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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熹，顾子熹！”帅帐门口鬼鬼祟祟探进来一个脑袋，拼命跟他使眼色，“你快过来，给你看个宝贝！”
顾昀正伏案阅信，头埋得很低，忽然面门一阵凉风袭来，这才猛地抬头。他眯了眯眼，仍是辨不出夜半暗访者的身形，想来玄铁营近日太平，纵使是歹人也不至露出如此马脚，便朗声问道，“来者何人？上前说话。”
沈易汗颜，一时忘了这祖宗耳不聪目不明，三步并作两步轻手轻脚奔到顾昀面前。顾昀定睛一看：“季平？你怎么做贼一样，有什么话不能敞亮说……”
“你耳朵不好使说话小点声！”沈易伸手就要去捂顾昀的嘴，却被他单手拍开。
“脏手，”顾昀瞪眼，“你又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嗨呀说什么呢，不是我，巡夜的时候我们几个和小张，圆脸小矮个那个记得吗，”沈易说着在脸上比划了个圆，“小张发现一只落单的羔子，估计是走丢了。弟兄们好些天没开荤，本来想偷偷拎回来吃独食，被我撞个正着，求我不要向小侯爷告发。”
顾昀心想你这不就来了，面子上没有发作，里子却乐颠颠的。
“我说也不是不行，但这羊得见者有份。他立刻满口答应，还说要连你一起‘孝敬’。”
这下顾昀绷不住了，笑骂什么德行。少年心性总归活泼一些，伏案累了说是要出去走走，退了侍从，拐角就拉着沈易一溜烟跑到小张那儿。羔子还没来得及杀，被他们偷偷藏进马厩里，本想着要趁着天亮之前赶紧宰了，没想节外生枝，一只羊一下子要好几头狼分。
顾昀蹲在围栏外，头一次这么近看这小活物，很是新鲜。小羊跛脚，腿上蹭破一层皮，走起路来耳朵颠得忽闪忽闪，偶尔咩咩叫一两声。他鬼迷心窍上手摸了一把，发现小羊的耳朵是软的，比马耳朵还要软。羊羔天生一副温顺的表情，眼睛像一道窄门，把光都夹了进去。它发现一只手摸了过来，竟然不躲，反而凑上去闻气味，顾昀见状顺手抓了一把喂马的草料，放到羊羔嘴边想试试看它吃不吃。
小张闻讯赶来时，正赶上顾昀和羊羔斗智斗勇：他一手用草料引诱羊羔凑近吃食，另一只手心怀不轨要揪小羊耳朵；羊羔饿坏了，大口大口地追着他的手啃，还要时不时摆脱饲主的骚扰。
“小畜生，给我摸摸怎么了？”顾昀见人来了，这才把手上的草料扔下，敲了敲羊羔的脑袋作罢。
“哎哟大帅您可算来了，羔子没动，就等您来现杀现吃，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肉的份上就别罚小的了……”
顾昀佯装正经，摆了摆手说，“下不为例。”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羊羔的身上。可怜这小家伙，马上就要成人家的盘中餐也浑然不觉，只管摆着一副温顺的模样，平静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矫情。顾昀摇了摇头，要吃它的人是我，可怜它的也是我，什么时候改头换面扮上菩萨心肠了？再教人心疼也不过是个小畜生，摸在手上哪有吃进肚子里实在。
小张在一旁殷勤地站着，作势要引大帅进帐避风，还说知道大帅要来，特意烧了一壶黄酒，等着上菜之前暖暖胃。顾昀一听有酒霎时来了精神，急忙嘱咐热酒的时候少糖多姜多红枣，把刚才难得的一点多愁善感统统抛之脑后。进帐坐下，不久黄酒已经热好了，酒香四溢，清可见底光可鉴人。他怕烫，又等得心焦，喜滋滋抿了一小口，一股不咸不淡的姜味直冲进鼻子。“好酒。”
汤来了。
千呼万唤始出来，门帘一掀开顾昀这狗鼻子就知道这顿蹭得可太值了。羊还是草原上的香，不腥不膻，肉质细嫩，在京城哪能饱这等口福。羊汤热气腾腾端上桌，白花花的水汽腾上来蒙了一脸。他瞥了一眼旁边沈易的碗，又看了看自己的，发现自己碗里多了些蒜苗，还谄媚地飘着两粒枸杞。顾昀纳闷，“好家伙，这帮小子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于是趁着沈易不注意，筷子一捞先把枸杞藏进嘴里。沈将军心急喝不了热羊汤，嘴都没来得及张开，就被碗里浮着的一层薄油烫得直吸溜。顾昀忍不住嗤笑，咳了一声作掩饰。
沈将军有点恼，“笑什么笑，你喝你也烫！”
“那我这不是晾着么，都装碗里送到嘴边儿你还怕羊站起来跑了？”
