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春日井推着玻璃罐舱,朝讯问室的门慢慢地滑去。
罐舱底下有轮子,但整个舱体太重了,移动得滞涩缓慢。它是一个隔音玻璃做成的罐头,密封极好。要从里头里出来,只能通过侧面嵌着铆钉的圆形的金属门。门上有船舵一样大的液压阀。为了让呆在罐里的人不至于闷死,罐子背后背着一组通风器械。所有的重量加在一起,该有数吨。
舱口和讯问室的白铁皮门撞在了一起。Alvis的两个女速记官远远看着,一齐听到沉闷的、像重重搡在胸口一般的咚的一声。
讯问室门上也有个圆洞,就是为了对接这罐子准备的。春日井把那洞门朝里推开,对准了罐子的圆口,然后一下一下地扭动液压门阀。
玻璃罐里头坐着来主。他抱着腿,好奇而兴奋,仰头看着他。
“真可怜,一直都在罐子里吗……”
“听说从小就是这样了。”
“唉,真是的。虽说抓来的俘虏,但是……Polaris做这种没人权的事就算了,怎么连我们都……”
“没办法啊。太特别了。到现在也不知道读心原理。他住在地下,也是一个特制的玻璃房子,隔音的。想要出来,就只能被塞进这样的罐舱……”
春日井身后,鸟居和神崎在小声议论。她们是Alvis的涉密速记文官,出现在一切讯问、听证、庭辩的场合。
春日井好像听到了,但什么都没说。
他和来主根本没交情。虽说久仰对方大名,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春日井去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接来主:来主见人来了,就赤着脚往外跑,嘴上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彻底隔音的缘故,春日井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罐车推来,他就乖乖往里钻;春日井在旁边押送,他就看着春日井,目不转睛。除了空间逼仄一点,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舒适或不习惯。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或者说,他已不再能意识到自己和世上一般人类在生活方式上的差异。
春日井也不在意。他手上过的从来是麻烦活,押送来主再轻松不过了。要不是来主本身密级太高,这么简单的工作,根本犯不上让他这个级别的特工来做。
他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背上静静伏着青色的血管。他一直扭动着沉重的圆阀。要是阀连在水坝上,说不定已经抬起一道船闸。
鸟居和神崎不说话了,屋子就彻底安静了。阀门转动的干涩的摩擦声里,速记官们沉默地守望着这仪式感十足的场面。
足足十三圈,终于转到了底。春日井去除了最后的搭扣,罐舱的金属门就被弹簧弹开了。来主朝外膝行,在舱口坐下,先把脚伸出去,跟着手一撑,跳进了讯问室。空间充足了。他快活地舒展手脚,蹦了好几下。
速记官们给了他一点儿活动的时间,才通过讯问室角落里安装的扩音器出声,温言提醒他的任务。
来主于是转过头,兴致盎然地看着他今天要对话的人。
“你好呀!”
他大声地说。
他的声音透过喇叭,同时响起在监控室里,响在鸟居和神崎的耳机里。是一种晴朗天空般的语气。
“他们派我来,是有些话想问你。所以,跟我聊聊天,好吗?”
西尾晖就坐在他对面,在床沿上。
他头垂到双膝中间,抬了抬布满血丝的眼睛,又低了回去。身后白床单显然没人睡过,一尘不染,毫无皱褶。西尾的神态彻底抗拒,半晌不发一语。
“来主先生,”神崎通过扩音器,“证人之前受到过度惊吓,现在是神经性失语的状态。”
“哦……”来主点点头,想了一会儿,“所以,他是哑巴。对吗?”
“准确地说,只是暂时不能讲话。”
“喔。没关系。”
他在证人旁边绕来绕去,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最后在他面前蹲了下去,探着头看西尾的脸。
“你叫晖,对吗?”
西尾被来主看得厌烦,毫无信任地瞪了他一眼。
“‘知道我的名字,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是这么想的。不对,告诉我你名字的不是别人,是你的姐姐哦。你有个姐姐,和你长得很像,是双胞胎吗?你被人带走的那天早上,她又冲你发脾气啦。西尾晖,她是这样叫你的。这是你的名字,对吗?”
