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冬天往往苍白地令人困倦,难令人有心动的颜色。
那一年的霜雪罕见的赶在了新年伊始前降临,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已是败落的大地,白得更加透彻,却仍没能掩盖那些蠢蠢欲动的迹象。
这无咒可解的一切同他的心一样,在不着痕迹的张扬着,是他们众多的共通之处之一。
位于廊下的人注视着屋檐上的积雪在不经意间掉落,形成了一场瞬间的暴雪,阻断了视野,惊扰了枝头抱团取暖的寒鸦。
它们哑着嗓子嘶叫,呼扇着翅膀飞走了。树枝来回颤动几下后归为寂静,看似无事发生,留下的几根绝望的黑羽承受着融雪的重量,剑羽般砸向地面。
“晴明!”那声音还在不厌其烦的继续唤着。
无法回答。
咒如同荆棘应声锁紧了几分,除了被越发扎得生疼外并无挣脱之法。
他思维涣散,仅剩那声呼唤在空空荡荡的意识中游走,四处碰了壁又折返,始终不肯消散。
仅仅是被呼唤名字而已。
“什么事,博雅。”
无可救药了,他自暴自弃地想。
「二」
他们之间的一切始于些许骚乱,还伴随着几分玄妙的法术。事情本可以就此打住,可偏偏是朝着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发展了。
源博雅首次造访土御门的宅邸时据他在殿上碰见那被同僚包围的阴阳师仅仅隔了几天。那日他被自行开启的门吓得接连后退,一颗心蹦的飞快,嘴里也胡乱叫着,心想也许在见到人之前就像那只蝴蝶一样会被杀死。大概是安倍晴明与生俱来的刻板印象被拧成了咒,以近乎于恶作剧的形式告诉殿上人这家主人非等闲货色,导致博雅本就摇摇欲坠的决心又矮了一截,只差掉头就走。
那时的大阴阳师躲在回廊下笑得狡黠又不屑,像是已盘算好了下一出戏。
蜜虫却于恰好的时机出现,在屋檐下飞得快活,似乎刚刚那一场身体对半的劈裂只是一出闹剧——那的确是一场闹剧,献给愚昧之人的拙劣表演,使他们抛下大胆不敬的念头,仅此而已。
"你没有杀死它!"眼中的戒备散去了几分,殿上人带着有些晃眼的笑容看过来。
“阴阳师果真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什么呢,明明同样带着那样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在博雅大人看来阴阳师应是哪样?”他向来不愿与人多话,可那次偏就问了。
那人皱起眉思考着,目光在晴明身上小心地游走着又飞快地逃开。
“唔。神神秘秘的,但又遵循着世间万物的规律。就像晴明这样,是好人。”最后他一字一句的,说得十分认真。
“抱歉,是晴明大人。”
他又带着酒窝害羞地笑了,似乎为自己的新发现感到满足。晴明举起酒杯适时遮挡住了视线。
有趣。
阴阳师的面容隐在衣袖中,勾起了上扬的弧度。
「三」
“晴明喜欢雪天吗?”对面的人执着酒杯满心欢喜,圆滚滚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过来。“令人浑身都安静下来了。”
“和你一样。”不受控制的,就这样说出了口。
“什么?”
“名为源博雅的乐音,自天而降,将这大地干干净净的裹住。”*
“晴明又在戏弄我了。”
并非戏弄,他想告诉他。
源博雅的出现无法让任何事物隐匿,反而只会更加放肆的显露出来。
骚动未止,念想也不会自己消失,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最终也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博雅年岁几何了。”自己的声带振动发出了这样的声音,是这等拙劣的暗示。
安静了一阵,抛过去一个眼神,足以被理解为戏弄。他想这样就够了。
“我知道。”那人撅起嘴,“要是连晴明也一道催促我的话,这天下可真无安生之地啦。”
瞧他愤愤的,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那博雅是怎么想的?”面上的笑堪堪挂着,带着只有自知的崩塌前兆。
“虽是早晚要面对的,但在还有回旋余地时,还是和晴明一起喝酒的好。更何况,我并未爱上什么人。”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似远方有故人入画。
原来他在等,等那个人。
有一天她出现了,一切便会照旧了。人们只会像往常一样议论着,博雅和晴明大人的关系真好。
这一切是借口,是幌子,是个延缓之计。
是不堪一击的,用幻梦编织出的好景。
恍然意识到自己才是于这岁月长河中停滞不前的那个。
他坐拥着漫长的时间,突然羡慕起了别人拥有的短暂现实。
“晴明在想什么?”
是个担忧的神情,带着不解。
他在忧心什么呢?这永不会成为他的困扰。
十指关节发白,光泽上佳的琉璃杯被握得死紧,它在月光的照射下依旧五光十色,晃眼的很。
他所期待之物就像是溺亡之人试图触碰水面上漂浮的稻草。 抬手,只能等来被拖进黑暗的结果。
那缠绕着的枷锁为何物?
