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八月中旬时候我和几个大学同学呆在一起,住牛津附近的一处别墅,过了足有一个星期。到那儿的第三天,我开始给刑法课老师写信。不为别的,只因无聊至极。那处房产如今在欧文太太名下,今年社交季后她带着管家和几个佣人出了国,她侄子便搬来消夏,顺带照料花园。不过这都是些托词,这位好侄儿真正感兴趣的事情另在别处。我们几个学生在牛津租了辆马车,自行驱车前往,赶到那儿时一个自称杜兰德的男人站在大门前接待了我们,指挥佣人搬走行李,安排房间,而欧文正坐在湖边打着赤膊钓鱼。杜兰德把我们带到客厅里,后来有女仆端来几盘葡萄和点心。那东西到现在我也吃不惯。
从一开始,天气就闹得我很不愉快。整日都是仿佛无尽的白昼和歇斯底里的晴天,太阳的火舌缓慢地舐过地面和房屋,从草坪上蒸起一股苦涩的气味。等烈日终于移走,夜幕降临,雨云却也在暗中迅疾地聚拢,顷刻间又大雨倾盆,雷鸣电闪。结果轰轰烈烈一晚的雨水并没有洗去半分暑气,隔日早晨起来,空气依旧沉闷,贴着深红壁纸的房间里已然又是夏日那种特别的明亮,窗外,榆树叶白得发光。不论眼睛往哪看,我只觉得一片酷热。
我既无胃口,也没精力,头颅里好像也只是空有一团浓烟,坐着纹丝不动照样免不了湿掉一件衬衫。就连读书此时也成了某种苦行,钢笔握一阵便变得汗津津的,稍不留神,我按在书页上的手指就要留下浅坑和指纹。天气给我的影响毁掉了许多计划,我一心只想把时间飞快打发走,除了空虚,什么都记不住。在少有的清醒时刻,光阴总算与我的感官相通,我竟也开始在心头读起秒来,越读越觉得可恨。
欧文和其他学生常常出门钓鱼、划船,在别墅旁边的空地上打网球,我不想动,他们也不勉强。留在别墅里免不了就要和那位杜兰德打交道,一来二去,我倒习惯了读书的间隙同他一起喝点柠檬水或是宾治酒,在别墅里走动走动。他介绍说自己是欧文太太的友人,按他的用词,应当称作是挚友。我以为他是个巴黎人,可他说自己来自格拉斯哥。北方的一派新气象在他看来很是得意,他常常提起,并评判我们的首都过于傲慢,故步自封,连我国的国民也深受其害。尽管只是在一栋供学生消遣的乡下别墅中,他谈吐的腔调也如我在任何一位爵爷金碧辉煌客厅里听到的一样气派,余音在高高的天花板下萦绕不散,像这样谈话的人好像都把大英帝国的整个版图绣在荷包衬面上,手一伸便了如指掌。了解到我学法律,他便又开始问我对环保法案的看法,显得对空气污染极为忧心。等我说完,他点点头,恳切的神色里又带着点悲恸,说道:
“您是个明事理的年轻人,这群白痴比不了。看哪!他们成日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太阳差不多要落下去,西方天际涨起红色霞光的时候,我和他也曾走出别墅,在周围散步。空中已经变得灰暗,只有那栋别墅映照着夕辉,兀自安静地亮着。远处依稀浮现出伯福德教堂细细的尖顶。我们绕到别墅背后,看到巨大的黑影投在圆形的玫瑰花圃上。从这黑影中,我望见已经住了将近七年的乔斯达宅邸,我的义兄弟正在伦敦旁听学术会议,而我自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这里,庄园中只剩下那些无所事事的佣人和乔斯达爵士。杜兰德还在我耳边不绝地赞美欧文太太的花园,一路谈到附近的丘陵和湖泊,怀念气候更加凉爽的高地风光,他说比起一切的城市和人类文明,他最崇敬的永远是自然的神妙。“我们教士口中的上帝算什么呢?上帝这就在我们眼前。”他说完,忽然陷入一阵沉默。
“您有没有听说伦敦那起弑父案?”片刻,他问。
“噢,我记得,”我说,“过几天好像就是庭审。我的刑法课老师要为被告辩护。”
“他们说弑父者其实不是那一个儿子,而是两个兄弟。”
“我了解不多。”我说。
“您将来也要做律师,”他看着我,像是在观察,“您觉得这样的凶手值得为其辩护吗?”
“所以您觉得,真理必然不会在罪恶的人手中了。”
“您承认他有罪?”
