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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镇是个最为普通的小镇子。有挺着大肚子的县老爷,有几聚村子横七竖八的散在周围。一条小河曲里拐弯缠过整个小镇,搭着几弯小桥,天晴时各家妇女在河边捶衣淘菜。虽靠天吃饭,但好在地理位置不错。各家虽算不上富庶,但好歹也没为吃喝发愁。
镇上有条镇中街,一条官道通南北。卖吃食的、卖布料的、做木匠的,店铺挤挤攘攘排排坐,早起的店小二困得靠门框上打盹。街边卖胭脂香囊的铺子拿抹布打灰尘,等着哪位过路姑娘给开个张。
街上还有个算命摊子,就在包子铺的旁边。桌子上铺着画着八卦阵的白布,身后一张幡就那么斜斜地靠在墙上,上面写着:
“生辰八字乐天知命,张氏小仙趋吉避凶”。
算命先生看着年纪不大,还少了似乎是标志性的两撇小胡子,举止做派看着却挺老成。说自己是个瞎的不看面相,平时也一直带着一副黑黢黢的小片眼镜。日常就是摩挲着手边的佛珠,时不时呷口热茶,瘫在椅子上晒太阳。不伦不类,看着还有些不着调。但算命铺子镇上仅此一家,倒是生意还不错。
镇上的人有求于他时就恭恭敬敬称一声小张先生,平时就掐指算算生辰解个家长里短,替小伙姑娘算算姻缘,镇上有人盖新房前卜卜风水。小镇子不大,平常倒真的是没啥兴师动众的大事。
隔壁摊的小蔡先生是后来到这个镇上的。好像也没人清楚他是打哪来,某个平淡无奇还泛着雾气的春日清晨就见他支个摊子坐旁边了。
木桌前糊了一层布,写着“代写书信”。看着字也谈不上什么气韵,一笔一画的顶多算是个工整。但这位写字先生笑起来挺憨厚的样子,看着也不像会歪着心思偷工减料。即使发现这位先生不能说话觉得有些不方便,镇上的人颇多照顾,生意倒也不至于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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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算命的小张先生在有了“邻居”的一开始却实在不那么开心,嫌弃旁边多了一摊子挡了他的财路。还泛着寒气的初春天,拿热杯子捂着手取暖还耽误不了自己这张嘴,阴阳怪气得扯一堆天干地支气理龙头。恨不得满脸写着翻白眼三个字,就等着旁边的人回话吵个痛快好把人赶走。
左等右等等不来才想起来对面那人是个小哑巴,你说可气不可气,跟个哑巴吵架,这不欺负人嘛。自己嘴皮子再利落也不能干这种缺德事。搞得小张先生别不过劲,就自己扭头哼哼地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后来倒是也习惯了。夏天多了把伞遮阳,冬天多了个人挡风,还多了个情报来源。小张先生咂咂嘴觉得也不赖。
说是情报来源,主要还是因为小镇上的人都絮叨,写个家书每次都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说一遍,即使对面是个说不了话的小哑巴也浇不灭聊天的热情。
“他们就没想要回话。”小张先生算是看透了这些人。
总是有老太太坐在小蔡先生的摊位板凳上扯着袖子抹一下午的眼泪水,反反复复念叨我的儿在外要多向先生讨教,莫要吃了脸皮亏;你爹前段时间的病已经好了大半不要牵挂;今年家里收成不错就无须挂念家里了;村东头那棵大树发新芽了是好兆头啊;地里谷穗有一颗特别大是好兆头啊;昨天磕出了双黄蛋是好兆头啊……
总之一切都是好兆头。
收起信抹着眼泪走过算命摊子,还得压着声音凑过来问一句哦哟小张先生能不能算算我家儿的运势哇?