是拽着他下沉,让他痛不欲生又一往直前的存在。
名为爱恋的咒。
那一抹笑终究是维持不住了。
“没什么,博雅这样就好。”
词不达意的。
究竟是哪样呢?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心中装着他所有的样子,沉甸甸的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所以他只能说出“这样就好”的话。
「四」
咒是可以束缚人心的,显然。
是几年前,或是更久以前有人问他咒是否有这般功效,他记不清了。
那时的他带着轻松愉悦调笑,赠月亮这般情意信口拈来。事情还远为发展至今天这样。
可具体是哪样呢,能让晴明困惑的事情屈指可数。
他想自己失算了,本应及时收场的。
思考的战线被拉的悠长。
如果那日来访的是他人...晴明没再继续想下去,那或许是后悔的前兆。
大阴阳师会后悔两人的相遇吗,大概终究是不会的。是宿命,曾经有人告诉他。
晴明起初深深厌恶朝廷的官员,连带着他们的最高统领一起。他从未过多隐藏自己的态度,从他仅仅是偶尔出现在宫廷里的身影便可得知。可碍于他得天独厚的才能人们也无法过多干涉。
世人对阴阳术抱着模棱两可的态度。一边乐于享受着玄妙的便利以此安抚他们易受惊的心,又在大难将至时将一切怪罪于此。似乎那一招一式在他们看来只是小丑般的卖弄,他们关心的永远只有自己,何必费尽心思解释给他们听。
万物必定是相辅相成的,年少的晴明常常被这么教导,然而在目睹了数次官僚作呕的做派后,这仿佛是最大的讽刺。
源博雅是不一样的。像是块浑然天成的美玉携着未经打磨的棱角被投进了金银细软,突兀并且格格不入。
他待人太过真诚,却仍有锋芒隐匿其中。对晴明来说此类人甚至比勾心斗角的狡诈之人更加难以应付。
宫廷不是他该在的地方。晴明最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他莫名的担心着,同时审视着一切。
「五」
“怎么会没什么?”出乎意料的。
因他们中一人骨子里深藏的顽劣让谈话时常结束与一句不明不白的阐述,刨根问底向来不是他们的作风。
“晴明有些不对劲。”
不是不对劲,要被从内到外撕裂了。
博雅的手指连带着灼人的温度擅自靠近了,堪堪停在了眉心。那张日夜相对了多年的面容放大了。
明明光线都被遮住了,却还是有那样夺人眼目的存在。
“晴明从不皱眉的。”他最后下了这般结论。
的确,那桃花般的面孔时常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于宇宙洪荒前的云淡风轻,亦或是于世态炎凉下的玩世不恭。
那笑容向来都与晴明一道出现,现在它躲藏起来了,留他一人迷茫着,空白的在原地踌躇,等待着不会降临的什么。
晴明一直都知道自己要的,可那人若不知,他情愿陪他一道。
手掌整个附了上来,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蹭过面颊,却轻柔的不可思议。
肌肤的触感渐渐被融进了体内,被一次次的震动所取代。
一下下掷地有声,却乱七八糟,不分轻重缓急,连带着眼前的光景一起颤动起来。
月色被镀上了水波,似真似幻在空气中流动。
不稳的叹息从唇边滑了出来。
“博雅啊...”
“发生了什么?”那好汉子不依不饶,扳过那张脸与自己对视。
人的眼睛里向来能透出很多情绪,比如担忧,还有焦虑,唯独没有自己想要的那分。
身后抵着的柱子,此刻巴不得它消失。
就这样被逼到了角落,不带压迫的,却令人难以承受。
怎么能,又怎么敢让他知道呢。
光是听起来就倍感到荒谬的辞藻,会吓到他的。
各式各样的咒显现出来把脑海塞满。是不可能的,它们这样窃窃私语。声音逐渐汇聚。
可是...
它们嘲讽着,何必自欺欺人?他终究会离开你的,就像生命中所有其他的存在。
对面的人露出了惊慌的眼神,手指不复轻柔的在自己脸上乱蹭。
“晴明?你说句话!怎么回事?”
耗费心神。
他想他依旧不喜欢京都这个地方。
母亲教给他的,要一直自己走下去的路,本就不该为谁驻足。
唇边残留着弧度,与滴下来的泪珠碰撞到一起,却是个勉强到极点的表情。
他想说他不惧任何人的离开,回归孤寂黑暗与他如同归家般平常,可他突然不愿这样了。
不长不短的一生中可以获得的东西有很多。只要是他想要的,就算是不争不抢也可以得到。源博雅依旧是一个例外——是一生中只能遇到一次的,夺目的,令人沉溺的存在。
“晴明你说句话…我在这里啊!”
面颊被珍重得捧了起来。博雅整个人靠了过来,面色更加焦急。
你在吗?他出神地想。
视线无意识的越过他,孤高冰冷的月亮挣扎着,披着无情的银白色,被云层遮了大半,如同一场盛大又悲凉的独舞。
就像是自己失了与世间唯一的关联。
我爱你。
意识的一角或是全部同灵魂一起叹息,带着不加遮掩的疲惫。
握紧的手掌隐藏在宽大的狩衣下,他暗自承受着重量,目光聚焦在不存在的远方。
雪花静悄悄的盘旋,令人晕眩。
他想不管怎样,这是最后一次了。虽是限于念想,但也令人如履薄冰。
我 爱你。
是来自内心的回音。同那名为“晴明”的咒一样,在脑海中扩散,飞旋。
它依旧不温不火的雀跃着,坚守着阵地,被败落带来的凉意逐渐吞噬。
下雪了,他缓慢的意识到。
TBC.
* 引用自梦枕貘《阴阳师》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