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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对两件事迫切渴求。
首当其冲的是想吐。
腔内犹如无休止静缓慢填充的气囊,挥散不去的阴影茁壮且顽强的蓬勃生长。在它抵上喉头的瞬间,审神者猛然掀开被铺跌撞着逃向了浴室。
伏在马桶干呕的片刻,头脑里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逐渐平复激烈呼吸的时光里,她的目光机械的停留在马桶的内壁,那有一块指甲般大小的黑点。
那是什么?她试图调起脑内的糖分好为这一疑问分去些许思索的理智。也许是一秒,或者更短,她从嘴里泻出一气,好笑的压低身子,额头抵在扒在马桶边缘的手指上,平稳片刻后按响了抽水开关。
激快的水流旋转充沓舔祗内壁,扰乱黑暗静谧的突兀杂音倏忽间被吞噬殆尽,除了她的一吐一吸,室内在探不到半点活物的生命。
第二件苛待解决的事是寒冷。
她蜷缩在马桶边,整个人轻微的颤抖,像是被什么大型的猛禽逼至绝境,柔弱的如一只可怜的兔子。她的脚趾蜷曲因着地板寒凉匀给十指抓踩在地的气力大的过头,充血通红的嫩肉挤的指甲扭曲呈现青紫色,好端端的双足愣是扭曲成了不忍直视的怪爪。
此时仍是深夜,夜晚的湿寒掀起浴帘一角从容不迫的踱进屋内,她不可遏制的打了个寒颤。
她想要拥抱,热烈的、亲昵的、猛烈撞击的仿若嵌入某人躯体般激烈的拥抱。可环顾四周,黑洞的空间里,除却搭挂在门边的白毛巾勉强可辨,其余的影子匿在黑暗里,泛着无机质的绝不属于生物的冰冷。
她感到紧张,人类的视力太过弱小,隔绝光源的密闭室内足以完全阻断她的视野。吐息开始沉重的瞬间,她听见有什么细小的、轻微的声音剐蹭墙壁,由远及近,缓慢而来。冷意浸透后背,你绝不会想在更深的夜半听到踏踩地板的高跟鞋以3D环绕声不停息的切换声道噔噔沓沓悠然而来。
审神者猛的起身,不管不顾的往前俯冲,凭着记忆的感觉胡乱着要去摸索什么。花洒也好、浴缸也好,快去找到热源!心里的声音试图抵抗逐次逼近的尖立在脑海里尖叫。
蹲坐许久的人类莽撞惊慌的突然起身,除了以头抢地不会再有什么更加美好的结局。就在她感到脑内充血,身体不受控制失重前倾时,有人一把揽过腰肢,暖黄的灯光伴着‘啪’的一声填充视野,那该死的立体环绕音效的尖立顷刻荡然无存。审神者被这猛的一刺闭上了眼睛,生理的泪水划过了颊侧,冰凉一片
。
身边是一声无奈的长叹,“你可以叫我的,大将。”
药研藤四郎重重捏了下眉心,他显然是半夜惊醒的,才从主君对门的部屋匆匆赶来,紫色的眸子里尚有些许没睡够的湿润迷惘,“是想泡澡吗?”
