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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破军
第一回 南慕容 北乔峰
北宋神宗熙宁元年,无锡惠山。
风声虎虎,空地上三对人影纵横来去,倏分倏合,斗得难解难分。
空地两侧各有一群人观战,隐呈对峙之势。东边尽是鹑衣百结的乞丐,个个脸色凝重,不错眼地盯着场中的形势。西边却是数十名番邦打扮的武士,站在最前的,是个身披大红锦袍、神态傲慢的中年男子,身后陪侍着一个身形极高、鼻子极大的汉子。
这两人非别,乃是西夏国一品堂征东大将军赫连铁树和他属下的努尔海。那赫连铁树右手中握的晶莹碧绿,赫然正是丐帮重宝,帮主信物打狗棒。
原来丐帮前次杏子林大会上中了一品堂埋伏,全军尽没,连打狗棒也叫人家夺了去。后来虽经阿朱段誉所扮的假乔峰假慕容复解救,得以扳回一成,但这信物却是始终未得夺还。此番大举再下江南,于惠山山麓重开战场,便是要与一品堂一决上下,雪洗前耻。
这赫连铁树看着场中激斗,只是不住冷笑,手指在打狗棒身上轻轻敲击,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丐帮中不时有人抬起头来,狠狠向他瞪上一眼,他也只作不见,全不理睬。努尔海观战了片刻,却有些担心起来,凑近身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将军,形势不妙啊,你看那云中鹤……”
此时场中与云中鹤放对的乃是丐帮长老吴长风。但见他一口鬼头刀上下翻飞,似慢实快,步步紧逼。云中鹤在杏子林为王语嫣所指,曾在他手下输过一招,对这路刀法颇为忌惮,仗着轻功高妙,东躲西闪地四下游斗,形势颇见狼狈。
赫连铁树却道:“不妨,云中鹤即便不是那叫化子对手,一时也败不下来。过上片刻,必有转机。”
努尔海抓了抓头皮,看场中另两对时,一边是陈长老对阵南海鳄神。南海鳄神虽然兵刃上占着便宜,但陈孤雁一只麻袋舞了开来,风雨不透,南海鳄神也怕叫化儿擅弄蛇虫,别要放了什么毒物出来,老子岂不吃个暗亏,也不敢过分进逼。另一边宋长老一柄倒齿铁锏使得呼呼挂风,叶二娘知他功力甚深,且这兵刃专克刀剑,更不欲欺近身去,薄刀舞做一团圆光,护住了自身门户,时不时说两句风凉话儿,显是用了一个“拖”字诀,不求有功,先求无过。努尔海看了多时,实不见得有多少胜算,但己方杏子林一役损失颇重,此时并无其他人选可用,也只有心下焦躁:“这些叫花子着实难缠,便是天下三大恶人,却也未必准能赢得。为何将军的语气竟挺有把握的样子?”
这一场争斗言明是以武赌胜,一品堂若败,需交还打狗棒,三年不得再履中土;丐帮若败,则不免要在一品堂手下俯首听命。丐帮三老情知攸关本帮生死荣辱,轻忽不得;个个抖擞精神,奋力进击。群丐见三长老渐占上风,互相看去,不由都面带喜色。
忽听“啊”的一声大叫,吴长风鬼头刀落地,手臂已为云中鹤钢抓剐中,鲜血淋漓,踉踉跄跄向后便退。
这一下变出突然,人人都是大出意料,明明见吴长老稳占上风,如何眨眼间便形势逆转?宋长老瞥眼看见,急忙提一口气,要逼退叶二娘过去看个究竟,岂料一运气间,竟觉周身酸软,用不得力,宛然是中了悲酥清风的迹象,不由心下大惊。
要知丐帮上次在这天下第一迷药上吃了大亏,此番乃是有备而来,早派帮众在山麓四边布下阵势,放哨巡风,绝不容西夏人再有暗中放毒之举。此时这悲酥清风之毒却是从何而来?
原来叶二娘甚是狡诈,早将那悲酥清风的毒水涂抹在刀刃之上,风干之后,原有那股刺鼻气息已减,药粉却在动手之际随风散布,实是伤人于无形的阴狠手段。云中鹤亦用此法,果然轻易便伤了吴长老。只有南海鳄神生性憨直,两人恐他露出破绽,此事并未与他说知,故而陈长老所幸未遭暗算。
宋长老手脚酸软,铁锏登时迟滞,惊怒之下破口骂道:“兀那婆娘暗中放毒,好不阴险!”叶二娘咯咯笑道:“大长老可是上了年纪,糊涂起来了。咱们是天下有名的恶人,不知要讲哪一门子的信义?”语声轻柔,手下却丝毫不软,腕子一转,薄刀便向宋长老颈中砍去。宋长老心知不好,欲待横锏招架时,手臂又哪里提得起来。
一时间赫连铁树得意冷笑,努尔海又惊又喜,丐帮众人齐声惊呼。奈何陈孤雁兀自在与南海鳄神力斗,数名八袋弟子都在抵敌云中鹤,抢救吴长老,竟是分身乏术。其余帮众便欲上前,然而以他们的武功,又如何抢得在叶二娘之前相救?
