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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0-07-16
Words:
3,298
Chapters:
1/1
Kudos:
10
Hits:
202

在果壳里

Summary:

“上帝啊!倘不是因为我有了噩梦,那么即使把我关在一个果壳里,我也会把自己当做一个拥有着无限空间的君王的。”

Notes:

*JD
一人称。非常短。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一八八七年秋天,宅邸的外墙修缮开始动工,我父亲就是在那时候第一回晕倒的。我和迪奥学期里头一趟回家,脚手架还在搭建,四处尘土飞扬,不便走动。他刚一下车就把脚崴了,被我和佣人架着才勉强送回了卧室,厨房里剩着的冰块不多,全拿来给他敷了脚踝。第二天早晨,他没下楼来吃早饭,在房间里呆了一个上午,或许是在读书。我起得比平日更早,尽管昨天在马车里打了一路的盹,又差点在迪奥房间的扶手椅里睡着。管家怕我是被外面动工的声音打搅,可我只是太想家了。

从利物浦来的雇工们跟着佣人吃过早饭便陆陆续续开始干活,有时路过某一间空屋,就能听见空气里絮絮的交谈声。午后休息时分,他们大多坐在佣人餐厅外面的走廊休息,我走到二楼的露台,看见几个老工人蹲在厨房通往花园的台阶上,正拿纸卷着烟草。有一位抬头发现了我,冲我喊道:“我记得你啊,少爷!你那时候才到我手肘那么高,现在只能昂头看着你了。”

我跟他就这样谈了会儿天,经他想起不少小时候的趣事:果园的围墙暴雨后塌过一回,我穿着背带裤坐在墙沿上,给那些雇工抽烟斗、分苹果,还问他们要不要去山下面的河里游泳。那老工人也记得那条河,河上有座木桥。他说这么多年过去,这座桥还在他梦里出现过好几回。

“你那时不是还养着条狗吗,现在不养了?”他问。

“不养了。”我回答。

下午我按耐不住,也想趁着空闲做点什么,最后想到了顶楼堆杂物的房间。我和迪奥十二岁打架,后来就在那里给关了禁闭;现在再把我们一块塞进去,大概就有点拥挤了。那时我们坐在一块吃茶点,我便随口告诉了他,我想把那房间清理一下,用来存放生母留下的东西,她去世得早,我总想藉由什么来了解她。我当然不是想请他帮忙,但他听完,不顾我解释,执意要和我一块去。

他的脚踝已经消肿了,行走起来似乎也无大碍。事实上他确实没帮到我什么,只是拄着拐杖站在房间外看我把那些旧物一一搬出来,生了霉的旧报纸、从前取书用的梯子、坏掉的脚踏缝纫机。越是遗落在角落的东西,时间越是久远,小时候玩过的木偶玩具,迪奥不慎摔坏的手风琴,竟然都逃过了扔进垃圾焚烧炉的命运。迪奥后来也走进房间,用袖子捂着口鼻朝还堆在地上的东西里瞧了瞧,他不发话,我也只好装作不去注意他。等我又搬了几个来回,忙得满头大汗,他忽然在我背后叫我。

“乔乔,”他说,“这里有本吸血鬼小说。你看过吗?”

我回头,恰好被吹了一脸灰尘,嫌恶地挥手散开。他道了声歉,用拿着拐杖的手轻轻擦了下封面,把书转朝我这个方向来:“你看,这个作者像用的化名。”

我认出了那个名字的缩写,正和我母亲的一样。这算得上我考古事业中一项惊人发现。激动难言,我不假思索就伸出双手,想要把它拿过来,迪奥却似乎没料到,抓着书的手下意识往回缩,加上白蚁经年啃噬,吸血鬼的故事就在褪色玻璃透进来的阳光下碎成了废屑。

