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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条仗世文准备出门的时候,室友才刚起床,瞧了他一眼,打趣说这么早就去约会了。
他没理睬,自顾自在镜子前拨弄发型。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结果现在总有发梢不听话,怎么梳都翘起小尾巴。室友见他没回答,又问是不是上次在花坛等了他一上午的女孩。
“她不是我女朋友。”他随意敷衍一句,猛然想起来,卡蕾拉昨天找到他,似乎说过今天找他玩之类的话。
“行呗。”室友从冰箱里拿出盒装牛奶,就这么咕咚咕咚灌下肚子。
“喂,能不能别对嘴啊,脏死了。”
“操,我忘了,下次一定记得。”
这家伙是金鱼吗?这么多次抱怨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他强忍住把室友手里的牛奶打掉在地上的冲动,最后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算弄好了。套衫和裤子都很干净,是刚从阳台收回来的。爱与和平的挂件也特地擦拭一遍。
“走了。”
“等会!摩托车下午能借我不?”
“不行,我要用。”
“啧,还说不是去约会,骗谁呢。”
仗世文甩上门,暗自打算下星期替两轮班,无论如何也要凑齐头个月的租金。他看中的房子离吉良的公寓很近,房东也愿意给他留着,虽然小了一点,也有些破败,但一个人住足够了。
他骑车从侧门出去,刻意避开可能在正门等他的作并卡蕾拉。宿舍区离TG大医院有一段距离,提早半小时出发,去到九点左右,还能在便利店买个饭团当早餐。
仗世文手插裤袋站在医院门口,时不时朝里望一眼,找寻水手服男人的身影。
也许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在作祟,他的脑海里浮现荷莉女士的模样,记忆中的荷莉女士,不知为何总有所不同。她的脸庞萦绕一阵白色迷雾,只露出忧伤的眼睛。目光对接的时刻里,她变成了如释重负的母亲,重而叹息的母亲,遥远不可及的母亲……最后,她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误把他当成吉影,问他是不是买了顶新帽子。意识到自己被无可避免的遗忘攫住,她的轮廓啜泣起来,颤抖得像寒风里再也抓不出枝干的落叶。
吉良的母亲,他的母亲,在稍纵即逝的瞬间重合成同一个人。
悲伤自心头炸裂开,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时刻,只觉鼻尖酸涩。
仗世文昂头深呼一口气。
“你来了啊,”声音从背后传来,吉良脚步不带声,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的身旁。“要进去吗?”
他摇头,视线埋进脚下的水泥地。“不用了,让荷莉女士好好休息吧。”
吉良察觉到大学生的不对劲,但没多说什么。“想去哪里?”
仗世文耸耸肩,“听您的。”
“你饿吗?”
“还好,刚刚吃了点东西。”
“我还没吃早餐呢。”
他们朝停靠摩托的地方走去,仗世文插上钥匙后,递给他头盔,“吉良先生,把这个戴上吧。”
吉良皱了皱眉头,看上去不太喜欢这台两个轮子的代步机器。犹豫几秒,他还是接过头盔扣到头上,坐在后座,两手捏着大学生肩上的毛衣网格。
他们沿六壁神社那条路离开,银杏树才刚开始长叶,光秃秃的枝芽点缀嫩绿,堪堪垂下。迎面扑来的凛风攫取脖颈微弱的温度,仗世文缩了缩脖子,感受到吉良手轻轻覆在他的肩膀上,经过缓冲带时不自觉收紧。
他想起某部电影里,女主坐在摩托后面,倾身搂住情人的腰间,身心贴着他的脊背,他们在夜里的公路驰骋,将整个世界抛诸脑后。
藏在头盔后的嘴角上扬,他拐了个弯,稍稍加速,直接穿过大马路到杜王站对面,绕过运动场后停在人行道旁。几乎还没熄火,吉良就已经脱掉头盔下车,水手帽黏在头上纹丝不动。他四处张望,脸上情绪毫无波澜,宛如一张读不透的白纸。
潮湿晨雾为灰色调的杜王町蒙上一层薄纱,空气中弥漫一股泥味,下午可能要下雨。时间尚早,街道两边的店铺还未营业,但咖啡店已经挂上欢迎光临的牌子,门前的彩色灯板写着今日优惠的信息。仗世文推开门,示意吉良跟过去。
“这是我打工的咖啡店,”他说,“反正今天休息,做回客人支持下老板的生意吧。”
他们选了窗边的位置,面对面坐下。
店员走过来,朝吉良上下打量,“这就是你天天念叨的吉良先生?”
