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休·哈德逊大学的知名教授,乔纳森·乔斯达,七十岁在乡下庄园里去世了。他教授古文字学有四十余年,终其一生热爱出游,临终前却选择了归乡。一九三九年一个安宁的夜晚,他披上斗篷,从伦敦梅尔伯利街的家离开,乘上了午夜的班车,除了一张对折放在枕边的信纸,没有留下其他任何讯息。
乔纳森·乔斯达在那座庄园里度过了他人生的前二十年。那时,他还有一个作伴的义兄弟。一场雷雨夜的大火过后,他和艾琳娜·班德鲁顿搬到了伦敦,又在那里举办婚礼。夫妇二人度完蜜月回来就开始计划将庄园重建,但工程浩大,可供参考的资料也多数被烧毁,想要复原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乔纳森·乔斯达凭借惊人的记忆和毅力,在妻子和友人的帮助下创造了这个奇迹——他亲手绘制的图纸和其他珍藏的古董一并在重建的庄园中保存了多年,直到战火再度将这里夷为平地。
这一次,他的回归悄无声息,连看门人都未曾发觉。他自己在墙上挂好斗篷和外套,端起盏烛台上了楼,进了二楼一间放置杂物的屋子,从前这里是少爷们的课室。大门正对的墙上,挂着一幅被红丝绒布套罩起来的油画。他把布套摘了下来——恐怕是很多年里头回这么做——义兄弟迪奥·布兰度的肖像便展露在半明半暗的屋子里。
他从未把订购这幅肖像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连挚爱的妻子也被蒙在鼓里。当史比特瓦根搀扶着艾琳娜推开这间旧课室的大门,她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乔纳森已经僵硬的双臂中抱着的肖像,吓得直接晕倒在旁人身上。醒来过后,她开口叫出了和乔纳森当年见到成品时一模一样的话:
“真的是他!”她说,“太像了,怎么会这样?”
在幸存的人们的印象中,想要复原迪奥·布兰度就像复原他们身处的这座庞然大物一样复杂。迪奥·布兰度,也是一种庞然大物。就连曾经同他最亲密的兄弟,似乎也只能委托天才的本能去描摹他。
自乔瑟夫·乔斯达出生有记忆以来,祖父始终保持着年轻的相貌,这要归功于一种被祖父称作波纹的力量。二十岁的结婚相片上,乔纳森·乔斯达一头浓密的棕黑头发,深蓝色眼睛,五官端正,带着和魁梧的身材不相称的俊朗,而直到七十岁的这天以前,他的模样都与照片上不差分毫。只是照片上的服装样式早已过时了,如今他也学着新一代穿粗花呢的双排扣西装,戴宽沿帽子。凭着他衣兜里那本常年随身携带的笔记,他们这才彻底断定死者的身份,意识到乔纳森·乔斯达真的死去了。
“我必须来见他。我不可能逃避……”他在笔记里写,“我记得宅邸失火那晚也是这样,我点起蜡烛,把迪奥的脸照亮,只是这次他再也不会面露惊讶了。”
当晚,乔纳森掀开盖在一旁长桌上的防尘罩,把烛台放在上面。他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脚印证实了这点),好像不论站在哪个方向,迪奥·布兰度的肖像都一直盯着他。但凡他兄弟不能畅所欲言的时候,他就会这样不动声色地盯着周围的一切,你望过去,却发现他神态依然和善,便以为先才的寒战不过是某种幻觉引起的罢了。迪奥·布兰度在校读书时通读文史,博闻强记,以雄辩的才能出名,对竞争有种几乎过分的热衷,倘若能回避争论,他就算是个好相处的人。他时而自嘲惹人厌,实际上却比义兄弟更受欢迎。他无师自通摸清了交际场的规律,什么时候该保持距离,什么时候该显得熟不拘礼,通通一清二楚。同这样的人长期往来,做朋友或者做对手,都不会太过轻松。
“迪奥,”最后乔纳森站定了,镇静地说,“我回来了。”
他的义兄弟当然不作回答。
“我能感觉到你在这,在听我说话,”他继续说,“我和从前一样,不知道你沉默的时候会有什么想法。”
天花板上忽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顿了顿。