“还未审判,被告自然无罪。”我笑着说,“先生,这是常识。”
他摇头。“不,您没回答我的问题。”
“您是想知道我的信念,”我说,“您把自己看做法官,我却觉得自己是个律师。我相信的是识时务,尽人事,先生,我是为人辩护,追求人的真理,而不是法官的真理。假如您认为我还被其他事物所驱使,并且不认为这是种轻侮的话,那我选择沉默。”
他安静了会儿,然后
微笑着请我不要见怪。这时一阵辚辚声传了过来,只见山坡下的大路上走来一辆货车,欧文坐在驭者台上用鞭柄转着顶圆帽,身后的货箱里挤着放声大笑的男学生和提着果篮的女仆。我们下坡朝他们走去,路上不再谈话。
我知道事情已经愈发脱离控制,万幸杜兰德给我指了一条出路,于是第三天雷雨交加的晚上,我让佣人给我拿来纸笔,准备给住在伦敦近郊的教授写封信,希望开庭时同他一并前往。还在学校时,我们就经常聊天。从那晚之后,我心里只挂念这么一件事,几乎再没有什么能引起我的兴趣。
二
第四天,欧文称自己腰痛,一直临近中午才起床。其余的同学也没了兴致出门,零散地坐在几个房间里,聊天,抽烟斗,或者喝点解暑的饮料。下午两三点的时候,别墅里自鸣钟报时的声音比往常还要刺耳。我和杜兰德呆在书房,那里有一架漂亮的红木书柜,堆着欧文太太幼年常翻的绘本和乐谱,中学获得的奖章。不久欧文加入了我们,坐进旁边一把摇椅,向杜兰德过问他的姑妈。
后来不知谁说找到了击剑用的面罩,所有人这才打起点精神,过了会儿便聚在打网球的空地上,跃跃欲试。欧文怂恿我和他比赛第一场,杜兰德做裁判。我和义兄弟自然一块上过击剑课,但之后我们对运动的热情都集中放在了橄榄球上,也不曾更多接触,他还打趣过自己手掌太大,抓着剑柄觉得轻飘飘的。好在虽然经验不足,仅剩的技术应付这样的场面仍旧绰绰有余,几个同学悉数落败,经众议,我被永久禁赛了。我只好坐到一边榆树下的石桌旁充当观众,佣人在那放了牛油面包和果挞。
白日的时光过去,到了晚上,雷声在屋顶蠢蠢欲动时,除了我和另一个同系的学生,其他同学都照例进了欧文的房间,围着一张圆桌坐下来,着手这几天他们所谓的唯一正事。大学里有群学生组织了一个结社,取名叫黎明,欧文和这群男生也在其中,可每每似乎都要等到黄昏过后,他们才开始活动。欧文生有双异色的眼睛,光泽比起人类更像蛇蜥,他安静时总是垂目四下打量,显得散漫游离,据说自他十五岁和母亲的魂灵第一次对话后,他便是这幅模样了。每个晚上,成员们顺次牵起手,由欧文领导,藉由他的耳目去窥探某个不可见的空间。平日,他们行事低调,偶尔我才能从欧文嘴里听到点微妙的讯息,“重要的是灵魂,”他有次说,“就算我们的祖先是猿猴吧——但灵魂,同我们的身体一样会进化。我们的身体会腐朽,但灵魂永存。人应当执着于使灵魂完满,其他不必苛求。唯有灵魂才能超越一切。”同样喜欢谈论灵魂的杜兰德这时却什么话也不会说,他显然不相信这套法术,认为不过是愚人的又一种庸俗把戏,反倒有害于人灵魂的纯良。
现在想来不得不承认,当时我答应欧文前来,多少也被那灵魂完满的概念所吸引,可最后我从未踏入那房间半步。夜晚我坐在底楼的客厅里,侧耳倾听着沉雷的声音,直到一道闪电把窗户照亮,暴雨被风掀到苍白的玻璃上,昏暗的天花板上不久便传来持续的咚咚声,欧文诡异的呼号接踵而至。时而他像在邀请,时而又像抵抗和驱逐,声音一抬高,天花板上的响动也随之加剧。与此同时,那位法学生似乎也找到了自己的乐事,和女仆在黑暗中嗤嗤发笑。为了隔绝这一切,杜兰德会走进琴房,拿起钢琴上放着的提琴,开始一遍又一遍重复拉某一段曲子,连惊雷也没有将他打断。但当楼上的喧嚣渐渐平复,人们各自散去,雨水依然奔腾不息,烟囱里还回荡着呜咽的大风,骨骼仿佛随雷霆共振,整栋别墅继续在周身的威压中战栗。只有那时我会回想起杜兰德喋喋不休的自然之力,然后又是欧文的话声:灵魂才能超越一切。隔天一觉醒来,所有的声音便都烟消云散了。
三
杜兰德清晨乘马车去了一趟伯福德。我和欧文他们吃完早餐进花园里散了散步,看园丁修剪枝叶,接着坐在榆树凉荫下面喝茶。有人提议再来一次击剑比赛,大家点头答应,可等到杜兰德回来,走来榆树下面找我们,谁也没有动。
“我今早在集市上遇到了塞缪尔·布鲁克。他向你们问好。”杜兰德从左到右把我们扫视了一遍,眯起眼。
“哪个塞缪尔·布鲁克?”欧文问。
“你的古文字学老师。”杜兰德不满地看看他。
“他不是在伦敦参加会议吗,这就回来了?”