西尾面色惨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鸟居与神崎的工作开始了。
来主清晰的语声录入监控喇叭,传输出来,在速记官们面前播放。她们跟随着交谈的进度,实时进行语言与逻辑整理,转化为笔录。
说是交谈——那根本算不上是任何交谈。西尾处于失语状态。从头到尾,只有来主一个人说个没完。
“所以你是跟着那个快递员去仓库的……嗯,是的,宅急便的制服……我见过宅急便先生哦!是隔着玻璃看到的,没有讲过话。他也听不到我讲话。
“哦,嗯……港区的,从大爪子那边数过来第一、二、三排,第一、二、三、四、五间仓库……
“咦?我明白啦。有血……好多血。
“哎?!是这样啊,你家旁边有一个黑心的宠物店,会把死猫丢在路边。真可怕,我也觉得很可怕,天呐。真奇怪,明明你觉得可怕,为什么还要一直想着它呀?
“你害怕老鼠吗?我明白的,我以前也怕的哦,可是现在我住的地方连老鼠也没有了……
“啊,你记得那个人的脸呀……别人叫他……嗯。我知道啦。名字是这样念的。他们有枪。冲锋枪还是步枪?每个人都有好几支。还有拐角枪。换了一次弹盒……
“用金条换来的枪?什么金条呀?”
似乎进行得非常顺利。
逻辑不时跳跃,但透露出来的信息清晰而关键。鸟居和神崎专注地敲打着键盘。春日井在她们背后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了外间的警卫室。
没几分钟,他提着热腾腾的咖啡壶回来了。咖啡的香味吸引了两位女速记官的注意力,目光朝他投了一瞬,感激中带点羞赧,而后又迅速回到各自的屏幕。
头顶上日光灯颜色柔白,像热饮表面轻甜的奶泡。
钟表的指针悄悄地转。春日井没有出声打扰,径直走到了旁边的调理台前。
被一位安静的美男子服务总让人心情愉悦——更何况这位服务者是春日井。他记得她们每一个人的爱好,这让他远近闻名:鸟居的咖啡里要加半杯鲜奶;而神崎口味偏酸,黑咖啡里只加一匙砂糖就好。
春日井提起牛奶壶的时候,鸟居还是不由得多望了他一眼。他半俯下身,卷曲的长发从耳畔垂落,隐约遮住深邃的眼部。
那是他一贯的样子:让人总想分神偷偷去瞄,又不敢长久地注视。
让人很难不动心,又不敢真正地爱上。
“春日井特工……”
神崎出声唤他:
“证人有点奇怪。”
春日井点点头。
他也注意到了。他是这场讯问的全权负责人,出什么状况的时候,他必须行动。
笔录文档的页码已经到4。西尾晖缩到了墙边,尽力远离来主,双手一会儿捂住耳朵,一会儿插进头发。可是即使捂住耳朵,也没办法完全隔绝来主的话声。西尾脸上现出明显的暴躁表情,而且越来越浓。
这并不罕见。
每一个人面对来主操,都会或快或慢地,陷入仿佛被当众扒光衣服的羞耻——裸露皮肤肢体尚且难以忍耐,何况袒露赤裸的心?
来主操是一个读心能力者。世上仅知的,唯一一个。
凡是活人,心理或记忆,在他面前一清二楚。遇到不开口的证人、说谎的犯罪者,他眼看着对方的心的模样,用语言说出来。
就算那颗心阴暗、肮脏、卑贱,来主都一样面对。他圆睁着淡金色的眼睛,语音清脆:
“不用自责呀。你害怕嘛。那么害怕,所以没有冲上去,不是正常的吗?人的胆子都很小的呀,你也不见得比谁更厉害。
“你不说话,是因为她吗?她是谁?
“啊!远见特工!我也见过的!她确实很好呀,如果你是怕波及她所以不开口的话……”
西尾在这一刻突然暴起,朝来主扑了过去。
春日井什么时候移动到了讯问室门口——神崎和鸟居并不知道。
她们只看到他三下五除二拆了门上的保险,大步迈进屋里,一把揪住西尾的后领,抓起他整个人,朝后掼。西尾的身体被重重摔到床上,摇晃了一下,不再动弹。来主的脖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获释,好是咳嗽了一阵。
被春日井解救前,他脸上已经挨了两拳。浅亚麻色的柔软的头发乱糟糟的,眼中涌上的都是泪,整个人十分委屈。
“……你又不能打,何必激怒他。”
春日井望了他一眼,便向西尾那边过去。
“我,”来主揉着发红的脸颊,“我怎么知道他会发怒……”
力道拿捏得好,西尾只是晕过去而已。虽然春日井毫不怀疑,以西尾那时候爆发出的凶恶,给他一分钟,足够把来主生生扼死在墙边。
那份彻底被激怒的凶狠,多少是春日井熟悉的东西。
可是转过头,来主却好像已经彻底忘了脸上的疼,只管满怀喜悦地大睁着眼睛,像找回了不小心丢掉的玩具一样:
“你——你也讨厌被关在罐子里吗?”