审神者没说话,只是不停的摇头,像头惊惧的小兽拥抱面前的少年,脑袋埋在少年的脖颈间轻轻磨蹭。少年单薄的身姿遮挡不住审神者成年女性的姿态,逆光贴合的剪影更像是姐弟间亲密的玩闹。药研沉默着把重心移至略微靠后的脚,默许着审神者在自己身上焦躁的探寻,慢悠悠地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安静等待着她的平复。
“…我很抱歉。”审神者深深呼吸,疲惫不堪的吐句,“我觉得冷。”
她双手撑上少年的肩膀轻推着拉开了距离。少年紫藤花色的眸子清亮,映照着她虚晃扯出的难堪微笑,“我想洗个热水澡会好很多。”
她看见虚晃笑着的人张嘴说话,“帮我准备换洗的衣服吧,二十分钟就足够了。”
“我明白了。”少年镇静点头,从衣袋里摸出的平光眼镜因由反光阻隔了清亮的紫眸,他双手插进外衣口袋踏出门外,“我等大将二十分钟。”说着,刷拉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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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水雾蒸腾上升,审神者刻意没开排风机,密闭的空间湿润粘稠,热气弥散其间,吐气间是闷沉的凝滞。烟雾以拥抱之姿裹挟镜面,水珠汇聚、凝集,逐渐浑圆丰满,它仍不知休止的贪婪渴取,最终以磅礴之势加速、下落,坠地破碎,汹涌气势瞬时化为乌有,狼狈至极。
审神者关掉水阀,滑入池底,任由水蔓延、淹没,水过头顶的瞬间扑腾的气泡炸裂,咕噜轻响,气压改变的一瞬内外两相隔绝。
水比以往来的要烫,刺激皮肤擦出痛感,这有点难以言喻,如同小虫在噬咬皮肉,亟待饮血,密匝的疼痛如绵密的针,层层叠叠的钉上表皮,它们裹覆全身。她双手抱膝感受胸腔口鼻或是因为闭气或是因为压迫的逼仄感,以此妄想着身体记忆里残存的力度,妄想有力的臂膀,炽热的胸膛,交缠的唇舌、下体的贴合…如此拼命咀嚼着饱胀的痛感…
破水而出的瞬间,微凉的空气赶走了脑内淫靡不堪的妄想,近乎自虐式的自慰带给她某种报复的快感,当这一切顺着水流付诸而去,倒有了种老僧入定式的惆怅。
她轻笑一声,掀开了浴帘,凌冽的冷空气拂面而过,热到发烫的脸颊撕裂着疼痛,理智总算取代多巴胺重回了智商的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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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吓是必要的吧,总是无所谓的接受,心是会死的。
起因不过是鸟太刀惯常的、嘴边的,每每无伤大雅的玩笑过后为自己开脱的常例之句。
审神者将被铺撸到头顶,把自己缠裹成为冬眠的一颗茧,挟持着沐浴后的温暖短暂给予她的安全感。她以一种婴孩匍匐母亲子宫内的柔软姿态占领双人床的中心,拼命瞪大着眼睛,努力同阿戈美拉汀缓慢催眠神经的镇静做着最后的抵抗,好像梦里有什么踩着高跟鞋的体面怪物要吃了她似的。在视野逐渐被神经麻痹带来的摇晃馄饨的最后,她看到药研收拾空了桌面散乱的药片,体贴的留了一盏室内灯,他的衣角消失在了帐门的另一侧。
“战场上生死的难关算不上惊吓吗?”黑暗袭来的梦境里,她听到自己这样的回答。
“准备万全,毫无意外的战场?”意有所指的回答迫使审神者从纷扰杂乱的公文里抬头,恰巧见着鸟太刀倚靠窗边支起一腿单手撑着脸颊,他扬着一边眉毛表情微妙。
从黑纸白字的方块里撞上他金色琥珀的眸子其实是很考验心脏的一击,刀剑是匠心的精粹,沉湎着时光的重量,有着远超常人的魄力。审神者强压心下的不安皱眉思忖,她隐约察觉面前的人在试探着什么,只是她不太明白自己应该是表现的对此类莫名问题的疑惑,还是应该对他的不知好歹表示愤怒。
审神者是个严谨的指挥官,比起争抢头功,她更倾向于按部就班逐步实行自己的计划,以此将损耗风险控在最低,平稳的获取报酬。自然平稳换来的代价便是枯燥的毫无意料之外的战场。沉默的间隙里,她将鹤丸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眉头渐锁,这是一个追求着惊喜享受刺激的付丧神,检索脑内的刀帐详情她判别着初步的情况。
他是想责怪她不知进取不抢头功不懂挑战的惊喜,还是要抱怨任务寡淡无觉无趣?亦或是她哪里做的不够优秀不够合格迫切需要他的提点?