仗世文连忙朝他嘘声,悄悄瞄一眼吉良。“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又喝酒啦?”
“屁咧,”店员翻了个白眼,“快说点些什么,我忙得很。”
店员端上华夫饼和卡布奇诺,随后送来蜜瓜芭菲,自诩比东方水果茶室做的还要好吃。
吉良把华夫饼切成规则的小块,吃完一半后,把餐碟推到仗世文面前,拿起咖啡轻抿一口。他们之前的见面都有明确的主题:探望荷莉女士,计划盗取洛卡卡卡树树枝的行动,讨论嫁接后果实的生长进程。而现在,他们只是坐在那儿,不为别的什么原因。仗世文觉得自己应该说点话,所以他问起荷莉女士的近况——精神更差了,很容易疲累,一天要睡很久。好吧,嘴里的哈密瓜和果冻顿时变得苦涩难啃。您这次随船去哪里?还是老地方,想要自由女神像的纪念品吗?算啦,太麻烦了。
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实在找不到话,仗世文垂下头,一声细弱蚊蝇的叹息从喉结深处升起。
吉良问他,“我能赶上那东西收成吗?”
“绝对可以,放心吧,吉良先生。”
至少在洛卡卡卡果实的问题上,他有底气说出这句话。
之后的时间,吉良掏出手机查看,拇指左右滑动。
如果戴眼镜就好了,仗世文思忖,这样他就能从反光的镜片窥到吉良在看什么。他为自己潜藏的心思感到不安,过分的妄想——这种逾越界限的行为正是吉良吉影所唾弃的,他却几乎每天受此折磨。扎根深处的问题,明明竖了“禁止入内”的警告牌,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开。他在想,我和吉良算是朋友吗?南海跃起的飞鱼使我们相遇,所有的努力和目标,造就现如今我们若即若离,什么都不是的关系:倘若一切按计划进行,果实会收成,荷莉女士得以康复……
啊,不再起作用的空条仗世文将会再一次被抛弃。
这让他喘不过气来,望向窗外,思绪一下子回到那片海。翻涌的白色浪花灌入他的耳鼻和嘴巴,灼烧他的眼睛,缠绕他的脚踝,拉扯着他堕入更深处的碎裂礁石。他在生与死的界限游离,呐喊的声音化作一连串气泡上升,继而像鱼儿那样消失。无边的苦咸海水再也没有光亮,直到他看见站在岸上的母亲。他的母亲,撕开黑暗的光芒照耀着他。仗世文伸手,却发现,来自母亲的光冰冷而残忍,一如淹没他的海。
“仗世文。”
吉良的声音将他扯了回来,他吸了吸鼻子,故作镇定地哼了哼。
“如果你是在担心那个东西和那些人,”吉良移开目光,仿佛说出这番话要花极大的力气。“很抱歉我把你卷进来,我会保——。”
我会保护你的。
仗世文打断他,“我不后悔。为了荷莉女士,我可以做任何事情。”
吉良站起身来,轻拍他的肩膀,去前台结账。
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扎根心底的禁区浮现小小的白色问号,汹涌的海水将它托起,高举在脑海正中。他扪心自问:当真如此吗?
把摩托停在吉良的公寓楼下后,他们沿着笔直的路走到海岸线。仗世文提议去查看洛卡卡卡的情况,但吉良认为谨慎起见,还是不要随意靠近为好。
仗世文总是话多的那一个,尽管他更想做倾听的那一方。他吐槽自己的奇葩室友,发誓一定要租到房东给他留下的那间房;问起京的近况,吉良的妹妹想必已经长得亭亭玉立了吧,上次去他家的时候都没有见到她;人真的可以从甲板上利用手指的宽度计算船只与自己的距离吗?吉良的回答总是很短,目光锁在高空翱翔的海鸥,和极远处无终的海平线。不了解他的人会认为他孤僻难相处,但仗世文觉得还好,他了解吉良吉影,却始终在想他们到底算不算朋友,亦或是别的什么(我会被舍弃吗)。无疑是个可笑的谬误。
两人就这样顺着海堤惬意地往前荡悠,停下脚步眺望远处的海鸟时,仗世文分明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嚓,循着声音侧过头去,吉良正匆忙把手机塞进裤袋里。
“吉良先生,您在偷拍我吗?”