下一次我们回家时已经是十一月,花园的路面也开始翻修了。我私下托朋友画的母亲的肖像也送来了庄园,在迪奥的指挥下,我把它挂在了那房间一面墙的中央,底下就是她生前为数不多的相片。在她的年轻时代,女人们还流行穿笨重的克里诺林裙。迪奥站在原地盯着肖像良久,咂咂嘴,又亲自上去调适了两下。我和迪奥从房间里出来,正巧遇到父亲,他被贴身男仆搀扶着在走廊里散步,步子慢得像是被空气拖住似的。医生来了又走,换了又换,每回都说爵士问题不大,就是有点体虚,可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病那么久。

那条走廊挂着从一六八九年庄园建成以来每一代家长的肖像,我的父亲乔治、祖父乔登、曾祖父乔舒亚,一直到初代乔纳森,每一位都睁着蓝色或绿色的眼睛,面容严肃,目光深沉。初代乔纳森六十岁时曾出任掌玺大臣,后代参军,有一位一七八一年牺牲在了新大陆。我的祖父据说是个深居简出的教徒,他把家族一块林地卖给了姓威廉姆斯的伐木商,此后再也没离开过乡下。书房里至今还存放着他神秘主义的诗歌,配着插画,那全都是在宅邸阁楼上完成的。我的名字就从初代而来,幼时我的梦想之一,就是蓄上那副画像上的胡子。我们一人挽上父亲一只胳膊,陪着他在走廊里安静地踱步,而那些深沉的目光就这么高高地凝视着我们。

我完全沉浸进这气氛中去了,就像在每一个能沐浴阳光的初冬日子。直到父亲再度被男仆搀扶着离开了好一阵,我才想起迪奥来,他竟然还陪着我,沉默地留在走廊里。我转身去看他时,他站在另一头,望着初代的画像,一手摩挲着下巴。忽然,他笑了。“两百年了,”他说,那语气就像这两百年他也度过了一般,“又来一个乔纳森。是不是,乔乔?”

他很少念出这名字,因而那时我发现他念起来如同叹了一声气。我的胸口没来由地闷了一阵。我说:“你记得我们小时候有一回晚上走来这吗?”

“哪一回?”他望过来问。

“十四岁的时候,”我说,“你大概是想吓唬我,要我跟你上顶楼来,佣人晚上总是不记得给这里点灯……”

“那我吓到你了吗?”他又问,还是微笑。

不明所以地,我也跟着他笑起来。“这我倒是不记得了,”我说,“我就记得我走回卧室时什么也看不见,你跟在我后面,叫你你也不应,这就够让我一晚不敢闭眼了。”

他没有反驳我,恐怕真没了印象。我心中不安地怀疑,对于我们这将近七年的相处,他究竟记得多少。打心底说,我依然没法把他当做至亲的兄弟,可我只是突然担忧,我热烈爱着的这片土地什么也没给他留下,对我而言构筑了记忆框架的一切,对他一如七年之前刚来时一样。他不是也喜欢绕着庄园散步,给卧室桌上的瓷瓶每个时节换上新鲜的花朵吗?他不是也主动帮着整理过藏书,又陪我布置好了纪念生母的房间吗?哪一次回庄园时,他脸上的神情在说他不爱这里呢?我知道,我的兄弟或许不爱我。可倘若什么也不爱,那该是多么可怕啊。

下雪的时候,工程暂停了,那一年的圣诞不像往年有宴会召开,雇工们和大部分佣人也回了家。我和迪奥在宅邸里度过了整个假期,几乎不曾出门,早晨偶尔一起跑跑步。次年春天来临,天气回暖得极快,园子里的金链花四月未到就几乎全开了。我们变得什么都肯分享,什么都肯交换,有那么些时候,我确实觉得幸福。那年我们在橄榄球场捧起的冠军奖杯,校方留给了我们一座复制品,为此书房里特地又多设了一个展示柜,像是某种不言而喻的证明。

