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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上帝在高远的天堂,人类也可以通过构建云梯的方式一步步靠近自己的理想。”
——摘自一篇公元纪年时期的学术文献
1.
汪淼一手提着电脑包,一手拎着些水果进了魏成家的门。厅里的摆设和他前次来一样,还算亮堂整洁,不像一个邋遢单身汉的家。不过与其说是收拾得干净,汪淼怀疑是魏成平时根本不用这里。他将水果放在茶几上,跟着魏成上楼进了他的房间。
“你还在做三体问题的研究吗?”汪淼问。其实答案他当然知道,只不过拿来作为打开话匣的客套。HP小型机依然立在房间一角。
“当然。”魏成点点头,从客厅给他拿来把椅子。
“你知道,就算解出了三体问题,对现在的状况可能也没什么用了。”汪淼说。
“我是为了自己投身这个课题的。”魏成耸肩,两人对着书桌坐下。
“所以你打算替我发表三体问题的进化算法了?”
“怎么可能。”汪淼连连摆手。“我是个做材料的,怎么可能拿着这么大的一个数学成果去给自己贴金……而且说出来也没人会信啊。我帮你匿名投稿了。”
“就像我之前说的,你真是个好人。”
汪淼不置可否。他把笔记本电脑开机,推到两人中间。“我是个搞材料的,数学水平完全不行。虽然你的大致构想我能看懂,但是细节方面还是欠缺太多了……审稿人提了点意见,我来找你帮忙改改。”
汪淼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镜片反射出电脑屏幕的白光,二人这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魏成起身把灯打开,又去客厅倒了杯水。汪淼接过玻璃杯,浅浅地喝下一口。他仍看着电脑边摊着的几张稿纸上演算了一半的内容,然而视线在热气结在镜片上的薄雾下变得朦胧。在片刻的放松下,过去一年在他脑内盘旋的种种不祥的假说又从潜意识中探出头来,与眼前的现实又融合在一处形成新的思考。
“你觉得进化算法有意义吗?”话一出口两人便愣住了,汪淼自觉失言,急忙将水杯放回桌边想要解释。
“不不,我懂你的意思。”魏成说。
“三体问题早就从数学上被证明没有解析解。也就是说,没有一个函数能够完整地表达任意给定时间下的结果。但是解是存在的,无论是附加限制条件下的特定解,还是给定一个时刻下的所有状态参数去模拟下一个时刻的的运动状态,只要有足够的计算量,就能得到许多组解。进化算法提供了一种思路,优胜劣汰地对计算方向进行选择,从而缩减了计算时长,高效地找出可能的结果。”
“但是正如你想问的,进化算法本质上只是对从无限枚举的初始条件中寻找特解的一种优化算法,是给野蛮的人海战术披上一层优雅的战术指挥外套而已。也许这能为我们一步一步指明前往通解的阶梯的方向,但也可能只是在海边垒起一捧沙,基数再大,想要触及天空也是天方夜谭。”
他们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儿。最终魏成腼腆地笑了笑,下了结论:“说实话,究竟是哪种,我也不知道。”
2.
“丁博士,你知道了吗!”年轻的研究员兴奋地挥了挥手机,“决定下来了,力推辐射驱动飞船!再加上咱们的可控核聚变,人类终于有可能实现将物体推进到光速的百分之一的梦想了!”
那个人居然真的去做了吗,丁仪想。不过研究员话里的另一处错误让他皱了皱眉头。
“不是有可能实现。已经有人实现过了。”丁仪纠正。
研究员一愣,然后问:“你是说阶梯计划吗?可是,那个计划对未来的物理学研究毫无助益,更何况那个计划最终还失败了。”
“不,有意义。”
研究员很惊讶,他没想到这位顶尖理论物理学家会对这样一个野蛮的工程有正面的评价。
丁仪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解释道:“确实,放在以前我是不会对这种计划感兴趣的……阶梯计划就是用上了人类现在最好的矛,装上了人类现在最好的盾,用近乎野蛮的方法一步步去接近一个本不太可能的理想。
“我知道,矛和盾和现代的武器是不能相比的。但我时常在想,我们引以为傲的前沿物理或许不过是那些高等文明用剩下的残羹剩饭……在宇宙的终极规律面前,我们挥舞着的也只是幼稚可笑的石头长矛而已。更何况是在智子的封锁下,终有一天物理学会达到极限,而我们的后人能做的,只有利用手头的这些原始武器将自己武装到最好。“
窗外核聚变催开的桃花正开得娇艳,给整个基地染上一片淡淡的红霞。“那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啊……”丁仪喃喃道,“我想,我应该会去看一看。”
3.