“你耳朵有问题,快去看医生。”吉良的回答溢满慌张,十分不确定。
“您就是医生啊。”
“我是船医,不救陆地的人。”
仗世文眯起眼睛,突然惊恐地指向吉良的身后,“是…..他、他们。”
吉良转过身去,等识破小把戏已经太迟了,透明泡泡抓准时机,把他的手机从裤兜里偷出来,直直地放到大学生的手里。
“喂,臭小鬼,快还给我!”
仗世文跳开两步,得意地挥了挥胜利品。“我要检查一下才行,这可侵犯我的肖像权啊,也许吧。”
他点亮屏幕,输入荷莉女士的生日,没想到竟然真的是这个密码。
相册里的第一张照片是他的侧脸。下一张也是侧脸——在咖啡厅,他木然地望向窗外,那时的他正被记忆中的那片海所淹没。第三张同样是他,站在医院门口,镜头与他瘦高的背影之间只隔了一面厚玻璃。
接下来便是一些出海时拍下的照片,还有京和荷莉女士的合照。
吉良一把夺过手机,却还是不够大学生的手速快。
他抿紧唇线板起脸的样子,像一只炸毛的猫。
“对不起,我太没礼貌了。”仗世文耷拉着嘴唇,把手机递过去。
吉良伸手接过的一瞬,仗世文挽住他的肩膀,对着镜头咧嘴而笑。咔嚓一声,吉良还在云里雾里,手机已经留下了他和仗世文的合照,一个露出灿烂至极的笑容,另一个嘴唇微张,始终蹙着眉。
“诺,给回您。”
仗世文把手机还给他,继续往前走。他的手冷冰冰,似是身体所有的热量都注入砰砰直跳且愈发加速的心脏,比让人拿枪抵着额头让他去跳恋人岬还要紧张。
走到豹纹列岩附近,惊觉那便是自己差点溺死的地方,仗世文的双脚几乎同一时间注满了铅,方才的狂喜和刺激让腾起的浪潮卷入海里。击碎。摔到礁石上。毁灭。永不复生。
他在颤抖,手掌张张合合,想走却动不了。
吉良脚步没有声音,与仗世文并肩伫立,转头望了他一眼,视线旋又落到沸腾的白沫,和他共同凝视着那片海。
仗世文偏过头去,半秒的四目交接,彼此默契地望向他处。
浪涛谱奏一串工整规律的歌萦绕耳边,海鸥扑翅掠过,落在几米外的沙砾上,垂首啄食沙粒。
怯于试探和揣度,思量、思量、再三思量,仗世文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扭过头去。他们对视良久——实在太久了。直到吉良移开目光,以目之所及的蔚蓝之海作为句点。
沉默。
缓慢的呼气声融入风中,仗世文开口,指向礁石处。“那个夏天,我差点淹死在那个地方。”
“我知道。”吉良并不惊讶。
“到现在我还会梦见那一天,虽然不是每天,那就太夸张了,但总有些时刻,我在梦里挣扎着求救,然后一遍又一遍承认其实根本不会有人理我这个事实。”
吉良缄默不语。他继续说,“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感谢荷莉女士,如果她没有救我的话,我根本没机会活这个世上。”
然后遇见你,我们一起拯救所爱的人。当然,这句话被巧妙地隐藏了。
“你还怕吗?”吉良问他。
许久,仗世文回答,“不怕。”
“那就证明给我看。”
“什么?”
吉良翻身越过海堤,扶着石头滑下斜坡,走到沙滩上,回头向他招手。
仗世文跟过去,不解地盯着船医。
“我说,如果你不怕,那就证明给我看。游到礁石那边,再回来。”
“我……”
“做不到,那就还是怕了。”
仗世文直视吉良的眼睛,找不到一丝回旋、妥协的余地。身着水手服的男人用钢铁般残酷的眼神反击他,干净利落地抛下了一道只有两个选项的选择题,你照做,或者你去死。这两种答案对仗世文而言没什么不同。
他想到在拉面店时的那个人,吉良曾经问那个家伙,你到底属于大海,还是属于陆地?同样是选择题,他是怎么做的?择二选一吗?
