪慧、博学,处事圆滑而不失风度,没人会介意包容他那点微不足道的过敏问题。而这天下午,里奇·奥斯本和迪奥·布兰度坐在窗前,水壶在隔壁厨房烧的正响,他瞥见楼下花园里和麻雀打闹的爱犬,忽然随口问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丹尼?”

坐在他对面的人脸被一本精装巴尔扎克挡着,只听声音过了几秒才从那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的硬皮后面冒出来:“当然了,丹尼。你怎么想起他了?”

“没什么,只是一下发觉他竟然死了有好几年了。”

“是啊,好几年了。”迪奥接话说,把书缓缓放了下来。

“老实讲,那阵子我甚至以为乔乔会发疯。”里奇说,“那只狗不是整天只围着他转?”

“上天保佑,他熬过来了。”迪奥叹了口气。

“我十二岁的时候碰上这种事,肯定撑不到第二天就得崩溃。”里奇语调里涨起股忧伤,满怀爱怜地又瞧了眼草丛里窜动的柯基,“太可惜了。多么好一只狗啊!死得太过冤枉了。”

“那时没人想到会发生这种意外。”迪奥说,仆人这时提着热水壶走过来,他起身接过,把滚水往茶壶里冲,“丹尼的好大家有目共睹,他在另一个世界想必会得到优待,获得平静的生活。乔乔肯定也知道这一点。”

“唉,他到现在也压根没和我提过。”

“也没和我。”迪奥笑了一下,“可难道他会忘记吗?”

里奇的眉头并未舒展开,他仍注视着自己心爱的宠物,几乎要把脸贴到玻璃上。迪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但没再多话,又坐回座位,拿起书继续读起来。
那条叫丹尼的猎犬已经死了六年,他记得很清楚。这倒不是说他对它还念着什么情分,只是出于现实迫不得已——那座立着云石做的小十字架矮坟就在乔斯达宅邸侧面一块空地的正中央,其时下葬中匆忙立上的木头架子在某个大风的晚上被刮走了,隔了两天,先才定制的十字架才总算送到。后来院子几经翻修,换了草坪,又新种上了几棵山毛榉,丹尼的坟墓始终安躺在原地。他曾经试过,从乔纳森房间的落地窗望过去一眼就能看到那正对着发光的十字架墓碑。他不在乎丹尼,可丹尼永远在那儿静默着。

它发出最后一声哀嚎那天,整个乔斯达宅邸内的人都听到了那极度可怖的叫声。目睹丹尼冲破焚烧炉铁门的老管家几乎当场昏厥,闻声赶来的佣人们也吓直了眼,僵在原地不得动弹。罪魁祸首的他正是在奥斯本家里吃着下午茶,聊着肯特郡来的法语家庭教师,对一切浑然不觉。他没那个兴趣去想象丹尼的死状,当他还住在伦敦白教堂一带,毗邻食尸鬼街道的地方,有时路边会见着几块黑漆漆的尸体,可他从不多看两眼。他自己对付过的流浪狗难以计数,但大多只是被恶狠狠赶走,顶多吃上点拳脚。硬碰硬绝非上策,没人知道那些狗脏兮兮的涎水里包着什么毒。他讨厌狗,这话没错,但比起搏命,他更执着于生存,并且毫不甘愿像这群土狗一样生存得低眉顺眼。
里奇·奥斯本是他搬进乔斯达家不久后就认识的,原先只同他关系不错,现在却也朝着乔纳森勾肩搭背起来。要不是乔纳森为人还有些腼腆,迪奥猜里奇的态度还能更亲热些。这人很聪明,不过总是装出身傻气,当初他几乎一眼就明白迪奥对乔纳森是何种态度,却从来不掺和起哄,等迪奥和乔纳森关系缓和,直至逐渐亲密,他始终都是副若无其事的热情模样。唯一一回他真正发表见解,是迪奥坐在他对面半是打趣地提起乔纳森,说这个傻小子最近每天脸上都红光满面,挂着痴笑。他像是诧异地看了看迪奥,紧接着笑起来问:“你不会真不明白?”

迪奥也诧异地看看他。

“乔纳森在谈恋爱。”他不紧不慢地说,“你从他后脑勺也该看出来。”

他从没把事后自己强吻艾琳娜的事告诉里奇,但他不觉得里奇对这事毫不知情。就像过去的其他许多事一样,里奇和他单独相处时也绝不提起。那时他改日来访,带来丹尼尔不幸烧死的消息,里奇的确惊恐地两眼圆睁,他只摇摇头,在暗地却评判这戏码过于做作,没什么必要。

不幸发生的当晚,他作别奥斯本家,又到附近的小广场上转了转,一直等到怀表上的时针快指向九点才去找出租马车。归程的颠簸中,四下已经一片黑暗,只剩车前的灯光摇曳,他脸上先才带着的不自觉的微笑在晃动的光芒中也逐渐消失。他烦闷地摩挲起掌心里银表盖子上的纹路,后知后觉,乔纳森没再向他问过有关怀表的事。因艾琳娜而起的干架也过去了几天,小公子望着他的眼神又和从前一样冷漠而怯懦。他忽然深信不疑,这次乔纳森绝不会再像上回那样歇斯底里地拿他是问了。

如今,迪奥·布兰度琢磨起怀表、艾琳娜、丹尼,发现尽管他做过许多努力,玩了许多把戏,他们幼时之间的诸多冲突其实都是在无言的默契中沉入河流底部,转而了无生息。这点上来说,他未必比里奇·奥斯本高明。
到了宅邸大门前,他走下马车,看到提灯前来给他开门的男仆眼神闪烁不定,连起码的问候也忘了道。他本想做出疑惑的表情加以配合,可事实上疑惑自然而然就从他脸上流露出来了——他闻到空气中飘着股陌生而古怪的味道,已经稀薄,谈不上香却也不难闻。他没发话,仆人也不敢开口,他们一路安安静静走到了门前,迪奥这才想起来,过去伦敦的女人们露天烧家里沾了疫病的物件时,空气里就会充斥着比这浓重上千百倍的气味。