小张先生就装模作样掐手指,说魁星动,哎哟提前恭喜恭喜,有好事将近啊。
妇人高兴,小张先生也哄着说将来可千万记得请吃酒。待人一走,就咧嘴冲隔壁摊的小蔡先生笑一下,牙白得晃眼。
“我虽然眼看不见,可我的耳朵灵光着呢!”听过小张先生晃着头理直气壮这句话之后,小蔡先生哭笑不得,只搞不懂世上怎么还有这样耍小聪明的算命先生。
小镇里多是些鸡毛满地的小事,大事也不是没有。有时候也有人走投无路了跑来摊子写诉状,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才走到这一步呢。
这时候的摊子周围总会围一圈人。有一起哭的,有一起声讨的,有抱着鸡鸭鹅狗赶集回来的,吵吵嚷嚷闹作一团。
这小蔡先生也是个直性子热心肠,听人家哭哭啼啼自己也是边写边气得脸通红,手攥笔攥的使劲骨节泛白,又哆哆嗦嗦毛笔尖。一阵唏嘘散场之后就留小蔡先生一个人垂着脑袋孤零零坐在那里不知道想些什么,风一吹才举起袖子擦擦刚才被躁出来的一脑门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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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这俩人是什么时候开始熟起来的,就像不知道小张先生是怎么才改了想赶人家走的想法一样。
不识字的人对书生总有种独特的好感,再加小蔡先生看着文文弱弱,还是个说不了话的。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想必自小受了不少委屈。镇里人有心照拂着,走过也好专程也好,总会送点吃食来摊位。小蔡先生推脱不了只好收下,也总会走过来放在算命摊子上一半。
小张先生闻见味儿了就假装擦擦自己的眼镜,再哎哟哎哟小的谢过蔡大人。小蔡先生遭了戏谑也都不恼,只再把吃食往他手边推推示意热乎的快吃。
“下次别再给我了,”小张先生把鸡蛋塞了半边腮帮,“我摸着我脸上的肉都多了。”嘴上嚼着,起起伏伏的脸颊肉托着墨镜小片一上一下。白皮囊,红嘴唇。明明干着偷天的营生,看吃饭的样子却像个白面团子年娃娃。
小蔡先生每次还都站旁边盯着人吃完才走,听了这话就拍拍人家的胳膊,表示知道啦。可下次还是送得及时。小张先生也又是快吃完了再念叨莫要再给。一来一回都有了默契,还不都是想的做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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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做算命先生这一行的真都有些遁地之术、移花接木之能,至少也得见多识广。小张先生就总是能拿出来一些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隔上十天半个月的,就往隔壁写字摊子送个青铜小马、虎皮拨浪鼓的。不精贵,胜在有趣。
送东西的时候都是漫不经心随风来随风去的神叨叨手法。也不多说话,就听着趁两边都没有生意,转头哎一声就扔。也不管扔的方向对不对,劲大劲小,接不接得住,对方喜不喜欢,就是蛮给。
但好在小蔡先生看样子每次都是喜欢的。接了得先拿在眼前上上下下细细看过一遍,再走过来握着算命先生的胳膊摇摇以示感谢。
小张先生就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袖赶人,“快走快走,你不要你摊子了毛笔马上被人摸走!”