“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在想什么,”他看着自己按在桌面上的左手,“今天晚上,我忽然醒来,意识到我身体中有什么东西开始断裂了。一种和我生命息息相关的东西,正在离我远去。于是我知道,是时候启程了。”
“多年以来,我不曾告诉他们真相,是因为不忍将无辜的人卷入这场灾难。我责备自己没能及早认清事实,以便更好地保护乔斯达家,尽到我的责任。当年,也是由于我这种迟钝和疏忽才酿成大祸,不得已搭上一切,放火烧了全庄园,只为和你同归于尽。”
“或许真是受慈爱的女神像的眷顾,我竟然活了下来,活到了今天。没有人会再谈论当年那场雷电造成的失火。我们花了很多年时间,为重建庄园的事务奔走,一面又要处理父亲留下的产业和债务。你说得不错,我是个空想家,没有商业上的才能,离了史比特瓦根和艾琳娜,整个重建计划大概根本就无法运作。工程竣工过后,他们却把最大的功劳都让给了我,一听到有人赞美,我只觉得惭愧。”
“我完成我的学业,拿到了教师职务,在研究和教育事业里做出了一点小成绩。当初做学生时发表的论文,如今看来也充斥着自以为是的妄断。我很庆幸我一直在成长。我看上了梅尔伯利街一栋别墅,瞒着其他人买下了它,把它作为一年圣诞的神秘惊喜。那时,生活已经重新井井有条了,我却想起了你。”
“不,”他想了想,抬头看向那幅肖像,改口说,“是我感觉到了你。”
“小时候被罚静坐时,我耐性不足,没过几分钟就觉得身上好像各处有什么虫子爬过去——有时是脊背,有时又是手臂……这是我能想到最相似的感受。起初,我就在我的皮肤上感觉到你。后来,异样的感觉朝皮下入侵,朝骨血入侵,很难再找出什么确切的形容了。但我有十足的把握,那就是你,迪奥。距离那场大火过去了多年,我甚至都忘了,那天晚上你已经不再是人类,而变做了难以消灭的怪物。”
“我本想强硬地忽略这种感觉,事实证明,这方面我还是不见有多少长进。如今倒是不一样了——多亏了我的导师,威廉·齐贝林男爵。他在一个午后不请自来,进客厅见了我便开门见山地说:‘那个男人还活着。’我朝他笑笑,那时这么做要用上常人十倍的力气,我回答说:‘是的,我知道。’”
“我请他到花园里去聊天。他了解完我目前的情况,带着悲悯的神情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坦白道,这和他设想的状况实在太过不同。但他向我提供了一种方案,就是让我随他学习一种通过呼吸掌控的能量。我不解地看着他踏入花园中的喷泉,还来不及出声阻止,只见那双脚竟然平平稳稳地踩在水面之上,从那向四周均匀地荡开了一层又一层波纹。他向我解释原理,展示了它的作用,显然,只要运用得当,它会成为一种与你相匹敌的能力。可阴差阳错之下,它只是我的药方。男爵再三提醒我这是一种可能有效的方法,连他的导师也不清楚究竟会产生什么结果。但确凿无疑的是,如果我继续这样不作为,很快我就会被你的力量同化,那时,我就不是我了。”
“这就是你的计划吧?”他说,“夺取我的肉身,通过我来复活。修炼波纹确实对情况有所缓解,每一周我都要在手臂上割一条伤口,将血管里积累的吸血鬼精华靠波纹逼出来,不至于使我经常自梦中被痛醒。可夜晚我坐在壁炉边,乔治跳到我大腿上来,用两只小手拉扯我的脸颊时,我的心脏的疼痛却愈演愈烈。他总要问,为什么爸爸脸上一条皱纹也看不到,妈妈的却越来越多。我的艾琳娜会笑着告诉他,因为妈妈舍不得,所以皱纹全长在妈妈脸上了。”
说到这,他的眼神悲哀起来,张了张口,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发出一个音节。蜡烛的火苗在空气中越拉越长。后来他又说:
“有时我觉得,迪奥,你才是我们二人之中更擅长保持沉默的一个。你可以为了一本俄国小说,在书房纹丝不动地坐着过一个白天;你也可以为了你的计划,按兵不动整整七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仍旧没有料到你的阴谋。我记得你曾在我和同学面前盛赞一句台词:‘我愣是要活着,哪怕不合逻辑!*’这不就说明了一切了吗?可是,可是,迪奥……五十年又过去了。你真的还在期待着什么吗?”
