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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告别二十岁的末端,越害怕人生滑向平庸。
严重的睡眠不足带来的后果是长达一天的头痛欲裂,已经不再年轻了,佐井柊困难的从床上把自己拔起来,混沌的脑海里精力消退的警铃突兀而刺耳,——她已经是足够给人尊称一声“前辈”的年纪了。
自25岁发现了第一条鱼尾纹后,青春年华的逝去就像被拧松了的水龙头,争先恐后地从她的身体上逃逸。神仙水也好,紧致精华也罢,抗皱乳霜又如何,将将二十岁的身体状态是永远回不来了。
——还有令人窒息的工作。
Armani400正红色口红,Check. Jo Malone 英国梨与小苍兰,Check. Louis Vuitton2018春夏新款Clunny MM手袋,Check. Chanel经典米白黑边套装,Check.——今天实在没有踩个10cm高跟的勇气,她犹豫了下,还是绕过鞋柜里的Christian Louboutin Pigalle Follies,换成了同系列鞋跟稍矮一些的Avaga.
在时尚行业浸淫越久,越对这些布料皮材价值的颠倒感到荒谬。佐井柊是一个时尚杂志编辑,还是一个小主管。她的工作也许令世界上大部分女人感到羡慕,因为工作福利之一就是可以在杂志社的服装库凭借年资和绩效免费拿奢侈品。一开始进入杂志社的时候,她确实有那么些“为梦想而奋斗”的感觉,少女时代的梦想梦幻却也脆弱,“我要重新定义时尚”——哇当时的中二度真的爆表啊,后来是怎么回事呢?精心设计的专题被驳回,拼了老命才预约采访到的设计师访谈被腰斩,自认为独一无二的服装分析稿件被上司指着鼻子斥责“愚不可及”。年轻人学东西总是很快的,她的放弃来的如此迅猛又理所应当,她热切地勾勒出的六华唐花、团金丝缕、绣霰辛绫,消散在了商业社会所崇尚的简约流畅、符合流水线化生产要求的造物里。
单褂重叠、结裳繁复的富贵秾丽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佐井柊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对这样复杂华丽的服饰如此留恋,就好像上辈子所留下的生活印迹一般。——虽然在经历将近十年的职场磨炼后,把复古又华丽的风格照应进现代时尚、引领一代时尚风潮的梦想,统统成了下班以后居酒屋里杯子碰到一起的脆响。
随着单身女性的年岁渐长,个人问题也逐渐成了周围无聊人士的八卦来源。令人心烦又必须虚与委蛇,要维持一个相对融洽的工作环境,就不能完全闭口不言。恶鬼主管佐井柊又告吹了一任男朋友的新闻,在一贯停在大厦门口等她下班的宝马5系消失以后长了翅膀似的从茶水间蔓延至办公室,眼神乱飞和窃窃私语在她少见的提早下班后达到顶峰。——肯定是又去相亲了吧、这种太厉害的女人肯定嫁不出去啦,这样的流言佐井柊也并非一无所知,但她对于婚姻暂时还没有期待,参加相亲更多是应付母亲的逼迫。
况且,她今天提早下班还真是为了相亲。
到了餐厅,看到坐在窗边座位的一丝不苟地穿着三件套藏蓝西装、水蓝色发色、噙着温柔笑意的青年她就默默地在心里打了个叉。可以说是个人喜好吧,她对这种面相温柔、王子类型的真的还挺不来电,她更喜欢那种稍微狼性一些、有着野性凶残气质的男人。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做个朋友也不错。
那青年看着佐井柊走过来,两人像是商务谈判一样寒暄、握手、交换名片,——她八卦的看了眼名片,没有什么花哨的吹捧,只简简单单地留下了执业律师作为头衔,深色卡片底色上面端正的烫金印着男人的名字一期一振。他绅士地为她拉开座位、请她坐下以后,一时气氛稍稍有些冷场,无疑两个人都不认为对方是自己的理想型。成年人的世界里说什么“暗恋不会被发现”完全是扯淡,喜爱与欲望潜伏在每个人的神态动作里,不时就抽冷子冒出头来,藏也藏不住。
在点完菜后,两个人都稍微有些尴尬的发现竟然无话可聊。好在一期一振很快反应过来,开始了人际交往中的第一步,拉家常,“佐井小姐家里有兄弟姐妹吗?我有挺多个弟弟的呢。”
“我是独生女呢,一期先生应该很爱护自己的弟弟们吧?”佐井柊有点惊讶的发现面前的青年谈到弟弟的时候没有那么紧绷,神色甚至可以说的上是和缓,为了好好吃完一顿饭,她也顺着话题聊开,“一期先生愿意的话,不妨跟我谈谈你的弟弟们吧?”
