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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第一天。
早自修刚结束不久，距离第一节课开始还有两三分钟的时间。高二（2）班的教室里乱哄哄的一片，同学之间一个暑假未见，生生多出了几分久别重逢的欣喜。学生们三三两两凑做一堆，叽叽喳喳地交流着自己的暑假见闻。直到班主任楚云秀熟悉的高跟鞋声响起，前一秒还热闹不已的教室忽然变得鸦雀无声。
楚云秀是化学老师，而课表上的第一节课是数学。没等学生们将心中疑惑宣之于口，楚云秀就推开了教室的门——大家这才看清，她身后跟着个比她高一头的青年。
“王老师。”楚云秀环视教室一周，开口道，“今年带你们数学。”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林老师呢？”
楚云秀挑了挑眉毛：“林老师这学期休产假。”
学生们哄堂大笑，同样的声音不依不饶地再次响起：“林老师是男的好吗！”
“学校今年的新政策。”一片笑声中，那位王老师不紧不慢地开口，“林老师的爱人生产，他本人也可以享受带薪休假——”他低声对楚云秀说了几句话，楚云秀抿了抿唇，用警告的目光瞥了那个出头的男生一眼：“好好上课。”
高跟鞋的声音逐渐变轻，教室里的笑声也终于平息了下来。青年把教案放到讲台上，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王杰希”。字迹跌宕遒丽，十分不像出于一位数学老师之手，转眼间就收获了几个女生崇拜的眼神。
“希望能与同学们共同进步。”他放下粉笔转过身，在清脆的上课铃声中问道，“哪位是数学课代表？”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的男生举手起立，声音中颇有些不情不愿的意味——正是之前那声音的主人。
男生站起来后，王杰希才发现他个头很高，又瘦，夏季的校服白衬衫袖子撸起到小臂，穿在身上松垮垮的，有种不修边幅的感觉……与清秀的眉目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方士谦同学。”王杰希快速地瞥了一眼讲台上贴着的座位表，叫出了男生的名字。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麻烦你来帮我把教案发一下。”
说罢他转头写起了板书。粉笔与黑板碰撞的尖利声音中，有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听上去慢吞吞的，和刚才举手起立的动作倒是一脉相承的不情不愿。
方士谦把教案按小组发完的时候，王杰希也刚好写完他的板书。他本人的长相算不上亲和，有一点棱角分明的严厉，加上一把冷淡的嗓音，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这让习惯了上一任老师林杰好脾气的学生们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整节课下来，教室里异乎寻常地安静，学生们个个正襟危坐，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
只有一个人例外。
方士谦整个人懒洋洋地趴在桌上，手中的水笔转得飞快，与奋笔疾书的他的同学们不同，只在很偶尔的时间里，他会让手中的那支笔纡尊降贵地落到草稿纸上，写上那么一两笔。这种姿态近乎于挑衅，表达的意思也很明显，他对王杰希这位忽然空降，取代了林杰的新老师，不待见、不care。
G中是省重点，R市最好的中学。而高二（2）班，是整个年级唯二的两个理科重点班之一——高二文理分科，大部分班级被拆散重组，然而两个重点班由于从组建时起，就默认了学生们大部分会选择理科，所以除了少数几个自主选择了文科的学生离开之外，班级成员的组成没有发生大的变化，带班的老师也同样如此。
大概这就是方士谦反应如此激烈的原因？趁着学生们做练习题的空当，王杰希回想了一下之前自己选修教育心理学时，教授所讲到的内容——因材施教。对于这个采取幼稚的、非暴力不合作态度的方士谦，看起来应该采取的态度是……温和可亲的鼓励引导式教学？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后排。方士谦应该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下意识地直了直身子，又瞬间意识到自己还在“非暴力不合作”阶段，于是身子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手里的水笔转得更快了。
王杰希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蔼一些（尽管这并不是他的天赋，并且光荣地失败了）：“做完了？”
方士谦“嗯”了一声。在他的同桌杨聪听来，这声音与其说是“嗯”，倒不如说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一声“哼”更为妥当——好在这位新来的王老师没和他计较，扫了一眼他面前的草稿纸，便不置一词地离开了。
直到王杰希返回讲台，杨聪才有些心惊胆战地抬起头来。他轻轻捣了捣方士谦的胳膊：“你算出来是多少？”
方士谦把草稿纸往杨聪那边挪了挪。
“一样一样！”杨聪说，“你怎么算得那么快啊？”
“方法问题。”方士谦瞥了一眼杨聪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式子说，“不用硬算，换成向量相乘就简单多了。”
“机智！”杨聪看了他列的两个简单式子，立马恍然大悟，忍不住一拍大腿说道。这拍大腿的声音有点过于响亮，讲台上的王杰希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来。