每次听这人嘴上咋呼呼的凶,小蔡先生都跟没听见似的,照样乐呵呵晃胳膊,被算命先生推一把才回去坐着。
代写书信的桌子旁本就缝着一个大口袋坠着,放些笔墨纸砚的日常用具。后来小蔡先生又挂了个新口袋上去,欺负送的人家看不见,又是没啥气韵但一笔一画的毛笔字,写了“宝儿囊”三个字。晕在白布上,还搭了条红绳做束袋口,专门放小张先生送来的小玩意儿。有写家书的老妇人带了调皮年纪的小孩来,小蔡先生还得专门分出一点心思,留意着刚送来的陶瓷小人可别让人孩子淘气一把给摔地下,不可谓不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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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镇夏天多暴雨,落在地上打起水泡。晴天时又闷热的叫人喘不过气,只觉得比闷在包子铺的蒸笼还叫人难熬。
这算命摊子也是随心开张,下雨了不出、太热了也不出。镇上的人想要紧急询个事,东找西找找不到算命先生,隔天见人出摊了总要过来抱怨。
这张小仙就拿着夏天不离手的扇子晃得起劲,“这暴晒,就是老天散热毒,我这一探这就不宜出门啊。是命要紧还是赚钱要紧呐。”啧口茶也不知道这摇头晃脑的都是哪来的歪理。但没的办法,镇上就这一个算命先生,还是得好言好语的喊声小张先生,恭恭敬敬请着给看个日子。
也有猝不及防的时候,6月的天说变就变。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雨就被天神端着盆往下豁。
小张先生还是有点真本事的,总能提前一盏茶的功夫慢悠悠整理整理桌面、掸掸衣服灰什么的。但他的东西实在不多,收拾完了倒也不走,就还是跟个大爷似的靠坐在椅子上晃扇子。也不知是想淋雨还是不想淋雨。
每次这时候他也不出声提醒,就听着和雨滴一起下来的还有旁边摊子手忙脚乱折宣纸收砚台的声音。这大概就是他专门等来的乐子,听着人忙乱自己在这抚掌大笑,也不管自己还坐在露天雨地。
小蔡先生明知这人能早点提醒,被笑了都不带生气。纸张湿了不能用,总是得第一时间抢救。把所有东西往袋里一装,白布一裹,挎在身上就是干活的全部家当了。还得快走几步去向算命摊子。那小仙浑身齐齐整整,也不管自己的瓜皮帽湿了一层,雨顺着下巴滴到大褂,只自己坐在雨里转头向这边笑得开怀。明明看不见,却实实在在是看热闹的样子。旁人看着只觉得是神叨叨疯癫癫。
小蔡先生就扯着那张小仙的袖子把他往铺子屋檐下拽,这雨急,看着下不了多久,但淋下去也是会出毛病的。再加这雨点那样密那样重,砸在身上得多疼。
“别拽别拽,你让我先站起来。”刚才还坐着不动弹的小张先生这才扶扶镜架,拍打拍打衣褶慢悠悠站起来,好一副云淡风起的样子。可惜还没站稳,就被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写字先生又拽又推的弄到屋檐底下。
这时候的算命小仙倒没了刚才那幅魔怔样子,乖乖的束手站着,低着脑袋任由对面的写字先生扯着衣袖给自己擦镜片,布料拂过自己脸上,搓巴得喘不过气。
等雨停的时候小蔡先生就拽着小张先生的衣袖口,生怕这个神叨叨的人再冲进雨里来一场什么“祝雨礼”。这个词还是听这算命先生给自己嘟囔着,怨自己拦着他了,要不然淋淋雨说不定还能涨灵气再蹿蹿个儿。
小蔡先生没怎么读过那些修炼的话本子,也不知道这是真是假,只觉得淋了雨就会生病。想告诉他已经很高了,不必再费劲往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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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转冷之后隔壁包子铺的热气氤氲就成了天界的仙气儿。深秋天已凉,不揣着手总能过一会儿就没了热乎气。糖炒栗子的小摊也在斜对过支了起来,整天的散着甜味儿。前些天写字先生还过来盯着张小仙喝完了旁人送来的一碗香菇鸡汤。天真是冷下来了。
小张先生给自己外加了一件毛绒坎肩,平时就缩在毛领子里。深灰色的长毛扫在面皮上,痒急了才愿懒洋洋地伸手抓一下,又赶紧再抄起来。看着像是一只昏沉沉的大狐狸。
前几天给隔壁摊子扔去了个兔皮手捂,这几日没生意时小蔡先生总要把手好好的放里面才能存上一点热气,不至于一会儿骨节硬得拿不住笔。
