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始终都想要知道，被人群挡住的、闪耀着镁光灯的那片舞池中央，有着什么样的景色。”
“我要，变强，然后打败你。”
一 · 初见
日向翔阳第一次见到影山飞雄，是在初三，宫城舞蹈体育大赛国标舞业余组预赛上。
“喂，小翔，你别乱跑！”
负责后勤的阿泉仍在修15号码牌上的别针，舞伴幸治还在选手等候室整理领结，日向就已跑进了入场大门。服饰缤纷华丽的诸多选手，衣着考究的裁判纷纷向赛场周围的落脚点走去，观众席上充斥着兴奋的讨论声，不同颜色的应援棒，还有闪耀着柔和的光的浅木色舞池。
是舞池啊！舞池！穹顶上有镁光灯的舞池！
少女两眼放光，冲身后大喊：
“幸治！舞池……好大！”
“小翔！小翔！啊，找到了！”阿泉拽着幸治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手里还拿着日向喝剩的半瓶矿泉水，“都说了换好衣服就不要乱跑啊……”
日向冲到灯下，张开双臂，踮脚转了180°，浅绿色的裙摆荡出一圈斑斓水色：“好温暖！是被镁光灯照耀的温度！”
“呜哇……你也太紧张了吧，跟乡下人进城似的。”
“因、因为我这是第一次参加正式大赛嘛！之前幸治只陪我走了一轮升级赛，拿到D级之后就回现代舞那边了，我都没有机会参加正式比赛……”日向激动得泪花直泛，“第三年，我终于有了机会！”
“是是，真亏你能走到这一步。”两个发小拍了拍他的背。手刚落下，日向就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他俩的肩膀：“阿泉，幸治，谢谢你们来帮我的忙！”
“这……我也是现代舞比赛结束了才敢过来的，”幸治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扭过了头，阿泉则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喂你可别哭了啊，翔阳！”
“我才不会呢！现在哭了，补妆也来不及！”
“那就好，哈哈，看你眼泪汪汪的。”
“幸治，不要玩我的头发！”
“好了好了，快点拉伸加复习一下舞步动作吧，”阿泉拍了拍手，按住嬉闹的俩人，“幸治昨晚还跟我说，他连大赛基本规则都不记得，还是被你强行拉来了。”
“我、我知道的啦！”日向气鼓鼓地回答，“好不容易参加正式大赛，既然来了，那就一定要闯进决赛、获得优胜！”
“……不是我说你，小翔，你打算拉着一个从现代舞半路出家的舞伴上领奖台拿金牌？”
“当然啦！”日向气势满满。
“哈……”阿泉扶额。
一旁补充水分的幸治打断他俩，问道：“对了，我们这次比赛里最被看好的组合是哪对啊——不许说我们自己，小翔！”
“种子组合啊，好像是北川第一舞蹈工作室的影山飞雄和国见英？”阿泉歪头想了想，“那个组合里面的男舞伴……影山飞雄，不是还有个绰号，叫什么‘舞池里的王者’吗？”
“诶，不清楚……”日向茫然地摇摇头，随即又振奋起来，看向一边提问的幸治，“不过，要拿到优胜，只要打倒他们就可以了吧？”
“哦，哦。”
两人正打算继续进行关于胜利与如何胜利的畅想交流，阿泉眼神突然望向少女身后，脸色大变，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小翔，别站在正中间，你挡住选手进场了！”
诶？头顶被阴影笼罩住了，后背好寒冷……
日向愣愣地转过身。身高将近一米八的男生和身旁与他差不多高的舞伴站在她身后，见她扭头来看，目光便从正前方落回她身上。两个人都身形高挑，脖颈修长，头肩比优越得像希腊雕像，男舞者一身纯黑礼服，女舞者海蓝色流苏舞裙，眼神淡漠。少年一头黑发，刘海柔顺地垂在眼前，蓝色瞳孔掩映在刘海的阴影下，像封冻的盐湖，一身傲气比冰锥还要冷硬尖锐，刺得她浑身发冷，下意识退了几步。
明明所有男舞者都按照规定打着领结穿着燕尾服，面前这个男生，却给人一种，头顶冠冕，身上披着的是飒飒皇袍的既视感。
就仿佛是，君临领地的王者。
“小翔，愣着干嘛，快给人家让路啦！”
——这样的凝视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原地发怔的日向就被阿泉和幸治架着手臂拖到一边：这对陌生组合，尤其是那个男生，给人的压迫感又寒冷又沉重。他们看都不看三个人一眼，径直绕了过去。日向只喘息了片刻，就听到观众席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影——山！影——山！北——一！北——一！”