日光灯白得岿然不动。
春日井深褐色的眼中闪过一道厉光,一瞬——仅仅一瞬。随即又返回无动于衷的沉静。
而来主变了脸色,迅速地慌了。
“对,对不起……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他退了半步。
总是这样子的。触怒了别人,却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什么都知道,却从来不知道什么不该说。
他听见春日井对他开口,声音好像飘在水面的一层泡沫:
“比起罐子,我更讨厌你。”
皆城总士在处罚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是鸟居把春日井送来的。直到进了皆城的办公室,她还在对春日井说着抱歉。像春日井这样大量接触A以上密级事项的一级特工,直接与读心能力者面对面,就算是意外状况,也毫无疑问违反了一级禁令。按照程序,她必须向上级报告。
春日井没有太大的反应,只对鸟居说没关系。
“我破门进去的时候就想到了,但我必须进去。别介意。”
“他们得做上几天的泄密评估才能放你出来……不过来主操一直被关在基地里,估计不会有太大的实际影响……”
春日井对她友善地笑笑。
“……谢谢你的咖啡,”鸟居最后只能说。
“不客气。”
春日井回答。
等待皆城起草处罚令的时间,春日井把枪和格斗手套依次摘下来,放在面前皆城的办公桌上。这花了他数十秒;然后他便低着头,看自己伸开的手指;再然后,他似乎无事可做,眼神向上游移,扫过皆城面前的镇纸,再攀上皆城背后蓝灰玻璃外晦暗的天色。
他看起来始终温顺而坦诚。
如今的春日井甲洋,是一个奇迹。
三年前,钻探用的机械爪把塞着他的油桶从东京湾的水底吊上来。油桶离开水面,里头漫出酸臭的霉锈和刺鼻的死亡气味。240升的非标准油桶,里头的氧气无论如何也不够一个成年男性存活72小时。
但春日井的脑信号到底还没有消失。
或许是因为他被塞进油桶前,让Polaris当成了最后的精神实验试验品。也或许是因为其它他们至今无法理解的因素。无论如何,最后他醒来了——并且带着生还之上的、更大的奇迹。
以往枪法与格斗不过尔尔,堪堪达到B级,而现在,简单的恢复性训练过后,就已经直逼S级水准。
当时Alvis同Polaris的惨烈战役刚告一段落。还在世的S级武官,只剩真壁一个。
测评结果出来的那天,指挥部专门召开了委员会会议。春日井坐在长桌尽头旁听,从头到尾报告书放在面前,双手抱臂,背贴在椅子的皮靠背上。他们谈论他,谈论他能够胜任的战斗配置,以及他可能给组织战术带来的新的变化。他们从头到脚地谈论他,为了让他自己能够发表意见,一切都没有避讳他。而他无动于衷。
若说有什么奇迹之外的原因导致了他的变化,这种过度的平静便是了。
无论是脸颊贴上枪筒、视线框进瞄准镜的时刻,还是双手成刀、直击对手后脑要害的时刻,春日井的动作都不再有一丝犹豫。
人总归是犹豫的,为挂虑过分伤害对方和自己,为怀疑暴力是否有正当的理由,也为根本说不清理由的本能的恐惧。
但春日井不再有。
他从皆城手里接过签好字的处罚令,只低头看了看禁闭时长,便在手心里对折了那张纸。四角自然对齐。
他对皆城笑了笑:
“我可以好好休息了,对吗?”