眼见宋长老不免一刀之厄,猛地里白影晃动,场中忽地多了一人。
这人已在场边山坡之上站了多时,众人全神观战,竟无一人发觉他何时来到。此时他见宋长老危殆,方才一跃而下,直如白虹经天,迅捷已极。叶二娘一刀已落,竟不及他人来的快速,被他一步踏入,挡在宋长老身前。这一下落足正是刀法中空隙所在,叶二娘那薄刀本是圈转回砍,此时却被撩在了外门,不及收回;同时眼前一花,一样兵刃已向她面门袭来,只觉劲风扑面,触脸如割,呼吸为之一窒,大惊之下不及多想,急忙踊身后跃,直退出去两丈来远,方才立定脚步,定睛观看。
一看之下愈发惊异,原来那一招之间便逼退了自己的,并非什么兵刃,只是一支湘妃竹骨的小小纸扇。
那持扇之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公子,戴一顶卷草龙纹半月银冠,穿一袭挑丝绣梅白苎长衫,披一领真红穿花织锦披风,面目俊美,潇洒闲雅。这时随手将折扇一合,向众人颔首为礼,微笑道:“在下慕容复,不请自来,请诸位多多原谅。”
众人听他报名,不由都惊噫了一声。此时场中诸人均已停手,各自跳出圈外。南海鳄神歪了头,上一眼下一眼打量慕容复,他曾见过段誉所扮的假慕容,难以分辨,索性一并发作道:“小子,你姑苏慕容家真是爱管闲事!老子和丐帮的叫化儿们玩玩,关你屁事,又要你来插手!”
慕容复含笑道:“天下事天下人管得,何况诸位驾临江南,在下算得半个主人,中原武林同道有难,在下岂能置身事外?却又如何说得上是闲事?”
南海鳄神听他说话文绉绉地,愈发气闷起来,怒道:“你分明是故意和一品堂作对!莫要仗着会两招我师父的凌波微步,就不把老子们放在眼里!”他虽是粗人,倒也有两分心计,料想不是对手,便存了个同仇敌忾的主意。
慕容复心下明白,也不说破,只淡淡笑道:“尊驾此言差矣,在下与贵堂无怨无仇,是贵堂扰乱中原武林于先,尊驾同伴暗箭伤人于后;诸多事端,皆自贵堂而起。这‘作对’二字不敢领受,原璧奉还。”
南海鳄神无言以对,只恼得摩拳擦掌,便欲上来动手。
这时群丐已将吴宋二长老抢回本队。三长老听慕容复如此说法,想到过去颇有误会,不由颇为抱愧,都过来向他施礼道:“慕容公子,多谢两次相救,丐帮上下同感大德。”慕容复含笑还礼,只道:“长老太谦了。是对方偷施暗算,在下不过适逢其会,这等称赞,愧不敢当。”
南海鳄神见他转身与丐帮众人客套起来,竟对自己不再理睬,连声怒喝:“臭小子,罗里罗嗦,哪有许多话说!你再不动手,老子可不客气了!”见慕容复仍是听若不闻,只恼得哇哇暴叫,鳄嘴剪一举,便抢上前来。
忽然慕容复身侧闪出一人,对了南海鳄神一掌击出。南海鳄神右手鳄嘴剪不及招架,只得左手撤鞭,与他硬对了一掌。砰地一声大响,沙土飞溅,这人身子一晃,南海鳄神却退了三四步远,方才拿桩站定。他倒也自来佩服英雄好汉,豆眼圆睁,喝道:“好掌力!”
那人笑道:“哪里,初窥门径,贻笑方家。”南海鳄神一听掉文便不耐烦,只问:“废话少说,你又是什么人?”