“昨天刚到。”杜兰德说,“如果各位有意去拜访,他很高兴接待。”
“那正好,我们明晚过去吃饭。”欧文说。
其余人相继点头。杜兰德不动声色,仅仅朝我这边望了一眼,我没有应答。
听他的话,我的义兄弟或许还要等一天才能到家。这个念头出现得顺乎其然,却再也挥之不去,落成了我胸口的块垒。相安无事了七年之久,但凡想到有关他的事,我还是免不了觉得郁闷。近几天我已经极少去顾忌乔斯达家,几乎失了谨慎,但不到时候,这团黑影永远得罩在我心头。倘若他已经离开伦敦,那对我倒是种方便,至少不必担心庭审结束前再和他发生什么巧遇,兄弟间要分享笑话和琐事,等我从这低谷里爬出去也不迟。
杜兰德很快吩咐车夫传信过去,我们又一如既往耗过一天,隔日下午赶去了这位古文字学老师的小庄园。似乎命运刻意同我作对,我从马车窗口看去,映入眼帘的光景堪称离奇——高远的蓝天下,那宅邸前同样立着一座喷泉,只是屋内的女神像走下基座,驻足到了这清池之上。整栋宅邸的轮廓、窗户的数量、暗绿的房瓦,尤其是屋顶那三支烟囱,我越盯着看越觉得匪夷所思。当佣人带着我们步入一楼的大厅,我甚至庆幸脚下踩着的地砖并非黑白二色,心里多了些古怪的踏实。这里也没有狗。一条小河从宅邸后流过,野鸭的叫声隔着厚厚的墙面也听得见。
我不曾听说过塞缪尔·布鲁克这名字,会客室里那人的面容我也的确不认识,他眼睛是灰色的,夹着片镜片,一副公羊似的高颧骨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瘦削,但说起话来相当随和,并无常人想象中学究的不解风情。他的太太后来带着五岁的女儿下楼来和我们见了面,这对母女待欧文很是亲近,大约是志趣相投。小姑娘缠着欧文好一阵不放,家庭教师来了几回,又是拿糖果又是说编辫,都没能把她哄去。最后她母亲出面要把她支开,她仍旧依依不舍,举目望着心中那高大的形象,天真又诚恳地说:“请您给我家捉鬼。”
“为您效劳,但我得事先准备。”欧文回答。
“我昨晚听见它啦,”那女孩悄声补充,“我觉得它不知道。”
“其实啊,怪声产生的来源有很多,有时它可能只是些平常的自然现象……”
那法学生原本站在一旁,这时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声,凑过头来:“那种鬼不会害人,我也见过。”
“真的?还有哪里?”
“欧文他姑妈家里就有。哎呀,白天也在你眼前转呢。”
欧文咳嗽了一声,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嘴角却还留着微妙的讥诮。
管家前来通报,说镇上的乐队来了,我们便转去另一间音乐厅,留教授和杜兰德继续在会客室谈话。房间才清扫过不久,空气里氤氲着类似橙花的清凉香气。有几位贪玩的年轻女仆加入了我们的队伍,庄园里这样热闹的日子显然不多,她们实在不肯放过施展舞技的机会,个个容光焕发。既是学生玩闹,正规舞会那些繁文缛节就没人再顾虑了,一群人哄哄吵吵跳过几只曲子,讲了无数自己也记不住的笑话,连乐手也没注意笛声走了多少次调。休息时分,伴着柔缓下来的音乐,有几个人径直坐地歇息,闭上眼睛,神色舒泰得像躺在软泥里。
晚饭时我们才重新见到那两位学者,较之于杜兰德的脸色,那位教授似乎更乐意同我们会面。狩猎季已经开始,厨师特地做了烤肉和新鲜的肝酱,可我坐上餐桌时却发现自己仍没有什么食欲,接下来有一段时间也未参与聊天。主导场面的依旧是欧文和我的同系同学,后者先才被打断了一次,经过一阵欢闹的熏陶,兴致此刻更加高涨,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们所有人,仿佛我们也是什么美味佳肴。
“欧文,”他盯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人问道,“你说是结婚好,还是做单身汉好?”