沈易眼睛一斜，发现这碗里还着实有些门道，没好气地说：“哎哟，来蹭饭的还这待遇，蒜苗都给你撒上了。”
“那是……怎么着，我给你匀一点？”
“拿走拿走，肉给我匀两块还差不多。”
顾昀酒足饭饱回屋躺下，借着酒劲眼睛一闭倒头就着，只是梦里不太平：原本柔弱的羊羔变得力大无穷，像是要报非礼之仇似的，咬住顾昀的被子角不撒口，任凭他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扯不出来。小羊的表情仍然温顺，加之扁平的瞳孔，看上去甚至有些漠然，你抢任你抢我自岿然不动。一人一羊就这样僵持不下，一条棉被抢了一夜。
顾昀第二次想到这只小羊是怀里抱着几乎冻僵的长庚的时候。
当时前方探子来报，说是疑似四殿下的孩子偷偷溜出城给跑丢了，惊得沈顾二人立刻快马加鞭出城去找，找了好几个时辰，听见狼嚎，才堪堪把长庚从雪窝里扒拉出来。手指一探，还有气，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那时候的长庚又小又瘦，手腕还没枪杆粗，小脸冻得发紫，牙关紧咬，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匕首不放。顾昀把他拎到马上捂在怀里，嘴里念叨着可别死了可别死了，没成想过了一阵真就醒了过来。谢天谢地，这小子命真大，他急忙给长庚灌了一口酒，以防他再昏睡过去。酒很烈，但小长庚竟然也就这么咽了，不哭不闹，神色温顺，表情漠然，一时分辨不出是冻僵了还是天生如此。顾昀想了半天，这才发觉长庚的这副模样像极了之前被几个人分而食之的小羊羔。
后来沈顾二人搬进徐百户家别院前，沈易觉得要把谎编得圆一些，说：“你这姓就不行，太张扬了，不如跟我姓。沈十六，怎么样？”
“行啊沈易，你这便宜都占到我头上来了？你爹知道不揍你才怪呢。”
“兄弟，兄弟相称，长幼有序嘛，又没让你认我做爹。”
“还认爹？你怎么不让我给你家倒插门呢！”
“滚滚滚，谁要你做女婿……不对，你说谁是闺女呢！”
顾昀乐了，沈易气得要抽他屁股，顾昀见状不妙拔腿就跑。
再后来，顾昀发现这捡回来的小羊羔脸上虽冷，心却是热得发烫，三天两头往小别院里钻：今天劈柴，明天买药，送过糕点，下过厨房，水也打了地也浇了，连沈易的小花园里的杂草都没放过。端茶送水，好不听话，只是脸上没什么波澜。
一次长庚前脚刚走，顾昀目送长庚背影，顺手用胳膊肘捣了捣沈易，说：“哎看见没，这干儿子认的，多好！我亲娘当年都没这么心疼过我！”
沈易躲避不及，肋骨冷不丁这么一戳，被怼得生疼，小声嘟囔：“你看看你那贱样儿！”
“啊？说什么？”顾昀茫然地扭过脸，也不知道是真聋还是装聋。
“说你贱！”沈易凑过来，拔高了嗓门，“你抬头看看天，你要是有尾巴，现在得把天捅个窟窿！”
顾昀从善如流地接过话茬，当真抬头看了一眼天，随后眉毛一挑：“我看你就是嫉妒我们父慈子孝，羡慕吧，你也生一个呀？”
“你省省吧，这是人家，那位的儿子，不是你的。”
“长庚都亲口认了，我当然是要答应下来的。你看那徐百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总共和长庚说过几句话？我这当爹的要负起责任来啊。”
“就你？你不把人孩子带歪我就给祖宗八辈烧高香了。”
“哎呀！有儿子真好，”顾昀不搭腔，喜滋滋地念叨起来，“诶季平，你说我爹当年也这么想吗？”
这下把沈易问住了。他本来想用玩笑话呛回去，可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顾昀这么开心了。
顾昀见话茬掉在地上，自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沉默良久，顾昀突然说道：“季平，我馋羊肉汤了，还想吃泡馍，咱今晚就做这个吧，叫长庚过来一起吃。”
“祖宗，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呢！没钱，再说这个点肉铺都收摊了我上哪给你找羊去，想吃自己抓。”
“没钱我借你，下个月俸禄先记账上，我打听到一户牧民，家里羊能卖的，他家羊盘靓条顺肥瘦正好，走走走我带你去……”
“顾子熹你有病吧？！”
“有啊，你能治吗？哎呀赶紧的，再不去来不及了！”
完
**感谢好同志花生提供的“是兄弟就来倒插门”的可爱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