“迪奥少爷,丹尼今天它……”仆人终于颤颤巍巍开口了。

他满脸震惊,又换上已经了然于心的神色,重重地点了下头。

“乔纳森呢?”他压着声音问。

“已经睡了。”男仆哀伤地回答。

他又点了一回头,把外套递给男仆,便上楼准备洗漱完就寝了。乔纳森卧室房门紧闭,没传出任何声响,他路过时不用停下也知道。

当他上了床,翻完几首诗躺下过后,他特地又睁着眼等待了一会儿。可他还是什么都没等到,便抱憾沉入了梦乡。

 

 

 

乔纳森·乔斯达在圣周六的中午到达了奥斯本家在市区的宅邸,迪奥和里奇坐在二楼起居室,听到有人进门和狗叫的声音,便径直咯咯笑着大声招呼起来。他们本来约好见面一块上俱乐部,但奥斯本太太这时执意要他们留在家中共进午餐。乔纳森尤其无法拒绝,只能顺了她的心意。用餐时,仆人端上的依然是和之前守斋日子一样的食物和点心,不过多了两道鱼肉,三个学生却毫无抱怨,只忙着边动刀叉边互相交谈了。没人会指责他们这时出现的些许失态,当里奇问起上回一起听罗马史讲座的红发女学生,让乔纳森脸涨得通红,开始义正言辞地解释,迪奥就笑着用力捏一捏他兄弟的肩膀。连他自己也清楚,那股劲放在他人身上都有点过火,可对乔纳森那副身板却意外受用。

用完午餐没等到两点,乔纳森便体面地谢绝了奥斯本太太再留他们多时的好意,拉着还在和里奇商量借书的迪奥跨出了奥斯本家大门。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乔斯达家的马车夫早早就在外面等着他们了。迪奥低声咕哝了两句,乔纳森又拍拍他的背,两人一同登上了马车。

他们各自坐在一侧,自马车启程便没再过多交谈,只有乔纳森偶尔问起几句迪奥在学校的事情,后者便也简单回答他。等马车远离了市镇,跑上乡野的驿道时,他们就什么也不说了。窗外的景色这些年他们也看过太多次:刚返青的麦地,奶牛棚中埋头忙活的工人,路边长出新叶的栎树,远处的河流平铺于草地上,银白如练。一切似乎都融入了复活节前安谧的喜悦之中。乔纳森本就不算是个多言的人,这时又归心似箭,迪奥也不愿花心思再想什么有趣的话题,他们早已不会为彼此间的沉默而感到局促不安了。乔斯达家的兄弟心有灵犀,这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论在学校或社交场上,任谁看着他们都要就此倾吐两句赞美之词。学校的校刊上登过好几篇文章讲述他们神秘的友谊,作者极尽文采,把故事演绎得细致而生动,精彩得连他们自己都不太认识。

车夫快马加鞭赶回了府邸,他们先和父亲打了个照面,接着乔纳森便进房间去整理行李,迪奥则全权交给了女仆。他在大宅里四处走动了一阵,观看下人在房间和走廊布置新采的百合花,又站到厨房外瞧着老厨娘做蛋糕和布丁,那些点心的味道对他而言常有点腻人。乔纳森后来找到他,两人又一块到父亲跟前去,陪着他在露台上喝茶。他向来是乔斯达爵士面前更善言谈的那个儿子,几句话就能把另外两人都感染得笑起来,自己便也跟着笑上两声。等乔纳森和爵士聊起阿兹特克古文明时,他就先行告退,独自下一楼去,坐在自己那张始终偏爱的软包椅里读从大学带回来的文献。

在迪奥心中,在这张软包椅里的记忆几乎没有不令人愉悦的时候——宅邸里的藏书,凡是他感兴趣的,差不多都曾在面前这张红木桌上摊开,被他注视和爱抚。从歌德到海涅,莎翁到华兹华斯,他无一不涉猎,无一不陶醉。他对书籍的装帧也颇有研究,一些羊皮细腻的触感总能获得他青睐,布面十二开本又用小牛皮纸做内页的诗集精巧可人,某些初版书文字间微弱的霉味在他看来也是一种增色。在这方面,乔斯达宅邸值得他全部的宠爱,这里总有书他从未见过,过去在贫民窟找不到,现在去穆迪斯*也借不来,这些书现在属于他,并在不远的将来永远属于他。佣人们了解这位少爷的习惯,不会自找没趣地跑来打扰,少有时候端上一盘水果或是点心也难免会迎接嗔怒的目光,然而迪奥少爷不曾过分追究,他们也不敢有什么怨言。迪奥·布兰度在这个位置体验到了最大的安心与尊严,宛若一个真正的贵族,就是当年乔纳森冒着满腔怒火,一边高声直呼他大名一边攥着拳头冲他这边来,他在从软包椅上起身的时刻仍旧是洋洋自得、畅快至极的。

这儿的布置只有一样缺陷偶尔使他在阅读中分神。那张怪异的石制面具就挂在他身侧的墙壁上,没有遮挡,他总会觉得那张面具在毫不掩饰地盯着他后脑勺。他不会忘记曾经那诡异的一幕——面具在他血液的作用下冒出的利刺至今依然深深扎在他的脑海之中。极少的时刻,他会不禁后仰过去和它对视,又随即发觉这神经质的动作,重新回到书上的文字去。后来,有时晚上熄了灯躺下,他的眼前的昏暗里也立即生出这么张苍白的脸来,眼神空洞,不言一辞,让他盯着又是困惑,又是烦躁。他晃了神,伸出手想要去把面具从黑暗里摘下(就像他曾经对墙上那面真实的面具所做的一般),却在似乎即将碰到的一刻身体不住地剧烈一缩,整个体内激荡起一阵难以言喻又令人恼恨的震颤,使他变得更加焦躁不安了。