卖枣糕、栗子糕的又挑着担子过来了,最近生意好,总是晌午就能卖的只剩一点碎渣渣。
小张先生闻着腾腾的甜味儿,招手唤停了货郎,买下了半斤枣糕。隔着油纸,像是托着一簇火热的小心脏。一声鸟哨给隔壁,转手就把枣糕扔了过去。旁人看来这不像是分享吃食,倒像是仇人见面打去个来势汹汹的炸弹。
小蔡先生来不及把手从手捂里掏出来,挣扎着也只来得及碰到一点儿油纸边,没抓稳,吧叽,掉地上了。
“哎呀笨死了,笨死了。好好的枣糕就这么糟蹋了,真是可惜了了。”听见落地啪嗒一声,算命先生就开始嘴里啧啧啧还摇头晃脑,也不管是自己莽莽撞撞扔了不管,看了真是欠儿的不行。
这边的写字先生窘的脸红,只觉得愧对了人家的一番好意落了灰。捡起油纸包拍了拍,抱着挪过来,蹭到身边坐下。
“你干嘛呀!怎么还来抢人地盘的呐!”算命先生阴着嗓门叫唤,隔着眼镜都能看出来白眼飞出几万里。嘴撇的跟个二五八万,身子倒是老老实实往椅子边挪了挪。
枣糕隔了层纸没沾灰,就是摔的有点垮了形。香气依旧,掀开就哗地笼住了整个小摊子。
小蔡先生用手掰了一个小角,一点点往嘴里送。枣香气顺着嗓子到了体内,香得自己像个转世枣花,热乎乎地熨帖住了整个深秋。
俩人挤挤挨挨坐在一张藤椅子上,原主人缩着手往后靠着椅背,味儿就在自己眼前,也不吃,只伴着香气合眼,又是一只困顿的大狐狸。剩最后一口了小蔡先生就再拽拽袖子,等人伸了手往手心里一搁,看着不愿睁眼的张仙人往自个儿嘴里一塞,含糊糊地赶人:“吃完快走,挤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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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过年时的小镇要比平时热闹的多,唱戏的戏班子也在街口搭了戏台。这条镇中街本就摆摊的多,现在更是人挤人。算命铺子和包子铺中间这一点小缝隙也被生意人抓了空档,拎了一只小猴来表演杂耍。
这会儿的小张先生遇见“新邻居”倒不嫌人家挡自己财路了,喜气洋洋的,也不嫌天冷了,恨不得每天出摊都比往日早了一些,还说什么过年就要敲锣打鼓才热闹。不过小蔡先生坐得近,看出来他才不管什么热闹不热闹的,他就是喜欢那小猴罢了。
也不管自己看不看得见,只要趁着人少点儿就一直唤它,不停地问那老板小猴还有什么绝技没有。待小猴作揖倒立抛接球挨个表演了个遍,这算命瞎子也不知道都是通过什么天眼看了,就乐的颧骨升天弯腰捂肚,欢欢喜喜往小猴子手心放一铜板。
两天下来那小猴就和这算命先生混熟了,不表演时就晃悠悠几步走过来,偎着算命先生小腿一坐,时不时还把手环上去抱住,头靠在上面一副抱着家的休息样子。
小张先生看样子太受用了。平时恃才傲物嘴上凶得插刀子,这会儿每次都能乐得笑出牙花。明明知道听不见回话还得一个劲儿的问,把手垂下去摸索着揉揉小猴的脑壳:“那么喜我呢?”
就再给耍猴老板一个铜板,笑着说你可得好好对我的这位猴兄弟。
隔壁摊子的写字先生看得发笑,他觉得小张先生实在神奇。他以前没接触过算命行当,只在话本和大家的口中听说算命先生干的都是泄露天机这类偷天之事,晚年好像多无好下场。看这位小张先生却不一样,知天地灵气的小动物们好像都很亲近他。这小猴喜他,街上的小狗也喜趴在他的摊位前。
大抵他就是什么动物化精吧,要不然怎么平日懒懒散散的模样。
小蔡先生被自己这想法离奇地笑了出声,复又低头写自己的对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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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蔡先生来到镇上的时候还是初春,转眼四季过完,这还是第一次在镇上过年。他有心想要邀着算命先生守岁,却也不知人家家里是否还有双亲等待,便在今年的最后一次出摊后晃了晃对面人的衣袖,晃出句说不出来的望来年安康。
桌子上有自己买来的二两牛肉一斤饺子,还有隔壁几户人家分来的年糕和鱼。这会儿正自个儿趴在屋子里混着飘忽忽的油灯,拿筷子头蘸酒水写字。外边的小孩子跑跑叫叫,欢喜的快要和爆竹一起炸开。他觉得这个年真是有趣又无趣,新鲜又陈旧。
叫门声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蔡大人在不在府上啊?”