“这是丁仪的?”在环日加速器的总控室内,毕云峰指指白Ice翻动着的几张古旧的稿纸。
白Ice有些惊讶,一是没想到这个人居然还知道他的导师,二是他居然会主动搭话。毕云峰在许多人的传言里是个脾气暴躁又冷峻的老头,对来借用他的加速器的人总是不给什么好脸色,经常唠叨着你占用了我自己的项目时间云云;不过也许是自己的超弦模型是第一个在他的加速器上验证成功的理论的缘故,这位老者对自己向来还算和蔼。
他摇摇头。“是另一位叫杨冬的前辈的。”
毕云峰挑了挑眉表示不认识。
“她是危机纪年前一位杰出的物理学家……她的理论如此超前,我现在的很多研究还在参考她的一些设想。”
“可我没听说过她。”
“因为她在智子封锁的时候去世了。”白Ice说。
“哦……”毕云峰也是公元人,他显然回忆起了那段历史,然后陷入了沉思。就在白Ice以为话题已经结束的时候他开口道:
“你知道,就算她没有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那个时代最大的加速器也不可能把粒子加速到验证超弦理论所需要的动能。也只有在三体危机后人类几乎是报复性地发展科技的现在,只有这环日加速器的大小,才能做到。”
白Ice看了看毕云峰。后者盯着控制器上跳动的波形图。白Ice知道他想安慰自己,但是这话说得也太没有情商了。难怪自己团队里的年轻人们都怕这个总工程师,他在心里默默吐槽。
“是啊。”他承认道,看向舷窗外的环日加速器。如果从圆环的法线方向望过去,所有的加速线圈只能看到侧面的线段,三千两百根线段立成一圈,就好像在太阳系里立起一面巨大的时钟。
“要是她晚生三个世纪就好了。”
4.
“马兰戈尼效应,一个19世纪的发现。液体张力差导致质量传输的现象,这就是肥皂驱动小船的原理。”会议的间隙曹彬向艾AA解释道。“我们这些公元人反复地看那篇童话,居然都没有注意到,真是惭愧。”
“也许就是因为你们对这件事习以为常,所以才会忽略掉。”艾AA有些骄傲地回答。
曹彬沉吟了片刻。“很有意思。我们总是向前看,却忽略了人类学识的发展总是一个螺旋上升的过程;那些古老的过时的理论,却又时常能够给最前沿的理论提供灵感来源,而你会意外看起来毫无关联的领域又是如此高度的相似对称,就好像冥冥中有一个大一统的原理操控着这世间万物——”
曹彬挥了挥手臂,虽然他们还站在狭小的智子屏蔽室内,艾AA却觉得他在指墙外的整片星空。
“物理很美,不是么?”
5.
“不!物理——宇宙——是位高位截瘫的病人。*”关一帆对韦斯特郑重其事地宣布。
关一帆还记得,在进入四维空间之前,他喜欢和所有愿意听他神神叨叨的理论的人大谈他的“三与三千万综合症”。在老亨特来拜访他的时候,他会带上一瓶厨房的好酒,然后听关一帆半是炫耀半是抱怨地讲述这个宇宙的丑陋之处。他知道亨特并没有同意过他的看法,但是他觉得很有趣,值得一瓶酒与一晚的时光。
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报应。公元人有个古老的迷信词汇,叫什么,“墨菲定律”?似乎说是当你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时,这件事一定会发生。
比那还要糟糕。当你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时,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他曾经嫌弃每秒三十万千米的光速如此残缺。于是他现在被困在了一个每秒光只能传播十几千米的宇宙。如果那叫高位截瘫,现在这算什么?