迪奥这会儿读到一半,又转头瞥了下那张面具。他依旧找不出一个准确的词汇来描述那副雕刻出的面容。忽然,他重新想起了前些天里奇·奥斯本向他提起的丹尼。他再看了看墙上的面具,接着合上文献,若有所思地出了大门,眼神锁定到那座小小的坟墓上。

外面的天气已没有他们坐车回来时那么明媚了。远处的乌云在向这边靠拢,风中隐约有了土腥味。那尊云石做的十字架现在黯淡无光。移栽来的山毛榉枝叶也长到足以将它的上方笼罩起来。乔斯达爵士曾经指着这棵山毛榉,感慨说有天出现了幻觉,看到活着的丹尼绕着这棵树跑。他和乔纳森都没说话。

他朝丹尼的坟墓走去,没有缘由。他对这条狗的感情和对其他狗毫无区别,只觉得都一样深恶痛绝。没有狗在他看来具有让他肯奖赏的特质,不过丹尼显得尤为不可理喻。确切而言,迪奥认为丹尼是条不折不扣的疯狗。光是愚蠢不足以概括它的性格——迪奥甚至推测,它这样的卑微八成也要拜乔纳森所赐。此刻他站在这条疯狗的坟墓前,头脑中想的却不是它将死那天的情形,而是头一回他从马车上飞身跳下,这只狗摇着尾巴连跑带跳地冲过来,乔纳森蹲下身兴高采烈地迎接它。“这是我的爱犬丹尼,”乔纳森看也不看他地说,“别担心,他不会咬人。”

他闷哼一声。

“迪奥?”他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那调门轻软得几乎使他脊梁一僵,连转身都来不及。他分明觉得,这是十二岁的乔纳森·乔斯达在说话。

可当他头艰难地转过一半,走上前来的是那个身形他更为熟悉的青年。将满二十的乔纳森·乔斯达眼神里透出丝惶惑,一只手拉了拉刚裹上的外套,另只手把他的那件递给他。“刮风了,你该穿上再出来。”

“谢谢。”他接过来穿上,“其实没关系。你找我?”

“对。管家刚才还跟我说你在楼下看书……”乔纳森显得有点局促,迪奥没看他,但知道他低头凝视着那座小十字架。

“那有什么事吗?”他尽量放松地问。

但乔纳森却没再回答他的问题了。

他们陷入今天的第二次沉默。这次显然和上一次完全不可相提并论。迪奥耐心地把外衣的扣子扣好,他真希望雨立马就下。

“我实在没想到会在这找到你。”过了一会儿,乔纳森终于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想来了。”迪奥回答。

“是啊,”乔纳森说,像是在应和谁,“一转眼丹尼已经死了这么久了。”

迪奥低头看向那座十字架。那上面没有写明名字和生卒年份,可他不相信乔纳森会不记得确切的时间。乔纳森只说“这么久”——他甚至听不出是不是有意为之。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乔乔。”

“不,这就是我的问题,而且我现在已经走出来很多了……你不用勉强,迪奥。我知道你不太喜欢它。”

迪奥望过去,乔纳森眼神温和,他也果真在其中体味出一种谅解,甚至是信任。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一阵愠怒,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他到底是何时长成了这样一副模样。十七岁时乔纳森的个头恐怕就窜过了六英尺,现在已高出他少许,体格也愈发健硕,撑起礼服完全绰绰有余,家中再也不需要什么礼仪教师在他背后冷不丁地提醒他走路把脊背挺直了。那双宽大的手在待人接物时总被使用得恰到好处,风采完全不逊于他人。那脸上的神色还温顺得一如既往,却不见丝毫示弱,只差没把自身的信条挂在头顶。乔纳森·乔斯达确实变了许多,更稳重、更果敢,即使迪奥仍然觉自己能应付自如,某些时候也会猛地从他身上发觉一两处难以把控的地方。经历过六年前那场败仗,他已然改变计划,可最终目的却不会动摇。发生在乔纳森身上的许多事太让他无从预料。
他的肚子不知何时开始隐隐抽动,仿佛有只巴掌大的狗正塞在他体内,惊慌又绝望地挣扎,要挠断他的肠子、吞掉他的心肝似的,就像书里那个坐在心有所属的意中人旁边的俄国人*,那个偷来狐狸藏于斗篷内的斯巴达战士感受到的一样。他和他们一同平心静气,默不作声。这当然也可以说是种英勇。

“有时我还会做梦。”乔纳森又说了起来,“梦到我在那条河边或者哪条街上看见一只长得像丹尼的狗趴在那儿,我叫他两声,他就回头认出我来了,呜呜叫着又冲我跑过来。我五岁时,父亲把它牵回来,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是那么叫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迪奥打断他。

乔纳森惊奇地看过来。

“我知道他曾经在那条河里救过你的命。”迪奥说。不过他只把话说了一半。

他看到乔纳森眼里闪起感激的热切光芒。乔纳森永远是这样,在人们称其为美好的情感上,他总会掏出成倍的分量,而这叫他厌烦。

一股破坏的冲动这时攫住了他。也许他可以就在此刻向乔纳森大大方方承认,丹尼之死就是出自他之手,乔纳森不必再在心底做什么多余的挣扎,只管朝着他报复,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他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见过乔纳森情绪激动的样子了。转念一想,如今的乔纳森包容心已经从天性中又延展了几分,没准听了他的坦白,还会宽厚地帮他把动机和理由圆上,或者干脆认为他在说笑。这行为多冒失!可光是一想就让他情难自禁。
他正要开口,一滴冰凉的水珠突然落到了他的鼻梁上。头顶的枝叶间传来轻响。雨这一刻下起来了。他清醒过来,顿时感到刚才心头的所有想法荒谬无比。还没到他随心所欲的时候哪。

“乔乔?”他叫道。

乔纳森不作声。

他转头去看他——又一颗水珠落下来,从他脸上滑过去,要是乔纳森也转过头来,或许会误以为那是别的水迹。

“抱歉。你先回去好吗?我想在这里再呆一会儿。”

“我让佣人给你取把伞过来。”他想了想,说道。

“不用麻烦。谢谢你。”

但乔纳森没有回头。他该走了。

 

 

 

六年前,丹尼的死所带来的反响让迪奥甚至吃了一惊:乔纳森第二天压根没有踏出房间门半步。随后是第三天,第四天,接着乔斯达爵士才亲自去敲那扇紧闭的房门。他个人行动时办得很利落,干干净净,只遇到少许的阻碍,但消了气便也忘怀了,开始认真筹划接下来的打算。他自然明白乔纳森会更恨他,或许还会害怕他,他也笃定乔纳森不会再采用暴力手段。可当真正面临这场死亡的余音,他还是忍不住挑起眉毛,胸腔里回响起他过去曾问爵士的话:狗也有友谊?