“结婚。”欧文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那这么说,你是已经恋爱了。”
“没有的事,”欧文头也不抬,“我喜欢贤内助,也喜欢孩子,我还可以带他们一块去钓鱼。不过我还年轻,是该专心做点自己的事情。我打算毕业后去远东看看,那里出名的灵媒要多得多,等二十六岁的时候再谈婚论嫁。”
“你倒是规划得很好。”我的同学扬起眉。
“你问过自己父亲意见了吗?”杜兰德开口问。
“当然没有,”欧文摇摇头,“他肯定希望我尽快订婚。干嘛着急呢?当然他要是态度强硬,我也没办法。旅行也要有人给我寄钱哪。”
“你一定能做好丈夫。”我的同学笑着说。
“或许吧,家里有人照料总没什么不好。就像杜兰德这样。”
学生们一块哄笑了声。杜兰德神情仍然持重。
“杜兰德先生,”我的同学这时转过头,“我听说您最近倒是先订婚了。”
“还有这回事?”布鲁克太太很是惊讶。
“我不知道您从哪听到的这句流言。”杜兰德说。
“是不是流言我不好说,我还听说您拿了一大笔资助,准备购置房产呢。”
“这说不通。”欧文插话说,“姑妈也没和我讲过这些。”
“假如我果真有那么一笔资金,年轻人,”杜兰德冷静地接话,“我会把它捐给治理烟雾委员会,而不是拿来结婚。”
“噢,那您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单身汉。”
笑声又响起来了。
“杜兰德先生是个正派人,您不该这么打趣他。”布鲁克太太笑着说。
“我相信他不会见怪。”
“你是该休息会儿了,”我看了他一眼,“要是今晚还要去镇上玩,你总该留点花招啊。”
“怪了,布兰度,你好像最近开口就爱训人,”他诧异道,“你还是多讲点哲学吧,虽然两者我都不爱听。”
“你不爱听的是真话,”我说,“杜兰德先生从不肯开玩笑,所以你才这么针对他。”
“怎么把我说得像个浪子似的!平日你最爱滔滔不绝,我这不也是为了活跃气氛,这几天的天气把人都弄闷了,你不觉得吗?”
“是啊,天气折磨人,我们自己也忍不住互相折磨了。这都是何必呢?”我叹口气道,“我向你讲和,大家安静地吃会儿饭吧。”
“好吧,大人物的疯狂是不能听其自然的*。”
杜兰德蓦地站起身来,使得其他人刚要发出的笑声,通通卡在了喉咙里。“失陪一阵。”他说,转身离开了餐厅。
餐桌上的气氛确实安静了一会儿。我的同学没预料到杜兰德的反应,望着他出去的大门半晌,总算扭回头,极力掩饰脸上的犹疑不安。
“你们有没有听说伦敦那起弑父案?”不知是谁忽然问。
“快庭审那起,是吗?我听说那杀人犯想在酒里下毒,结果被药贩子坑了钱,老子喝了毒酒三天还好好的,他这才气疯了……”
“别说啦!”有人喊道。
雷声慢吞吞地响了起来,再也没有人说话了。
暴雨又落了下来,声势比前几晚还要骇人。我们观望了一阵窗外密密匝匝的雨线,靠玩牌打发时间,很快大家都心知肚明,现在是无处可去了。回程算不上远,但没人打算冒风险,于是佣人们忙碌起来,给我们安排客房。我不知道杜兰德后来去了哪儿,他没有回餐厅,整个晚上都看不见他的人影。
四
这晚很适合读书——房间外除了雷雨声,其余一概是沉默。或许是这建筑熟悉的构造给我施加了怪异的影响,将手头的读物翻完,我漫无目的地走出房间,进入闷热的长廊。座钟上的时针已经过了十一点,长廊尽头的玻璃窗下摆着一架三桅船的模型,此刻如同真在雷暴中镇静地行驶。我慢慢穿越长廊,登上楼梯,过了几间昏暗的房间,闪电的冷光断断续续为我照明道路。十三岁时,我曾花费无数放学和周末的时间去把乔斯达庄园上下探查一遍:我住过许多地方,从没有一处像那里一样空旷。有时晚上梦醒,我也离开卧室,独自在残灯明灭中游荡。不少起夜的佣人都被我吓住过步子,眼神惊恐无比,恐怕就是把我这双红眼认成了恶鬼的眼睛。
这种散步并没有什么享受的成分,纯粹是留下的习惯。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亮如白昼的瞬息之间,我看到了不远处翻涌的河水和天际阴沉的树林。花园中,柏树和杨树狰狞地舞动,已过全盛期的玫瑰不时现出暗红的身影,如同一个醒来便忘却的噩梦。千年以前,那个老国王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发疯的。
等微弱的倦意袭来,我便原路返回,可刚要踏下楼梯台阶,上方却传来了老旧合页旋转时尖锐的摩擦声。有人正在轻手轻脚地打开阁楼的门,紧接着是一声不小的闷响,他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痛得他叫出了口,随即却又安静下来。自始至终,我没有挪动半步,仰头望着头顶那一片昏暗的空间,直到那一声惊呼让我回过神来,将困倦一扫而光,好似那几日以来头一回这么头脑清明。我知道我抓住了什么,甚至不必再求证,下一刻,我已经给自己下定结论。