他还记得自己对韦斯特说:他对这一切厌倦了,他只想回家。*然而宇宙就是他的毒品,他明明比大部分人都了解这片文明战场废墟的丑陋,却又深陷其中,沉迷于这具残缺而精致的尸体,无法戒断。
在三号世界选择成为光墓的时候有一场大型移民。关一帆没有去,他无法想象一种把绞索套在脖子上的生活。不过末日飞船他确实有兴趣,只不过他打算再等等——看看田园时代的研究能进展到何等程度——等到自己一百多岁的时候再议。
“亨特”号的舱壁从四周压下来,绞索就套在他的脖子上,让他感到无法呼吸。
身后的人似乎有了些动静。
关一帆收敛起了脆弱的情绪。至少他现在能做一些黑洞内部相关的课题了,他安慰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在程心面前把刚才的这些想法表现出来。
他可能是宇宙中最后一个男性人类了。就算自己本来的性格根本不合适,他也得负起这份责任。
6.
“你他妈的还有没有一点当年的责任感?”毕云峰将工作桌敲出一声闷响。
但是这架势曹彬见过太多次,完全吓不住他。他毫不退让地对视回去。“我们那时候面对的是生死存亡,我愿意弃笔从戈,为人类背水一战;但是现在是一个好时代,我只想安静地做物理研究,而不是在这里陪你玩闹革/命。”
“好时代?我只看到一群躲在掩体之后的缩头乌龟。光速飞船同样是为了人类的自由而战!”
“这个我们讨论过很多次了,我不和你吵。而且,”曹彬说到这里才有几分动怒。“你居然还瞒着我搞了反物质子弹?!你连反物质的理论原理都还没有探究清楚,就先拿着它去造武器!”
“等你把反物质的原理探索清楚,人类已经憋死在太阳系里了。”
“不等人类憋死在太阳系里,你的子弹就会先把我们所有人毁了!应用先于理论。野蛮,太野蛮了。你知道这样会错过多少可能的新发现吗?”
“光速飞船就是人类现在最迫切需要探索的发现。为此,我们可以不择手段。”
“这现在不由你我决定了。”曹彬清清嗓子,抚平此前被捏出来的衣褶。“我等会儿还要去接程心。”
“哦。”毕云峰冷笑一声,但是曹彬知道,他只是在掩饰自己的不安。
“记得吗,当年还是你救了她。”
“也许我真的犯了个错误。”
“当时的你没有错,但是现在的你变了。你活得太久了。”曹彬总结说。总是这样,他们最后总会绕到对彼此的人身攻击上来:因为技术本身是无罪的,他们的分歧其实在于人心。“多做这么多年的研究没有让你变得开阔,反而越来越钻牛角尖、偏执,跟维德越来越像。我警告过你,他不是个科学家,但是你是。”
“我不知道。”毕云峰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他有些累了,毕竟自己比身边这个人老十几岁,吵架是非常消耗体力的;但是更让他感到疲乏的是有关人性这个感性的、不可能有定论的话题。讨论这个没有意义。曹彬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静下去。“也许我们都活得太久了。”毕云峰说。
一场无疾而终的争吵。就像他们每一次的争吵那样;就像十几年后毕云峰含着曹彬从没见过的泪水向两人从不相信的神明哀求:再给我几年时光吧,就几年,曲率驱动引擎马上就能造好了,请让我亲自看一看;就像几十年后曹彬再也没能兑现代替他看着人类乘着光速飞船逃离这片黑暗森林的承诺。
无疾而终。
7.
人类唯一的一艘光速飞船 “星环号”已经以亚光速行驶了七个地球时。根据AI系统判断,还有一天左右的时间两人就能达到梦寐以求的那颗星星。
程心将自己固定在座椅上,准备进入到达前的最后一段睡眠。“当时你能看到这两颗行星吗?”程心问艾AA。
看得出在AI对DX3906的分析数据返回后艾AA的心情一直非常好,即使马上到了休息时间也在兴奋地哼着程心没有听过的歌谣,对于一位科研工作者,能亲眼见证自己的猜想正确是一项莫大的荣誉。这份快乐甚至将一直陷在自责的泥沼里的程心也感染了几分。闻言她停下了哼唱,晃了晃脑袋。
“不行,在可见光波段看不到,也许后来太阳系预警系统的望远镜能看到,我那时只有通过太阳引力透镜采集的数据来分析......我推测过这两颗行星的样子,和现在看到的差不多。”*
AA想到了什么,她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问程心:“你知道为什么看不到的,是吧?”
“大概还记得,存在一个极限分辨率,是吗?”