很是高冷淡漠的一瞥，似乎还有一点警告的意思。杨聪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心想这老师从面相上看，绝非善类，刚才估计是想来揪方士谦的小辫子却没成功，说不定此时已经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笔账，以后的路，看来是凶多吉少了啊。
G中老师生存守则第一条：永远不要小看你的学生，尤其是在八卦的能力和天赋上。王杰希初来乍到，很快便通过方士谦这个事例领教了第一句，而后面半句，则是通过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知道的。
不是R市本地人，25岁，研究生刚毕业，单身，高冷男神范儿……没几天时间，他就被学生们贴上了一堆标签，尤其是“高冷男神范儿”一条，让他最是哭笑不得。最近，同办公室的楚云秀和苏沐橙两人，见到他就笑眯眯地叫“男神”，王杰希从小到大，很少被人这么直白又善意地调侃，只好以苦笑回应。
至于“单身”……虽然是事实，王杰希却不太清楚，学生们为何这么笃定这一点。他旁敲侧击地问了问楚云秀才知道原因——
几个主科老师里面，数他看晚自习的时间最多；更“与众不同”的是，他是其中唯一的从来不看手机的人。学生的逻辑简单又直接：要是王老师有女朋友，还不得因为这事跟他闹掰？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工作狂王老师根本就没有女朋友。
没有女朋友的王老师沉迷工作，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同时带两个班的数学，两个班一文一理，教案和习题要分别准备，就是双倍的工作量。再加上入职的时候，管整个高二年级教学的冯主任听说了他研究生时的导师是R大的陈教授，IMO常年带队的几位老师之一，便很是高兴地跟他说，过一个月开始的数学竞赛班培训由他负责——于是，除了本职工作以外，他还要提前为竞赛班的课程准备教案，一时间，竟然觉得比研究生论文答辩时还忙。
接到林杰电话的时候，刚好是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最近怎么样？”
“挺好。”学生们像脱了缰的野马一样，飞奔过走廊，大呼小叫中满是奔往自由的欢快。王杰希一手拿着教案，另一手拿着电话，又一心二用地在野马群中穿行，冷不防地被野马中的一只撞了一下，写满公式的纸撒了一地。
始作俑者正是方士谦。发现撞到他时，方士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蹲到地上帮他捡教案，那模样很是手忙脚乱。等到捡完，方士谦把手里的纸递给他，语气生硬别扭：“不好意思啊王老师。”
这个道歉明显不太有诚意，“王老师”三个字念得又快又含糊，听起来很像是“王老日”。
王杰希说：“不想叫老师的话，可以不叫。”
“那叫什么？”方士谦被戳穿的尴尬只持续了很短的两秒钟，就又换回了原先那种故作傲慢的态度。
“随你。”因为这一次突发事故，王杰希不得不先挂掉了林杰的电话，手机却还握在手里。“以前林老师……”
“我管他叫老大。”话没说完就被方士谦打断。
男生没继续说下去，但眼神里满满地写着“我可不会这么叫你”。
王杰希笑了笑：“你今年多大？”
十七岁——这是王杰希已经知道的答案。但眼前的这个男生给他的感觉，很像是被人抢走了糖果的三岁小孩，尽管父母仔细地和他讲了道理，还是一脸的不情愿，完全不懂得遮掩。所以他并不怎样生气，反而觉得方士谦挺有趣。
王杰希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我比你大八岁。”他说。
其实他很想说“但是我感觉我好像比你大十八岁”，但这话绝对不利于他改善和自己课代表之间的关系，所以他很理智地没有说出来。
方士谦用一种“我当然知道你当我是白痴不会算数吗”的眼神看着他。王杰希又笑了，这回完全是忍不住笑——他忽然意识到，教育心理学里讲的迂回和技巧，在方士谦这个case里纯属扯淡，这小孩心里在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了。
“要么你叫我老王？”他试探性地问道。
“哦。”方士谦似乎觉得这个称呼并没有触及自己的雷区，尚算可以接受，于是干巴巴地回应了一句。
王杰希的手机又一次振动了起来，方士谦如蒙大赦：“我先走了。”
王杰希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电话另一端的林杰敏锐地察觉到了王杰希情绪的微妙变化：“刚才怎么了？”
“哦，没什么，和一个学生说了几句话……说起来，”他转回了电话挂断前两个人聊的话题，“当老师确实挺有意思……感觉自己心态年轻了不少。”
“你才多大，刚毕业的小鲜肉好意思说这话？”
“就是感慨一下。”
“哪个学生这么有活力啊？说来听听。”
“你小弟。”想到刚才方士谦的话，王杰希脱口而出。
“方士谦啊。”林杰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小孩是挺有意思的，而且特聪明——”
他絮絮叨叨地讲起了和这个“小弟”之间的相处细节。和王杰希见到的这个怼天怼地怼空气的方士谦不同，林杰眼中的方士谦说是乖巧懂事也不为过。王杰希安静地听着，不时附和两句，完美地替方士谦维持了他在林杰心中的乖孩子形象。
直到王杰希收拾完东西到车库，林杰听到引擎的声音才反应过来：“你专心开车，咱们有空再聊。”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多罩着点我小弟啊。”
“没问题。”王杰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