彼时他和乔斯达爵士坐在露台上沐浴着难得的阳光,佣人给他们端来大吉岭、司康和牛油果面包,他们脚下的花园中,乔纳森丝毫不为所动,继续同丹尼你追我赶,不时在草坪上打上两个滚。丢球玩腻了,他又极其自然地摘下自己的一只油亮的皮鞋。迪奥看到那只狗叼着皮鞋不松口的样子皱起了眉头,随口问起这种别具一格的训练,乔斯达爵士就要和他讲乔纳森和丹尼初遇的故事。爵士娓娓道来,从丹尼咬了乔纳森一口,之后受到乔纳森虐待,讲到最终河中救险,二者冰释前嫌,这时楼下的乔纳森已经把另一只皮鞋也丢出去了。他听罢,虽然脸上写满感慨,但心里觉得既好笑又莫名其妙,一则这狗在遭受百般折磨后仍毫无觉悟,简直同它主人如出一辙,二则乔纳森成天披着纯良的皮囊,背地照样对着条狗出自己恶气,他凭什么现在敢这样瞪他,他又比他能善到哪去?

自那之后,他打心底认为丹尼是一条疯狗无疑了。通常,乔纳森不在家的话,这狗尚且还算识趣,只会在管家和佣人唤它的时候讨好般地叫上几声,催促人们给它拿些点心来。可一旦听到熟悉的脚步和嗓音,或是依凭它种族的嗅觉天赋捕获到某种独特因子,它倏地就在院子里闹腾起来,让楼上书房里的人也不得安生。最使迪奥难以理解的经历发生在一个午后,他穿过宅邸后的花园,沿着林荫小径打算往山坡上的果林去,清爽而宁静的空气中却响起了一些杂音,像是有细碎的沙石接连不断地落在路面上。随后他听到背后一声喘息,并迅速反应过来那并不是人所发出的声响,回过了身去。丹尼就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睁大眼睛瞧着他,吐着粉红的舌头。他那双红眼睛目光无法自控地凌厉起来,那条狗倒瞬间就读懂了他的意思,掉头默默地离去了。

每当他看到乔纳森带着狗在院子里或是乡野的小路上漫步,后者就低声吆喝着引导丹尼向别处去,似乎也不愿让他和狗见面。现在,狗他是见不着了,乔纳森本人却也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踪迹。整座乔斯达宅邸好像都因为这两个角色的缺席变得清净许多,这让他心情意外舒畅了一阵,可又难免觉得可惜,倘若他能更早点彻底弄清楚那条狗地位的重要性,他就会把它留作自己的底牌,决不轻易交出。再者,他现在不打算如此冒进了;过度的效益反而将给他带来不便。

除此之外,乔斯达家所有的东西都还维持原样:给丹尼搭的小窝依然有人清理,饲养用的器具还规规矩矩地收在原位,抽屉里的铃铛和牵绳也没人动过。餐桌上,迪奥对面的位置始终放着完备的餐具,它们趴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既不提问,也不会作答,似乎被什么人永远遗弃了。迪奥偶尔瞥上一眼,乔斯达爵士好像根本不去注意。等用餐完毕,他才叫过旁边的佣人,小声吩咐几句。没有谁试图去戳穿笼罩他们的静寂,最后就连迪奥也感到,这静寂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得同那瓷盘一样坚固而冰凉,贴着人的肌肤,刺得青筋直跳。

他还在等待,等待某天下午在走廊上一个透过门缝的不经意的照面,等待将近午夜时卧室门外传来鬼鬼祟祟的脚步,只要是一切有关乔纳森的动静,他都在等。他不容许乔纳森脱离他的掌控。佣人们见到他时面露的惋惜和愧怍已让他恶心得要起鸡皮疙瘩,仿佛乔纳森不在场,他就理应要在所有人面前做他的替代品一样。直到丹尼死后第四日的傍晚,他终于听到来自隔壁房间久违的声音。发觉乔纳森好像开了门,他便装作碰巧也出房间,定睛一看,走廊上只有乔斯达爵士在望着重新关上的门唉声叹气。

“怎么样了,先生?”他主动轻声问。

乔斯达爵士这才注意到他,又摇头。“他又变回小时候那副样子,背对人,什么也不说。”

“丹尼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诚恳道,“他一定觉得自己现在和小时候一样孤独了。”

“我也明白,所以我想和他商量——”乔斯达爵士停顿了一下,“再让他养一只狗。”

“什么?”他愣了下,“不,先生,现在谈这个不是过早了吗?要是我,我肯定什么也不想要。”

“你说得没错……或许是我太过心急。可我实在是担心,本来以为丹尼已经解决了他的问题,现在却又变成了这样……”乔斯达爵士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按在他肩膀上,又别过头去叹气。

他朝乔纳森卧室的房门看了看,有一刹那还在期待他的目光会带来点什么。他思衬片刻,对乔斯达爵士说:“我想试试。”

“噢,迪奥——”

“请允许我打断,”他说,“我知道我才来这里一年,和乔乔相处得也不够让人满意,但我想我还是对他的性情有所了解了。乔乔是我的同龄人,我能明白他的一些心思。或许看在这一方面,他意外会同意让我接近吧。”

乔斯达爵士又沉吟了一阵,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渐渐滑向了上臂,转而欣慰地将其捏住。迪奥向他微笑。