“在禁闭所也要待命。泄密评估结果出来前,可以适当放松,但是不能彻底松懈。”
皆城盯着他。春日井仍旧温和地笑,那笑里说不上有任何意义,但就因为一个笑容可以什么意义都没有,才让皆城觉得很不舒服。
别馆地下二层的独立空间,是春日井的禁闭地点。从皆城的办公室出来,要下一层楼,穿过一道悬空的玻璃走廊到别馆,再坐电梯一直向下。这里大部分是Alvis的研发部门:具体而言,是立上博士主管的精神开发与治疗部门,和梅菲斯博士主管的武器研发部门。
一年前最大的反政府武装Polaris因内讧而分崩离析时,Alvis乘虚而入,缴获了无数弹药与软性毒品,也缴获了来主操。在名义上,来主成为了立上管辖的一名研究对象,立上起初跃跃欲试,希望能够从来主的研究中得到对抗Polaris洗脑技术的提示。可是一年过去了,她从来主身上得到的唯一结论就是——他实在太过特殊,特殊到研究根本不知该从哪里着手。考虑到有限经费的投入产出,来主的课题便一时被搁置。
Alvis没有监狱,来主是唯一的失去自由者。春日井的泄密事件在机关内尚属首次,也没有专门的禁闭室可用,便借了来主卧房的外间——他的看守室。
因此他们之间不是普通的墙壁,而是一整片十公分厚的玻璃。
来主还穿着下午的那一身宽松的衣服,像是病号服,也像是睡衣。细瘦的脚腕从裤管里伸出来,像钟摆一样不知疲倦地晃。春日井一进来,来主便从他的小床上跳了下来,兴奋地趴上玻璃。
仿佛春日井是新进园笼的珍稀动物,而来主是观赏人。他金色的眼睛睁圆,瞳孔中发着光,好像彻底忘了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恼怒。
春日井从房间一头走到另一头,来主也沿着玻璃跟他一起移动。他嘴一张一合地,好像在说什么。
春日井完全不理他;很快,他意识到了春日井根本听不到他说话。于是他又弓起手指,在玻璃上一搭搭地叩。
却没有任何声音传过来。
来主的读心作用机制与听觉类似,因而隔音玻璃能够将他的威胁隔断。这一点不难发现,过去的Polaris对他采取的也是同样的处置方法。来主作为俘虏被缴获的时候,就装在Polaris给他做的罐车中。
他在玻璃另一侧夸张地变换口型,努力地对春日井说着话。
面上表情无声却雀跃,刘海在玻璃面上擦来擦去。他相貌天生讨喜,又多一重十余年与世隔绝、不谙世事的烂漫。
只可惜遇上的是春日井。
春日井望了望他,一瞥间读不出唇语,也便把眼神收了回去。
难得的安静让他惬意,他并不希望为任何人分神。
来主的脸继续贴在玻璃上,鼻子都被趴扁。
春日井手上拿了一本《九故事》,坐在房间尽头的方脚凳。读了几段,余光里职业性地注意到了来主。
来主好像在唱歌。
他站累了,顺着玻璃滑下去,坐在地板上。肩膀倾在玻璃上,压出圆圆的一小片。注意力终于从春日井身上离开了。他看着别处,嘴里在唱歌——现在毫无疑问是在唱歌。Alvis制服的领巾随喉头耸动,胸口节律地起伏。
一道同样柔和的白色灯光,打在同一块玻璃的两面。
来主唱着唱着,闭上了眼睛。
到底在唱什么呢?
他闭着眼的时候,曾有一瞬,春日井的目光回到他身上来。
真壁到访的时候,来主正靠在墙边睡着,而春日井已经在这间缺乏隐私的房间里禁闭了50小时。外面的时间大概是傍晚;可这里位于地下,光线完全出于人造。除了一面不出声响的挂钟外,昼夜缺乏直接的感触。
“怎么样,甲洋?休息得还好吗?”
“还不错。”
春日井从床边站起来,放下了手中的书。
真壁与他是Alvis的同期,论单兵作战能力,是前线部队的两位王牌。两人之间的关系却是重重迷雾,后辈中流传着各种各样的传言,有的说他们关系很好,有的说关系极差。同两方都熟悉的近藤,一直对这种状况充满好奇。到底是极好还是极差呢?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近藤也回答不上。
“真是过意不去,让你呆在这种地方。总士说……”
真壁四处打量。这房子绝对算得上简陋,除了方凳和床,一个可调阅书目极少的墙嵌图书馆终端,就没有其它家具了。没有咖啡机,甚至没有一张喝咖啡的桌子。只有消音地毯还算柔软,因少有人来而保持了清洁。
“总士说,Alvis从来没遇到过A级以上人员泄密的情况。所以他一时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很抱歉……”
春日井忽然打断:
“总士说抱歉?”
“呃?”真壁愣了一下,似乎对春日井的问题十分意外,“……总士说,Alvis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状况……”
“抱歉是你加上去的吧?”
“可能是吧,”真壁看起来非常迷惑,“我记不清了。很重要吗?”
春日井笑笑:
“找我有事?”
