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就好像春天总会来临,阳光普照大地,而我对你一见钟情。”小学三年级,有过两年日记创作经验的黄少天同学,在某一天灵光乍现,写出了这句在当时的他看来的至理名言。尽管这句话的风格有着流行了很多年的通俗爱情小说的影子,尽管那个时候,喜欢对他来说还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尽管当时老师给这篇日记的评语只有八个字——“感情真挚,不知所云”,可是多年以后,当喻文州为黄少天收拾抽屉,偶然打开这本日记的时候,他依旧被那扑面而来的满腔爱意与深情所淹没,仿佛收到了一封来自过去的情书,它穿越时空,携着滚滚红尘而来,只为向他告白。
在那个再普通不过的夏夜里,一颗流星将喻文州狠狠击中。他被砸得头晕眼花,因而就连苍白的灯光和聒噪的蝉鸣,都显得温柔而缱绻了。
2
喻文州和黄少天,算是竹马成双,见证了彼此的青春年少。
喻文州从幼儿园开始,就是老师最喜欢的那种小孩,干净,漂亮,有着体面有和气的父母,每天准时把他送到幼儿园。大概是遗传的原因,喻文州从来不吵闹,总是乖乖听老师的话吃饭睡觉。小时候他稍微有点内向,不太敢跟小朋友玩,就自己一个人在旁边玩积木,其他小朋友来抢他的玩具,他抢不赢,也不晓得去告状,却把老师心疼坏了,觉得这个孩子太过温柔老实,恨不得把所有的玩具都给他一个人玩。
黄少天住喻文州家楼下,因为是一楼,所以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很多蔬菜,还养过一只大白猫。那时候黄少天和奶奶一起住,因为奶奶一个人带小少天太辛苦,不到两岁的黄少天很偶然地成为了比他大半岁的喻文州的同班小朋友。
黄少天刚出生就哭得比别的小孩响,到了幼儿园更是不折不扣的孩子王,明明一脸天真无邪,却带领着一众男孩做了许多坏事,比如扯小姑娘的辫子,比如把毛毛虫放到老师的包里,比如戏弄他的邻居兼同班同学喻文州。
黄少天那时候很有些嫉妒喻文州,他的爸爸妈妈在国外工作,只有过年才偶尔回来,可喻文州却能够每个周末和爸爸妈妈一起出去玩。因此,黄少天对抢喻文州的玩具有着非比寻常的兴趣,以至于老师们都对他深恶痛绝,认为他完美地诠释了什么是天使的脸蛋,恶魔的灵魂。让黄少天感到遗憾的是,无论他抢多少次喻文州的玩具,喻文州从来不哭,明明委屈得要命,却还是固执地皱着小脸憋着泪。黄少天想,他泪眼汪汪的样子真好看啊。
喻文州的妈妈下班后会把黄少天和喻文州一起接回家,不管黄少天白天做了什么事,喻文州从来没说过什么,于是他们总是一起在黄昏时刻走回家去。
从那时起,他们一起看过许多次夕阳,而那在嫉妒的荆棘中生根发芽的懵懂爱意,就那样静默无声地,在黄少天心中艰难地成长起来。
3
上了小学,喻文州和黄少天慢慢变得亲密起来,黄少天总是到喻文州家和他一起做功课,小学生作业很少,做完作业黄少天还能赖在喻文州家看一阵子动画片再回家吃饭。喻文州平时也经常去黄少天家玩,黄少天的家的猫就是他们回家路上一起捡的,它叫小白,最开始的时候连眼睛都睁不开,他们在奶奶的帮助下,喂了好长时间的牛奶,才把这个小生命从鬼门关里救了回来。黄少天的奶奶手很巧,做的点心特别好吃,黄少天倒不太爱吃甜,可喻文州对一切甜的东西有着深沉的爱意,于是黄少天奶奶做的豆沙包,桂花糕,杏仁糖都进了他的肚子。黄少天记得,喻文州每次吃奶奶做的点心,嘴巴里塞得满满的像个白白嫩嫩的包子,眼睛笑得弯起来,特别好玩。黄少天还记得,每次喻文州要回家的时候,奶奶总是要再给他装一盒点心带回家吃,千般万般舍不得,还总要说,“文州,明天再来找少天玩啊。”
喻文州的成绩从小到大一直很好,性格沉稳又优秀的他从班长变成了大队长,后来又变成了学生会主席,在羡慕和赞赏中长大,而黄少天,从小就特别灵,热衷于各种各样的体育活动,再加上有喻文州同学作为榜样,成绩也相当不错。他们俩在学校都是风云人物,各自都有很多事情要忙,尽管如此,即使彼此在学校的活动重叠的部分很少,他们上学放学的路上,总是在一起的。
