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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光没过床沿,没过窸窣的夜话和恒温的触感,我们就都在爱的怀抱里沉眠。
不管谁枕着谁的海岸,谁拥抱谁无人问津的冬天。
1.
程澄回来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里看电影。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带着上海冬日的冷气和与爱情搏斗的疲惫,像个折戟沉沙的战士。
程澄看了一眼投影屏幕:“你怎么还在看《诺丁山》?你都看了多少年了,就不腻吗?”
我耸耸肩,不答反问:“今天怎么样?”
她撇撇嘴:“分了。”
……好家伙。
“理由呢?”
“理由?”程澄揪过沙发上的薯片,拆开,“分开需要什么理由,‘冷了,倦了,爱淡了,梦远了’?在一起才需要理由,分开不需要。”
我无语了好半晌:“你们这些谈恋爱的,说辞真是一套又一套。”
程澄瘫倒在沙发上:“唉,谈恋爱真累。在一起累,分开更累。还不如追星呢。爱就爱,不爱就拜拜,多余流程都省了,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她喋喋不休地嘟囔着,像只掩饰脆弱的小动物。我沉默着,慢慢地蹭过去,怜爱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
平复好情绪后,程澄仰躺着一阵唏嘘:“时间太快了,毕业都这么多年了……对了,下个周末班级聚会,翟星姐让我通知你一声。”
“下周?”我一愣,“怎么这么突然?”
程澄翻了个白眼:“突什么然啊,一个月之前就在群里投票选时间了,是你没看见吧。”
我自觉理亏,光速闭嘴。
“前几次聚会,人数都缺胳膊少腿的,翟星姐说这次人一定齐。”程澄说,“没参加投票的人自动视为放弃时间选择权,都发动各级人脉通知去了,直接下圣旨……不愧是翟星姐,说干就干,比当年还狠……”
“人一定齐”这四个字在耳边嗡嗡作响,以至于她后面说什么,再没有听到。
我发着呆。
左然也会去吗?
投影屏幕里,电影已经接近尾声。
《诺丁山》是我从学生时代就喜欢的电影,现在依旧会不时重温。
好莱坞大明星安娜因工作日程落脚诺丁山,因为一场乌龙,与温柔腼腆的书店老板威廉坠入爱河。威廉却因为二人身份的落差、以及无处不在的狗仔,无法相信安娜的真心。经历过种种风波之后,安娜哽咽着剖白自己:
“……I'm alsojust a girl, standing in front of a boy, asking him to love her.”
——“面对心上人的时候,我只是个渴望得到爱的女孩。”
在爱情里,我们都是普通人。
2.
我跟左然是同班同学,但要论真正熟起来,还是在一次法理课的课堂辩论上。
那次辩题是著名的伦理学思想实验——“电车难题*”。即,五个无辜的人被绑在电车轨道上,一辆失控的电车朝他们驶来,并且片刻后就要碾压到他们。这时候,有一个拉杆,能让电车开到另一条、只有一个人被绑的轨道上。在这种情况下,你是否应该拉动拉杆?
这位任课老师玉树临风又风趣幽默,我一直很喜欢,当即举手回答:“在死亡不可避免的情况下,一个人的死亡好过五个人的死亡。”
老师不予置评,问是否有反对意见。
一阵沉默后,左然站起来说:“生命是无价的,没有人有能力比较五条命和一条命孰轻孰重。在这个问题中,因为我们要‘救人’,所以不应选择五个人的铁轨;因为我们‘不能杀人’,所以不应选择一个人的铁轨。当‘救人’与‘不能杀人’两种道德发生冲突,我们应该选择不作为,即不拉动拉杆,让事情沿原本的轨迹发展。”
我辩解:“在你可以干预的时候为什么不去干预?在这种极端情况下,我们可以牺牲少部分人的利益以保全大多数人的利益。”
左然看向我:“你的意思是,大多数人的利益就是正确的吗?你怎么知道牺牲的那一个人是少部分人?如果被绑的五个人都是孤儿,而被绑的那一个人是全家老小唯一指望的家庭支柱呢?”