“乔乔?”我对着那黑暗问。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似笑非笑,后一个音节还未消失,那急促的关门声就把它盖了过去。暴雨就在那时下得更响了,我几乎觉得狂风即将掀开我头顶的一切,让沉重而冰凉的声响整个灌进屋子里来。我意识到自己或许之前就预料到过这样的情形,在我听到那合页转动的瞬间,我也立刻认出了实情,但料想之中的烦躁与抵触并不曾发生,相反,我发现精神抖擞起来,心脏感受到一股近乎真实的欢乐,搏动逐渐加速,整个胸腔里洋溢起了过分的热情。似乎我自己也毫不怀疑,当我跑上那楼梯,来到阁楼门面前,身上已经开始燃烧着无形的激情火焰,当我开口讲出下一句话时,我确确实实就是往日那个亲切友善、独一无二的兄弟。
“出来,乔乔,”我敲了敲门,为着某种不知名的缘由而心感满意,“或者让我进去。”
门那头没有传来回应。我等得愈久,愈发觉得胸口痒得想笑。在我真正快活得笑出声来以前,门打开了,借着屋内的烛光,我看到站在我面前稍稍弯着腰的男人棕发碧眼,白衬衫套着件深色坎肩,如假包换就是我的义兄弟,乔纳森·乔斯达。要不是我还没被那阵没来由的狂喜冲昏头脑,我一定扑上去拥抱他了。
“晚上好,迪奥。”乔纳森冲我难看地笑了一下。
“你躲在这做什么?”我越过他肩头往屋里瞧,“又是那些研究?”
他下意识想挡住我,被我注意到这动作,又不好意思地让开来了。“是,会议的笔记誊抄还有点收尾工作……我听见你们跳舞的声音了。怎么样,你觉得还高兴吗?”
我走进屋去。倾斜的房顶下左边立着一排书柜,另一边是张单人床,书桌的位置背靠着窗,桌面上书卷凌乱。门旁边有张沙发,我径自坐了上去,将手臂支在扶手上。“知道我的兄弟就在楼上却一天也不肯下来见我,我要怎么高兴呢?”我说,“乔乔,我闷死了。先是这恶劣的天气,然后又是你。”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你也在这里。况且我要做的事情确实不少——”他一不留神偏过头,又在屋顶低矮的地方撞了一回,“呃!我原本打算把这里忙完再回去庄园,见你和父亲。不过现在你已经坐在这儿了。”
乔纳森希望躲开我——我也希望躲开他;然后我们见面了。我们都希望暂时离乔斯达宅邸远远的,结果又来到了这。我本该为这厄运懊恼,可一想到这,我却终于发出了笑声。
“迪奥,我知道我非常失礼,你就不要——”
“布鲁克教授的女儿昨天请我们捉鬼。”我笑着说。
他立刻明白过来,显得有点难为情。“阁楼上最清静,就是行动有点不便。她是被我弄出的动静吓着了吧……不过,迪奥,刚才我也差点把你当成了鬼。”
“那么这里现在就有两只鬼了。”我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补上多余的一句。
乔纳森没接话,我们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我瞥了眼靠墙摆着的一排武器架,布鲁克女儿前天听见的响动,大概是他撞在架子上的声音。
“父亲最近怎么样?”他后来问。
“还好。”我说。
“但愿他身体康健。最近的天气确实很古怪,在伦敦时也叫我难受。夏天是不是一年比一年更热了?还是我的错觉?”
“是越来越坏了,”我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既然你能注意到天气变化,那你难道没有发现父亲心情的变化吗?”
“怎么了?”
“你上次和他聊天是什么时候?”
“快要一周以前了。我记得他当时很高兴,有笔生意刚刚谈妥下来……”
“真的是这样?”我盯着他,“其他什么都没注意到?”
“迪奥,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面色几乎变成惊惶了。
“我看你还是在布鲁克教授家里多呆几天,离庄园越远越好。乔乔,我是为你好才提醒你的,我也不希望看见你们起什么争执。”
“等等。”他忽然皱起眉头,“你又在学什么捉弄我*?你还在笑。”
“我还在笑吗?”我问。
乔纳森走近过来,弯下腰打量着我,眼神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莫名其妙的担忧。不,那并不是莫名其妙,他就是这样的人。我抿起嘴,看着他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按上我的肩膀。我没有动。
“你是不是心情真的很不好?”他说,“发生什么了?”