那人四十多岁年纪,穿套铁青色衣巾,双眼眯缝,一副多年不第的老儒生模样,微笑道:“小可公冶乾。干杯之干,非乾坤之乾,正是人生有酒且杯干,若对金樽须尽欢……”
南海恶神愕然道:“什么干的湿的?老子只要能打的!”拾起鳄尾鞭,纵身扑上,便和公冶乾战在一处。
叶二娘刚才吃了一招的亏,哪肯罢休,只怕自己不是对手,向云中鹤使个眼色,柔声道:“慕容公子,暗地里下手可有什么趣儿,让我来会你一会。”口中说话,那薄刀却先一步递了过去,一句甫毕,早已砍出了十七八刀。
慕容复听得风声,也不回身,只向丐帮三老笑道:“诸位长老久战辛苦,这一阵便由在下代劳如何?”说话间折扇一翻,随手向后挡架,只听叮叮叮犹如急雨敲窗般一串脆响,叶二娘那势若飘风的十几刀都被他弹了开去。
云中鹤趁他抵挡叶二娘,倏然欺近,钢抓猛地探出,搭向他肩头。慕容复微微一笑,一边弹挡刀势,一边右足为轴转了半个圈子,左掌一起,正按在钢抓的柄上,只向外一推,云中鹤便觉立足不住,一步抢出,手中钢抓当地一声,正撞上叶二娘的薄刀,两样兵刃双双荡开。慕容复转身立定,却也并不跟着进击,只是立在原地,含笑瞧着两人。
这两个虽是有名的恶人,也不由得脸上一热,都知慕容复大是劲敌,当下也不搭话,再次扑上。吴长风叫道:“以多欺少,好不要脸!”只苦于自身中毒,动弹不得。陈孤雁欲待抢上相助,从赫连铁树身后又跃出数名西夏武士,一般地以多敌少,将他也绊住了。
片刻间场上大乱,成了一片混战之势。
慕容复身在两大好手夹击之下,却始终脸含微笑,意态闲暇。手中那支折扇虽是做判官笔来用,然以叶二娘等人的江湖经验,竟也识不得他的路数。但见来势尚是昆仑派的清凉扇法,收势便转了羽衣门的惊虹笔路,转折之间,天衣无缝,实不知他下一招到底会有何变化,只得凝神招架,竟寻不到进击的机会。且听他一招之出,嗤嗤有声,知他扇上运了真力,虽是一支纸扇儿,却无殊利刃,若被划中一般地有断臂破腹之祸,自家手中拿的虽是精钢兵刃,却不敢去与他扇子相碰。云中鹤内力较弱,慕容复倒用了七成精神来对付叶二娘,百忙中左掌还得一两招,便逼得他不得不飘身闪避。
这般打了二三十个回合,叶二娘心下暗惊:“姑苏慕容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这小子不知使了什么法儿,我和老四的悲酥清风竟也没了效用?”正待另想计较,忽听一品堂队伍中嘈杂起来,斜眼一看,却见赫连铁树身前有一人跌倒在地。
这人乃是丐帮大智分舵舵主全冠清。他向来工于心计,眼见双方好手已成混战,自知武功平平,也不去趟这浑水,早借着围观众人遮掩身形,一步步向赫连铁树靠了过去。他曾见过努尔海的武功,甚是稀松平常,料想官宦出身的都不过如此,若能趁机将打狗棒夺回,实是大功一件。因此见赫连铁树凝神看着场中,便猛然跃出,劈手便来夺那竹棒。
这番计较原本不差,只差着赫连铁树乃是军旅出身,战场上真杀实砍,积功方至将军之位,手下功夫之硬,颇不逊于南海鳄神等人。这时他见全冠清扑到,冷笑一声,棒交左手,右手运力一掌击出,全冠清猝不及防,急收双掌来挡时,兀自接架不住,登时被震倒在地,胸中气血翻涌,急切间爬不起身。赫连铁树更不容情,上前一步,举掌便向他天灵猛击下去。