又是这阴阳怪气的语调。什么蔡大人,什么府,泥瓦房里的写字先生从板凳上跳了起来,拉开门了还是又惊又喜,涌进门的冷气吹得桌上油灯颤巍巍。
院中央站着那位算命先生,瓜皮帽,小片镜,毛坎肩,厚大褂,拎着油纸包,白面皮被冷出了红鼻头。
“我来给蔡大人加点下酒菜。”院子里这人抬手晃了晃手里提的纸包。
写字先生好想问他吃了没有?是怎么来的?怎么知道我住这里?这黑灯瞎火一路上可还顺利?走到身边想拽着他的袖子进屋里暖暖一起吃顿年饭,却被挥手挡下了。
“我还得回去,就不再叨扰了。”说着又从背后摸出来一个雕了两只小鼠的铜烛台来,塞进对面的手里。
“今天想给你的玩意儿,白天忘了。”
说完就摆摆手转身要走,“好了好了你回屋吧。走了走了。”
小蔡先生拿着烛台和吃食,被这来去都如一阵风的做派怔在原地,看人快走出院门了才慌忙倒手,跑过去拽住了大褂的衣袖,扯着想把人往屋里拽。
“诶干嘛干嘛!我不去我不去!”算命先生被拽了一个磕绊,眼镜都滑了下来一点。
小蔡先生觉得不好意思但也没松手,觉得让人就这么回去实在不是待客之道,万一路上摔了可怎么办。
“你再拽我就再也不来了!”小张先生扶了扶眼镜,“瞎客气。”
小蔡先生松了手,怕对方真就再也不光顾。使劲拍了拍对方的胳膊,想让对方站原地先不要动,自己回屋有东西要拿。又怕自己这一转身对方跟阵风似的就飘了。急得又啊又打,生怕对方不明白自己意思。
“啥呀啥呀,你要干啥。”小张先生感觉自己的毛绒坎肩都被扯掉了好几根毛,“我不走我等你好了吧?麻烦死了。”
写字先生拍拍算命先生手背,转身往屋里跑得飞快,站定在了床前。床头有个木匣子,掀开之后能看见有些细碎银两,底下压了一个红布包。红布包裹缠着一匝信纸,捏起来嗦嗦作响。
小蔡先生捏着红布包,犹豫了犹豫,还是拿着它转头往外跑。
算命先生还是站在刚才的地方,被挂在门口的大红灯笼牵出了一条长影子,抄着手一副冷到不行的样子,听到人跑过来了就开口抱怨:“怎么那么慢我快要被冻死了。”
明明就几秒的光景,可小蔡先生觉得的确是让人平白受了冻,实在很是抱歉。
“你要给我什么呀?”算命先生伸手。
小蔡先生双手拿着,慢吞吞的把红布包放进这只伸出来的手里,帮人一攥,把人手往里一推,生怕对方不收下,又怕自己多看一眼。
小张先生手一捏:“嘿我说蔡大人,你给个瞎子一沓纸是什么意思。欺负我看不了字呗?”
对面那位蔡大人急得脸又红又燥,又说不出来自己的理由,登时上手打算把红布包再拿回来。
“诶诶诶!哪有送了再要回去的道理!”小张先生刚才嫌弃的不成,这会儿又把手举得高高不让人拿回去。
“好了好了我走了!莫要再送了!”