冬天的时候黄少天起不来床,有时候要喻文州去他家敲门,才会百般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手忙脚乱一边上厕所一边刷牙。喻文州在等他的时候拿了一本单词书在背,他有点怕冷,尽管在屋子里,还是忍不住一边背书一边搓手呵气。由于一直偷瞄喻文州,黄少天穿衣打扮的效率显著降低,当他终于穿戴整齐站在喻文州面前的时候,忍不住提出了一个建议。
“呐,喻文州,”黄少天很认真地说,“冬天这么冷,以后我载你吧。”
“说得好像我没有车一样。”喻文州笑着拒绝。
黄少天很坚持,专门去为自己的跑车安了后座,喻文州专属。
“我可以戴手套呀!而且坐在这里我很没有安全感欸。”喻文州紧紧抓住黄少天的外套,忍不住在冬天的冷风中发出颤颤巍巍的抗议。
“可以挡风。”黄少天这样说,他嘴角微微上扬,却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
从幼儿园一直到高中,黄少天和喻文州都是同班同学,他们曾经一直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多年以后,当聊起这个美妙的巧合时,喻文州说:“少天你一直比我要聪明,所以我要更加努力,才不会被你落下。”
而黄少天说:“当时我觉得你特别喜欢读书,只好跟你一起读书,因为我想一直要陪着你呀。”
那时候他们才明白,那是怎样的坚持,又是多么的幸运。
4
他们高二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黄少天的奶奶身体一直很硬朗,虽然七十多了,却依然忙得停不下来,每天照顾菜园子,做饭,打扫卫生,偶尔和附近的老头老太太一起打点小牌,整天都乐呵呵的。老人把黄少天照顾得很好,尽管父母不在身边,每天和奶奶一起看电视聊天,周末和奶奶一起出去买菜,去公园散步,黄少天还是感觉非常幸福。
突然有一天,黄少天的奶奶过世了,突发脑溢血,老人倒在了辛苦了一辈子的厨房。她再也没有等到第二年的春天。
那天下午放学后,学生会要开例会,冬天天黑得早,黄少天就在操场上就着路灯打篮球等喻文州,等到他来了,就骑车载他,一路聊着学校的事回家。
黄少天怎么也想不到,等他回到家的时候,屋子里依然亮着温暖的灯光,可是他的奶奶,却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永远地离开了他。黄少天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跪在奶奶身边,紧紧握住奶奶苍老的手,眼泪如同疯了一般涌了出来,打湿了老者布满皱纹的面庞。黄少天颤抖着双手拨打了120,而后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奶奶”,“奶奶”,徒劳地想要试图唤醒沉睡的老人。
时间过得真慢啊,黄少天想,在那个冰冷又逼仄的厨房,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黄少天的奶奶因抢救无效死亡,当喻文州找到黄少天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他看到那个平时神采飞扬的少年耷拉着肩膀低垂着头,靠着医院的墙边坐着,黯淡而沉默。
喻文州很喜欢黄少天的奶奶。那位老人很慈祥,很善良,会专门给他做美味的点心,而且,非常非常疼爱黄少天。
黄少天的奶奶菜做的很好吃,她自己年纪大了,胃口不大好,吃不了几口饭,一直在给两个孩子布菜,喻文州记得她总是很认真地看黄少天吃饭,黄少天吃得香,她笑得合不拢嘴,不住地说自己有福气,说黄少天是个好孩子。
那位老人,大部分的时候总是笑着的,可是他知道,她也有自己的烦恼,却不肯让黄少天知道。
黄少天的奶奶曾经拉着喻文州的手对他说,“我们家少天是个可怜的孩子,我自己的儿子不懂事,害得孩子吃了这么大的苦头。我一大把年纪了,不能为他做什么,只能保证他每天不挨饿不受冻,却给不了他一个完整的家。你不知道他有多羡慕你。”她语调低沉,神色悲伤,叹息道,“文州啊,幸好有你一直陪着他,否则我的少天,该有多孤单啊!”