慕容复身在局中,却是时刻留意着四周动静,这时眼见全冠清有性命之忧,笑容一敛,折扇径点叶二娘咽喉,左掌斜劈云中鹤后颈。这两招来得极快,去势却飘忽不定,那两人眼前一花,急举兵刃挡架时,不料慕容复全是虚招,只引得对方出手,他双掌一收,轻飘飘早掠出了战团。云中鹤以那等轻功竟也不及反应,只觉后腰一痛,已被飞腿踢中,一个筋斗翻倒在地。慕容复却借着这一踢之势腾身跃起,伸掌在叶二娘薄刀平面上一按,去势更疾,如脱弦之箭向赫连铁树急射过去。
高手比武之中,他竟这般说走便走,叶二娘心头一凛,暗道:“这小子原来远远未出全力,今日在他手下绝讨不得好去。那赫连铁树于我有何好处,老娘何必为他卖命!”当下收住刀势,并不上前追击。
赫连铁树听得风声不善,不及伤人,急忙反身双手持棒向上挡格。他知对方了得,这一格用足了十成功力,脚下拿了千斤坠,牢牢站定。却见慕容复人在半空,并不发掌击来,只是手指在棒身上一拂一搭,赫连铁树登觉有一股极大力量将打狗棒向外横甩,说什么也把持不定,双手一松,那竹棒便斜飞出去,落在四五步开外的地上。
赫连铁树急欲去拾时,慕容复如何肯放?他见赫连乃是空手,便将折扇向腰间一插,掌劈指戳,这一下动手与方才大不相同,竟是招招凌厉,毫不容情。不数合间,赫连铁树已左支右绌,通身见汗,想要唤人相助,却没半分余暇张口。
努尔海大急,使出地堂功夫,一个打滚欺进战团,伸手去抓打狗棒。然慕容复手上应付赫连铁树,眼睛向下看也不看,只是脚步斜踏横踩,便落在努尔海必要容身之处,逼得他满地打滚,休说去拿打狗棒,自顾尚且不暇。
其余西夏武士见势不好,抽出兵刃一拥而上。慕容复瞥见全冠清已站起身来,当下足尖一勾,将那打狗棒挑了起来,直送到他怀中,随即抬掌在他肩头轻轻一推,全冠清立足不稳,登时跌出了战团之外。这里慕容复披风扬处,长袖飞舞,西夏武士群中已是乾坤倒错,星斗横移。只听砰砰、噼啪、哎哟之声大作,甲武士的刀砍上了乙武士的剑,丙武士的矛刺中了丁武士的盾,一时间刀剑齐鸣,自相矛盾,夹着连声痛呼:“将军,是我!”原来赫连大将军的擒拿手却抓在了努尔海肩头。众人搅做一团,好不热闹。
慕容复一声长笑,飘身后退,向赫连铁树拱手道:“赫连将军,承让。”
赫连铁树脸色铁青,又见四下里丐帮帮众围拢上来,已结成了打狗阵阵势,心知今日之战已一败涂地,大喝道:“大家住手!”一品堂军令颇严,众武士闻声立时停手起身,纷纷退回本队。赫连铁树咬牙道:“今天一战是我们一品堂输了,退回西夏便是。慕容复,叫花子,咱们山长水远,后会有期!”手一挥,带了属下转身便走。
慕容复道:“将军留步!”赫连铁树一愣回头,却见他伸出手来,微笑道:“请赐解药!”不由怒火更炽,掏出个瓷瓶狠狠掷了过去,随即快步离开。
叶二娘嗲声道:“慕容公子果然好功夫,只是千万保重身子,莫要有个头痛脑热,咱四大恶人日后来寻你算帐却不方便。”慕容复也不着恼,只淡淡笑道:“有劳挂怀。”叶二娘横了他一眼,扬声叫道:“老三,还打什么,要走啦!”南海鳄神正与公冶乾打得激烈,忽见对方一笑收手,只得老大不乐意地跳出圈子,瞪眼道:“慕容家的功夫不错啊,老子下次再来领教。”公冶乾道:“随时奉陪。”南海鳄神哼了一声,转身追上叶二娘和云中鹤,一行人转过山脚,迅即不见。
慕容复过去将解药递与丐帮,三长老连声称谢,接来闻了,果然力气渐复。却见全冠清抱着打狗棒,兀自在原地发呆。刚才激斗之中,慕容复扬起的披风挡住了众人视线,自丐帮一侧看来,那打狗棒倒似是全冠清奋不顾身自战团中抢出来的一般。吴长风虽与他自来不睦,这时也有两分佩服,过去拉了他手臂道:“全舵主辛苦了,可受了伤没有?”