他没有告诉乔斯达爵士自己准备如何做,后者似乎一如既往对他相当信任。于是待到他们下楼一同用完晚膳,他抢在佣人前面进了厨房,把厨娘给乔纳森准备的那份食物接过来(他知道,她这几日都在厨房显眼的位置留着东西,好让乔纳森万一出来时能立马找到),朝乔纳森的卧室走去。

当他还在思考要怎样敲门才最为合适时,刚走到乔纳森卧室前,那门便一下打开了。他和屋里的人都惊得往后退了步,眼神也躲闪不及,只得杵在原地对视良久。他的掌心开始微微冒汗时,乔纳森伸出手小声说:“谢谢你。给我吧。”

他走上前,看准乔纳森正要接下餐盘的时机肩膀朝前一顶,把房门直接撞开,不等乔纳森回过神就神态自如地走了进去。

“你最喜欢的。”他把餐盘放到一旁的书桌上,下意识瞧了眼底下的一面抽屉。

“说得就像你做的一样。”乔纳森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他听到他把门又关上了。

他抬头,看到乔纳森的眼神,显然是在问他还有什么事。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乔纳森不予理会。他看起来如同几日没睡,又好似睡得太久。迪奥让开位置,他走过来背朝他坐下,埋头吃起东西。现在并不适宜开口,迪奥的目光随即开始在整个屋内逡巡,就像这里还有哪一个角落他过去没自己翻过一样。原以为按乔纳森好动的毛病,几天下来这里面应该乱成一团,可眼前的场景还姑且称得上整洁。被子铺的不太平整,但好歹不像上回他进来那样一半堆在地上。换下的衣服也被他在椅子上齐齐叠好了。吊灯的光芒下,床头立柱上发亮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接着他想起来,那是乔纳森母亲的人像。他没印象乔纳森母亲具体长什么样。

“请你把手放开,好吗?”乔纳森突然说,声音闷闷的。

他回过头,看到自己扶在椅背上的手。“噢,不好意思。”

他一把手挪开,乔纳森就靠了上去。

“谢谢你给我送来,”乔纳森又说,迪奥却听不出感激,“我想继续自己呆着。你回房间去吧。”

“我想等你吃完把餐盘再送回去。”迪奥笑着说。

乔纳森手头的动作停了一瞬,但没有回复,接着继续吃了下去。

迪奥的视线落到他上方的书架上。乔纳森的品味他实在不敢恭维,挤在架子上的大多是些娱乐小说,正对平庸的贵族们的胃口。在一叠《一年四季》*的角落,一本同旁边的相比老旧多的书籍让他眼前一亮。

“居然在你这里?”

“……什么?”

“那本《高老头》,”迪奥指给他看,“是一八三五年的法文初版,对吧?”

乔纳森又不接话。

“真的?你已经可以读原文了?罗尼女士知道了得惊掉下巴。”

“就是她让我拿来的。”乔纳森口齿含混地说,“我没看,我不喜欢。英文版的就不喜欢了。”

“哈,我也一样。”迪奥俯身,在他耳边上笑。

乔纳森回头,撇着的嘴边还沾着酱,极不情愿似的望望他,像堪堪确定他这话是发自真心,才接着主动讲道:“拉斯蒂涅不是坏人。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安排那种情节,让他最后变成那样。”
迪奥直起身,在乔纳森视线外耸了耸肩膀。“他最后时候倒才算看得过去了。”

乔纳森摇摇头。“我搞不懂你,迪奥。”

“我也一样。”迪奥重复了一遍,这次不笑了。他看着乔纳森往嘴里塞进最后一块土豆。

“是爸爸叫你来这的?”

“不,我主动向他要求的。”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送晚饭给我。我确实很久都没吃到这么多东西……”

“你已经第三次道谢了,乔乔。”迪奥说。

乔纳森终于向他微笑了一下,尽管笑得太勉强。他上前去帮他收拾好餐具,端起餐盘转身离开,可才走几步,乔纳森又突然试探般地喊了他。

“怎么,乔乔?”他正伸手去拉门把。

“你还能把它还给我吗?”

迪奥手僵住了。他没有回头。

“你说什么?”

“表。”乔纳森补充道,“你从我这借走那块。你记得吗?”

迪奥安静片刻。

“我回房间去找找。”他说。

第二天,乔纳森和他一块上了学。那块怀表就装在他的外套内兜里,可他们谁也不提昨晚的事,仿佛它从这世上被一笔抹除掉了。乔纳森对他的态度依然不冷不热,全程眺望着马车窗外。
有那么一段时间,迪奥·布兰度觉得自己不论在哪,同谁说话或是做事,都被身后一根无形的细线拽着。他的一举一动都随着细线的颤动精确地传达到那头,偶尔,他也能藉由那细线得到些难以察觉的反馈。他总是下意识用眼睛去找乔纳森,而找到过后,他们并不过多交流,经常仅是看看彼此,又转向别处。

后来,他们的关系在一次去往法国南部的消夏中得到了圆满的愈合。父亲到马赛去办事,他们便盘腿坐在别墅书房里的柜子下面,把书逐本拿下来细细打量,由内到外作出评价,又为此争论。后山的悬崖上望得见无垠的地中海与黑色的礁石,他们站在崖边吹风,吃着从厨房带来的各色冰淇淋。傍晚天气转凉,他们就上草坪一块踢球。只有爬树这一项活动遭到了迪奥的拒绝,乔纳森也不介意,顾自坐上屋后那棵栎树的树枝,树下看书的迪奥常常会抱怨被他鞋底的沙子迷了眼睛。

他们从法国回来后,乔斯达爵士不久就在家里举办了场宴会。这时在人头攒动的房间之中,迪奥不用眼睛也找得到乔纳森了。由餐厅到桌球室,他们各自活跃于宴会的各个区域,许久才碰一次面,可自这宴会结束,传言就走遍了各地,人人都说幸福的乔治·乔斯达爵士拥有两个迷人的儿子,他们惺惺相惜,如同真的血脉相连。

 

 

 