鸟太刀嘴角仍旧挂着一抹浅笑,甚是兴味盎然的荡起悬空的另一只脚,好似极其享受当前凝滞的状况,蜜金色的瞳孔逆着阳光盯着她的脸颊,熠熠生辉。
一时迷惑纠结着勉强组织起来的语言被这摄人的目光冲撞的粉碎,想来他想知道的是更深层次的东西,某种她自己也不明白的长在心头血肉里的什么固有物。沉浸在顶头的压力里逐渐混乱,她眼光躲闪,试图避开鸟太刀饱含深意的目光,可茫然无措萦绕心头,同漫长的沉默在心头酝酿。她实在想不明白,鹤丸想从这里得到什么,得到什么她自己也不明白的东西。
哦,我连下属随便的问题都回答不出来。审神者的大脑鸣起长笛,一时之间血肉横飞里战争的苦楚、隔绝人世的寂寞、冗杂纷乱总是处理不完的报告书像是汇报大会上交替滚动的PPT,藏在页里的喇叭发出怪叫。
——无能的家伙,不乖的孩子,给人添麻烦的小鬼。喇叭笑道。
噢,那我要怎么做呢?我该则么做呢?为什么没有提前定制的计划表来个前先预告?她的脑内浆糊的一团糟。
审神者垂下脑袋,嘴角不听使唤的下沉、下沉、扁塌成泥,就连视野里也逐渐盈满模糊的水雾。
“嘿呀,我没责怪你的意思啊。”鹤丸明显被这种远超预料之外的反映惊的手足无措,慌忙伸手捧起审神者的脸颊试图把扁塌成鸭嘴兽的嘴巴捏出个可爱点的笑脸,这没什么效果,他看到了泪汪汪的眸子里尴尬慌乱的自己。
“不是…哎呀,这可真是吓到我了……”鹤丸跳下窗台,单膝跪地,一手揽腰一手按头,好让姑娘舒适的伏在肩头。再开口时语调软了七八个度,带着劝哄婴孩的柔软,“你啊,周一到周日的时候从没停过工作吧。”
按头的手游移后颈,拿捏着巧劲按压,审神者‘唔’了一声偏头蹭了蹭他侧边的脸颊,“公休日,你回现世也没休息吧。”
嗯。审神者闷闷的回答。
“我说啊,就连长谷部都知道暂且放下工作陪日本号喝酒哎。”鹤丸夸张的叹气道,“你居然还要勉强自己,如果是不得不做的公务也就算了,可那些繁杂的重复的无趣无聊随便推给谁都能做的无止境的公务是怎么回事啊…你这日复一日单调乏味的日常简直惊吓到了我啊…”
“不可以吗?我不能勤勉努力爱工作吗?”审神者语调颤抖,尾调飘着赌气上扬的气音。"我只是照着计划表在工作!"
“不,没说不可以。”拿捏后颈的手顿了顿,随即向上颇有些用力的搓揉着她的后脑勺。她很怀疑鹤丸把她的脑袋当成了麻将桌,夏夜平安刀们乘凉胡牌鹤丸耍赖撮乱牌局的手比与此时没什么大的差别。
“我只是觉得…嗯…你在求救。”他这话说的平静,连带着他的手都温和了许多。"你干嘛这么勉强自己?"
