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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海薰始终没搞清楚，这个夜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又会在什么时候结束。
经历了从美国到日本的十多个小时飞机之后，明明脑内时差还没倒转过来，却像早被人精密计算好一样，刚下飞机重新打开手机，她就收到了来自前辈草薙俊平的信息，时间刚刚好。
她连忙走到人少的地方给对方回了个电话，一接通，对方熟悉的声音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内海，我现在正过去机场接你哦。”
“没关系的，我自己一个人完全可以，所以前辈你不用……”
“不行，这么晚了，你给我在机场里面好好等着，我马上去接你！”
多一句话都没法说，电话另一端已经先发制人挂了，让她连再次婉拒的机会都没有。
“草薙前辈……”
随着电话里那一阵机械式的忙音，她没辙地叹了口气，按下中止键，收起电话后重新提起行李箱往机场的南面出口走去。
这场面，和以前有些相似，也有些不同。
“最近警视厅很闲吗，前辈那么有空……”
——没什么特别的案子，也就是说，不太有可能再去找他了。
“是这样呢。”
内海突然苦笑，不经意间停下脚步抬头一看，今晚的夜色压抑得很，一颗星都没有出现，只有撕裂天空而来让人喘不过气的阴沉气息。
并不算难过，可能只是让人有点遗憾，终归不是可惜。
只不过，连呼吸的空气也暗藏着将要下雨的味道。
两年前的初春，内海向上级递交了去美国俄克拉荷马研修的申请书。
虽然，在申请书交上去之前的几个月，她刚刚完美的处理完了一桩被认为是“警视厅本厅最大危机”的案件。她本以为自己应该会觉得高兴，觉得满足，可结果并不全是这样。
“呐，汤川老师，你觉得，我是不是不适合做刑警呢？”
那个问题，其实并不是问他的，而是当着他的面前问她自己的。
30岁之后，刑警这份工作对自己而言不仅仅是为了正义。
如果，她从来都不是一位刑警，那么就算汤川学还是汤川学，她和他相遇的可能性搞不好依然是零。
刑警和学者的故事，还会发生在我们之间吗？
“我不知道。”
我喜欢你，而你也刚好喜欢我？
无论是汤川的学生，还是她的同事，这些年来似乎都默认了他们两个之间应该是存在恋爱关系的，但实际上对于他和她而言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两人反倒是都十分有共识地，一起选择从不公开这段关系，让一切照常。
看似无比接近的关系，却又无比脆弱，本该如此。
因此，当她独自做出前往异国进修的决定并将之告诉汤川后，她有想过，也许他会生气，也许他会啰啰嗦嗦唠叨一大堆，又或者……什么反应都不会有，一如往常。
而最后，汤川选择了一个她绝对意想不到的反应。
即将要登上前往美国的飞机的那天，他与她约在帝都大学理工学部外面的湖边见面。他听她如常汇报完案件的处理结果后，为她饯行，还送了她一件独一无二的礼物——放在一个天鹅绒盒子里，是一块硬邦邦不知道能拿来干什么的金属矿石。
“老师……”
“我从草薙那里听说你的生日是3月2日，而锗的元素序号是32号，这个结晶构造可是钻石构造。还有种说法，锗元素有益健康，比如缓解疲劳、促进新陈代谢等等，总之对人体非常有帮助……”
听着他教科书般的解释，她头疼地皱起了眉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心翼翼接过了那沉甸甸的礼物：
“好，我知道了，那我就……不客气的收下了，谢谢。”
——到最后，果然还是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要知道，他们认识了六年，哪怕情人节当天也互送过巧克力，哪怕特别节日当天也会发信息问候一下，但他却从来都不会像那天那样，仿佛一定要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在她还要着急着赶飞机的时刻，送给了她饯行礼物。
除开汤川学自己说的原因外，她找不到他必须做这件事的第二个理由。
而他，当时似乎也丝毫没有料想到，她之后将会因为发现他真正藏于礼物里的心意而不知所措，心乱如麻。
那时候，确实是这样。
“……后来？”
渐渐地，想着想着，内海望向车窗外快速掠过的景色有些出神。直到草薙把一个问题重复问了三遍之后，她才忽而想起自己正坐在前辈的车上，不是该发呆的时候。
“就是后来你在美国那边真的寄了很多很多手信给汤川？只是为了感谢那家伙？”
“啊……是啊，因为我知道汤川老师喜欢模型那些吧，也想谢谢他之前送我礼物，刚好我那边有恐龙的模型。”
“我还以为你都完全不想理那家伙了……”