乔纳森满十五岁那个春天,乔斯达爵士去了美国两个月,回来时恰好碰上两兄弟倚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聊天,俩人兴致勃勃,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大门合页转动的声响。他刚想开口,臂弯里那个小东西却先细声叫了一下。乔纳森和迪奥立刻就把头转了过来。

那是一只半个月大的柯基犬,竖着两只淡金色小耳朵和他们相望,小巧的黑鼻看上去就像颗桃心。它又叫了一声,换来乔斯达爵士在它额头上的抚摸。

乔斯达爵士称这只柯基是归国途经南安普顿时朋友送给他的,就当给乔纳森十五岁的礼物。迪奥一条手臂还踌躇地搭在栏杆上,乔纳森倒没多问,欢欢喜喜地跑下楼把狗抱过来,招呼两个女仆随他去帮忙给它洗个澡。

不一会儿,他抱着裹在蓝色毛巾里的柯基快步走了回来。面向坐在软包椅里的父亲和迪奥,他笑着说:“我和女仆给他想了个名字,叫他安迪。”

父亲自然点头支持,迪奥视线越过书沿看着那只安心闭着眼的小动物,知道此时不发话也不会被责怪,便又把目光收回来了。

给安迪新造的狗窝几天后就建好了。一个新的食盆放到了那座上了绿漆的小木屋前,边沿有乔纳森亲自刻的名字。其余的用具也一一置备,佣人们的日程表上同时略微增添了些事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宅邸内上上下下都无声流淌着一股愉快的暖流,那不是添置新物,而是失而复得才能带来的东西。

一开始,安迪像是仍不太会走路,四只小短腿在草地上迈得很慢,晃晃悠悠,时常走着走着就眼看路线往一边斜去,最后整个身子都靠在了花坛石砖上。可没过几个月,这狗便肉眼可见地飞速长了两三圈,两只黑眼睛愈发炯炯有神,旁人看上去根本想不到它才半岁有余。家里的佣人没有不宠爱它的,老管家甚至有事无事就唤它的名字,捎给它一块饼干。如此一来,安迪的身子又胖了不少,乔斯达爵士曾劝过老管家,后者却难为情地解释说,自己总是想为它做点什么。

乔纳森形容安迪性子安静,可在迪奥看来,它和丹尼不见得有多大差异。模样上,安迪是长得更漂亮、更讨喜些,尤其浑身带着奶气的时期,毛茸茸的睡颜几乎人人见怜,可到草坪上翻起滚来也是一样的疯劲。不过,乔纳森却不再像过去那样跟着狗到处胡闹了,似乎他总算意识到这有失身份,和安迪玩游戏时举止多少有了点优雅可言。同以往一样,他站在花园里,命令安迪在面前坐好,然后朝它挥挥手里的球,再甩动手臂把球抛掷进不远处的一丛牛蒡中,安迪立即哈着气,疾风似的冲进牛蒡去捡。等安迪跑回来,乖乖把球放回他手里,他就笑着蹲下身,抚摸它的脑袋和耳朵。但他的额头不会像过去那样布满汗珠,因为抛球现在不是什么费力的动作;他的衬衫也不会沾上过多泥灰,因为就算安迪扑了上来,他也会适度亲热两下就退开,让它躺下来给它挠痒。他还会为安迪扔很多次球,但他的皮鞋永远穿在他脚上了。

“你还觉得这事有意思吗?”一次乔纳森从花园回来,迪奥靠在走廊的墙上,半真半假地提出疑问。

“当然,”乔纳森睁大着眼睛说,“这不管什么时候都很有意思。”

“你知道安迪是父亲买的,没错吧?”

“我知道。”

“所以你原本可以拒绝。”

“不,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乔纳森困惑地笑了,“我很喜欢安迪。要是我们不留下它,它又能去哪儿呢?”

他依然带着安迪出去散步,那些在夕阳橘红的光线里,他曾和丹尼走过一个又一个来回的道路。乔纳森总有一套和狗交流的方法,迪奥亲眼见过许多次他同宠物谈天说地,不论是丹尼还是安迪,仿佛也真能听明白他的语言,在合适的时候叫上两声,变换着声调作出回应。他和安迪在麦浪扑簌的田野间穿梭,一会儿指田垄边新开的雏菊,一会儿又指树上的乌鸦。安迪不擅长游泳,他换泳衣下河玩耍时,它就在岸上乖乖坐着。有一回迪奥远远望见乔纳森带安迪去了刻着他和艾琳娜名字的树下:安迪立起来,两只前腿扑在树干上,仰着脑袋像在仔细观察。

对狗犯难的事,迪奥已经和乔斯达爵士委婉地陈述过,后者表示理解,他也承诺必要时候会自觉回避,绝不多添麻烦。因而谁都不会奇怪他同安迪不怎么亲近,安迪也像是心领神会,平日里从不主动跑到他脚跟前来。这让他觉得安迪比丹尼要聪明一点,可依然不招他待见。

夏末他们在果园旁的溪水边开了野餐会,附近的村民和其他贵族也纷纷前来。平民换上平时周日礼拜时才穿的衣服,少爷们的衬衣领浆得笔挺,香水味扑鼻,斜戴着帽子向躲在扇子后面的小姐搭话,人们一同聚在草坪上享用美食,谈笑风声,载歌载舞。清风拂过,似乎也携来湿润的甜香。几个同龄的男孩拉着迪奥和乔纳森到溪水里去抓鱼,他们挽着裤腿在白色的细浪里转来转去时,里奇·奥斯本呆在草坪上着魔似的继续逗安迪,过了一阵竟然就能指挥它在姑娘们面前表演节目了。空手而归的乔纳森对此大为惊叹,高兴地坐下来和里奇聊起有关安迪的趣事来。迪奥不想挨着狗,就拿了份樱桃蛋糕,光着脚独自去溪水边上散心。他很快觉察到背对着的一棵槭树后面藏着双火热的眼睛,但他什么也没做,假装无事发生。