全冠清实是不敢相信,这多少人梦寐以求、珍而重之的帮主信物,竟如此轻易地便握在自己手上,一时竟是不知所措;忽听吴长风唤他,这才惊觉,忙道:“没有,没有,多谢长老关心。”一面说着,一面禁不住偷眼去看慕容复,只见他也恰好向自己看来。两人目光相接,慕容复微微一笑,向他点了点头。全冠清心头一阵迷茫,手上却不由将打狗棒抓得愈发紧了。
澹然空水对斜晖,曲岛苍茫接翠微。
数丛沙草群鸥散,万顷江天一鹭飞。
出姑苏城西南数里即至太湖。那太湖襟带三州,周行五百里,东南之水尽归于此。古称五湖。中有七十二峰苍翠,立于三万六千顷波涛,慕容氏主庄燕子坞亦隐于其中。
燕子坞所在岛屿四下水道迂回,地势极是隐秘;且兼地理特殊,水底乱石纵横,恰似天生就的堤坝,使得水流不畅,回环盘绕,昼夜冷暖变化之下,岛周便长年水气蒸腾。湖中来往的渔人纵然近在咫尺,也不知这一片雾霭中别有天地。是以除慕容氏本家外,方圆数里内平日几无人迹。然这日慕容复主从二人辞了丐帮回转之时,却见庄门岸边早泊了一艘小舟,侧耳听去,庄中隐隐竟有金风响动,不由得均是一惊。
公冶乾心道:“来慕容家寻仇的虽多,但自来无人有本事找到此处,今日倒也奇了。”当下暗暗运气于掌,一面看向慕容复,只待他下令。
慕容复却并不急于入内,凝神细听那风声,只听金刃劈风中夹着机械的轧轧转动,更隐约有断断续续的拐杖击地之声,顿时猜到了七分,唇角微微一扬,向公冶乾作个手势,转身隐在一排柳树之后。公冶乾还不及疑问,便听金风止歇,拐杖击地声转急促,跟着愈来愈近;不消片刻工夫,人影晃动,一名老妇手持铁拐杖,几个起落,气喘喘地落在了燕子坞庄门之外。这老妇一头白发,身材矮小,却是曼陀山庄王夫人手下的瑞婆婆。
只见瑞婆婆发髻散乱,衣衫破裂,脸上擦着一道又长又粗的血痕,指着庄门不住地喃喃咒骂。吴地乡音佶屈,妇人相骂更是拗口,寻常男子便未必听得懂两成,何况慕容复世家公子,只听出口口声声“臭丫头”、“小贱人”,此外层出不穷的连篇骂语,便是不知所云了。
瑞婆婆翻来覆去骂了半日,四下里静悄悄地并无一声,倒也无味,呸地吐了一口浓痰,拐杖在地下重重一顿,恨声道:“慕容小子,不信你在外头躲一辈子不回来!到时请我们夫人来,看你和那小蹄子能将我家小姐藏到哪里去!”
公冶乾早已心下大怒,只是少主在场,自己却不便出头。看慕容复时,只见风中树影摇曳,在他脸上一层层掠将过去,只映得脸色如凝霜雪,却并无行动之意。公冶乾不敢多言,只好强压怒气,瞧着那瑞婆婆扶着拐杖颤巍巍走到水边,解缆登舟,浆声响起,不一时,小船便已隐没在水雾之中。
燕子坞乃慕容氏数代旧园,引流水而溋曲池,依山厓而建坡陀,远则古台芳榭,近则高树长廊;江南园多宛转,此坞却是水幽木瑟,苍冷森然。尤其坞左一院,山房数间皆是原木露明,全无雕饰,四下里藓苔蔽路,无阶无垣,遍生的皆是白皮古松,寒碧如海,过者几不知其中台榭如许,却是慕容复平日起坐读书之处。门上萧索一片,并无什么“松风半夜雨,帘月满堂霜”的应景佳联;只悬一匾,颜其额曰“宣义”,阴绿木刻,笔致波磔如剑。更可骇者,此时房檐下映日生光,也不是玲珑雕工的挂落,竟是一排明晃晃精钢所制的弓弩,弩头向下,皆对准了院庭中心。
一片杀气砭人之际,忽地响起软绵绵、娇滴滴的少女声音,一个道:“王姑娘,吓煞快哉,侬可呒啥事体?”一个道:“我……我……瑞婆婆真的走了么?” 但见两名少女花容苍白,都倚在廊下吴王靠上不住喘息,满头满身沾的尽是落花碎叶,正是王语嫣和阿碧。
好一阵,二人听着松风瑟瑟,并无人声,这才惊魂稍定。阿碧拍拍心口,吁了口长气道:“好险机关动格快,瑞婆婆勿见到侬来,不然真格勿得了。”说着站起身来,小心翼翼绕到庭中松树下,认准了其中一根枝桠,伸手去扳。
这树枝精工伪装,便是檐下弓弩的消息开关。只是这机关制作时为防敌人反扑,未发动时触手即开,弓弩发动之后开关便随之锁死,非有深厚内力不能动其分毫。此时却麻烦了阿碧,她半踮了脚尖,双手用力,只是扳它不动。王语嫣虽然博览武学,对机关消息却一窍不通,看了半日,也不知是好,便道:“阿碧,不如去叫老顾他们来帮忙?”
阿碧急道:“勿好。公子爷若这辰光回来,瞧见机关勿收,要生气哉……啊哟!”一声轻呼,原来身后忽地探过一只男子的修长手掌,覆在她手上,只微一用力,内劲到处,轧轧声响,一排弓弩都收回了屋架之后。只听得男子的声音轻笑道:“我有那么容易生气么?”