小蔡先生跟着追了几步,乖乖站在路上没再跟着,看那个背影慢慢走过了几户人家的灯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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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蔡先生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传统的人。安分守己地读书,安分守己地长大,好像从没遇见什么大挫折大难题。结果现在遇见困难了,还真是挺大的一个事儿。他喜欢上了一个人,却不知道该如何表白自己的心意。
小蔡先生垂头丧气,觉得这个难题真是比女娲娘娘补天还要困难的多。就像夸父追日追错了日、精卫填海填错了海。哎呀也不对,这些比方都不对。
因为小蔡先生觉得自己还是没有喜欢错人的。
又是一日收摊回家,写字先生看着飘悠悠蹦跳的油灯吃着包子。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那瞎子不瞎了,能看见了,再或者真的有什么道术通了天眼了,他不喜欢我这样儿的怎么办啊。虽然自认自己长得还算白净,看面相也没有什么阴险狡诈,来往乡亲待我也和善。可是万一,万一他就是不喜欢可怎么办呐。
万一那个张算命就喜欢皮肤黑的,我就去太阳底下晒他个三天三夜;他要是喜欢胖的,我就去天天吃菜汤拌饭;他要是喜欢高的……那就去勉为其难试试他那个“祝雨礼”蹿蹿个儿好了……
每天每天小蔡先生就这么看着油灯想些有的没的,按耐不住心中无处发泄的思绪,便还是书生做法,像从小看过的话本那样,写起了酸酸绕绕的情诗。一笔一画,想得慢,写得慢。几个季节积攒下来,倒也有了一小匝。他也没想着送出去,也没想着被人看见。就裹上了红布包,随着一些碎银两,一块儿放在床头希望着每天入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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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前就有来写对联的大爷说元宵灯会值得一看,让小蔡先生到时候可千万记得上街游览游览。小蔡先生想着这还是来到这边的头一年,再加对方夸耀的的确好,便在心里种了念想。
临近灯会前几日都斟酌着不知该如何邀旁边这位算命先生一同前往比较好,这时候觉出真不方便,对方怎么都看不见自己的比划和写字。硬拽去又生怕唐突了人家。再者让一瞎子去看灯会,着实又是在欺负人了。便歇了邀约的性子,打算自个儿随便逛逛就好。
这天又是邻近晌午了才摆摊开张。正月里冷风跟刀子似的,摊贩们都乐的多睡一会,待到太阳高挂有点暖和气了才慢悠悠出来支棱摊子开始一天的生意。耍猴老板年初三就带着小猴往北走了,没了猴兄弟的算命先生越发懒散。
小蔡先生今天张开白布铺桌子时旁边的摊位还空着,也早已习惯这人的迟到早退,时有不来,看样子实在是不急着赚钱。正小心翼翼往砚台里滴黄酒的时候,听得旁边突然一个声音冒出来。
“蔡大人上元节可有安排啊?”
转头一看就是这两天心里正念叨的小张先生。
对方把算命幡往墙上随便一靠,也不回头看他。要不是喊了名字,还以为那人在对包子铺的墙说话。
小蔡先生脸一热,还来不及摆手,就又听见对面那人开口,还是懒洋洋的语调。
“我张小仙掐指一算,是有空闲的。可否赏脸一起去桥上赏灯啊?听说今年的灯特别好看,我觉得你需得去看看才好。”
说罢倒是转头冲写字先生的方向咧嘴笑了一下,难得的不呛人。
小蔡先生看对面那人又被冻得鼻头红红,觉得自己一下子又晕乎乎的。抬起手冰了冰自己一定红的不成样子的脸,庆幸对方什么也看不见。
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回应,便快走两步,使劲拽了拽算命先生的袖子算作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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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节真的漂亮,各色花灯各类形状。收了摊回家放过东西吃过晚饭的小蔡先生匆忙忙赶到街上。
我晕了。他心里想。
为什么今年的花灯那么好看,那么亮,那么美。他觉得自己脚步轻的快要飞起来,眼睛被灯灼伤,一盏盏的都叫嚷着要把自己的心做蕊,血肉做烛火,自己也快要燃烧起来了。