“怎么会，虽然见是没办法见，但是总不能让老师担心我，只是这样而已。”
虽然，他应该也不是会担心这些事情的人。
内海一边翻着自己的手提包和行李，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着草薙。除了一些轻便贴身的行李，其余的她都托国际快递直接寄到了自己在回国前已经联系好的新公寓。
“好吧，那我现在要送你去哪里？直接送你回家？或者去汤……”
就在将要口直心快地把“汤川的实验室”说出口之前，草薙嘴上突然一个急刹车，不说了，“……也是，你估计周车劳顿都很累了，那就回去吧，回去也好。”
“嗯。”
内海佯作不知道草薙刚刚想说什么，定定地看着车窗外如走马灯一样变换的景色，淡然的微笑浮现在有些疲倦的面容上。
四月的日本东京，夜里还有点微凉，还好，不及俄克拉荷马那样，在这个时候会时常刮起热带风暴。虽然樱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已经过去，但沿路的景色给人的感觉依然是熟悉又充满期待的。
离开这熟悉的地方时日越久，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会越来越想念曾经在这里发生的一切的。
“草薙前辈，往前再走一点，在前面那个路口拐进去就是了，我还住在以前那个地方。”
内海适时提醒了开车的草薙一句，可草薙却有点听蒙了：
“不是说换了住的地方吗，怎么还去那里？”
“是换了地方，但是就在以前租的公寓楼下。”她干脆从后座伸过头来伸手给他指了方向，“没办法，还是这里离本厅比较近吧？”
“你还真是一心一意想着工作，明明本厅的调任函才刚发出来没多久，你居然都准备好了。”
草薙打趣说道，虽然他理解内海也许并不是因为这样才选择又住回原来的地方。
俄克拉荷马的警察进修计划，最开始也不过是以一年为期，一切顺利的话，内海在一年前就可以回来日本，升职并调任到警视厅本厅继续她刑警的工作。
但她最后还是没有选择回来。
——“什么？！你要申请延期？喂，内海，你该不会在那边吃好住好的，还认识了个牛仔男朋友，所以不想回来日本和我们这群男人一起查案了吧？”
她还记得很清楚，当她在Skype上和上司间宫警部进行语音通话，向他主动提出要多留在美国一年的时候，对方那种张着嘴凑近麦克风不可置信的表情是如何喜感。
可她最后还是没把真正的理由交代清楚，一切不过是以苦笑和几句门面话糊弄过去。
“不是啦，只是俄克拉荷马这边的警方觉得我做得很出色，希望我留在这里再多待一年。而且，我也想多学点东西再回去，这一年过得太匆忙了……”
她大抵是不会说出来，自己留下来的真正原因。
车终于驶到了她家楼下，草薙抢在她下车之前，打开尾箱很绅士地主动把里面的行李提下。
“我还是帮你把东西搬上去吧，我看你从美国坐了这么长时间飞机才刚下地，回去就好好休息，不用急着回去本厅报道，有什么事我先替你去说。”
也许是真的累了，这一回，内海没再拒绝前辈的帮忙，微微一笑只拿上了自己的包，小跑了几步追上走在前面的草薙，准备领着他上自己家把东西放好。
她没想到，才刚刚和草薙走进公寓的大堂，外面就突然间噼里啪啦地下起了磅礴大雨。仿佛积压已久的郁闷在一瞬间倾盆而下，将周围洗刷得一干二净。
灵台清明。
内海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和草薙一样停在了电梯门口，回头，看着自己身后的玻璃大门之外，除了细密泛白的雨幕，便只有看不清的昏暗。
可她分明是听见了，那里，还是有谁，正是小跑着想要从外面进来这儿避雨。
“那是……”
她不禁叫出了声，数秒之后，突然间睁大了自己的眼睛，有些惊讶地看着门那边正朝着自己走过来的人，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了，只能呆在原地。
身边的草薙对她的举动感到有些奇怪，便凑过来问：“怎么了？”却在问出这句话时，随她一同回头一看，也被那个正跑过来的人惊到了。
他们大概都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深夜时分，他会出现在这里。
“……”
一身暗灰色阿玛尼西装全被淋湿得很透彻，汤川一边若无其事地摘下还滴着水的眼镜，一边信步朝他们走来。
看着有些惊呆了的两人，他没说什么，倒是愣了许久的内海先说起了话来。
“……下雨了，老师。”
声音和两年前告别时一样，没有任何生疏的感觉，心脏有那么一瞬间像被紧紧握住了一样。
“嗯。”
他扬起嘴角微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和他们打了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