“嗯。”真壁点了点头,脸上认真起来,“还是那桩案子。见过来主操以后,西尾晖精神崩溃得厉害,已经没法进一步合作了。我们找到了第二位证人,他的姐姐西尾里奈。可是……可是她给我们的信息,和晖给我们的,有很大的出入。”
春日井眉头锁起。真壁继续说下去。
西尾里奈是配合调查的,但她的配合却让他们陷入更大困惑。作为西尾晖的双胞胎姐姐,里奈阅读过晖给出的证词之后,反应十分强烈。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里奈把卷宗摔在地上——你们到底对我弟弟做了什么?
她表示,西尾家从小到大都住在同一个街区,自家没搬过家,旁边的住户一直都是同一家。他们那边从来没有过什么宠物店,更没听说过丢弃死猫这种恶心的事。晖从来不怕老鼠,他在大学里还帮理科实验室照管大鼠。他也不吃辣椒,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我们家里根本没有人吃辣椒。他怎么会吃辣椒呢?
尽管这些个人信息和案情完全无关,但里奈对着皆城大喊大叫,声称弟弟再怎么自闭,也不可能在这些地方胡说八道。现在精神状态不正常,一定是在这里受到了虐待。
皆城将西尾里奈交给远见安抚情绪,额外展开了一项对西尾晖生活史的验证。微妙的是,里奈的话都能够得到交叉验证;可是晖的记忆——来主的读心证词——却支离破碎,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的程度。
一番考量过后,皆城提出了大胆的假设:晖被绑架的一天多时间里,遭到了成功的洗脑,植入了错误记忆。
立上迅速用刚刚通过临床试验的催眠治疗对晖进行了记忆矫正。治疗成功了,醒来的晖不再神经衰弱,他完全丢弃了错误的记忆,刷新了自己的全部证词:他所目击的,是一场大规模的跨境人口贩卖,和与之伴随的几桩杀人灭口。联系最近频繁发生的贫民窟奇异失踪事件,线条交错的肮脏画面逐渐被拼接出来。而直接参与者——能够调动如此多资源、下手如此精细狠辣的,毫无疑问,是某个Azazel。
既然是Azazel,那么这就不是纯粹的形式犯罪,而是有组织的恐怖行动。既然是Azazel,Alvis就没有理由抽身。Alvis机关本是为了对抗Polaris而成立的,如今Polaris分裂为几个大头目各自率领的Azazel团伙,Alvis仍旧与他们长期拉锯。
“我们会在12小时内联合军警,执行突入。”真壁说,“按西尾晖目击的信息,他们手上还有十几个人质,明天就要被运到东南亚去。再不出手,会有生命危险。”
春日井点了点头。
“需要我?”
“嗯。”真壁搔了搔头,“但不是去前线……”
“嗯?”
“前线我和剑司就行了。总士说,你的禁闭时间还没到,不能打破规矩……”
春日井笑了出来。
真壁被他笑得有些莫名,但还是接着说下去:
“但是,有另一项任务,只好要求你在背着禁闭令的同时去做了。”
他朝玻璃墙的那一端稍微示意:
“——就是看着他。”
他们望向来主。
来主仍旧半侧着,倚在玻璃上,睡得正甜。脸上一片笑容,如见好梦。
“……真可怜啊。”
真壁叹气。
春日井并没有真壁的多余的怜悯:
“为什么要用他?我们对他毫无了解。”
真壁挠挠头。
“他们抓了那么多人质嘛……对他们来说人命不算什么,但是我们还是想把每个人都救出来……如果我们这边能够读到对方的计划,预判他们的行动,那就最好不过了。”
春日井未置可否。
来自皆城的作战计划,他本就没有什么怀疑的意思。他只是一直看着来主。来主却丝毫无意醒来。
“……Polaris也用过这样的作战。带他去前线,通过广域收音,听到我们的心。”
“是的,”真壁低声回答,“他们也用过他。我们惨败了很多次。”
真壁沉默了几秒,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很多很多。”
来主始终熟睡,听不到这一头话里的沉重苦涩。
“我们也用广域收音?”春日井问。
“嗯。我跟剑司突入时,带上监听器械。信号发到附近的车上。顺利的话,来主就能听到他们的想法。你跟他在一起,保护他的安全,也保证他不被干扰。”
“你们信任他?”
春日井的眼神突然转回真壁身上来了。
真壁愣了愣:“不……不知道。”
“不知道?”