那是喻文州第一次见到,那位始终微笑着的老人难过的样子。
从那时起,喻文州总能从她看着黄少天的温柔眼神里,看到一丝心痛,几缕无奈,而也是从那时起,喻文州才知道,那位老人每次盛满笑意望向自己的眼里,不仅有关怀与慈爱,还有嘱托和期待。
他仿佛看到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依旧笑着对自己说:“要帮我看着少天长大啊。”
当喻文州不自主地擦起眼泪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他想要为那个消沉的少年承担一点悲伤,又或许,再也看不到那位慈祥地笑着的老人,他也感到非常难过吧。
这的确是一件大事,黄少天常年不回家的父母也在最短的时间赶了回来,为老人处理了后事,然后签订了离婚协议。
黄少天觉得自己好像成为了一个局外人,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灵魂,看着一切朝着无法挽回的方向狂奔,而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对黄少天来说,那是一段混乱不堪的梦魇般的时光,无论是父亲沉默的脸还是母亲悲伤的眼,都成为了他这辈子最想忘却的回忆,却一直纠缠了他很多年。
5
黄少天拒绝了父亲出国读书的提议,坚持要一个人住在那个属于他和奶奶的屋子里,他又不肯要保姆,他爸爸只好请喻文州家里多多照看他。
有一段时间,黄少天整个人都拒绝与外界交流,不去上学,喻文州他也不理,一个人躲在家里吃清汤挂面。
某一天喻文州在黄少天家门口等了整整一个小时,黄少天终于开门放他进了屋。
毕竟是老房子,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窗户缝直往屋里钻,黄少天裹着件深绿色的大棉袄团在客厅沙发里,他胡子扎拉,瘦骨嶙峋,看上去简直瘦了十斤。黄少天爱好运动,原本就是健康的瘦高身材,每一天都充满活力,好像随时随都能跳起来给喻文州一个拥抱,可是他现在那么憔悴,连脸颊都凹陷了。
黄少天看喻文州站在那里,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见到了自己,却躲闪着避开自己的眼睛。
他看喻文州高高的个子瑟缩着,双手冻得发红,试图把下巴甚至整个脸都藏进大衣领子里。
喻文州很怕冷的,不该让他在外面等那么久。黄少天迟钝地想,费力地爬到桌子下面给电暖气片插上电,招呼喻文州过来烤火。
他们俩围着电暖气片坐着,喻文州根本抬不起头,他咬咬牙,终于开口说道,“奶奶的事,都怪我,你不理我,我也,我也理解,如果你真的这么不想见到我,那我,我……”
黄少天终于看到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的少年,慌张到话也说不出来的样子。
尽管喻文州一直低垂着眼,可他长长的不住颤抖的睫毛,暴露了他心中的动摇。
“我没有故意理你。”黄少天托起喻文州的下巴逼他正视自己。他看到那双眼里有晶莹的泪花,心脏狠狠跳动了一下。
“说实话,之前我真的没有办法面对你。奶奶的事,不怪你,人老了,要走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而且她那么喜欢你,这些我都懂,可是这件事来得太过突然,我有点,难以接受,这个你懂吗?”