“王者归来了！影山冲啊！！！”
“影山くん、国见さん加油！加油夺冠！呀啊！！！”
三个人瞬间紧张起来。日向慌张地问：“怎、怎么回事？那两个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为他们欢呼应援……？”
阿泉探头，瞪大眼睛张望了一会：“……好像，很多观众都是刚刚那两个人的粉丝，手里的应援棒颜色和那个女舞者的服装颜色一样，是深蓝色。”
“他、他们就是北川第一的……影山和国见？”幸治擦擦眼睛，晃了晃身边突然低下头的日向，又抬头看向阿泉，“为什么会被叫成王者啊？是特别厉害吗？阿泉，阿泉，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日向还是低着头，鞋跟在地板上焦躁地跺来跺去，踩得咔咔直响：“被叫成‘王者’又怎么样，我会跳，我会踢腿！我一定可以超越他们，吸引评判员的注意力，抢先得分！”
“诶，对、对哦，你会跳踢！”阿泉立刻反应过来。
“啊、啊，”幸治愣了一下，立刻揽住一直低着头的日向的肩膀，“那，就靠你了！我会尽力让你好好展示的！”
“唔……”
两人本以为日向会两眼放光地说“没问题等着瞧”，日向突然一抬头，露出一副格外狼狈的模样：苍白的脸色、被吃得七零八落的口红和紧紧攥住裙摆的、发抖的手——幸治伸手一握，手心里全是汗水。没等他俩开口，日向就满头大汗地、机器人一样转过身，僵硬地踏着一字步向选手等候走廊迈去：
“我，我先去洗洗手，补一下妆……”
“小、小翔！！！”
“呼啊……”
日向用吸水纸蘸掉额际细细密密的冷汗，在冷水下冲了三分钟手，拿湿巾擦掉花掉的唇面，重新补了一次口红。抬头看镜子，自己的腮红和眼影都还没有脱，虽然刚刚差点激动落泪，但也没有因此弄花眼线，真是万幸。
一紧张就会手心出汗加下意识咬嘴唇——这是很恶劣的坏习惯，手心经常会因此被自己搓掉一层皮，嘴唇上画好的口红也会被吃掉大半，擦手补妆费时费力——但是自己完全无法把控这种事。好像，只要一到走上舞池之前，自己就会难以抑制地浑身发抖、心跳过速，脑容量加载卡带熔断，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来洗手、补妆。
刚刚那个男生……叫影山飞雄的那个男生，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确信，自己看见了王袍披风扬起的画面。居高临下的俯视感、压迫感，冰冷尖锐的骄傲和气场，还有特别不想承认的池面系颜值……他看她的眼神，理所当然到像是国王俯视臣民奴隶。而他越过她查看舞池，沐浴在观众的欢呼声中时，站在那里，就是一种存在，无声地昭示众人、告诉她：我，就是这个舞池里，绝对的王者。
啊，好烦躁……
她深吸一口气，揩干手，提着裙摆往洗手间外走。刚刚关上门，就听见走廊一边传来几对选手的窃窃私语：
“15号的那对组合，好矮！男生和女生都像小学生一样袖珍哈哈哈哈……”
“据说是来自雪之丘工作室？那是哪家舞蹈机构啊，从来没听说过，野鸡工作室？”
“我倒是知道，但是那里好像是以现代舞教授为主，根本没听说过他们还有教摩登舞和拉丁舞。”
“噗哈哈哈哈哈！不用比就赢了！”
“喂，你们几个！”
议论着的两对男女吓了一跳，转身第一眼没看到人，向下看才发现炮弹般冲过来的、绿色舞裙的小个子少女。日向叉着腰，冲四个舞者恐吓般挥了挥拳头，手指掐进手心，鼓着腮帮子怒喝：
“别太小瞧我们了！等我补完妆，待会上场，绝对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唔！”
手心里的汗又不争气地冒了出来，连拳头都握不稳。日向咬牙切齿，愤怒地一龇牙，气冲冲地瞪着他们。
两对组合先是愣了一下，一个女舞者端出一副好心的假笑，故意说道：
“哎呀，这位15号选手的舞伴，你的口红又·花·了·呢。”
“……你！”
四个人狂笑起来，毫无畏惧或反省之意：“哈哈哈哈哈！果然是小学生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日向气得再次掐紧手心：“竟然嘲笑我……”
可恶，如果我是和那个“王者”并肩的知名舞者，你们，绝对不敢这么目中无人，可恶……
“喂，那边的两组选手。”
低沉的嗓音，熟悉的被阴影笼罩的冷意。日向再次愣愣地回头——先前那个被自己挡路的男生不知何时站在自己左后侧，刘海被定型摩丝扬上去固定住，额头光洁，头发已经梳成了比赛要求的背头。没有刘海遮挡，凶狠的眼神像匕首一样直直刺出来，居高临下地刺向她面前的人。