“对,波长与物镜数值孔径之比——超过这个极限分辨率的放大倍数没有意义,所成的像一定是模糊的。所以在可见光波段,为了看到我们这颗星星,只能将望远镜越造越大,越造越笨重。”
程心点点头,等着艾AA说下去。
“在我学这个原理的时候常常在想,即使人类制造出了一台完美的显微镜或者望远镜,对世界的观测却仍然会受到限制:受到观测对象,比如观测的光的波长,本身的限制。”
程心对这个话题感到有些熟悉。她在自己遥远得宛如隔世的记忆里搜刮了一下,发现来自于听见电视上报道的一个组织:“科学边界。”她说。
“是个好听又精确的名字!” 艾AA自然没有听说过这个组织,不过她拍了拍手表示赞赏。“那时我就觉得,就算是科学都有注定无法明辨的领域,更何况是我们——所以还是赚钱比较重要。我后来就转行来给你打工啦。”她笑嘻嘻地说。
“油嘴滑舌。”程心叹道。确实,她对AA的初印象更像是一个管理学人才,而非天体物理专业的博士。不过后来的一切证明了此人的确有足够的科学素养。
艾AA在窗口关掉了舱内的主照明,壁灯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我就是想说,想那么多没有意义,因为你的极限就在那里——睡吧,这觉起来我们应该就能看见,用肉眼看见星星的地表了。也许他在那等你呢。”
“晚安。”
8.
高Way从浅眠中醒来,睁开眼睛。房间里很黑,但是他觉得刺眼,让他睡不好觉。他知道,有一样东西,比这夜晚的房间远远要黑得多。
反正失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起床,穿好太空服,去机库开着他的穿梭机前往光速二号城。
凌晨的科学城里没有人。他趴在栏杆上盯着巨大铁丝网阵的球心看过去。那里空荡荡的,看起来什么都没有,除了忽明忽暗的闪光。他当然知道肉眼是看不到的,毕竟那是一个二十一纳米半径的东西,但是他还是喜欢盯着那里看:在人造黑洞诞生之初,在实验室的监控电脑前,在下班后的铁丝网前徘徊,在家中梦里,一遍遍描摹这个二十一纳米的球的形状。
那是一片言语无法形容的黑,是超越“黑”这个颜色概念本身的“什么都无法逃逸”的“黑”。他对那一小块空间的形状外观、数学参数、物理现象的清晰理解也许超过在世的任何一个人类,但他还是想亲自用自己的肉眼看到它。
他用权限开启了铁丝网的大门,向里面飘进去。大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在这个半径五千米的球体空间内,真正地只有他一个人了。他感到舒适和放松,但是又为自己这至今无法克服的远离人群的怪癖感到悲哀。
他将目光转回那个看不见的球心上,操纵着腰带靠近。那里的闪光频率快了起来,似是摇曳着对他发出一个邀请。在那里,宇宙中最强硬的东西都没有办法逃脱那个东西的魔爪。
太空服的推进腰带响起警报声。他觉得吵闹,将腰带脱下来扔在后边。反正已经不需要了:他感到一股吸力,牵引着他旋转着向那个球心靠过去。
一篇公元时期物理学家广为流传的科普文章这样描述跌入黑洞视界的人:从外部观测,事件视界附近的时间急剧变慢,落向视界的人的掉落过程本身也变慢至无限长。**高Way知道,在他的那些同事眼里,他将会成为黑洞视界上的一个永恒的人影,在他们的参照系里近乎永生。但这不是他要追求的东西;他所关注的是黑洞内部,在奇点内,一切物理定律全部失效。
也许光速在这里能够被改变。他的孤独也一样。
引力拉扯着他加速。他张开双臂,感受这个来自黑洞的热烈拥抱。
关于此后光速二号城被称为鬼城的另一个鲜为人知的原因——如果你仔细去看那个微小的点上的微缩人影,会发现他在笑。
这是自懂事以后高Way露出过的最真切的笑容。
在他彻底被黑洞的引力撕碎前的几纳秒时间内,从他的参照系看,时间长河的画卷在他眼前倏忽而过,沧海桑田,一直到世界的尽头。
9.