话语如同过境的台风,刺啦啦的席卷而过,徒留满地狼藉的恍然。
【你是个乖孩子。】女人赞许的声音毫无征兆的响起来。审神者甚至能回忆起女人轻缓语调后,手掌摩梭头顶时指腹贴过头皮的微凉触感。
记忆就像开了闸的水坝,轰隆隆的倾泻而下,毫不留情的吞噬一切。复杂的情绪在内里炸开,她觉得自己像放置许久充满酸腐气体的鲱鱼罐头,有人揭开了岌岌可危的封口,它炸裂开来,崩的满屋难耐的腥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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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母体相连的子宫开始被称之为母亲的女人摸着隆起的腹部喃喃低语,你要当一个乖孩子。
你要当一个乖孩子,不要给人添麻烦。
要来的顺畅,要哭的响亮。
足月了就睁眼,半岁要会爬,两岁得会走路,三岁就要乖乖的去学校。
你要在八岁学会三种以上的语言,你要会乐器,你要懂人情。
人生就像母亲的标尺,上面卡好了每一时每一分该做什么的刻度,长长短短,一段代表着一段,不能早不能迟,一切都要刚刚好。时间要刚好,质量要刚好。没什么,因为你是个乖孩子,为了你好,所以你必须要做到。
你是个乖孩子,所以要去风评好的小学,要考市里的高中,要上过的去眼的大学,要拿完能够拿完的所有证书,要取得能够取得的最高文凭。
怎么会做不到?你是个乖孩子,要你做你就去做,不要总让别人为你操心。
毋须担心,你只要照着刻度,听话的向前走,一切都会是好的。
恍惚间像是回到三岁踏进的幼儿园,前面穿着蓝布褂的小男孩背对着她们,他正抱着妈妈的腿卵足了劲儿哀嚎,试图使用平生最大的分贝为正在进行时的母子分别呈上最激烈的抗议。
"你是个乖孩子。"母亲弯下腰摩挲她的头,指腹冰凉,堪堪划过前额,"所以你不会哭的,对不对。"
母亲的眼仁里三分慈爱七分魄力,懵懵懂懂的审神者重重地点头,生怕自己点的频率不够,被人埋怨不够听话,给人平添麻烦。
母亲牵手领她走过蓝布褂的男孩儿,她下意识的回头,想看看这男孩哭闹的脸。空间错位的瞬间,视线交叠,她打了个机灵,那满脸泪痕抓着母亲裤腿的男孩乍然长着一张自己的脸,她从自己脸的眼睛里看见前方的母亲牵着的孩子面容陌生平静坦然,责备的目光里仿佛在质问,你怎么可以不乖的哭起来给人平添麻烦呢?
审神者低头瞅了瞅身上的蓝布褂,又望了望逐渐转回过头去的孩子,高跟踏在地板的足音渐行渐远。
本丸午后的阳光正暖,泼洒鹤丸发间跃起毛绒绒的一层光,她盯着视野里的光,想起幻影里身上的蓝布褂,鼻头一酸,嚎啕大哭。嚷声中气十足,分外理直气壮。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压切长谷部以不辱梦幻长腿的机动杀进勤务室,拔刀压切的姿态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迅捷豪迈。后至的短刀们潮水般的拥住审神者,或是轻抚或是拥抱,五虎退尝试让健硕的老虎踏入室内,无奈人口密度的异常增生,分外逼仄的狭小空间没给这修行归来的庞大生灵一丝可趁之机。他呜咽一声,陪同兄弟们挨在审神者一侧,姑娘两手抹着喷井的泪悲伤的直抽抽,他扯着她的衣角小声安慰,细弱的声音很快淹没在更多急切劝哄的流音中。他的泪水向来要比兄弟们多那么一些,修行归来却哄不开心重要的主君,莫名的挫败袭来,他呜哇一声也跟着哭起来。
一期一振赶到时场面处于极端失控的混乱状态,匍匐在审神者身边的弟弟们像是受了什么悲恸的感染,一个挨着一个的哭起来,审神者颇有一副兼济天下海纳百川的姿态,双手一环,拥了好几个小脑袋一起哭喊。
这是什么需要声嘶力竭叫嚷的大合唱吗?粟田口的大哥乜了眼跃跃欲试试图加入音乐剧的鯰尾藤四郎,深感疲乏的扒拉开人群把自家真哭的几个幼弟一个一个的揽到身边,挂着得体微笑环视,默默威慑剩余的造势分子,各色各家的小不点随着他退潮般涌向门边。一身绀色的付丧神侧身让步,新月的眸子与一期一振有过短暂相接,两人小幅度的点头示意,三日月无声息的踱至屋内,宽大的袖口拢过依旧哀哭不止的审神者替她圈出一片不被打扰的独立空间。
烛台切光忠端着小食的空盘走出勤务室时,落日的昏黄的晚霞还剩最后一丝余晖。