只是这一瞪，四个人就吓得腿一软，惊恐地低下头，不敢对上他的眼睛，慌张地互相低语：
“是、是那个影山！”
“北一的那个！性格超级恶劣的‘王者’！”
没等他们作出更多反应，男生又继续道：
“还没有比赛，就开始嘲讽对手，这就是你们这种毫无实力的家伙的全部水平了吗？”
两队组合吓得猛地缩成一团。男生冷笑一声，上前几步，微微弯下腰，把手搭在日向裸露的右肩上，盯着他们，周身黑气弥漫，如恶鬼吐露地狱之言：
“不要在比赛里丢尽自己的脸，无论是后台还是场上。”
“咿！快走快走离他远一点……”
“冒、冒犯了！先走了！”
四个背后嚼舌根的人迅速逃离了现场。
日向松了一口气，不露痕迹地脱离影山那只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转身双手合十道：“谢、谢谢你帮我解围！我也正打算教训他们……咿！”
影山凶巴巴的眼神刺向她，她吓得惊呼出声，往后一跳，下意识地作出格挡的手势：“干、干嘛？”
“连紧张情绪、身体状况都管理不好的人，别自以为是了。就凭这一点，你和你舞伴都活该被看扁。”
“你说什么？！”
影山彻底转过身，直接面对她：“我说，你到这里来，究竟是来干什么的？来制造回忆的吗？”
日向被他看得背后发冷，不自觉地移开目光：“当然是来获取优胜的！”
“是吗？嘴上讲得倒轻松，眼睛却看都不敢看我。”
“我……”日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抬眼看进影山冰湖色的眼瞳，“我没有轻视比赛！虽然……虽然我人矮，身材不修长，不是最适合跳国标舞的类型，但是，我，可以跳踢！”
影山眼神一动，低头看着她，脚下一步一步向她逼近，日向被他吓得连连后退，一不留神，背脊撞上走廊的墙。他垂下眼，认真地打量起身前这个女孩：亮眼的橙色头发，身量娇小，细颈窄肩，腰盈盈一握，是很受人喜爱、在国标舞赛场上却很不利的体型。浅粉色、亮晶晶的唇釉又被咬没了一半，深褐色的杏核眼里虽然充满警惕和恐慌，却依然一眨不眨地、坚定地盯着自己。
影山正想收回视线，下一秒，那双圆圆的眼睛突然燃烧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登上正式大赛的舞台！预赛，初赛，复赛，我们会不断胜利、胜利、胜利，闯过半决赛，进入决赛，我们会不断比赛下去！”
像一支旺盛地燃烧着的离弦之箭——那一瞬间，黑发少年差点被滚烫的战意灼伤：面前这个女孩，不是谁籍籍无名的冒失舞伴，不是谁的附庸，而是一颗直接奔着终点而去的、竭尽全力燃烧的流星。
对胜利有着极其过激的向往和执着……是同类的气息。
影山浑身一震，将日向盯得更紧了，周身的黑色气场如要实体化。日向虽然害怕他凶恶的气势，却不甘示弱，还在倔强地看着他，眼眶里一汪燃烧的深褐色，锁定他，像只蓄势待发的小野兽，竭尽全力想赶退步步紧逼的影山。影山却像是对目前两人的姿势处境毫无觉察，又往前一步，距离被缩短到五厘米以内，左手不经意地揣进兜的一瞬，右小臂突然暴起，猛地砸上日向头侧的墙壁，两人额头相抵，流星撞进冰湖，谁都无处可逃。影山瞪着日向，一字一句地开口反驳道：
“无论是预赛、初赛、复赛，还是半决赛、决赛，不断胜利、获得优胜的，能继续比赛下去的，都只有我！”
话音刚落，日向整个人都燃烧起来，两个人间的气场一触即发——
打败他！
打败她！
打败他！！！
然而，就这么头抵头对视三秒后，影山松开手，先转身走了。
走了。
日向没缓过神，定定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正想往入场口走，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小翔！小翔！”
她转头，幸治从转角慌慌张张地朝她跑过来，担忧地拍了拍她背后的灰尘，一边喘气一边紧张地问：“你没事吧？唉，你不是说去洗手间补妆了吗，为什么偏偏要去招惹那种可怕的家伙啊？大家都在说‘王者’性格恶劣、难以沟通，况且我刚刚在背后看到他、他他他……”他满脸通红，着急又混乱地比划了两下，“你本来就……长得可爱，他没有强迫你或者非礼你吧？”
“没有。他是在下战书。”
“那就好，我还怕他是在……诶？”
幸治听到了了不得的词汇，他抬起头，看见发小一脸坚定地理了理自己的发髻，眼睛灼燃发亮，整个人像一支流火的利箭，绷在弦上，随时都能弹射进舞池中心。他还没反应过来，日向就抓住了他的手，说：
“走，入场吧！”
“你、你不补妆了吗？！”
“早就补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