我为什么会心情不好?我想反问,却没出声。他这样一问,我甚至笑得更高兴了。谁又能来告诉我,为什么就要是他躲在这阁楼之上,恰好又被我撞见,为什么非要是他来把我从乏闷困顿里拉出来,好像别无他法似的?我怎么知道究竟是什么在悄无声息地发生,有哪颗星星上写着这点?我坐在那儿,感受着乔纳森手掌按在我肩膀上的重量,第一次发觉了那条从前不闻锒铛之声的锁链*,它在空气里隐隐地颤动了,原来它发出的声响就是我的笑声。面对这无形的存在,我只能大笑,此刻我尊重它,而在不远的未来,我要把它征服。没有人需要知道这个,乔纳森也一样。
“我闷死了,乔乔,刚才我没有撒谎。”我对他说,“但因为你,现在是我心情最好的时候,我不能向你解释。”
乔纳森笑了笑,似乎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时我又转过头,瞥了眼墙边的武器架,一个新念头划过我的脑海。
“要是你真的关心我心情的话,那不妨来做点什么散心,”我笑着说,“我最近对一项新运动产生了兴趣。”
我站起身,走到武器架面前抽出一把刺剑来,托起剑身察看。比前两天用过的要短一些,重量也更轻,像是把仿古的制品。不够锋利,可再钝的剑也能杀人。
“起来,乔乔,”我说,“跟我决斗。”
“不,我想还是不要……”
看我把玩似的转起了手腕,乔纳森将身体往后撤了一点。我撇了下嘴,还是又对他笑了,“不是真要你和我拼命,”我说,就在那时一幕诡异的场景从我眼前闪过——在一处林间空地上,我和乔纳森面对着,距离二十英尺,手里拿的不是冷兵器,而是火枪,布鲁克和杜兰德做我们各自的副手,而不远处一棵榆树下面,欧文翘着腿坐在一块石头上,眼睛散漫地四下打量——“你要是不陪我,我可只有去劈书架了。”
“这就是问题,”乔纳森焦急地说,“阁楼太小了,人根本不能动。我们会毁了这儿的。”
“楼下的房间还有很多,不是吗?”
“那也不行,”他坚定地摇摇头,“这不是用来玩的剑,穿了护具也很可能受伤。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做这个。”
“乔乔,我的好兄弟,”我叹口气,“过去你和我在击剑课上对练的时候就爱往后退。你明明也愿意做,为什么非要拒绝呢?”
“我不愿意。”他说。
我和他四目对视,那真像一场决斗前常常会有的静默。这时如果出其不意,我已经把剑尖刺进他的喉咙了,可是我没有。
最终,乔纳森宽厚的肩膀缓慢地沉了下去。“我同意,”他抬起眼睛说,“但点到为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我说。
他也站起来,我们开始从木架上拿硬制的护具。护具并不合身,但为了性命,我们依然得全副武装。我帮着乔纳森勉强凑好了一套,他身材过于魁梧,挤在里面显得很不舒服,但他并没有抱怨什么,又安静地开始帮我穿戴。这稍显可笑的场面让我回想起帕拉蒙和阿赛特,于是打趣地念了两句《坎特伯雷故事集》,乔纳森头也没抬,像是没听见。
准备完毕,我们一同下楼,找了一处还算宽敞的空房,旁边就是白天跳舞的音乐室。再三确认附近没有人之后,乔纳森才举起剑来指向我。他短暂地微笑了一下,但那也是庄重的。有时我可以欣赏这种庄重,因此我没有率先出击,而是等他先刺了上来。
那当然不是一场合规的击剑,更像一场即兴发挥的打斗。他的动作显然比我生疏,却依然极具威胁力。在学校比赛橄榄球时,乔纳森就以力量见长,但他从来不是莽夫,他对力量的把握有一套自己的方法。他懂得如何识别对手的假动作,也总能及时回防,那并不能轻易从他脸上观察到。然而他依然在后退,仅仅守住一条底线,哪怕他已经好几次抓稳了我的剑身,却丝毫没有割伤手指。
“我们的剑术老师会为你感到惭愧。”我说。
他仍然不说话,房间里回响着剑刃相击的清脆声响。进攻并没有我想象中的轻易,我发现战胜乔纳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从幼时的斗殴到如今的对决,乔纳森还是原本那一块石头,我费尽心力,他也不曾移动分毫。我恨他不肯移动分毫。如果继续这样徒劳无功下去,或许有一天我真的放弃了,说什么我也不能去想象这样一天。
或许只有抛弃身上的片片盔甲才能打败他。或许只有像一个懵懂的初学者,不懂得如何保全自身,一昧地刺向致命之处,才能真正摧毁他的防御。我不知道乔纳森是否想到过这点,是否怀疑我会有那么一刻动过杀人的念头,尽管我知道他相信我。
我履行了自己的承诺,点到即止,这场比赛必然以平局结束。埃德蒙和埃德加,帕拉蒙和阿赛特,哈姆雷特和雷欧提斯,哪个都是一样。没有爱,却还不谈论仇恨。我和乔纳森拖着步子走回阁楼上,关上门,脱下护具来面面相觑,两个人都大汗淋漓,面红耳赤。我们上气不接下气地笑了一会儿,接着我坐到沙发上,把汗湿的刘海从额头掀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那里还留着剑柄纹路的印子。我觉得自己又该谈点什么了,于是我说:
“你听没听说伦敦那起弑父案?”