他凝视着那幅肖像,好像这一回真的就能得到一个答案一样。过了一会儿,他也确实显得释然了。倘若有血有肉的迪奥·布兰度此时站在他面前,大概会有比那幅肖像更明显的反应。
“我梦到过许多回那场大火。我想你也看到了,又或者那些许多回梦境中也有属于你的。你获得力量的时间太短,还来不及让它满足你的邪恶,便葬身在火海之中。为了抓紧这种力量,哪怕在梦中再经受千万次烈火的灼烧,你也不会放手的。是的,我早该料到,因为我也梦见这场火……”
他闭上眼睛,不去看那幅肖像了。烛火这时突然熄灭。在眼睑背后的黑暗中,他看到幼时自己和迪奥在这间课室里扭打,两个人脸上都挂着血痕,父亲乔治·乔斯达推门而入的一刻,他们却立刻默契地蹲下来,挤在课椅背后,两双眼睛懊恼地瞪着空气。
那段时间,有人大胆猜测,乔纳森·乔斯达的去世与那时他怀中的肖像脱不了干系,但指控一幅来历尚且不明的艺术作品为凶手,听起来实在不大实际。也有流言传出,说乔纳森·乔斯达遗体的脖子上有一圈不深不浅的红印。尽管众说纷纭,他的家人倒也都认可,家主是寿终正寝,安然去世的。
三天后,他的下葬仪式就在墓地里举办了。那是可以望见乔斯达宅邸的一片青色山坡。前来参加仪式的除了乔纳森的家人、学生,威廉·齐贝林和他的孙辈,还有那些在报纸上读到报道,在餐桌和坊间听到传闻赶来的人。他们真正的来意,不是乔纳森·乔斯达的坟墓,也不是墓地那头另一座泥土下空无一物的坟墓。此后还有许多人前来,都是追寻这同一样东西。但乔斯达家的人把它用那块红丝绒布罩套好,挂回了原位,坚决不同意再让任何人见到它的面目。那天看到那幅肖像的神情的人,似乎都多少被一种不详的魅力影响了,站在它面前便不由自主地想去打量,目光一旦挪开,便觉得不安、浮躁。经史比特瓦根证实,画上的人的确就如大火那晚他在宅邸中见到的青年一般无二,带着晕倒的艾琳娜离开房间许久,他回想起来,脊梁还要阵阵发寒。
一周过后,休哈德逊大学为乔纳森·乔斯达举行了追悼会,艾琳娜·班德鲁顿受邀发表了演讲。那是一个雨后晴天,蔚蓝的穹顶下,学生们穿着黑色的制服,汇成一片巨大的黑影,金色的阳光却在这黑影上反射出来。乔纳森·乔斯达的少年时期,说来天真烂漫,也坎坷重重。艾琳娜·班德鲁顿也没能有机会深入了解,便同未来的爱人分开,随父亲去了印度行医。因而她只能对此简要地提及,把重点放在人人都熟知的乔纳森的生活里。这种生活从他三十岁开始,至七十岁结束,通常呈现出这样的情形:清晨六点起床,出门沿着大街慢跑几个来回,早餐时一边喝咖啡,一边看佣人放好的晨报,直到妻子督促才把眼镜戴上。每周上六到八节课程,和助教安静地共同工作,傍晚回家前在河边散一会儿步,看看夕阳里的天鹅。很多学生都认识他,遇上会主动向他问好,而他点头致意。大部分的夜晚,除了陪伴家人,他都坐在自己的书房准备教案,阅读和写作。他习惯用蓝墨水,随身的笔记上几乎每一页都有一两幅小素描:窗外的花草、案上的摆件、不知名的头像。周末他偶尔参加学术会议,一年有一到两回出国演讲。就是一个过着这种生活,高大结实、与人为善的人,他的躯体中满载着漫漫无期的剧痛。