……
我们旁若无人地争吵着,直到下课铃响起才堪堪休战。
回想起来,那也算是不吵不相识。
后来,我们俩——这段因课堂辩论而机缘巧合凑成的姻缘,成了法理学老师的日常谈资。
大三那年的寒假,我们已经在一起将近两年了。
左然的父母长期居住在国外,是奶奶带他长大,他每次放假都要回北京陪奶奶。
而我留在了上海。
可异地恋真的太难受了……
我在床上滚来滚去,翻着APP上的打折机票,突然灵机一动,伙同程澄,来了一出瞒天过海。
左然开门的时候一脸震惊。
我得意洋洋地说:“您好,京沪快递免邮闪送,请签收一下。”
“你、你怎么来了?”
“这还不明显吗!来找你啊!”
“怎么跟你爸妈说的?”
“我说……”我摸了摸鼻子,“我说我来找程澄……”
左然揶揄地看着我,我浑身发毛,感觉自己是个色/欲/熏/心的登徒子。
“有完没完啊!”我恼羞成怒,“到底签不签收啊!不签收退了!”
“签签签。”他笑起来,俯身亲了我一下,“为什么偏偏今天免邮呢?”
……这什么男朋友,这都什么问题。
我随口一说:“可能是因为明天有大雪,物流要停滞了吧。于是快递公司开仓放粮,让异地的恋人都速速扎堆了……能不能先让我进门啊!冻死我了!”
那次去北京,我行李带得十分精简,只拿了一些必需衣物。左然看了直摇头,立马去附近超市买了一套日常洗漱用品。
晚上,左然把换过床单被罩的卧室让给了我,自己睡去了书房。
我望着紧闭的书房门无语凝噎……真真是君子如玉高风亮节,誓不与我这种送上门的流/氓同流合污。
万万没想到,第二天醒来,我的随口胡说,居然一语成谶——
北京真的下雪了,而且往后几天雪越下越大,根本没有要停的趋势,回程的计划一拖再拖。我跟父母说明情况后,无奈之下,只好继续留宿于左然家。
权衡过后,以防万一,我们又去超市买了一些冬粮做储备。
回家已经是晚上了,踏入被暖气占领的屋子,我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左然打开灯,一边问我想吃什么,一边拎着丰盈的战利品走向厨房。
我靠在厨房门边,甩手掌柜似的搬出万能回答:“随便”。
“就知道你给不出什么有营养的建议。”左然叹了口气,“先做个番茄大虾,我记得你喜欢吃。”
他头也没抬,从百菜缭乱中找出虾递给我:“挑虾线去,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我拎起袋子,和一群活虾大眼瞪小眼。左然挑挑拣拣、分门别类,不一会就把冰箱填得满满当当。渐渐地,我方才还冰冷僵硬的手指开始慢慢复苏,有种难以忍受的酥麻,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被暖气泡软了。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完了,我想,可能要栽在这里了。
左然整理完毕,提起选中的几样菜准备开工,没想到回头看到我还站在原地提着虾发呆,当即用空闲的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我挨了一下只有气势没有力度的脑瓜崩,只知道捂着额头傻笑。
如果能一直这样也不错。
南方常年阴雨潮湿,夏天闷热难耐,冬天刺骨严寒。北方好,日光和冷气哪一样不是飒爽又敞亮,只要裹得够严实就敢跟冬天叫板,瑟瑟北风吹红鼻尖,吹开一个他乡模糊的轮廓。
在商场里收割热闹打包回家,在热气腾腾的房间里咀嚼一些没营养的话,看光从床头一寸一寸挪向床尾,等夕阳爬上窗棂时,把夜晚的海水拒之窗外,屋里腾起灶火,又是另一个四季流转。
当月光没过床沿,没过窸窣的夜话和恒温的触感,我们就都在爱的怀抱里沉眠。
不管谁枕着谁的海岸,谁拥抱谁无人问津的冬天。
……
而那时候的我哪能想到,大四还没过一半,左然突然退学回了北京,从此杳无音信。
没有解释,没有说明,只留给我一句“抱歉”。
或许程澄是对的。
分开往往是不需要理由的。
3.