“总士让我来问问你的意见。”真壁说,“毕竟,我们都不能直接接触来主……总士自己更不能。只有你见过他,我是说,面对面地见过……”
春日井思考了一会儿。真壁紧绷着呼吸。
“我觉得值得一试。”
“是吗?”真壁的呼吸松了,“你觉得可以?”
“可以利用他。如果他不愿配合,我就强制他配合。”
“不配合?”
“对面是Azazel,毕竟是Polaris的旧部。”
“嗯……”
“虽然我并不认为他有多么强烈的阵营意识,但我想他能做出来的事,最多就是不配合而已。应该不至于说谎。如果他说谎,我马上就能发现漏洞,通知你们。”
真壁放松了肩膀。
“还好是甲洋做这件工作,要是我……我的脑袋可用不过来。”
春日井不置可否地笑笑。
“那,”真壁望着春日井,“你算是答应了吗?”
“这不是任务吗?”
“是任务啊。而且,也只有甲洋能做了……甲洋已经对他泄密了,再接触他也不会有进一步危险。只要来主不跑到外面去,永远跟我们在一起,甲洋就不算对外泄密。”
“是任务,还需要问我答不答应?”春日井笑。
“因为,”真壁想了想,小心地说,“我听说……你讨厌他?”
春日井皱起了眉。
“很难得啊,甲洋会有讨厌的人……”真壁接下去,“从……从那个时间之后,我就没再见到过甲洋讨厌什么人了。”
春日井什么都没回答。
真壁看他不再有说什么的意思,便走到玻璃前,在来主面前蹲下身去。
他离来主的熟睡很近。来主毫无察觉,只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着睫毛。
“一骑。”
“怎么了?”
“你们发现西尾姐弟的证词对不上的时候,”春日井问,“为什么认定是西尾晖的记忆被篡改,而不是来主说谎?”
真壁转过来,愣住了,足足十几秒。
“我没想到这种可能……”
“你就是这样天真的人,”春日井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早知道答案一样,“总士也是一样。”
“成功了!!”
“——最后一名人质成功解救!”
“指挥部收到。”
皆城总士无声地呼出长气,拉松了头戴耳机,揩拭里面的汗水。
“我以现场司令的身份宣布,本次行动圆满结束。”
几个畅通频道里一齐传来欢呼。
他们做好了磕一场硬仗的准备。遇上的是以凶残著称的Aviator,所有人都竖尽了寒毛。Aviator惯用7.62毫米步枪,处在狭窄空间里也毫不在乎地开火,一抬手一放下,就定有人多出一个血洞。传闻他曾在百步外看失宠的女人涂了他厌烦的指甲油,于是他举起枪瞄准她的指甲盖,轰掉了她一只手。他是通缉扑克牌的黑桃K,就连真壁,未获准许的状况下,也不得单独面对。
可这一次,Alvis大获全胜,让Aviator尝尽了屈辱。
他所有的意图都被识破了。明明是自家老巢,却完全没法利用地形。设了埋伏的转角,对方根本不接近。防御薄弱的背面,却屡屡被人成功绕行。暴怒之下,他打死了几个可能成为细作的手下,砸了所有可能被监听的器械,调配指令全都从他本人发出——
但是仍旧马上被识破。
仿佛话在说出口前,就已经被上帝的耳朵甄别。
他震怒着,可是震怒也没用了。他九死一生地从地道逃脱,出去就直接引爆了身后的炸弹。几名残兵本能同他一起逃出生天,却被永远地留在了崩毁的砖瓦下。
“辛苦诸位了。原地整队,排弹后撤退。一骑,你带人质去医疗班那边。”
皆城在耳机里说。他依旧吐字清晰,语速偏快,而在足足紧绷了一百四十分钟之后,终于有了一丁点放松下来的迹象。
“收到。”
“五分钟后车队到A3入口,一点整到本部宴会厅庆功。”皆城顿了一顿,长出一口气,“维持队形直到撤退完毕。各队依次报告伤情。”
“我是远见。一分队零伤亡。”
“我是近藤。二分队没有——”
“报告司令,近藤队长腿蹭破了皮!”
“靠,水镜你干嘛,这点小事……”近藤笑骂。
“这不是小事啊!要是听说只有队长你一个人受伤,你太太又要骂你没用啦。”
“所以说你干嘛要报告啊!”
频道里笑成一团。
这会儿来主还没把他那个半个脑袋大的巨型耳麦摘下来,也跟着一起咯咯笑。
笑着笑着,他邀功地转过头来看春日井。
“呐,甲洋,我做得好吗?”