乔纳森盘腿坐在地毯上,睁大眼睛望着我。他还在平复自己的呼吸。我立刻反悔了。
“给我倒杯水。”我说。
五
乔纳森下楼去倒水的间隙,我横躺在沙发上闭眼小憩了一会儿,后来迟迟不见他回来,终于觉得不耐烦,便坐起身,打算回自己房间去。我推开阁楼的房门,看到楼道里的灯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点上了,火光刺着我的眼睛。
窗外的暴雨几乎要停了,大风也没了声息,松开了摇撼窗框的手臂。夜空上的云层显出隐约的紫红色。有一阵似曾相识的熏香味飘了过来,我循着气味走去,却直直走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前,那门虚掩着,有一道光线从里面照出来。有人躺在我的床上。
我阴沉沉地推开门,看到这不是我的房间,而是大宅主卧。金色的烛光中,躺在床上的是个更浑圆邋遢的身体——我的计划还没有实施,再者,治病的药再如何蚀骨,也不会让乔治乔斯达身上的肉软成这样一滩,牙齿烂个精光。那是我的生父啊。我记得他临终嘱托时的模样——声若游丝,涎水横流,拿着那封写给乔斯达爵士的信的手颤巍巍的,如同坏掉的腊肠,不住地往我脸上凑,他是什么时候下的床,又从哪找的纸笔?为什么我不知道?现在他盖在那张厚丝绒被里睁着眼睛,就那么望着我,安定、温和地望着我。那是我养父的目光。一股沸热从我身体里腾起,我注意到手里不知何时多出的托盘,甩手把它扔开,怒气冲冲地向前一步,几乎就要扬起拳头。
“滚开!”我朝他怒喝,“这里是我的!滚开!”
我的声音遥远、缓慢又吃力,等我眨过几次眼,忽然发现自己仍旧睡在沙发里。再度起身,我匆匆下楼,穿过房间,穿过长廊,推开那扇大门,躺在床上的还是他,还是那样睁着眼睛。
于是我明白过来,这是一个梦。这回我噤了声,皱着眉端详他,就像当初我靠着墙,从很远的地方去望那张散着臭味的床铺。他是在睡梦里死的。这使得他的遗容看上去平静异常,仿佛他终年的戾气、致死的病痛,施加于人的一切侮辱与损害,最后在这平静中都变得微不足道。我意识到自己的目的并没有达成。这头平静的怪物酒与毒药都杀不死,火也不能将它烧光,它势必会永远行走在人世上。天国的道路难以攀登,可地狱的铁门却早已锁上了。难道这不就是我们仁慈的世道——猪猡和闲汉个个都能觉得自己死得其所?
天花板上又传来了持续的砰响。房间里的家具开始晃动,我咬紧牙关冲他走过去,每走一步,周围的事物便颠摆得更加凶猛,金色的光、黑色的影子都在我眼前燃烧,一股使人眩晕的力量扭曲空气,拉长又缩短我同那张平静的面庞的距离。我不记得自己醒了多少回,又下楼了多少次,我只是竭尽所能想要靠近他,抓住那张脸。
当我把手伸上去时,他终于把眼睛闭上了。
六
乔纳森说他回楼上后发现我已经睡着,只好把床上的毯子抱来盖到我身上,接着去誊抄他的笔记。当他实在精力不支,打起了瞌睡,他就在书桌前伏案睡了,七点自鸣钟报时的声音叫醒了他。我逐渐恢复清醒时,他正在推我的肩膀,有个佣人等在门外找我。
我想了起来,是三天前写的那封信。教授派来的一辆马车昨晚已经赶到欧文太太的别墅,却没有找到我,今早车夫趁着雨停才走到这来。再也没有逗留的欲望,我立刻吩咐佣人下楼去我的房间拿留在那里的书,我还不想再重走一次那条路。乔纳森倚在门框上,望着楼道出神,几个同学的闲谈声和脚步声从下面掠了过去。外面有云雀在叫。
他突然对我说,他知道那件事。有那么一刻,我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然后我转过身,面朝着他,交叉起了手臂。“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摇头。
“好吧。”我说。“那我来问。”
他看了过来。
“乔乔,你觉得那个弑父者是否有罪?”
