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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清明。
苏沐橙带着新兴的兴欣，到底是被友谊赛和各种活动绊住，没能空出正清明的这天。她提前了两天去南山，随后就带着半个职业队飞去了上海，把清明这一整天留给退役后时间充裕的叶修。
叶修提前半天从北京赶到杭州，这一天半还是他好不容易从自家老头子那儿讨来的。大约是二老缺席了他从少年到青年的大段时光，如今能补上的自然是恨不得全紧紧攥在手里，舍不得他离开家半步。叶秋忙里偷闲回家吃饭的时候都打趣过，说要是他再年轻个几岁没准就得嫉妒哥哥能得到这样多的关照，几乎被溺死在关心挑剔和嗔骂里的叶修只得苦笑。
清明前夜照例下了一夜雨，天明时却渐渐停了，清冷湿润的风悄无声息拂过空旷的街道。叶修很是习惯地加了件厚外套，踩着露水出了门。假日的早晨七点，路上寥寥无几的行人也都是行色匆匆，叶修一个人也是一路无话，坐着公交半睡半醒地到了南山公墓。
这时已经有早起的人在祭扫，点燃的纸香混合着清早的草木香气构建出一个仿佛虚幻的空间，随着叶修一步步迈上台阶而添砖加瓦，直到他到达苏沐秋的墓前。修缮良好的单人墓地与最初的模样并无特别大的区别，叶修仍然记得苏沐橙在这里说过的那些——
“哥哥不喜欢搬来搬去，也不喜欢变动太多摆设。我们小的时候流浪了太久了，那个时候我们的梦想，就是有个安定的家，不要多大，只要足够温暖。”她蹲下来，小心地将怀里的石斛兰放在墓碑前，神情温柔而虔诚，“我想，现在的哥哥应该还是这样。”
叶修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少见的温柔微笑。苏家兄妹是他少年时代最柔软的部分，伴随着他的欢笑，眼泪，愤怒，悲伤，伴随着他的梦想，挫折，失败，奋斗，从苏沐秋，到苏沐橙，是他们从一开始就在他身边，直到他走到最后的荣耀，甚至直到他离开。
他给墓碑系好带子，便慢慢蹲下来，把黄的白的一大束菊花摆在了墓碑前面，隐隐约约遮住了那个秋字。点上红烛又燃了香，看着一张张的纸钱在火焰中卷曲，被吞没，变成分辨不出的灰烬，叶修就像从前他们挤在一张床上聊天时一般，对着苏沐秋低声说起话来：“沐秋啊，我退役了。沐橙现在当了队长，忙得又瘦了一圈，倒是我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呐，你看我脸都圆了，我老娘简直把我当猪养。”
“我都不知道我能干点啥，我倒是想当个教练继续呆在职业圈里，我家里硬是不让。”叶修说着露出一个苦笑，“我老娘说她养我，让我就在家里陪他们，再赶紧娶个媳妇，我怎么听怎么觉得她把我当草包二世祖呢，我是那种人吗？”
“沐秋啊，我跟沐橙都过得挺好，你放心啊，我会给沐橙把好关的，不是真喜欢她适合她的绝对不让她嫁。”
“沐秋啊。”叶修看着所有的纸都燃成了灰，连火星都逐渐熄灭，沉默地把清香的花瓣揉碎洒在墓上，覆盖了仍旧颜色艳丽的蓝色玫瑰花瓣，遮掩了所有沉郁的青灰色石板，仿佛只是将那个少年留在了沉眠里，“我明年再来看你。”
叶修突然想往他们曾经住过的那片地方去看看。他记得当年他们最喜欢的那家早点店，老板娘灵巧的手上下翻飞，馄饨，小笼包，烧卖，葱包桧，都是附近那片出了名的好吃。当他在热腾腾的小店里坐下，记忆便随着蒸汽扑面而来，沐橙稚嫩的少女嗓音绵软地撒着娇，沐秋宠溺地任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一边跟少年时的自己争论得不可开交。那些珍藏在记忆深处的场景突然鲜活地上了色，一帧帧一段段的回放。
“修啊，好久不见你啊，吃点啥？”老板娘热情地冲他吆喝，叶修回给她一个笑脸，也扯着嗓门喊了句：“一碗馄饨一份葱包桧，谢您诶。”
