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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放下电话前一秒，我终于还是忍不住犹豫着开口。
御剑只是一言不发地、耐心地等待着我的下文。我几乎能看到他那总是微微皱起、却在这时难得舒展开来的眉心。出乎意料的是，现如今在两人当中，我才是通常负责挂断电话的那一方。
“那个……其实，我很想你。”
听筒对面只传来电流一成不变的沙沙声。真遗憾啊，透过这细小的金属线圈和铜片，只要他不作声，就连一丝丝呼吸节奏和力度的改变都不会传达给我。我无意识地抚摸着袖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不如叫上矢张一起来喝一杯怎么样？”
一个微妙的停顿。然后对方才同样迟疑地回道：“……如果你希望的话，当然可以。”这样的反应速度和语气，如果出现在法庭上，恐怕会成为天才检察官职业生涯中一辈子都无法洗去的污点了。不过好在这一次对面的人是我。这次就大慈大悲地放过你啦！我一边得意地想着，一边快乐地落井下石到：“那就说好了喔！这次你跑去国外那么久，请我几瓶好酒喝不过分吧？”
回应我这孩子气的撒娇的是几声有些无奈的轻笑。这低沉的笑声像条活蹦乱跳的鳗鱼从我的右耳孔钻入颅骨，把里面那坨内酯豆腐似的脑浆搅成小美人鱼化作的泡沫。我脑门一热，那些早已在脑中盘桓多时的话语险些就要冲破名为理性的藩篱——但是不能，这只是一通朋友之间的洲际电话。
“明明矢张那家伙一年到头也是追着女朋友在世界各地到处乱窜。”御剑浑然不觉地反驳道。
矢张政志——虽然多半是不同的对象，但他每一次与女朋友通电话时那种纯粹到甚至有些愚蠢的快乐，总能激起我记忆底部沉睡着的那块不起眼的拼图——鲜艳的粉红色洋伞、十几年前的某段大学时光。然而美妙的青春回忆总是如同那条华丽的定情信物上点缀的透明琉璃一般脆弱易碎，攥着手机的手指不觉间加了力，我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
“该说他是风流成性还是……明明都到了这个岁数，竟然还能过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似的。”我心不在焉地说着什么，房间暗弱的烛光在玻璃上反射出一张模糊不清的脸。黑暗总是能让人轻易伤春悲秋。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一个善于反刍痛苦的人了？一种无名的焦躁蔓延上头皮。
“你羡慕他吗？”御剑沉稳的声线传来，我抓住它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羡慕？这倒未尝不是一种不错的形容。
“不可否认。谁不想交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女朋友呢！”我尽可能把语气粉饰得云淡风轻，就像过去十年里我们每一次谈论矢张的新女友。但检察官绝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的人，这一点我早该有所预料。
“哦？这我可是没看出来，”他饶有兴味然而一针见血地指出，“你身边的机会本来不少的吧——前提是你真的想的话？”
我便憎恨起他这唯独在揭人伤疤时才发作的敏感，暗自咬了咬牙。
“这么说的话你还不是一样？你可不要告诉我——如果你想的话，哪个女孩能拒绝你？”
“呃……”御剑显然也被我忽然变得如此尖锐的反击吓了一跳。“抱歉，这是你的个人隐私，我不该……”
“不，没什么。我不是那种意思。”太狡猾了，一句道歉就差点一下子切断我所有进一步追问的理由。但厚着脸皮威慑每一句话可是成步堂事务所员工的基本素质之一。“说真的，御剑你……还没有结婚的打算吗？”
“唔……”
沉默。
需要好好考虑一下？即使在身为公务员而不得不参与的那些工作应酬中，也一次都不曾被上司长辈问到这个问题吗？不得不说检事局的氛围真是比想象中轻松新潮许多。看不到对方表情的我只能苦中作乐地作此联想。
“……倒也，不能说是没有吧。”经过堪称漫长的思考，他给出的便是这样的答案。
“哦？”
“还只是……擅自这样打算而已。你该不会要因为我背叛了我们的孤独终老联盟而怪罪我吧？”他一派举重若轻地玩笑，提醒着我这些年来他在言语这门艺术上早已登堂入室，不禁让我怀念起“说点什么吧，我不擅长这些”的那个他。不知不觉间变成这么圆滑熟稔的大人了，我真该发自内心地替他感到高兴。可不是吗？停下了脚步、一直站在原地踟蹰不前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你很清楚嘛！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好好敲你一顿了！”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扁平的肚子，“你可不要低估了真宵的食量啊！”
于是两人如同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饱含暖意的哄笑。这结局真是再好不过——我安然想道。“那么，我这边的时间也不早了，剩下的之后再聊？”
“嗯。具体那些安排……等我回国会告诉你的。”
“没问题。”对此我好像意料之外地不怎么感兴趣。“那么，再见？”
“……再见。”
那句话出口，我握着电话的手却一动不动，耳中除了代表挂断的急促滴滴声，已经听不见其他。这种毫无波动的电子音除了激起我对在医院的重症监护病房里听过的类似声音的回忆外别无他用。但此时此刻，不知为何我竟无法放下这重如千斤的小小话筒。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在电话本上找到另一个熟悉的名字。那个总是与不幸联系在一起的名字。说实话也有好一阵子没有联系过了。
“喂？矢张？”
“诶——御剑？你知不知道现在很晚了——”
“非常抱歉——你在国内吗？”
“是啊，有事吗？”
“成步堂叫我们回去看看他，我想……”
“成、成步堂……？！”
“是的。我会买好酒。”
其实不止有酒。我用左手静静抚摸着口袋里那个丝绒质感的小盒子。“能拜托你准备一些花吗？”
“这……”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