距离他被乔斯达爵士正式收养有两年之久,事情发展得可谓顺顺当当,不论是乔斯达府内,还是这周围的田野、山岗,他现在都了如指掌。每一棵树每一种鸟他都叫得出名字,农场和果园作物的熟制也谙熟在心,经常同养父往来的人们的家族姓氏他记得一清二楚。也就是说,如今英格兰的乡野对他来讲也变得索然无味了。刚乘着马车踏上这片辽阔而绿意盎然的土地时,他的确有点陶醉于从车窗外涌进的清新空气,毕竟伦敦的街头巷尾总萦绕着难闻的雾霭,浓重起来简直成了黑色,把墙面熏得更加肮脏。许多时候他都以为自己有天会因为这吸进肺里的雾而丧命,尽管他不甘于死得比那个醉鬼父亲更早。而乡野的空气向他输送来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生命力,让他精神焕发,心头燃烧的火焰空前旺盛。他如饥似渴地望着窗外疾速向后飞去的道路和远处已经浮现出轮廓的大宅,想要把这一切生命力都留在眼前,攥到手心里。现在,他算是如愿以偿一点了——可他预感,就算把它们全部收为囊中之物也远远不够。他还渴求于更多生命力,想使人生道路上的太阳发出更辉煌的光芒。于是站在潺潺溪水边,他又重新回想起伦敦来了。众所周知,伦敦有两半:过去他深陷漆黑的地狱那头,可另一半灯火通明、在昏犹昼,地上铺着石砖而不是烂木板的天堂,他还没深入探索过呢。

快入冬时,乔纳森突如其来染上了白喉,把家里人吓了大跳。乔斯达爵士按医生嘱咐请来一批专门看护的人,早晚轮班,其余人都不许进入病人的卧室。佣人们百思不得其解,乔纳森早就不是以前那样的瘦个子了,同龄的男孩里,他强壮得出众,臂力尤为惊人,谁都以为凭他硬朗的体格应该百病不侵,可现在他们的少爷整日卧床不起,声音嘶哑,吃过饭不久便难受得想吐。迪奥不打算忤逆乔斯达爵士的命令,只是有时趁着佣人送餐和换班时装作从走廊路过,偷偷朝门里看上两眼。乔纳森往往垫着枕头靠坐在床头,脸因为呼吸困难而憋得发紫,不时咳嗽起来的声音如同犬吠。门口坐着的安迪常在这时候警觉地站起来,让他感到有点好笑。

没人敢放安迪进乔纳森的房间,但大家想尽办法也没能把它引开,哪怕老管家来,它也不肯跟着走。有一回情急之下,老管家无意间对着它叫出了另外一个名字(这情有可原,两个名字发音近似,字母都是一样),过了片刻才意识到这口误,一下就慌了神,站在乔纳森的卧室门前不知如何是好。安迪倒头也不回,房间里也许久没有动静。后来乔纳森终于说了几句话,可他发不出太大声音,又隔着一道门板,老管家什么都没听清。只是从这之后,他们打算就随它去了。

迪奥听乔斯达爵士不无怀念地感叹,过去乔纳森生病,丹尼也是成日这样守着房门,饭也不吃,可见安迪同丹尼一样,又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

不管是不是去看乔纳森,迪奥每天必然都要从那门前经过,因此和安迪的碰面就不可避免了。偶尔看着那张无辜又带点忧伤的脸,他起兴想试试做点什么,可到最后他也没真正付出行动。他甚至不会像过去对丹尼那样用眼神去瞪它,仅是饶有兴味地瞧着,始终保持距离。安迪总会在他把目光投过去时默契地把头转来,但也不发出什么叫声,好像深知迪奥会觉得它吵闹。

迪奥不懂如何与狗交流,也不屑于弄懂,然而某一刻和安迪的四目对视中,他突然察觉,安迪的眼神起了变化。那是他朝它露出了一个微笑。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那几乎就是无意识的。就在那时,他清楚地看见,安迪非常明白自己在乔纳森心里的位置,它不可能得到乔纳森完全的爱,虽然那也够多了,但总有无法弥补的缺憾。可它依旧心甘情愿守在这儿,等着有一天房门里能传来唤它的声音。

迪奥咂了咂嘴。现在在他眼中,安迪和丹尼彻底相同了。

在家住了三个星期后,乔纳森的症状仍不见好转,父亲和医生商量后决定把他送去城里的医院。这时乔纳森提出,要把安迪也一块带走。乔斯达爵士拗不过他,走的时候思虑再三,只好把安迪一块牵上马车。

迪奥随管家到前院大门外给他们送行。等马车走远,管家也回去了,他还靠着围墙站在那儿,阴着脸一言不发。在别人看来的多此一举,他却能为之想出千百个理由。但他不知道对乔纳森而言,真正的理由是哪一个,他也没法去问。他回想起这不到一年内有关安迪的种种,发现所有人都在力图将一切恢复原状,却从没看到乔纳森一直在变。他又一次发觉自己大意了:他还以为自己对乔纳森足够了解。

十一月底,乔纳森才终于出院,回到了乔斯达宅邸来。但安迪却没有回来了——乔纳森解释说,他在养病期间想了很久,觉得自己确实没办法再养一条狗,就把安迪送给同它合拍的里奇·奥斯本了。以后,乔纳森思念它时会去看看它。

 

 

 

倘若要问迪奥·布兰度为何要对丹尼下手——倘若他会推诚相见,他大概会说,主要是为了解气。有乔纳森对它的恶行在先,他甚至觉得格外顺理成章。由于艾琳娜的事,乔纳森用头朝他来的那一下让他的鼻子缝了六针,到他准备动手那天才恢复得差不多,纱布也拆了下来。里奇·奥斯本在学校见着他那落魄的模样时不动声色,只问他要不要放学去他家里看书。他想里奇言下之意是劝他作罢,不论他打算干什么。但他不想饶恕。