“已经睡了。”他如此安抚道鬼祟守在屋外神色紧张的前辈,主厨组誓要揪出惹哭主上罪魁祸首的坚决横亘几个隔间热度依旧不减。
“就算是鹤先生,也不能吵醒审神者哦。”光忠侧身将帐门拉开一缝,白色的人影轻飘一晃随着关闭的帐门不见踪影。玄廊上的长谷部仍在气头之上,势头正足的同巴型做着地毯式搜索,光忠苦笑着摇头,临时切换行径路线,躲进了前监察官的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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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梦难眠,审神者困乏着睁眼望向窗外,梦里的过去隐去、消散,远远的山头暗色的天将将擦起亮光。颅内好似在拉扯狠拽,她抓着发尾徒生焦躁,想再吞几枚药片安稳神经,挣扎着摸到整洁桌面才依稀记起药研在昨晚收走了所有镇定药物。虚乏无力填充四肢,她甚至控制不住自己轻微的颤抖。她又一次的将自己环抱起来,用力后仰,感受床垫抛起她时瞬间的失衡。床边纠葛成团的衣物跟着床垫荡了荡,审神者埋头向前拱了几分,整张脸没进衣物里抽起鼻子嗅闻,白檀的香气隐隐约约,像朵轻飘摇荡的羽毛柔缓安抚人心,她闭上眼,决定就这样在多呆五分钟。
时政的执行官在早晨的十点整准时到来。
‘准时’这个词用在此情境其实不太合适,用‘期盼’可能更贴合审神者的心境。
鹤丸国永坠入时空狭缝的瞬间,坐镇本丸的审神者感到生剥剔骨般的阵痛。作为一个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被要求秉持优雅的女性,她第一时间要求自己保持镇定,差使狐之助联系时之政府。在接下来被要求按兵不动的72小时里无数次的扼杀蓬勃生发的想要暴打狐之助的冲动,颇为克制的以4小时为间隔催促时政开放裹挟鹤丸消失的传送点。
“开放未知时空点的风险远远高于找回一振刀剑男士。也就是说时空局拒绝了您回溯时空找回刀帐号为130鹤丸国永的请求。”担任执行官的女士顿了顿,换了种稍显和缓的语调,“但是,时空局会重新补偿您一振鹤丸国永。”
“虽然需要重新锻炼,但您不会有什么损失。您瞧,您仍然拥有‘鹤丸国永’。”
审神者眉头紧皱,正欲开口,“但是…”
“请您不要无理取闹。”女士猛然严厉起来,“时空局已经原谅您打着加急的由头实则刻意骚扰的时空局办公的行径,考虑到您失去刀剑的心情才特例派我出来与您会面。”
“您不能因为私情恶意浪费公众资源,置时空隧道的安全而不顾。”女士将协议书拍在桌面,单手将公文推到审神者面前,“您是聪明的女士,懂得将心比心,不会给人平添麻烦的,不是吗?”
执行官女士抬眼微笑,三分微甜,七分压迫。像极了她的母亲。
“您怎么了?”女士探寻着她的脸色,“您的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审神者以掌根推了把额头,报以一笑,“只是想起一些往事罢了。”
她的母亲在审神者大学正门口的岔路上与世长辞,醉驾的货车司机超速行驶,向来体面干净的女人化为横飞的肉末,本来女人只是来参加女儿的毕业典礼罢了。
辅导员是个责任感很重的中年男性,诚挚的忧虑挂在整张脸上。审神者还记得这个总是处在焦虑的男性挠着短胡茬,郑重其事的发问,“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这是个让她倍感困惑的话题,审神者从没有考虑过未来,她的母亲为她划定了一切的标尺界定,生活于她而言不过是为了达到母亲规定的标准而拼尽全力。悬在头顶的横梁被挪开的瞬间,她才察觉到自己荒芜贫瘠的可怕。
不晓将来,不知归处,对身边人的努力拼搏理解不能。
“那,你应聘时空局的理由是什么?”哭累睡醒的第二天,鹤丸在她房里正襟危坐的询问缘由,难得一见的面容严肃。
“我妈的日记里说她希望我进时空局。”审神者停了一会儿,有些不大好意思,“还有就是,呃,你知道时空局会拿着你们的头像招揽审神者…嗯…你的脸很对我胃口。”
鹤丸严肃正经的面孔缓慢垮塌,他极其夸张的长叹一气,“突如其来的表白成功吓到我了,我会当真的哟。”他借力起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镇定剂,“你晚上睡不着吧,吃药第二天又会不舒服,所以你就不停的工作?”