脚手架就是从书房窗户那一边开始拆的。有一个傍晚,我和迪奥坐在书房靠窗的桌子旁,他帮我誊抄拉丁文的手稿,从这个茧破开的豁口便能看到晴朗的天空。没有星星,也不见日月,只有块块灰蓝的薄云在明净的天幕之上漂浮。园子里的螽斯还未鸣叫,路灯明黄的灯罩里积着飞虫的尸体。一种微妙的光亮照耀着我的兄弟,于是我头脑里响起《恶魔》的句子,“不明又不暗,非夜又非日”——那时我意识到,他同诗中的恶魔一般,和这个傍晚是如此的相似。然后我见我的父亲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拄着拐杖走进了这个傍晚,榆树摇摆的影子笼罩住他。从没有哪一刻比这时更叫我忧郁了,我放下手里的钢笔,缓慢地说:“上帝啊!倘不是因为我有了噩梦,那么即使把我关在一个果壳里,我也会把自己当做一个拥有着无限空间的君王的。*”

“乔乔,你不是把自己关在果壳里,而是把自己关在陶罐里,”迪奥接话道,举起两抄好的纸来对着我,“哪张更清晰点?”

“左边。”

“好,谢谢你。”

我们在入夜前收拾整理好了一切,完美结束了又一次合作。迪奥站起身,抚平坎肩下摆的褶皱,长出一口气,朝我伸过手来,我坚实地握了上去。他的手比我的要凉,我清楚他的体质。我们似乎就这样沿着手臂交换了一个秘密,当我抬起头时,那个秘密就在我兄弟的眼睛里。

我从未告诉过他,自宅邸维修以来,我的确有过那么一个萦绕不散的噩梦。老工人常常梦见那座木桥,而我梦见自己站在木桥上,脱光了衣服跳下去,一下便沉到河底,任凭我怎么挣扎也浮不起来。我以为我会溺死的瞬间,其实是我梦醒的时刻。我把这当做了丹尼死亡的后遗症,可后来我才明白,淹没我的不是故乡的河流,而是西方无边无际的大海。吸血鬼真正的故事,我父亲真正的病因,那时我都彻底明白了。然而,这都不过是那天我和迪奥交换的秘密的几个切面而已。完整的秘密藏在深海之下的果壳当中,连我也不曾洞悉,但话说回来,早在那个傍晚,我就把它从兄弟的眼睛里接纳了。

我和迪奥又动弹不得地挤在一块时,再也不对视,再也不交谈。起初他拥抱我,不久又把我推开,竭力翻一个身,把我抵在后背,油画里会生出翅膀的地方。外面间或传来我无法名状的动静,激荡起沉闷的回声。有一个时刻,我也会终于随那回声离开,我本就不应留下。现在果壳是属于迪奥的,我想他总该思索了。

他是否爱过什么,我不再对这问题抱有希望;我只是知道,这不会是支撑他生命的源泉。当年我担忧无法同他心灵产生联系的所有东西,这时都被时间一砖一瓦地填在他的身体里了。或许还是我的身体——我不想去思索那区别。可空气一旦震动,我听见那胸腔里也传来空洞的声响,仿佛在对我说,只有我啊!只有我啊。

迪奥·布兰度不肯做那果壳里的君王,那么自然而然,我用一个瞬间消解掉的敌意,他得花上成千上万倍的时间去忍耐它。我遗憾他不理解。可难道我又真正理解这短暂而漫长的年岁:那看似无话不谈的七年,和这一言不发的百年,在我细数我们可叹的友谊的过程中,自己却也觉得迷茫了,是这百年不过七年间的一场又一场梦,还是那七年不过被编造来消弭百年的沉寂,谁又说得清呢?

Notes:

*《哈姆雷特》
之前看过有人说,觉得迪奥逃过一劫,三部复活,消解了一部结尾的部分意义。之前我也比较同意这一点,不过我想试着重新思索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