聚会定在周六下午五点。
我因为学校的一些事务,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姗姗来迟。
翟星姐是土生土长的四川人,在吃上没别的爱好,就是辣和火锅。火锅店里,某个区域的桌子被拉过来排成了一长串,周围乌泱泱一片,都是一些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好像大家昨天还都在同一节自习课上昏昏欲睡,今天就陡然拔节生长,无法阻挡地成了大人。
翟星姐在中间朝我招手。我走过去,简单跟她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去角落里找程澄了。
我坐下后,程澄顶了一下我的肩膀,低声说悄悄话:“翟星姐太厉害了,这次人真的齐了,连左然都来了……”
我紧紧捏着斜挎包,指节泛白。过了一会,才隔着重重的火锅热气,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像烫到一般迅速收回视线。
这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不管谁说什么都低着头,心里只盼望着赶快结束。散伙后,他们还想继续去KTV燃烧青春灰烬,我以学校事务为由婉拒。
“那你先走吧。”翟星说,“正好左然也要走,让他先送你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我傻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墨菲定律诚不我欺。
正巧左然系着围巾走出来,他冲我点点头:“我送你。”
左然喝了一些酒,不方便开车,我不会开车,我合计了一下,反正家离这也不远,决定走回去。
我这才好好打量他。
几年没见,他瘦了一些,轮廓也更加利落挺拔,整个人沉淀下来,让人无法忽视。
“这几年你怎么样?”左然开口。
……不怎么会聊天这一点倒是没怎么变。
我回答:“我毕业了以后留校任教了,程澄加入了一家事务所,我们俩在学校旁边合租了一套房子。”
说完了以后,我反应过来,似乎在这里接一个“你呢?”会比较好。
结果这两个字在舌头上滚来滚去,愣是被我咽回去了。
静默了半晌,左然说:“那天……我回北京,是要去照顾奶奶。”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身体还好吗?”我问。
一阵沉默后,左然说:“她过世了,在那年冬天。”
“……抱歉。”
“没事。”左然说,“我的父母本来要求我出国读大学,但奶奶年龄越来越大,一个老人,腿脚不便,即使请了护工我也放心不下。在我的极力劝说下,父亲勉强同意我在上海读书。大四的时候,我在学校接到奶奶病重的消息,当晚买了机票连夜赶回去。父亲听说后勃然大怒,说在国内就是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分散学习的注意力,困在国内也不会有什么好出路,当即办了退学,要把我送去英国。”
我默默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我出国前想着要不要告诉你,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说。没必要吧,我想,会耽误你那么久。看来你现在也很好,当时的决定还是正确的……”左然迅速看了我一眼。
不好。
我在心里说。
一点都不好。
“……留学期间,我还去过几次诺丁山。”他轻描淡写地提起。
我愣了一下,整个人登时被这句话捅得千疮百孔,眼圈无声无息地红了。
“在伦敦西区,离学校不远。去过才知道,虽然叫‘诺丁山’,但那里其实并没有山,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当地人也说不清,可能是因为地势比较高。电影里那个蓝房子书店早就改头换面,成了鞋店。第一次去的时候,虽然初来乍到,但我莫名挺喜欢那个地方的。”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苦笑了一下,“有段时间比较清闲,我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一趟,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后来见到蓝房子鞋店的老板,他都会招呼我喝一杯。他说,慕名来圣地巡游的影迷很多,像我这种的‘狂热粉丝’还是挺罕见的。”
我恍惚着听他讲在英国的故事。听到“狂热粉丝”时,才想起,正是我这个“狂热粉丝”,拉着他去私人影院看的《诺丁山》——
当时左然是第一次看这部影片,散场以后,我十分期待他的评价。
他有些为难,好像觉得故事发展圆满得不符合常理,却又要顾及着我这个粉丝的心态,只好委婉地说:“这个故事……是一个浪漫的爱情童话。”
虽然知道“童话”这个词在他的词典绝非一个褒义词,顶多勉强算是中性词,我还是很开心。
“没错,是童话,剧情曲折,结局圆满。你不喜欢童话吗?”我挽着他的手臂,抬头亲了他一下,“你不是不喜欢,只是认为它不可能真实发生。但其实童话是最真实不过的。不是因为它告诉我们恶龙是存在的,而是因为它告诉我们,恶龙是可以战胜的。*”
“而且谁说童话只能存在于故事中的?”我与他对视,看到了他瞳仁中的自己,“我觉得,每一份真挚纯粹感情的存在本身,就是特别美的童话。”
……
忽然,左然停住脚步,在上海的冬天里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驻足转身,对上他的眼睛。
一阵狂风吹来,左然的围巾在风中簌簌摆动,厚重的大衣被掀起了一个角。
良久,他开口问道:“你还在看《诺丁山》吗?”
听到这句话,我千疮百孔的心又多了几个窟窿,冬日的穿堂风在里面来回肆虐,快要将我冻住了。
他以为我没有听到,执意又重复了一遍:“《诺丁山》,你还在看吗?”
