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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明是一个偶像，数学家在这个偶像前折磨自己。 ——A.Eddington
张东升近来总是做梦。
最讨老师喜欢的学生，办公室里讨论提问的常客，这一届里代数方向最可能的衣钵传承人。勤奋、细致、好奇心，最重要的是，富有天赋。这些标签曾如此闪闪发亮，直到被掩埋在层层叠叠的中学奥数教案之下，散佚在宁州潮湿闷热的空气中——张东升已经很多年没有梦见大学时的事情了，乃至数学楼走廊里悬挂的柯西、黎曼、勒贝格全蒙上了一层柔光。（通常，这种现象只会发生在年华已逝的人身上，因为他们已经丢失了所有曾经富有实感的感受，只能以斑驳的记忆做底片，发挥想象力使劲美化，借此追忆当年）
他的近世代数老师年迈而枯瘦，握着笔的手背血管凸起、布满斑点，令人想起虬结的树根。淡蓝色的短袖衬衫浆洗得发白，同手腕上斑驳的表带、办公桌侧边剥落的油漆、斜射入窗的夕阳、堆积如山的种种文献与专著一起，散发着清苦的书卷气。
老师用笔尖指着桌上摊开的作业，絮絮地讲解着，目光时而从厚厚的镜片上方看着他：
“从这里开始，这步证明不够严谨。”
朱朝阳偏过头，看着正在被批改的习题，眉头微微皱着，眼睛几乎要被挤成两个对称的三角。每当感到苦恼时，他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里的条件没那么强，不能直接推出下一步，要分情况论证。”张东升在出问题的那一行下面划了条红线，末端还留下了一个点。
高中数竞考纲直追大学内容，比初中奥数进阶了不止一星半点。朱朝阳刚开始学习这套要求更缜密的数学语言，还处于难捱的磨合期。同样处于磨合期的人是张东升，十多年的初中奥数教下来，当年那些专业课虽然不至于全还给老师，也早忘得七七八八。
两个人一起磕磕绊绊地摸石头过河，每周一次，抱着书本谈论公式和题目。热心惜才的数学名师，和他那勤恳聪颖，摘得奖牌无数的得意门生。他们在这个小小城市街坊邻里的口口相传中互相成就。靠着朱朝阳这个活招牌，张东升辞掉了少年宫既无编制也无钱财的合同工，专门在家开了辅导班，小班授课，收费不菲，上门的家长和学生仍旧络绎不绝。至于朱朝阳，还有什么能比独他一份的一对一免费授课更能让周春红感到长脸的呢？“怎么才能抢到张老师的课？这个啊，不是我带孩子去报名的。阳阳以前在少年宫就上过他的课。要说这个张老师啊，真是个好老师，一看阳阳是个好苗子，主动要给他单独补习。这不，几个月前的数学竞赛啊，又拿了一等奖。”周春红施施然地对着来搭话的家长夸耀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对朱朝阳周末的去向愈发宽容，甚至听说张老师丧偶独居后，包了几次馄饨饺子让他上课的时候带去。而朱朝阳一直没有忍心告诉她，论起厨艺，张东升的水准更胜不止一筹。
张东升擅长各种北方家常菜式和面点，也懂得如何炒一盘火候刚好的蚝油菜心。啃难题总是很容易忘记时间，如果周春红又恰好加班，朱朝阳就会弃冰箱里冰凉的剩菜于不顾，留在张东升家蹭一顿晚饭。
灯光明亮，菜肴可口。两个人相对而坐，时而说几句与数学相干的不相干的闲话。筷子夹一撮闪着光泽的热腾腾的米粒，在口腔里蒸腾成温情的错觉。张东升扶一扶眼镜，用筷子尖指着某道菜，看着他说：多吃一点，青少年要长身体。朱朝阳也放任自己沉湎于这种角色扮演，点点头，夹了一大筷进碗。
错觉的父亲和错觉的孩子，相互补缺身边一直被渴望的空位。他们仿若一对共生的同谋，齐力将某个夏天的异常从生活的证明中删去，只剩下一点余震，放置在彼此的记忆里，恰好啮合成稳定的结构。
严谨而平静的生活，甚至比一切发生之前更好，只要其中任何一人不选择撕毁默认的条约……
不，并不是高枕无忧。偶尔张东升会想，这个孩子是否仍旧怀着为真正父亲报仇的念头呢。夕阳将他站立的影子拖得很长，笼罩着柔软沙发垫子，还有趴在扶手上打盹的孩子的脸。即便身高已经逼近成年人，朱朝阳的面相却还没变，稚气未脱的孩子，睫毛微微颤动，带着青春的烦恼与哀愁。
他很快就要比我还高了，力气大概也会比我更大。而与此形成对照的是，此刻肩颈和腰后每一块酸痛的肌肉，无一不在提醒着张东升，正渐渐向他逼近的，无情的老迈。张东升沉默着，选择坐在一旁，拿起了茶几上的水果刀。
新买的冰糖心苹果，脆甜多汁。汁水从果肉与被削掉的果皮之间不断涌出，黏在反光的刀刃上。张东升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果盘上，刀身插入向下，切了一半下来。剩下的半只被他拿在手里，带去书房，作为批改作业时的零食。
朱朝阳睁开眼睛。黝黑的瞳仁里映出张东升的背影，消失在另一头的房间门后。他坐起身，搓了搓脸，静了一会儿，拿起面前的那块苹果。
甘甜的汁水与清脆的声音一起回荡在口腔。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