威廉·齐贝林几乎是被他感染了,一度乐观到认为,等修炼到一定程度,乔纳森必然能够用波纹彻底根除体内的隐患。这一天最后也没有到来。然而乔纳森继续这么生活,跑步、读书、讲课,在空闲的假期一身轻装就出门旅行。他沿途所欣赏过的那些风景,恰恰总是当年迪奥·布兰度将书反扣在桌面上,随性背诵出的东西。
就如乔纳森曾经在笔记中不经意的吐露:“或许地狱里的人们会知道我是什么感觉。”他问自己:“我不是也做了那样的事吗?”在七十岁的这个夜晚,剧痛开始消失了。迪奥——也开始消失。他不辞而别,回到出生的庄园。他是一直梦想在这里死去的。
乔瑟夫·乔斯达早晨闯进祖母的房间,想分给祖母一颗太妃糖。他发现,往常穿着晨衣靠在床头的祖母坐到了窗下的写字台前,留给他一个背影。祖母正在读一封信,信纸上用蓝墨水写道:
我从前短暂踏上的那条道路在我几十年人生中无数次对我发出召唤。它在许多瞬间,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威胁着我,没人比我更了解它毁灭性的力量。但我从一开始就坚信,我必然会回到常人之中来。迪奥那时也走着那样一条路,在他看来,这却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他有他的道理。然而,另一些从前发生的事,现在我回望过去,却已经看不清了。我相信我把我的一切知识都奉献给了我的学生。我还记得,我和我爱的人走遍世界各地的城市,探访亚马逊雨林和高加索苍白的山脉,每个节日都相聚在家中,共享过花园玫瑰的香气和湖边树荫下的清凉。既然闲暇时分,我能够自己做饭,煮一煮咖啡,那我就是不曾后悔的。的确,曾经我梦想过通过一项研究蜚声学界,被载入史册,或许至今我仍觉得遗憾。但我已向我的岁月告别,向你们告别。亲爱的艾琳娜,我亲吻你。我们多么幸福啊!
何必详细描述他死时的模样呢?灰色的脸庞、半阖的嘴唇、雾一样朦胧的眼睛,一概如此。死神对凡人不做区分。真正使人长久难忘的,依然是那幅肖像的神情,那天,它和它顶上那颗低垂头颅的神情在昏光中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人们在画的角落找到签名,从而找到了那个画师,无数的谜题中,总算有一个得到了解答:他不曾见过这幅肖像真正的主人,仅仅听客户描述过他。这样说来,他的确是个天才,因为他说当他提笔工作时,头脑中率先出现的却是客户的形象,接着才照着这形象画出对立的事物。现在,脸庞对着脸庞,他们终于又见到彼此了。据友人们回忆,庄园重建后,每次乔纳森和人走上通往正门那条大路时,他难得会半开玩笑地说,他们正踩着的就是他的脐带,因此脚步请放轻一些。他说话的声音同目光一样柔和。有谁完全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不得而知,但当人们握着雏菊或是回忆到来,他们会想起这个请求,不知不觉把步子放谨慎一点,温柔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