阿碧脸上一红,笑生双靥,转身唤道:“公子!”
王语嫣亦是又惊又喜,轻呼一声“表哥!”待要迎将上去,忽想起自己一身凌乱,顿觉羞涩,低了头只是弄衣角,却又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看慕容复。一抬眼间,却见他也正望向自己,顿时双颊绯红,忙地垂下了眼帘,两排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个不住。
慕容复本来冷凝的眼神也放柔了三分,走上去解了披风给她裹在肩上,轻叹道:“你们两个可受惊了,我当早些回来才是。”
阿碧抿着嘴儿笑道:“公子勿担心,瑞婆婆凶是凶得来,不过阿叫俚见勿到王姑娘,俚也呒不法子。”
慕容复见她两个狼狈得活像捉迷藏的小孩儿模样,不知才在哪一处花丛石洞躲过来的,忍不住失笑,轻斥了一声:“顽皮!”
阿碧低头吐了吐舌头,笑眯眯地不做声。王语嫣却想到母亲寻找自己,心下忐忑,怯生生地道:“表哥,你这次回来待得多久,可不要……不要只两三天功夫,又……”
慕容复柔声道:“我此次回来有事要做,一时不会走的。你出门寻我,一路也辛苦了,先去歇歇,有话改天再说不迟。”
王语嫣抬起头来,脸上喜气浮动,轻声道:“表哥,你是说……让我住下来么?”
慕容复道:“你和阿碧在这里等我,是为了问这个?”见她含羞点头,微笑道:“你是我的表妹,燕子坞便和你自己家中一样,自然是愿住多久便住多久。”
王语嫣嫣然一笑,半侧了脸儿对阿碧使眼色。阿碧听得慕容复不会便走,也是笑意盈盈,娇声道:“王姑娘住下,好是好得来,只怕舅太太又晓得仔,耐末勿得了。”
慕容复听她提到王夫人,眼中刹那间掠过一丝杀气,但转瞬即隐,仍是微微含笑道:“这个容易,包三哥和风四哥现在洛阳,我让他们放出话去,叫江湖上传言我在外走动,舅母只道我未回燕子坞,自然不会再来此处寻人。只是你们两个不要淘气,若是再偷偷跑出去玩耍……”
阿碧脸上又是一红,急忙抢着应了一声是。慕容复一笑,转口吩咐道:“阿碧,陪表妹回房去休息。莫要到用起晚饭了,还是这样没精神。”
两个少女听他话中之意,显是晚间便会过来相见,不由欢欢喜喜地齐声应是,转身去了。
慕容复目送两女身影在松间冉冉隐没,转过身来,却见公冶乾手捋胡须,站在树下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只觉微微发窘,掉转视线轻咳了一声,道:“公冶二哥,我们进去说话。”
两人进了书房,公冶乾反身将门闩好,这才走近来低声问道:“公子爷,你此次不曾传书便突然回来,属下猜想,可是有大事要交代我等?”
慕容复在桌边坐了,一面提笔作书,一面道:“不错。我此次回来,一则是因一品堂将有动于丐帮,我必要就中行事。二则,确有一桩要务迫在眼前,要交诸位去办。”笔下如飞,写了数行人名官职之属,递与公冶乾道:“传书与邓大哥,叫他即日在汴梁打点,务要与此中所列之人从速结交,无论耗费多少银钱都不必吝惜。”
公冶乾躬身接过,只见上书“吕惠卿、章惇、蔡确、吕嘉问、薛向”等七八人名字,不由得一阵诧异形于颜色,只听慕容复道:“二哥为何皱眉?敢是有什么疑问么?”
公冶乾沉吟道:“公子这里所列官员,以属下所知,多是些根基尚浅的新进之辈。就是晋身颇早如吕惠卿者,也不过做到区区一个集贤殿校勘。既乏实权,亦无大建树,也不曾听说有何人受上宠幸,公子如今却力命结交,这个……其中关窍,属下却不明白。”
慕容复逐字看着自己所书名姓,缓缓地道:“上月京中邸报传出,提到宋帝一道诏命,宣江宁知府王安石上京晋见,可是有的?”
公冶乾道:“果有此事,属下在京中亦曾听闻。”
慕容复道:“以二哥所知,王安石此人如何?”
公冶乾道:“听说此人志不在小,一向思除历世之弊,建非常之功。然不当上意,虽然地方上政绩颇著,却也未见有大作为。”
慕容复淡淡一笑,立起身来道:“不然。王安石那上仁宗皇帝言事书我曾读过,大才高志,实不在韩琦范文正之下。这样人物,窘于一时,难窘于一世。如今宋主年轻气盛,做太子时便想见其人,此番初登大宝,正思有为,不过数月便特地召他上京,前途如何不问可知。王某既得其主,此正是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以我看来,只怕不出一年,国法必变。”屈指在桌上轻轻敲着那张书函,又道:“我在历年邸报中留意,这些人都是才志堪表,却身居卑位之辈。王某若要提拔新贵以为己用,十有八九便是此中上选。我不趁此时结交,难道要白白放过这等良机么?”