小店正对门是新修的大马路，只是在这马路还是个一车多宽的巷子的时候，苏沐秋就是在这里出的事。叶修想着想着，眼圈微微泛了些红，倒是老板娘过来放下一碗一盘，喷香热腾的馄饨和金黄油亮的葱包桧儿跟老板娘一起驱散了触景生情的悲伤，她拍了拍叶修的肩膀，带着长辈一般的怜惜：“苏哥儿高兴你回来看他，你也高兴点儿，这顿大姐请了，啊？”
叶修哭笑不得地谢过，一边吃一边看着外面人来人往。馄饨还是那样的鲜美，葱包桧儿还是那样的酥脆可口，一个人吃却多少有些冷清。他吃了大半，感觉填满了自己饥饿的胃，便放下筷子点上了一支烟。
这时他的对面坐下了一个人。原本早餐拼桌也不是什么大事，叶修连抬头看是谁的兴趣都没有，却瞥见了对方放在桌上的手。
那真是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不敢相信。他跟这双手的主人一起打游戏打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无数次在键盘上战斗，合作，他绝不会忘记这样的一双手。
叶修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少年犹带青涩却神色沉稳的五官上。有点模糊不清的陌生，更多的是绝对的熟悉。他几乎跳起来想要质问这是怎么回事，却发现少年的眼神穿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游移在无人的虚空里，嘴唇张合似乎是在说话，却没有一点声音。
叶修一点点冷静下来。他注意到更多的事情，苏沐秋穿着那件他最后穿着的白色衬衣，袖口卷起，他就和他最后那次出门时一模一样。他的身影有些虚幻，隐约能透过他看到他身后的景象。
叶修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愣愣地看着少年吃下同样虚幻的早点，看着他拎着什么东西站起来，看着他转身走出去，向着他们家的方向转了个弯离开他的视线，叶修才一个激灵追了上去！
他不知道这个苏沐秋是怎么回事，但是他绝不可能视而不见！
好在这个苏沐秋并没有消失，他和曾经一样步履匆匆地走着，拐过一个个巷口。叶修跟着他走进越来越破旧的街巷，这一片已经规划到了拆迁的程度，那栋三层的旧楼明显没有了住户，但还保存完好。叶修一路跟着苏沐秋走上楼，原本是他们家的那间房子空空荡荡的，又比他们住的时候老旧破败了许多，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满布都是时光的痕迹。
苏沐秋放下提着的东西，走进狭小的卧室。那里现在丢失了一整面靠外的墙壁，叶修站在原本是门的位置，看着苏沐秋站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在苏沐橙的床前俯下身，做出一个亲吻的动作。
一大段记忆突然冲进叶修的脑海。
苏沐秋出事的那天，就是上午。他出门的原因是家里没有吃的了，而叶修和苏沐橙都不想起来，于是苏沐秋独自起床，去购买那些生活必须品。
苏沐秋是从车祸现场出现的。
他在买完东西回来的路上吃早饭，也给叶修和苏沐橙带了他们喜欢吃的。
他亲吻了仍在熟睡的苏沐橙。
他——
苏沐秋转向另一边的床，露出一贯温柔的微笑，坐下来在虚空中推了推，同时说了一些什么。
叶修毫不困难地想象出苏沐秋正在做的事情，那些场景发生过太多太多次，苏沐秋坐在他们的床边，一边推他一边压低声音：“叶修！快点起来吃饭，晚了小心沐橙抢你的馄饨吃！”
他最后的执念，大概就是要回家吧？
叶修眼前一片模糊。他抹了把脸，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试图触碰那个虚影。他看着他的手指穿过了少年的身体，发出一声悲鸣一般的哭泣：“沐秋……”
少年突然转过头，目光的焦距头一次停在了叶修的脸上，神色中掺杂了些许悲伤和安慰。他张了张嘴，仍然没有发出声音，叶修却能辨认出他所说的话。
他说，对不起，我爱你们，再见。
只给叶修留下一室照耀着微尘飞舞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