显然很少有相亲的女性愿意和他聊除了年收入、结婚前景以外的话题,一期一振显得有点诧异,不过他还是非常乐意,“我最小的弟弟还在上小学,不过最大的已经是大学生了。他们都是非常可爱的孩子……”
就在前菜法式焗蜗牛刚刚端上来的时候,一声“一期哥!”打断了一期一振分享育儿经。只见一个浅棕色头发,穿着小学生校服,手里还拿着一个巨大的彩虹棒棒糖的俊秀如女孩子一般的小少年颠颠的从门口跑到他们这一桌,“我们家要有人妻了吗!”
这话一说,肉眼可见的一期一振有点尴尬,“包丁!不要乱说…来和这位姐姐道歉。”他又转向佐井柊,“佐井小姐,舍弟口无遮拦,十分抱歉。”
佐井柊还犯不上和一个小孩子置气,她摆摆手表示不在意,但也非常认真的和眼前的孩子解释起来,“抱歉哦小朋友,我不是你哥哥的女朋友或者人妻呢。”
这时,又有一个穿着高中生制服的少年走了过来,牵住了眼前这位叫包丁的孩子的手。他冲一期一振微微点了点头,“抱歉,一期哥,包丁在对面街上看到你和这位小姐在一块吃饭就激动的冲了过来,我没拉住他。”
佐井柊抬起了头。
如何描绘英武之美?突兀地,她脑海里涌上了还在读书的时候西方美学史教授讲的美少年阿多尼斯。如墨般的头发,紫水晶一般的瞳孔——这些只是表层,暖橘色的夕阳穿过橱窗温柔地拂过他的脸,勾勒出他仍稍显稚嫩却得以窥见成年后英俊轮廓的面容,神态举止却沉稳厚重,丝毫不见幼稚。
少女时代的幻梦不合时宜的降临到了她的身上——无数个描画身着平绪表袴、背负长弓、为主君奉献生死的忠义武士的夜晚,突然在现时今日里有了化身。缪斯——我的缪斯出现了,这个认知让佐井柊震颤起来,惊喜如同浪潮一般冲刷席卷过她的身体。
也许是这个插曲,一期一振接下来都有点不自在,整个晚餐结束得匆忙潦草。但这都不在佐井柊的考量范围了,在目送那个少年带着孩子离开餐厅后,她抓紧时机向他的哥哥打探起了他的信息。
她做的很小心,因为她知道这对一个高中学生的家长而言是一个非常过火的行为;她把她探查的目标埋伏在一个个有关一期一振弟弟的话题里,以“羡慕有许多兄弟的生活”的名义。
幸运的是,一期一振明显也有一些魂不守舍,她像从一个沙堆里小心翼翼地淘宝一般知道了他在读高中三年级,是学校剑道社的社长,还带领着部员们拿了全国高中生剑道大赛的冠军;他未来打算读医学,对弟弟们也十分照顾。
还有那王冠上的明珠,他的名字——药研藤四郎。
回到家里,例行的保养晚常规以后,佐井柊终于下定决心,拨打了现职是区文化署处长的老友的电话,“美纪?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不过我们杂志社有个子刊想做一个企划,体现现代高中生英武之气、崇古与现代融合的那种精神风貌——对,我了解到我们区有位全国高中生剑道大赛冠军,好像名字是药研藤四郎吧?能请你牵个线吗——”
被陡然击中的激情所裹挟,佐井柊打完了这个电话。看着镜子里自己已不能再被称为少女的容貌,一丝背德的隐忧爬上了她的脊背。激情稍退之后的空虚让她不免打了个冷颤——药研藤四郎,他到底是她的缪斯,还是洛丽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