频道里听到他的声音,一时变得安静。
若是他也能论功,毫无疑问会是本场行动的VIP。可是这位VIP,从头到尾只能坐在包了隔音外皮和迷彩的罐车里。喝不到庆功宴的石榴果汁不说,连走出门呼吸一口新鲜空气都做不到。
“来主,你做得很好。”
皆城在全局频道里回答他。
“是啊。多亏你了。”二分队长近藤也附和一声。
一时耳机中竟然响起了零零星星的掌声。
“——甲洋。”皆城出声。
“我在。”
春日井把来主面前的话筒转到了自己前面。
“庆功该有来主一份。等会儿你陪他吃饭吧。”
春日井还没回答什么,来主却已经跳起来扑到他怀里。
春日井皱着眉头,要推开来主:低头却看见他仰着脸,笑得像整个雪人都融化开来。
两小时后,他们回到了Alvis,主建筑三楼的食堂。按照安排,其他人早他们一步吃完,这会儿已经离开了。一百座的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在角落,占据一块铺着杏色麻织桌布的小方桌。
来主有一点后悔了。
他在浇汁土豆泥上挖出小坑,默默地看着酱汁流进去。切牛排的时候分神去瞟春日井,重重剁下的餐刀让一角肉朝着对方的脸飞了下去。
春日井手上有餐巾,随手一扬,便化解了危险。
他什么也没说。来主又小心翼翼地切了一小块,没嚼几口就吞下去,险些卡到嗓子。
怎么会愉快呢?如果你吃着饭,不断地听到对面的人在心里说——“敢开口说话就掐死你”?
来主不喜欢花椰菜,把它们在盘子里切得更小,嘴都扁起来。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呢?
为什么呢?因为你心里那个锈迹斑斑的铁桶吗?
那里头到底有什么?
我看不到里面是什么呀——它死死地封着,我怎么可能打开?
连我都打不开它呀,你又为什么要对我生气呢?
来主有一个小小的红酒杯子,里面装着菠萝汽水。他双手抠在桌面上,牙去咬红酒杯沿。
杯子的玻璃很硬。像地下室的玻璃墙一样硬。
一直到吃空了盘子,他都不敢抬头看春日井。眼神只好低下去,描画桌布上的经纬,心里又好奇,又害怕。
本来一肚子得意,一顿丰盛的正餐过后,都变成了委屈。
吃完这顿饭,又要回玻璃房子里去了吗?
又要一个人了吗?
想到这一点,来主将菠萝汽水啜了不能再小的一口,仍旧舍不得咽下,让它在口腔里晃荡。
“饭还满意吗?”
——春日井忽然开口说话,吓了来主一跳。
“唔,这个,”他始料未及,慌慌张张地,“都很好吃……”
“要加甜点吗?”
来主抬起头。
“可、可以吗?”
春日井抽出立夹中的甜品单,递到他前面。
来主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用手指戳了戳一个普通的香草冰淇淋。
圆杯很快出现在了送餐窗口。春日井帮他拿过来。来主低着头,用小勺子一点点,慢慢地吃着,一边小心地探听春日井心中有没有什么不耐烦。
一片安静。
什么都没有。
冰淇淋在舌头下温柔地化开,甜得沁满胸口。
委屈的味道渐渐淡了,迅速得像睡醒后忘记噩梦。来主终于把顾虑丢到脑后,放松地、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了抬起头,他望着春日井:眼睛亮晶晶的。
像他最开始在罐车里抬头看他的眼神一样:有些自己也不明白指向何处的期待,又有点儿傻。
春日井的双眼也正注视着他。
一役成功,Alvis内部、连带政府高层的知情人士,都深刻地认识到了来主的作用。
他们也终于明白了——为何来主刚刚被虏获时,濒临覆灭的Polaris为何还要不惜伤亡代价地向Alvis发起主动进攻。
他太好用了。
春日井和来主结成搭档,更好地发挥了他的效果。比起传统方式——拐弯抹角地搜集和确证情报——现在,他们只要能够接近问题,就能由来主直接获取答案。
没有人能对我说谎。来主说,平平淡淡地说。对他而言,这是现实,不需要带任何优越感,他也没有一点儿优越感。
束手束脚的禁忌破除之后,他们获取情报的效率大大提高了。另外,由于来主可以直接行动,他们也对来主的经验、能力、性格建立起了翔实的一手档案。春日井每周都会提交关于来主的详细报告,细到每顿饭的内容、进食时来主的状态,他面对每一件未知事物时不同的表情;详细得有如一个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做、只对着来主24小时拍摄的摄像头。
也只有春日井能做到。
像春日井断言的那样,来主并没有什么阵营意识。即使他明白了敌人是原来的Polaris,情绪与行为上,也没有任何的变化。
“如果他不是一个过分纯真的傻瓜,就是一个比我还高明的说谎者。”
春日井在给皆城的报告中,给出这一句评价。
皆城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答案该选取那边,显而易见。
“那么,有没有可能从他身上获取原Polaris的情报?比如据点、人员配备、装备水平等等。”
春日井摇摇头。
“可能是听到的东西太多了,他的记性变得很差。听到的东西不对我说出来,转眼就会忘掉。你说的我想过,也试着刺探过。”
“完全不行?”