早上他不等佣人来拉开窗帘就起了床,穿过走廊摸到老管家房间去取了把钥匙,接着回房穿衣,洗漱,早饭也不吃就叫人去套马。提前到学校后,他开始自学今天要缺席的课程,十点时偷偷赶了辆马车出城,在临近乔斯达大宅的驿道上下了车,多给了车夫两份钱留人会意,正午前徒步绕到了宅邸的背后一个角落。那堵围墙同他记忆中面包店对面的一样高,不需要什么技巧就能翻过。他轻手轻脚地靠近花园,拿出钥匙把面前生满锈的偏门打开。或许现在乔斯达家除了他以外的人,都把这扇门忘在脑后了,他们还有太多东西顾不过来。进了花园,他又小心翼翼把门锁上,穿过两旁修剪成球状的冬青,走完一段架着藤萝的长廊,看到花园的中心喷泉。有一条夹着斑点的尾巴就在水池边沿的黑色花岗岩下面,恰好贴合了边沿的弧线。他几乎立刻就笑出声了。他正要找这样东西,命运就给他送上门来。

丹尼灵敏地发觉了这声轻笑,飞快站起身,掉过头来。迪奥看着它,它还像那个午后一样朝他吐舌头。有一刻他想知道它究竟记不记得初见时自己踹它那一脚,但很快他不再想了。

他放柔声音,笑着唤了一声:“丹尼?”

丹尼用叫声回应了他。

“好孩子,丹尼。过来。”

他向丹尼招招手,便转身走向那条通往山坡上果园的林荫路。昨夜下了场大雨,到现在天空还灰沉沉的。路面的泥土都被雨水压实,这回他听不见空气里沙石下落的声音了。

等他能刚刚看清后面河上的木桥时,他停了下来,转过身,丹尼并未紧跟在他身后,仍旧留开了两步距离。于是他又温柔地说:“过来,丹尼。”

丹尼只犹豫了一秒,就摇着尾巴靠拢过来,他蹲下身去,张开双臂,模仿乔纳森做过无数次的动作,像是要给狗一个拥抱。
他保持笑容,伸手抚摸猎犬,从额头抚到脊背。那触感滑溜溜的,算不上舒服,他能隔着皮肉摸到骨骼。他又抚摸了两次,手在丹尼脖子下面的位置上停了片刻,忽然感到手掌下面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缓慢地跳动。

“丹尼。”他最后叫了一次。

话音刚落,他的另一只手便一把将丹尼的嘴恶狠狠握住。丹尼吓得疯狂甩动脑袋,企图挣脱,口水漏到了他掌心里,让他一个激灵差点就此放开。他咬咬牙,用腿压制住狗的身子,打算换只手抓,丹尼却抓住间隙猛地张开了嘴。

他的大脑发出嗡的一声,回过神来时,眼前的手还完好无损。丹尼的动作太快,他根本没看清,也无从得知自己为什么还能及时把手抽回来。那只手虎口的位置传来一丝凉意,他这才隐约回想起混乱的几秒前,有什么尖利的东西从那儿划了过去。然后他听到了丹尼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那种声音比起乖顺的狗叫更为他所熟悉。

“看哪,乔乔。”他喘着气,笑了一声,望着丹尼说,“你不咬人?”

丹尼怒吼了起来。

他一下起身,抬脚就冲丹尼的脑袋踹过去。这次他仍然比丹尼快了一点,左脚正中目标,让丹尼直接飞了出去。也许它会记住这一脚——但现在谈这个已经没意义了。

迪奥·布兰度这时相信,强运一直会站在他这一边。他马上赶过去又在肚子上使劲补几脚,把丹尼干脆踢到了一棵白杨下面。疯狗。他不断地斥骂。一条疯狗。等丹尼不再动弹,他再小心翼翼蹲下来,从斗篷里抽出备好的铁丝,抓着丹尼的嘴开始缠。他从小到大吃的每一个拳头、受过的每一句谩骂和嘲笑、熬过的每一回饥饿和病痛,连带着他母亲那份,最后都被他凝聚到铁丝芯中,一圈又一圈牢牢捆上冒着臭气的狗嘴,让它连喉咙里的呜咽也不敢发出来。

他记起那首给疯狗的挽歌,为人称道的好绅士被狗咬了,死的却是狗。但于他则不同:不论狗咬没咬着他,死的一定都是狗。

缠好铁丝,他在白杨后的草丛里翻出事先放的木箱,把丹尼丢了进去,盖上封盖。这会儿他站起身,眼前已有些发花,但总算可以暂时舒口气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路尽头那边的木桥。他大可以选择把箱子再填满石头扔到河里,丹尼曾经挽救乔纳森性命的地方,看乔纳森这次又能否将它挽救。但最后他不准备留给乔纳森这个报恩的机会,便还是抬起箱子,绕到大宅侧面的垃圾焚烧炉去。火会代替水帮他解决问题。

正午时分,刚好是乔斯达家的佣人集中在宅邸里最忙碌的时候,谁也注意不到迪奥·布兰度的行踪。他又悄无声息地回到花园,穿过林荫道,跨过木桥,爬上山坡,从那儿俯瞰乔斯达家庄园的全貌。天气正在转晴,云端浮现出虹彩,太阳照得正中那最高烟囱的尖顶金光熠熠。一切在时间的进程中是如此恰如其分,如同真由他全权掌控。他长久地凝视这座建筑,建筑又回以他凝视。某一刹那,他幡然醒悟,意识到这凝视不来自于建筑本身,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霎时,整栋大宅和广袤的原野旋转皱缩起来,被吸入一个巨大的空洞,在那幽深的黑暗之中,他知道那张面具就在那里。他紧锁眉头,咬牙切齿地对它呐喊道:

“现在我们来较量较量吧!”

然后就像拉斯蒂涅那样,不多久,他便又从学校乘着马车,赶去奥斯本家里喝茶了。

Notes:

*穆迪斯:伦敦牛津街上一所大型租书店
*出自屠格涅夫《多余人日记》
*《一年四季》:狄更斯主编的文学周刊
*Ritchie Osbourne这个名字是由Ritchie Blackmore和Ozzy Osbourne两位神仙拼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