“我只是需要手头有事要做。”审神者声音低落,玩着手指头,“迷茫带给我的焦虑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我这不是在配合治疗嘛。”
鹤丸拖了个长鼻音,把药剂丢回了抽屉里。审神者察觉到床垫下陷,回头正巧撞上栖身靠近的鹤丸,“除了脸呢?”她听到他这么问道,温热的气流划过嘴唇,审神者眨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总算跟上了他跳跃回转的话题,“都很喜欢哟。一见钟情越来越喜欢的那种。”
“但是两情相悦就水到渠成的接吻太无聊了。”鹤丸干脆整个人坐上床铺,眼底精神的闪着亮光,“主君来试着给我提供新鲜的惊吓吧,想要‘鹤’的话,可得主动来拿哟。”
“主动…吗?”协议书的签名栏依然空白,审神者斟酌半晌,放下钢笔正视执行官,“时空局的隧道是相互独立的吧?”
“是的。“执行官讶异的扫了眼审神者,”未免出现时空的混乱,每个本丸都有自己的时间线。”
“临时开辟的时间点也是独立于各本丸的时间线的吧?”审神者坦然。
“……”
“那就算不上威胁时空局吧。”审神者抬手,阻止了试图张嘴的执行官,“时政的审神者手册里有明确说明,紧急情况下催促回复的间隔就是4小时,我应当只是在合法使用我的权益。”
“自新的战场开辟以来,我就任就快满三年,无缺勤,无拖欠,所有派发下的任务完成指标都是A级以上。”审神者语调平缓,像是在对同事絮叨着年终奖金,“按照劳动合同,我是有权在特殊情况下使用公共资源的吧。”
审神者安静的注视执行官,三分慈善七分压迫。
“我本来认为你是一个识时务的女孩儿。”执行官不再遮掩,坦言道,“没人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替你找刀,上面没打算听你的争辩,程序已定,你签不签字都没用。当局早就制定好了一切,当个听话的乖女孩吧。”
名为理智的神经猝然绷断。在审神者找回自己意识的时候,她察觉自己正揪着执行官的衣领,对面惊骇的瞳仁里映射女孩儿的笑容阳光灿烂。
女孩儿朱唇轻启,审神者听到她说,“去你妈的乖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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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神者的档案为什么要分两种?”初次上任的执行双手分别搭在两摞外观相同的档案上,唯有其中一个摞的档案有着朱红色的印章。
“你知道现世的电话客服吗?”
“知道呀,那怎么了?”
“不好对付的客户不是要拉进刁民黑名单的嘛。”前辈抱出一摞新文件放在新人身前,“我们这个也差不多意思。看,像这个…”
前辈顺手举着档案给新人,“胁迫执行官强行打开未知时空隧道,违抗命令私自探索。这样的,就得放在有红朱印的袋子里。”
“哈…”新人又往下读了几行,“哦,只是为了找回卷入时空狭缝的刀剑男士嘛…什么呀,这不是优秀审神者吗,她应该是义务享受这样的权力的嘛。”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放进那个特殊袋子里呀。”前辈叹气道,“这里面全是得打起精神对付糊弄不过去偷不得懒的主顾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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