“嗯。”声音似乎带着哭腔。
“我不见你,是因为我怕我忍不住会迁怒。我压抑不住内心阴暗的情绪,我都这么倒霉了,不想再泼你一身脏水。”
“嗯。”眼泪不住地掉了下来。
“呐,喻文州,你别哭了。”黄少天伸手一拉,把那个泣不成声的少年揽进自己怀里,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表情温柔又悲伤,明明不想让他伤心难过,终究还是失败了。
自此以后,黄少天的生活回归了正轨,喻文州家正式成为了他的食堂。
重新回到学校,黄少天还是那个聪明,爱笑,人缘好,有点话唠的少年,依旧是篮球队前锋,万千少女内心的梦中情人,可是喻文州知道,黄少天几乎是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从那之后,黄少天努力,不是为了让奶奶高兴,也不是为了和喻文州天天待在一起,他不为任何人,只为他自己。
6
自从升上高中起,喻文州的成绩虽然一直保持在年级前列,却早已不能和遥遥领先的过去同日而语。
高中分了文理科,数理化的内容学得比初中时深了许多,喻文州作为一位文理科全面发展的综合选手,优势向来是全面均衡,可是他和黄少天所在的这所重点中学的理科实验班,全部都是招生办老师在全省网罗而来的理科尖子生,甚至有很多是竞赛生,这样一来,喻文州的理科成绩在班里就显得有点不够看了。
相反,黄少天从小对理科就有着超乎寻常的领悟力,到了高中,初中时不算明显的优势很好地体现了出来,学业上他应付得相当游刃有余,还被老师抓进了数学竞赛组。
大概只有黄少天知道,喻文州高中得时候读书有多努力。
如果说初中时,喻文州只是在平时黄少天找他打游戏地时候好言相劝叫他一起自习的话,到了高中,每天熬夜做题到半夜一两点钟,身上还背负着繁多的学生会事务的喻文州早已自顾不暇了。
理科实验班的教学进度原本就比平行班快很多,班上的竞争压力也相当大,每一次月考,班上总会公布单科和总分成绩排名,喻文州的理科成绩在班上常年吊车尾。
数理化总共三科,生物英语几乎拉不开差距,要凭语文赶上他落下的差距谈何容易。
其实知识点喻文州都懂,他的理解能力也不差,不过也许是下笔太过谨慎,或者是慢性子的原因,他做题的速度总比别人慢上那么一点点。喻文州怀疑自己大概缺少黄少天所说的那种“思维和题目所碰撞出的火花”,他觉得自己就好像被放在温水里煮的青蛙,做题目的时候自我感觉相当良好,死到临头考试时间不够了,说什么都晚了。
他知道自己的弱点是速度慢,所以他只能花更多的时间做题,毕竟速度也和熟练程度有关,做得多了,总会快一点,和别人的差距也会小一点,他还要凭借着语文方面的优势,才能让自己的总分稍微不那么难看。
有时候班上有的同学会开玩笑叫喻文州“吊车尾”,虽然知道他们都是无心的,可是他还是会有一点难过。不过黄少天从来不这样叫他。
“为什么那么费劲还是要学理科呢?”黄少天这样问过喻文州很多次,毕竟很多老师都说过,喻文州的情况可能更适合学文科。
“因为那种解题之后豁然开朗的感觉,真的很好啊。”喻文州认真思考过后这样回答他。
那时候他们正在一起做数学题,恰好同时算出了同一道题的答案,抬头时对上眼,彼此会心一笑。
还有啊,我很喜欢和你一起上学,读书,做题的日子,如果我学了文科,大概就意味着告别了吧。
这是喻文州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想这些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怕眼神泄露了自己的心事。
所以他不知道,在他低着头的时候,黄少天盯着他看了很久。
在黄少天的记忆里,喻文州从来不是轻易服输的人。在他无数次被理综和数学所打败的时候,他曾经这样跟黄少天说:“世界上多得是天赋异禀的人,而我只能做那种比他们更加努力的人,毕竟,普通人也会有梦想呀!”
在黄少天面前,喻文州不会故意装出轻描淡写的样子,他眼神坚定,语气认真地和黄少天谈梦想,谈起自己的付出与执着,黄少天觉得那样的喻文州,整个人都在闪光。他想对他说,你才不是普通人,从来不是。
毕竟在黄少天的眼里,喻文州是那么特别。
还有,自然科学,是真的很有趣。
7
到了高三,黄少天和喻文州越来越多地谈起未来。
“我想当医生。”喻文州说出了自己的梦想。
“医生?为什么,现在医疗环境不太好呀。以前都没听你说过。”黄少天有些担忧。
“其实是这半年来才渐渐坚定了这个想法,我一直都很讨厌医院的消毒水的,可是我觉得,做医生真的是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为了实现梦想,难免要冒一点风险,难免会有困难需要克服,多一点决心,这些也不算什么了。”喻文州笑着说,“起码我背书一定不会比别人差。”
黄少天看着喻文州,他的眼神那么坚定,即使有万般理由想要阻止,还是被他吞回了肚子里。
“是啊,你一定能做到的,我相信你。”黄少天最后说了这样的话。他不愿他遭遇人心险恶,不愿他经历艰难困苦,可是他不忍心给他泼冷水,他想看他一直这样闪闪发光,历经风雨,最终实现自己的梦想。
“文州,你想去哪所大学?”