公冶乾恍然,赞道:“公子说的是!”跟着又想起一件事来,思忖片刻,又道:“这样说来,公子此番相助丐帮,想必也是……”见慕容复眼露赞许之色,公冶乾心中释然,不由笑道:“原来如此。属下本来想,公子的目的不外是借丐帮的江湖声势,一来要那些老叫花子替我出头,澄清那桩‘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无头公案,二来也是收服人心之意。既然如此,为何不结交帮中首脑人物,却将夺回打狗棒这样大功平白送与一个小小舵主全冠清?原来公子也是看中此人将有所作为么!”
慕容复点了点头,道:“正是。别说区区一个舵主,便是放眼天下,有胆色有本事逼走北乔峰,叫天下第一大帮易主的又有几人!只此一条,此人绝不简单。我看那些长老没一个及得上他,久后丐帮权柄必入此人之手,若不早谋,恐失其机。”语气一转,森然道:“传书包三哥风四哥,叫他们在洛阳不可再和丐帮起分毫冲突,但要小心监视,不管他帮中有何异动,立时报我!”
公冶乾应声称是,又道:“是否也要三弟四弟继续查访那杀人案件的真凶?”
慕容复微皱眉道:“先不必急于查访。我已想过多次,此人既做下偌大案子,所谋自不在小,决不会就此停步不前。我们不妨以静制动,待有端倪之时再作定夺,亦不为迟。何况图穷所现的,却也未必便是匕首呢。”说着伸手推开窗子,仰望天际,又道:“眼下丐帮方是洛阳第一要务。方才二哥说到我此行用意,还不算说的全了。这丐帮与寻常江湖帮派不同,所谓大隐隐于市,乞丐遍布天下,泯然众人,纵令皇城官衙也无人注意;何况这些叫花子历来规矩谨严,上下一心,说到流言、探报,世上哪里去寻更可用的细作之选!天下若乱时……”说到这里,眼中忽地射出极明亮极兴奋的光芒来。
公冶乾只听得连连点头,上前半步,低声道:“是了,公子此次急谋丐帮,莫非……莫非已寻到了这天下动乱之机?”
慕容复不答,一直淡然轻抿的唇角却禁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笑意。
公冶乾难掩惊喜,愈发压低了声音道:“公子,是否西夏王愿意重谈当年与太祖旧盟,合力攻宋?”
慕容复拂袖而坐,抬手倒了一杯茶来慢慢啜着,摇头冷笑道:“这却没有。那拓跋李家若是重信义、讲旧情之辈,也做不到今日裂土称帝的地位。我早知此事绝无可为,此去西夏,起始便不是打他李家的主意。”
公冶乾一愣,道:“那公子所言契机却是来自何处?”
慕容复放下茶盏,一手自怀中取出一封信函递了与他。公冶乾接来拆开一看,只见尽是契丹文字,他也不及细读,眼光一扫,见信末盖着一方朱砂篆印,赫然是“大辽南院楚”五字。
公冶乾惊道:“南院楚王?莫不是辽国皇太叔之子耶律涅鲁古?”匆匆将信浏览一遍,只见楚王在信中言道:京中举兵日期已定。我父掌天下兵马,成事十拿九稳。但需子力,刺洪基于微服出猎之际,可保万无一失。苟成事,无相忘云云;登时激动得有些抑制不住,双手微颤,道:“这……这……这等良机……我兄弟几个说起,还奇怪公子为何甘心屈就于那一品堂,原来公子之意在辽而非夏!莫非公子早便看出辽国势有可图么?”
慕容复凝神看着壁间悬挂的一幅天下五国山川地图,徐徐地道:“我观辽国,兵虽盛而政弱,威固加而敌多,若谋大事,较宋尤有利焉。只是先父在日,慕容氏之力不知为何绝足不进辽境。根基既无,只能待其时而动。七年前李谅祚诛其舅氏自立,我便料他不会学乃父争辽之雄长。果然这些年西夏伐吐蕃,攻大宋,陈兵无涉于北,正是我涉足辽政绝妙的晋身之阶。”
公冶乾暗自揣摩,心道:“我并不闻辽夏有明言修好,纵使暗通款曲,又如何搭得上堂堂楚王的关系?”慕容复瞥见他神色变幻,早明其疑,淡淡一笑,解释道:“辽以兵立国,却与宋议和凡六十余年,他国中早有悍将蠢蠢欲动,此其一。今辽主耶律洪基好游喜猎,不重军政,求军功扬名者便生不满,此其二。我只消在西夏向辽暗通的消息上作些手脚,将攻城掠地的战果夸大几分,言胜而不言败;人心都是慕虚荣者众,时日一长,辽国自然有人按捺不住。”
公冶乾脱口道:“好计!楚王早对兴宗废弟立子一事心怀怨恨,这一来岂有不入彀之理?”