没有人告诉他是因为他要去赴小张先生的约,他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独自欢喜地提着刚才相熟店家送的金鱼和莲花两盏纸灯穿行在人流中。
远远的就看见桥上站着一个人,右手拿着一个油纸包。
小蔡先生觉得自己又开始脸热了,噔噔噔几步跑上去,拽了拽那人的衣袖。
正缩在毛领里发呆的算命先生也没被吓到,把拿着的油纸包伸过来。
“刚才路过闻着很香便买了,你尝尝。”小张先生掀开,掏出了一份梅菜酥饼递了过来。
小蔡先生接过还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又拿了一个塞进算命先生的左手里。
“这操心的,我想吃自己还不会拿啊?”小张先生看样子又在翻白眼,但还是老老实实往自己嘴里塞,“确实好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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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先生边吃边看自己眼前河两岸的花灯集市,真热闹。人头上都插着花,风里夹着各家吃食的香气。灯映的这弯河水都是粉红红的,天腾腾亮,地腾腾亮。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自己旁边低头吃酥饼吃的正欢的写字先生,嘴角沾了酥皮屑也不知道,咬一口还得斜着抬头瞄自己一眼,再低头嚼着嘴里的偷偷笑。
灯照的那人眼睛里也腾腾亮。
张超看着,觉得熨帖又好笑,搓了搓自己手上沾的碎屑。他清了清嗓子,觉得有件事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咳咳,其实……”小张先生话音刚起,正逮上小蔡先生吃完酥饼抬头,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刚塞进去的正鼓着一团嚼来嚼去。撞到张超眼神还奇怪地歪了一下头。
张超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比较好了。
小蔡先生吃得开心,嘴里满心也满。想听那人要说些什么,就见一只手伸了过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蹭了一下嘴角,低头一看发现黏在指腹的酥皮。才知道自己好像又出了丑,脸皮热气刚下去又哗地烧上来,觉出好大点儿的丢人。赏什么灯看什么景,只想一头跳进眼前这条小河里顺着飘出个十万里才好。
不好意思了的写字先生眼神乱飘。低头看鞋,抬头看天,就是不想看身边那个拿掉酥皮的人。羞赧的只囫囵着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声谢谢。
小张先生的手也停了,小蔡先生的嘴也停了。
感觉风也停了云也停了,哗啦啦的小河也停了,街上的行人也停了。
世间万物好像都停了。
就没见过有那么尴尬的时候。
一个瞎子妄图通过擦掉一个哑巴的脸上碎屑,隐晦地告诉对方自己不是真瞎;而那个哑巴不但没明白过来,还十分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
真就没见过有那么尴尬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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尴尬归尴尬,但好在时间还是往前走的,也不会随着谁的意愿就停在那分秒。
一个终于能说我叫蔡程昱,一个终于能说你怎么又在脸红。
你的秘密有好多,我的秘密有好多。但好像都淹没在吉祥镇弯弯的小河里哗啦啦流向了天尽头。
春夏秋冬四季更迭,吉祥镇上还是有一家写字摊子一家算命摊子。春天飘柳絮两人接连着打喷嚏;夏天的写字先生已经学会看算命先生掸衣服就提前收拾;秋天的栗子糕枣糕已经一扔一个准;冬天也终于一起守了岁。宝儿囊越装越满,已经系不上袋口的红绳;俩摊位也越坐越近,小猴兄弟翻跟斗都能多转三圈。
小蔡先生也曾再悄悄对着蹦跳的油灯说小话。
他的确能看见诶,不过好在我这样他是喜欢的。我既不用去晒三天三夜,也不用吃菜汤拌饭,还不用去淋雨。好幸运哦是不是。
就是没再见过红布包。
“蔡大人,我有一件事不得不说。”
“?”
“情诗十分情意,被你那字一写也就剩三分了。”
“啊啊那你还我啊!”
“哪有送了再要回去的道理!”
“……这句话你以前说过诶!”
“是的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