“F大。”喻文州不假思索。
“F大?我以为你学医会想去Z大的,毕竟就在省内嘛,再说如果要去S市的话为什么不去J大,J大医学院也很好。”
“这个嘛,当然是因为F大名字最好听啦。”喻文州笑眯眯地看着他。
黄少天被这个理由打败了,想了老半天,竟然无法反驳,只好挠挠头说:“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也觉得F大很适合你,毕竟他们学校人文方面也很强啊。”
“嗯,少天你跟我想得一样。”
那年冬天,喻文州拿到了F大的自主招生名额,准备出发去S市的前一天,他们一起在江边的冷风中散步。
“准备得怎么样?”黄少天问。
“怎么办啊少天我真的好紧张。”喻文州眨巴眨巴眼睛望着黄少天。
黄少天笑,他靠在沿江风光带的护栏上,看着夕阳消失在了钢筋水泥的森林,远方的路灯一盏一盏被点亮,江上的大桥也有了光影的流转。他没有回头看喻文州,可是想也想得到他装傻卖乖的样子。他把手往旁边一伸,准确命中喻文州的头发,把他软软的短发揉得乱七八糟。
他们一直笑着,黄少天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喻文州则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那天往回走的时候,喻文州忍不住问黄少天,“你也去S市读书好不好?”
“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黄少天露出一个微笑,他很少有这样的笑容,如此安定可靠,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依靠。
那天快到家的时候黄少天接了一个电话,简单地“嗯”,“嗯”,“好”几句话后,黄少天挂了电话,抱歉地对喻文州说自己有点事情要办,今天不能去他家吃晚饭了。
喻文州看着他的背影逐渐变小,快要消失的时候突然又猛地飞奔回来,他给了喻文州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在他耳边说:“喻文州,我这个人向来没有什么好运气,不过这一次,我愿意把我未来所有的好运都预支给你,你一定要实现你的梦想。”
黄少天紧紧抱着他,怎么也不肯松手。
喻文州看着黄少天万般不舍的离开,心想:这个拥抱的时间,似乎有些太长了。
8
从那天起,黄少天消失在了喻文州的生命中,楼下的那套房子始终紧锁着门,再也没有开过,学校里属于他的那个后排靠窗的座位,空了一段时间之后被老师移进了储物间,篮球场上再也没有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学校有些和黄少天关系好的人向喻文州打听黄少天的事,喻文州的答复千篇一律——“我不知道”,天知道这四个字他说出口有多难过。
喻文州如愿以偿拿到了F大的降分资格,高考达到一本线就能被F大医学院录取,可是他想要告诉黄少天的时候,却再也找不到他了。
喻文州担心黄少天家的小白会饿死,试图从二楼人家的阳台进到他家的院子,却发现小白已经不见了。
是啊,这么多年了,小白也已经是会翻墙的大白猫啦。可是喻文州还是不放心,小白做了这么多年家猫,突然变成了野猫,一定不大习惯吧,不知道它现在过得好不好。
后来,当走上医学之路的喻文州在元旦的夜晚在图书馆通宵自习的时候,当他被上解剖课被大体老师的肿瘤熏得忍不住掉眼泪的时候,当他第一次亲手了结一只小鼠的生命的时候,当他的科创项目数据一次一次出错却怎么也找不到问题的源头的时候,当他在寂寥的夜里带着满身疲惫回到空无一人的值班室的时候,他都会想到黄少天,想到他的笑容,想到他的拥抱,想到那么认真地对自己说:“你一定要实现你的梦想。”
不是说好要一直陪着我吗,黄少天,你食言了啊。喻文州把头埋在值班室的枕头里,偷偷流了许多眼泪。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高中时的事。
那时候他正在准备自主招生材料,从教务处出来之后,打算再去趟学生会办公室。
那是春天,阳光很柔和,透过榕树细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尽管一切是那么美好,喻文州却没有停下他匆忙的步伐,自主招生的复杂程序,学生会的事务,还有最近的一次月考成绩,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他实在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为了美丽的事物驻足。
他隐约听见微风中有人叫他的名字,抬起头来,恰好对上了坐在二楼教室窗台上黄少天的眼。
“文州,文州,”黄少天挥着手大声叫着他的名字,“快点上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喻文州本打算拒绝他,好不容易等到了大课间,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话可以以后再说,可是也许是黄少天的笑容实在是太灿烂了,那样温暖的笑容,从高处直直照进他的心中,于是他鬼迷心窍一般冲上二楼,看到黄少天从教室门口向他走来。
那段时间班上有些关于他们两个的传言,风言风语,听听就过去了,可是黄少天每次听了都很生气,有几次差点跟别人动了拳头。喻文州只好在学校和黄少天保持一定的距离,他们在学校已经很少像这样独自站在一起了。
走廊里很吵,可是他和黄少天彼此却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那么安静,似乎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喻文州最终开口问道。
黄少天望着他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有什么话已经呼之欲出,最终说出口的,还是只有一句“没什么,以后再说吧。”
喻文州在深夜醒来,看着窗外没有星星的夜空,想:好久没有看到黄少天对自己笑了,他当时想说的话,究竟是什么呢?