……
左然把我送到楼下,在离开之前说,翟星创建了一个律师事务所,找他当合伙人,他同意了。以后大概率定居上海。有什么事可以常联系。
我木讷地点头。
随后他跟我道别,消失在夜风中。
……
我明白左然的意思。
他问我是否还在看《诺丁山》,其实是想问,我是否还相信爱情童话。
回到家后,我连衣服都没有换,直挺挺地倒在床上。
其实,对于《诺丁山》的结尾,制作人柯蒂斯在出版的本片剧本中曾提及,他最初的设想是,威廉放弃安娜,选择了一直喜欢他的、在音像店上班哈妮。后来,他改变了想法,让哈妮成了威廉的妹妹。他决定不能让威廉和安娜分开——制作人向自己亲手构建的爱情童话妥协了。
可现实也能这样向童话妥协吗?真挚纯粹的感情还存在吗?
我不知道。
我曾觉得,冬天太长了,要跟爱人在一起才能熬过。
回想起左然离开的身影和这些年无人问津的冬日。我想,其实,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并不能全部看见。我们每个人都是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
是我们彼此都在对方的生命里缺席太久了。
4.
我置身于北京一条昏暗的小路中,左然走在我的身侧。
这是在干什么?
对了,我渐渐回过神来。
我被大雪困在北京,借住在左然家,我们刚刚从超市采买完毕。我低头看着满满当当的双手,想起来了,左然是开车来的,但是没想到雪下得太大,道路被封禁了,我们俩只好人肉带货回家。
我呆呆地看着那时的左然。
突然一时冲动,我前言不搭后语地问道:“左然,如果将来我们分开怎么办?”
左然被我思维的跳跃性吓到了:“你怎么了……?未来的事情我们都无法预料,现在想也是徒增困扰,想那么多干什么?”他看向我,“No day but today.昨天已逝,明天太远,活在今天。*”
左然站在雪夜里,路灯照在他头顶,雪落下就融化成湿润的水迹。
活在今天,活在今天。
我想到这条小路的尽头是什么在等待我——一盏昏黄的灯、一台空荡荡的亟需填充的冰箱、一个温暖的归处。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未来的就等它到来,活在今天。
旁边的叶子被风吹动,冰冷的积雪滑落到我的手上。我一个激灵,醒了。
……是梦啊。
看了眼表,晚上十点多。身上还穿着聚会的衣服。
原来刚刚在床上睡过去了,居然睡了两个多小时……
我坐直身子,回想起刚才的梦,眼眶仍在发热。
就在这时,程澄突然敲门闯进来,看到我坐在床上愣神,大声嚷嚷着:“外面下雪了!哎呀你别犯困了!上海居然下大雪了!”……催着孩子起床上学的聒噪母亲。
她蹬蹬蹬蹿向窗边,猛地拉开窗帘。窗外的鹅毛大雪在夜里翻飞飘扬。
我愣住了。
真的下雪了。
我第一次看到上海下这样大的雪,温吞的、无穷无尽的,纷纷扬扬的一大把,从漆黑的天空慢悠悠地飘在树上、车上、马路上、屋顶上,每个人都停下脚步仰着头,雪就落在通红的鼻尖和脸颊上,落在湿润的眼睛里。
我还没有完全从刚刚的梦里醒来。
怎么……北京的雪还能下到上海吗?我喃喃道。
“真好啊。”程澄陶醉地趴在窗口,“我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雪……诶?楼下有个人……你过来看看!好像是左然啊。”
我“腾”地起身,走到窗边,看到之前离开的左然赫然站在路灯下。一身深棕色的毛呢外套,在铺天盖地的雪中格外清晰。
他好像站了有些时候了,头顶和肩膀已经有一层薄薄的积雪,下巴埋入厚重的围巾,露出的鼻尖冻得通红。忽然,他摸出手机,低头挣扎了片刻,迅速发了条消息。
床上的手机响起一阵熟悉的提示音。
我拿起手机,心跳如擂鼓。
窗外的雪还在下。好像要下一周,一个月,一年,没完没了,无边无际。要下到世界的每个角落,飘进每个人的生命里。
左然双手插兜,快成了个雪人。
微信里。
左然说:今日大雪,京沪闪送快递滞留,请注意回收。
我呼吸一滞,方才梦中的眼泪夺眶而出。
5.
我狂奔下楼。
穿梭在上海冰冷的冬天里,我听到心底有个声音说。
去吧。去吧。
去奔赴爱人生命中的冬雪,去拥抱冬雪里的爱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