慕容复微微点头道:“他既生向战之心,一来对辽主不满愈重。二来欲寻战机,年来便与西夏暗有军情交易。回纥、于阒、敦煌等部向辽进贡,国书多先至南院府;我却将那交易密函抄个副本,暗中混在这些国书之中;楚王见了,只道事泄于外,休说本来不满,就算是个忠直之臣,这一来逼也逼得他反了!”
公冶乾忍不住内心喜悦,捧着信又反复细读了两遍,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公子答允为他刺杀辽主,是否约定要他登基之后发兵助我?”
慕容复目光仍留在地图上,淡然道:“是又如何?”
公冶乾道:“属下知这楚王生性阴狠狡诈,此番连他自家兄弟的皇位都要夺了,当真毫无信义。公子虽与他有约,但只怕又是个西夏李氏,日后反悔,反遭其害,却是不可不防。”
慕容复转回头来,向他凝视片刻,道:“在公冶二哥眼里,我可是个如此轻信之人?”
公冶乾窘道:“这个……属下只是担心公子……”
慕容复起身踱了几步,冷然道:“谋朝篡位,自无信义,哪个会与他当真约定?我说请他事成后出兵相助,不过是‘我无尔诈,尔无我虞’,权且取信于他罢了。”停了一停,又道:“想耶律洪基在位多年,效忠者不在少数;楚王仗兵势而夺大统,朝中重臣岂能心服?我若将洪基遇害真相公诸于世,只需稍加挑动,必有宗室以复仇为名兴兵反他。当世第一大国既起内乱,西夏、宋国又怎会坐视?到那时……我复兴大燕的机会还怕少了不成!”
一阵微风从窗中吹入,吹得他肩头长发随风飘拂,但见唇角笑意,森冷如冰。
公冶乾长出了一口气,叹道:“公子果然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慕容复淡淡地道:“秦张仪一人一口,便能令天下再起刀兵。我今日此举,也只是效前人遗风罢了。”眼中忽地蒙上了一层阴影,低声道:“公冶二哥,这意思你一人知晓便好,邓大哥他们却不须告知。”
公冶乾一愣,道:“公子可是担心人多口杂?我兄弟又怎会……”
慕容复摇摇头,截着了他的话道:“并非我信不过诸位。只是邓大哥他们的性情……你也知道,只怕他们几个一时转不过弯来,反生变故。”
公冶乾想想那三个兄弟的性情,果然是向来对这等阴谋算计颇有微词,倒也无言可答。
慕容复眼望窗外,似是自言自语又似说给他听道:“邓大哥他们这些年来,一直谨奉我父亲生前做法,只想要收揽人心,招兵买马,夺那大宋江山。却不想想宋国虽然军力积弱,但自来府库丰盈、政局和稳。昔日辽圣宗以倾国之兵相逼,也只落了个澶渊之盟,不曾动得他的根基。以我慕容家如今……想自行兴兵,岂是数十年间可以办到?即便办到,又怎见得必有可乘之机?以当今形势,欲循此道而成大业,简直……荒唐!”
公冶乾听少主这话说到了他先父,自己不好评论,只应道:“是。不过若老爷尚在,听得公子今日之计,也当赞同才是。”
慕容复微微一笑,笑容中却甚是落寞,望着天际出了片刻神,方才回身吩咐道:“公冶二哥,你即刻动身,命赤霞庄所属死士全数赶赴辽国,便是只剩一人,也要给我将耶律洪基性命拿下。”
公冶乾惊道:“公子,全部?”
慕容复道:“不错,全部派去,一人不留。堂堂大辽皇帝,也值得我下此赌注。”
公冶乾垂首道:“是。但不知那耶律洪基去何处游猎,可以下手?”
慕容复抬起手来,手指顺着墙上地图一路缓缓向东北方向移了上去,终于停在一处广袤山峦之上,一字一字地道:“辽东,长白山。”
注: 李谅祚,即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之子,为没藏氏所出,史称毅宗。其人亡于公元1067年,此处小说家言,令其寿长十余载,勿以正史视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