9
有一年高中同学聚会,喻文州得知了一个秘密。
那时后喻文州还在读研究生,不过很多同学都已经参加工作了,一群男人们聚在一起难免多喝几杯,喻文州的酒量很好,几杯下肚,思维依旧很清晰,有些人就不行了。
郑轩喝得脸色通红,神色恍惚,他平时话不算多,喝醉了却完全变了模样,抓着喻文州的手不停地絮叨。
“你想知道黄少去哪里了吗?我知道你想知道,可是他不让我说。他说他怕你伤心难过。”
“真是个傻子,这么多年了,你们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之前有一次,我跟他在一起,外班的一个同学说了几句难听话,把你们的关系说得很下流,他气得要命,拦都拦不住,把那家伙狠狠揍了一顿。”
“他没告诉你吧,他才不会让你知道。”
“后来啊,没想到啊,那个兔崽子,他哥哥居然是个混混头子,那一天,就是你最后见到他的那天,他们把他骗到一条小巷子里打得半死,幸好他机灵给我发了地址,他们连120都不给他打,什么深仇大恨啊,如果我没有找到他,他就死在那里了。之前他爸爸,一直想让他去美国大学,他不肯,这一次他爸爸把他接那边接受治疗,他才留在了那里。现在他在美国读书,他现在,应该过得很好吧。”
后来那些人都醉倒了,地板上躺了一片,郑轩也在沙发上睡着了。
一切真实得近乎梦境。
众人皆醉我独醒,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啊,喻文州想。可是这一次,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么多年的一无所知是多么幸福。他们怎么会因为这样的理由走到如今的地步呢?该说是他们自作自受呢,还是老天造化弄人?
他实在想不通他们彼此到底做错了什么。
后来他想通了,大概是因为他透支了黄少天原本就不多的好运气,才让黄少天遇见了这么可怕的事。
他突然很生自己的气。
那个时候,要是拦住他就好了。有些话,要是早点说就好了。
10
在喻文州读了很多年书,写过很多病例,拉过很多次钩之后,终于回到了G城,成为了Z院的一名医生。
虽然他现在还只是一名普通的主治,不过这毕竟是实现梦想的第一步。
他很想骄傲地告诉黄少天,你看我做到了,我实现了跟你的约定。可他一直找不到黄少天。他想不通,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黄少天还是不来赴约。
他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黄少天了。
所以,当他周末回家看望父母的时候,看到坐在客厅里的熟悉背影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喻文州呆愣在门口,看到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冲他微笑,说:“你回来了,喻文州。”
“嗯。”
喻文州还是愣在那里,于是那个人起身走到他的跟前,牵起他的手,说:“文州,我回来找你了,你跟我说说话呀。”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却又跟以前不太一样,大概是更低沉,也更加温柔了。
喻文州的妈妈从厨房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喻文州尴尬地想要抽回手去,黄少天却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肯放开。他牵着喻文州的手,对他妈妈说:“阿姨,我这次回来是专门来找文州的。我辞掉了美国的工作,联系了文州的医院,他们愿意让我在他们那里做外科医生。我保留有美国国籍,如果你们同意,我们可以去美国结婚。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在一起吧。”
喻文州的爸爸正在一旁看电视,黄少天似乎已经跟他说了些什么,他此时并未表态,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
“你说什么?结婚?”