空条仗世文脱掉网格毛衣,甩走鞋子,把手机扔到沙地上。一步,两步,三步。刺骨的海水漫上脚踝,他打了一个寒颤,往前走向更深处。耳鼓轰鸣,浪声和心脏狂跳的声响交缠一起,他已经走到水没脖颈的位置,随即卷起的浪花激起第一轮攻击,水灌进嘴里,咸得发苦,如一万根刺卡在眼睛和喉咙。仗世文怀疑自己已经不会游泳了,但蛰伏于天性之中的本能让他浮起双腿,手脚协调地挥动,却来不及应付新的波涛,他被卷入水底,裹挟沙粒的气泡自他眼前升起,屏气上冲,肺腔早已盈满海水。他看见埋在水下的礁石,覆盖墨绿色的水藻和可怖的藤壶,离他越来越近。仗世文再也没有力气了,他和当年的那个自己别无二致,挣扎、等死、没有人在意他。
舍弃、舍弃、舍弃。
这便是他的命运。
融解阳光的海水趋于黑暗,他抬手最后触摸那片光,不可避免地想起母亲。母亲给予他的光芒没有温度,但此时握住的手却滚烫得如同在水中燃烧的火,引领他朝截然不同的光飘去,他正在奔向太阳。
空条仗世文挺出水面,新鲜空气驱逐体内的咸水,他抓住礁石一隅,找到浮起的节奏,而此时的浪,竟渐渐柔和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片海对于19岁的他来说并不深,他所到达的终点不过是一些零散破碎的石头。
白色泡沫之间,他看见吉良吉影的脸庞,露出不曾有的笑容,水手帽滑稽地贴在头上,一撮乌发黏在额前。仗世文冲他大笑,温热的泪和海水相融,同样咸苦的液体流淌在脸上,他不想分辨,也无需在意。
他们一前一后往回游,湿漉漉地跌坐在沙滩上。
仗世文穿上衣服,滴落水珠的头发散开,他草草地往后一抹。
尽管他可以用软又湿清掉身上的水和沙子,但吉良还是想回家冲个澡。
仗世文抱膝缩在沙发一侧,脸埋进臂弯里,贪婪地享受着沐浴露的味道——那正是吉良身上所散发的气息。他再次想起陆地和大海的问题,无疑属于陆地的他,因为吉良吉影而对海洋有了别样的希冀和渴望,这算是逾越界限吗?
他们出门的时候已经五点半,打算到杜王港附近的拉面店随便解决一顿。已有一些上同一条船的船员先到了,围坐在一块有说有笑,碗里的面也所剩无几。有人认出吉良来,把报关出海的资料递给他。
吉良放下筷子,摸遍全身也没能找到一支笔。
仗世文从斜挎包的横格里抽出原子笔递给他,“当个学生还是很有用的嘛。”
虽然吸着碗里的面条,但仗世文正透过眼睫偷看船医在写什么。他的字体和他的人一样,宛如冰化成笔墨印在纸上。他依次写上:吉良吉影,男,1985年生,货运船随船医生…….
在紧急联络人一栏,他停下了笔,抬头望着仗世文。
“你的电话多少?”
“什、什么?”拉面和卤蛋填满了大学生的嘴,他艰难地咽下,又白痴地问一句,什么?
吉良把表旋转至他的方向,笔放在他的手旁,“在这里写下你的号码。”食指指尖定格在紧急联络人一栏上。
“真的吗?”
“少废话。”吉良催促道。
一天下来所有的问题似乎有了答案。南海跃起的飞鱼使他们相遇,普通的表格竟拨开了所有堆积心头的乌云。仗世文再也说不出话,颤颤地写下倒背如流的数字,却还要三番五次确认,生怕具现化的东西会被身心的喜悦所扭曲。
吃饱喝足后,他们走出拉面店,上船的地方就在不远处。
黄昏将海面染成玫瑰色,从这里可以远眺大半边的杜王港,漆成半黑半红的货柜轮静静地停泊在一艘商船旁,那大概就是吉良要上的船吧。
仗世文记得,吉良先生告诉他,海鸥飞得很远,飞鱼跃得很高,而杜王港里最大的货船,围一圈有奥林匹克跑道那么长。
吉良和他都不擅长说再见,站在暮日下有些别扭,但谁也没说什么。
“那,三个月后见?”仗世文舔舔唇,踢开脚旁的小石子。
“嗯。”
“手机里的照片还在吗?”
“什么照片?”
“吉良先生明知故问啊。”
吉良掏出手机,点开相册,头张就是两人的合照,仗的笑容让他嘴角也不经意上扬。吉良将手机揣回裤兜,现出真正想要拿出来的东西。
他把钥匙扔过去。仗世文差点接不住。
“别租房子了,住我那里吧,顺便也能帮我看家。”
说罢,吉良吉影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跟随其他正好经过的船员一同上船,没有给仗世文反应的时间,也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