“有罪。”
“他的兄弟可也有罪?”
“有罪。”
“那还应不应当为他们辩护?”
“应当。”
他的回答语气沉静,毫不迟疑,我没作评价。我只是说:“很快就开庭了。”
佣人取来了书,乔纳森跟着我下楼,问我要不要吃早餐,我回绝了他。等拿到帽子和手杖,欧文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逮住了乔纳森,接着便是一阵轩然大波,我趁机脱身,乘马车回别墅去收拾行装。这天是头一个阴天,再适合钓鱼不过了。
我轻松自在,如释重负,听着马车车轮在脚下飞奔,临近别墅时,一阵提琴声清晰可闻。杜兰德竟然已经回到别墅来了。我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近别墅大门,佣人向我致意,正当我微笑之际,提琴声戛然而止。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杜兰德从楼上的琴房里走出来,站在楼梯扶手边,他似乎气还未消,神情愈发严肃而愠怒。
“迪奥·布兰度,”他郑重莫名地念了遍我的全名,那声音像一盆铅砂浇在我头上,顿时把我难得找回的心情毁于一旦。
“您回来得太早了。”
“不,从一开始我就不该陪你们前去。”
“既然如此,我想您也不应该继续为我们这些白痴受气。”
“是啊,白痴!”他恶狠狠地叹息一声,背着手转过去,盯着走廊上挂的那副风景画。
我观望了一阵,接着说:“如果您还记得的话,昨晚我为您说了好话,您现在却冲我发火。这恐怕有点不合情理。”
他刚转过半个身子,我却撇头不再看他了。“我不知道我是哪点触怒了您,但我保证,我收拾完行李马上离开。您从此以后都不会看见我了。”或许会看见的,伦敦的八角大厅那么多。可我怎么会记得是哪张脸?连欧文太太的我也没记住。除了欧文,这里一个学生的名字我都对不上号。
“劳驾,允许我上个楼。”我重新昂起头,眨了下眼睛。
他冷漠地瞥了我一眼,走回琴房,极其克制地带上门。
我站在原地等了会儿,那提琴声没有响起来。于是我握起手杖,安静迅速地走上楼梯,不出所料,琴房门又按捺不住地打开了。在我的余光里,杜兰德一手仍在门后攥着门把,另一只从缝隙里钻出来指向我,那手臂一挥,骤然停在半空,让我联想起一个严正的、我熟悉不过的动作。
“他们确实是白痴,而您,”他目光灼灼,“您不是追求真理,而是寻欢作乐*。”
我没回答他。不等他先抽回身,我若无其事地往自己住的房间走去。我知道杜兰德不可能再忍受我讲任何一个字,这误会我无从消除,但我始终抱有遗憾,我总归应向他辩解,我生来就有多数人没有的一样美德,那就是自知之明。格言警句不是为我这种人准备的。他大可相信我所说的话,我看不出有什么为了白痴而恼火的必要,为了一个食客、一个情夫,一个自以为是华兹华斯的泛神论者,我翻遍贵族名谱也找不到痕迹的人物,他所需要做的事情——所有事,仅仅是在我上楼的时候让个路。光是这一个动作,我就能当即原谅他的全部失态。可怒气是多么难以驯服的烈马啊,比珀伽索斯凶猛上千百倍,每当它拽起我的灵魂飞跑,我的身体便跟着绝望地行动了,放花瓶的架子叫我踢翻在地,木椅也踹到了书桌底下,整副茶具从窗户飞了出去,激起一阵慌乱的惊叫。小时候我和乔纳森在一张桌子做功课,当我无缘无故抓起钢笔将金尖戳在桌面上,溅得两人一身墨迹,乔纳森也会被我吓出叫声。多绝望啊!我本无伤人之心*。
人的灵魂究竟要如何才能在这种悲哀的处境中实现超越,我不知道。那时我能想出的超越之法,不过是收敛心气,揉了揉眼角,打包好自己的物什,提着行李走出这栋被虚无侵袭了每一块砖瓦,时时刻刻蚕食着心智的牢狱,奔向生活原本的道路而已。踏上马车的瞬间,时间又一次在我心中归位了。庭审的事占据了我的全部思考,我盼望着开庭,却不盼望审判。审判是最无足轻重的东西。
很快别墅就被马车甩在后头了。半途,我们遇到一起意外,车夫说好像望见有个醉汉倒卧在大路上。我们停靠在路边等了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