喻文州的妈妈被吓得不轻,她好不容易搞清楚了情况,冷静下来之后说:“少天,这应该是你回国后第一次见到文州吧,你说要跟在一起,你问了他的意见吗?”
三个人的眼神都集中在了喻文州的身上,黄少天定定地看着喻文州,问道,“文州,你愿意吗?”
黄少天的眼神那样热烈而执着,直直看到人心里去。又是那种鬼迷心窍的感觉,喻文州拿出前所未有的勇气,抬起头对父母说:“是啊,爸爸妈妈,我愿意,我想和少天在一起。”
黄少天松了一口气,喻文州的父母对视了一眼,就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他们既无奈,又惋惜,还有几分怅然,最后留下的只一句“随你们去吧。”
11
“你怎么也学了医,我以为你不看好这一行的。”喻文州问道。
“我是不看好这一行,”黄少天说,“所以我来就好。我想要当医生,这样我才能保护我身边的人,当他们身处险境,我起码可以尽我的一份力。那种眼睁睁失去重要的人的无力感我再也不想体验了。况且,如果我救更多的人,这个世界对我,对我身边的人,可能就不会那么残酷了吧。”
喻文州叹息道,“可是真的干了这一行才知道,面对死亡,即使是再好的医生还是无能为力,我真的很担心,我害怕最后连这种无力感都会习以为常。”
“正因如此,经历挫折之后,却依旧保有的那份最初的梦想与热情,才显得那样难能可贵啊。”黄少天笑说,和喻文州记忆里的笑容一模一样。
即使他已不再青春年少,即使那次重伤让他再也不能在篮球场上跳跃奔跑,可是他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像个少年。
“少天,你知道吗,我其实都已经放弃了,我觉得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况且,我觉得我跟我在一起,你好像总是很倒霉。我宁愿跟你没有未来,也不想你再因为我受到伤害。”喻文州看着黄少天的眼睛,神色忧伤,“可是人果然是很自私的,即使我总是给你带来伤害,我还是希望在你倒霉的时候,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啊。”
“我自己运气不好,怎么会是你的错。”黄少天牵着喻文州的手,玩他的手指,说:“可能只有通过了这些考验,才能证明真爱。我虽然经历了这么多不好的事,可是能够遇见你,就是我最好的幸运了,与之相比,那些所有的失意与不幸,都显得不重要了。”
“少天,你那个时候,为什么那么冲动?”
“什么,什么时候?”
“为什么,跟别人打架。你一直瞒着我。”喻文州歪着脑袋看他。
黄少天仔细斟酌了一阵子后开口道:“那不是一时冲动。怎么说呢,我喜欢你,是很郑重的感情,连我自己都无法轻易说出口,被无关的人以那样的口吻说出来,我是真的很生气。”
“那你现在后悔吗?”
黄少天沉默了,而后很不情愿地承认道:“是啊,我后悔了。”
“那时候我不明白,遇到问题诉诸暴力,是非常幼稚的行为,只会给彼此带来伤害。”
他们俩都没有再说话,黄少天突然一把将喻文州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在他耳边低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黄少天的声音闷闷的,就那样一直抱着他,抱了很久很久,直到喻文州发觉自己肩上湿了一块。
12
喜欢是件很奇怪的事。
就说喻文州吧,在很小的时候,黄少天一直捉弄他,这样的捉弄却让他对这个坏小孩产生了一些特别的感觉。
很莫名奇妙对不对,即使一直被黄少天欺负,他还是想要和黄少天呆在一起。
后来黄少天长大了,懂事了,然后他就再也离不开黄少天了。
而黄少天呢,第一次见到喻文州的时候,他还是一个第一天进幼儿园的小孩。别的小孩子一个个被爸爸妈妈领走了,剩他一个人坐在幼儿园的小椅子上看窗外的天空。虽然看不到夕阳,可是天空会一点点变暗。
奶奶什么时候来接我啊?他趴在椅子背上一遍一遍问自己,直到那个黑色头发的看起来白白软软的小朋友带着七分羞涩,三分扭捏,用软软糯糯的声音开口对他说:“我妈妈来接我啦,你跟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就好像春天总会来临,阳光普照大地,而我对你一见钟情。
遇见你,喜欢你,爱上你,这些都是自然规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