对不起,老师,我可能没法替您看物理学的尽头了。白Ice瘫坐在椅子上想。他面前的显示屏幕上面闪动着一行他再熟悉不过的数字:
2.99792458 x10^8
他点开几个窗口输入了一些指令,进行重复验证。但其实他心里有预感,这个结果不会有错:这么漂亮的巧合,往往就代表着正确。
他感到被一种命运的无力感抓住了,那是他曾为自己的导师扼腕叹息,曾令当年自大的自己羞愧难当的命运;他有些懊恼,因为研究与空间维度联系紧密的超弦理论的自己居然从来没有设想过这种情况。但是在低落的情绪里又闪动着一点小小的兴奋:屏幕上显示着漂亮的巧合,证明发展至今的物理理论在这里依然是适用的。
至少他还有时间提交一份正式报告,与友人们道别。
他回想起丁仪的话:“在这场伟大的盛宴中。永远他妈的有一桌没人动过的菜.....我就这样一遍遍安慰自己,在死前我还会再念叨一迫的。”*
白Ice注视着脚下那一片炫目的发光的平面,上面无限的细节令人痴迷。
老师死前一定改变了主意,他如此确信:因为此刻他宿命般地置身于和自己的恩师同样的境地之下,而他并没有感到毕生所学化为粪土的绝望,只有深深地震撼于规律武器终极的美和……终极的规律。他的老师也一定感受到了。
并不是物理规律在变化,只是它超出了人类贫乏的想象和探知而已。
死亡如此绚烂。
在汽化的万分之一秒内人类的神经系统不可能做出如此迅速的反应。但是至少丁仪的大脑——或者玄幻一点说——他的灵魂尝试下达了这样的指令:伸手,尽可能地接近与触碰它,他的死神,他毕生的愿景和最终的归宿。
回光返照间他回到了最得意的盛年时光,彼时自己离供奉着的神如此接近,触手可及。
10.
有人将祂作为职业,有人将祂作为避风港;有人将祂作为守护终身的女神,有人将祂作为自己坚实的后盾。有人为了祂放弃生命,有人为了祂熬过漫漫时光直到世界尽头。
有这样一批人,他们曾互相扶持,踩着前人搭建的云梯一步一步向上走,却发现空气越发稀薄,上帝越发遥远。在无限逼近与零之间横跨着的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些人意识到自己生于早就与神决别的时代。有人痛苦,有人幸福;但是他们依旧挣扎着逆着熵增的河流回溯,留下一块又一块的卵石作落脚点,以期有人终能探索到大河的源头。
11.
在地球被二维化之后,如果有人仔细地瞧一瞧这张史上最大最美的浮世绘,就像庞贝古城的岩浆一样冷酷却又完好地保存下了人类的每一样信息——虽然当时所有人都忙着延长自己几个小时的性命,没有人回头多看一眼——就能看到在那二维海洋结成的冰晶之间,有一条笔直的白练,说是白练其实不是很准确,那是类似雪花的半透明的颜色,仔细看是四根,带与带之间像DNA碱基一样互相链结支撑着,从二维地壳的边沿一直向外延伸出去,就像两条略有重叠的铁轨,一直开往沉寂下来的二维太空黑夜。那是人类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可能实现的大规模近地太空迁徙的技术,从赤道的海平面向上看,尽头被隐藏在白云的彼端,就好像是一架天梯。那时,尽头彼岸的星海对这个蹒跚学步的文明来说是如此遥远晦暗,却又是如此梦幻而光明。
而这架天梯的总工程师曾问一位数学家:“你觉得进化算法有意义吗?”
数学家腼腆地笑笑:“我不知道。”
12.
“我不知道。”
“你说什么!”女孩威胁性地挥舞着手中的皮鞭。
“我是说不知道,如果上帝是指宇宙之外的超意识的话,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存在;正反两方面,科学都没给出确实的证据。*”站在操场上的叶哲泰回答。这个答案与他肉体的头顶上沉重的铁高帽、与他政治的头顶上那反动学术权威的高帽、与红小将手里即将挥舞到他身上的皮鞭都没有关系。他的语气很疲惫,连日的批斗耗尽了所有的精力,他多想能够躺下来,好好闭一闭眼睛。但是学生的问题还是要认真回答的;他看着小姑娘的眼睛,慈祥而平和地告诉她以自己的学识所能做出的判断。
千万年后的最后一个人类也没能知道。
但是他、她、他们,坦然地给出自己的回答。
Fin.
**本来这里应该引用霍金对黑洞视界的科普,但是我一时找不到原文了,所以这里改了改三体原作的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