“他甚至记不住怎么从他的房间移动到餐厅。”春日井说。
皆城摇了摇头,抽出手上的报告,递给春日井。
报告来自精神开发与治疗部门,撰写人是立上博士。在开篇的概述里,已经清晰地写出了结论:我们应用最新通过临床的催眠疗法,试图导出来主操的记忆。但是重复实验已经证明,来主操无法被催眠。
“要是有一台机器,能像来主那样读心就好了。”
皆城当玩笑讲,但春日井听得出话中真实的期待。
“他的心里,会有我们、我们的敌人、这个国家——想知道的一切。”
基于春日井的报告,也是出于人道主义考量,来主的警戒程度被调低了两档。除了在Alvis中的起居行止仍然受限,出门时,来主已经不再需要罐车。
“十多年都没有人身自由,现在出门时,心里会高兴到什么程度呢……要是我们也能读他的心就好了。”
监控室里的立上俯视着画面中的来主,语带怜悯。
这又哪里需要读心呢?
来主正把洗干净的工装、学生校服和小礼服仔细叠好,码进他新得到的木头柜子里。过了一会儿,他又一件件拽出来,在玻璃房子里试着玩。
那些都是Alvis送给他的礼物。两个月里,他已经扮演了好些不同的角色:货车的装卸工,花店的配送员,甚至第一次去酒场的失足少年。只要能让他出去,他就笑得天花乱坠,完全不问任务的内容。每次出门回来,都有丰盛的晚餐;而扮装用的衣服,也都留给了他做任务的奖励。
礼服是量身定制的,可是工装好些是收购回来的二手服装,已经很旧了。可是来主无所谓。对他而言,全是新的。
镜头中他浑然不觉有人窥视,脱下了连身裤,又穿上一件刚好盖住臀部的帽衫。
他似乎又快活地唱起歌来。
这场面仿佛在哪儿见过。立上身边站着的春日井,隔着沉默的镜头,仍旧什么都听不到。
来主在越野车的后排动来动去。不一会儿,脑袋又从驾驶和副驾驶之间的空隙伸出来,毛茸茸的,十分碍事。
春日井伸出手,把他的脑门往后推。
“回去坐下。”他说,“你会被人看见的。”
来主从耳朵里拔出降噪耳塞:“你说什么呀?”
春日井才不会再说一遍。
来主愉快地哼了一声,又把耳塞放了回去。
在外面,人多的地方,要是不戴耳塞,他就好像掉进养殖场的蜂箱里,满脑袋都是这样那样的嗡嗡声。他就一直戴着。而且、反正!反正春日井也不会开恩,跟他有说有笑地聊天。
不过就算如此,也不会觉得无聊。
车窗里衬的粗帆布,被他偷偷掀开一个角。他用手指头擦窗上的雾,擦掉了就看见街边步道缝隙中抽出的草,看见被晨雨打成深灰色的楼,看早餐摊,看糕饼铺。春日井开着车,时不时看见他的头顶掠过中央后视镜,从座位这一头挪到另一头。好不容易安静地坐下了,他又一会儿看看身上的新衣服,一会儿扯开领子,看看跟着衣服一起变新鲜的自己。
春日井打开折斗,拿出墨镜。
这车明明遮得严严实实的,却好像不知道哪里冒出来刺眼的光源。
他们搭档整一个月的那一天,来主拿到一件连衣裙,一顶精致的小假发。春日井这回开的,也不再是盖着厚帆布的越野车,而是一辆老式的保时捷。
到达那家私人会所,春日井先下了车,把钥匙交给侍者,然后绕过去,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他向来主伸出手,手心向上;来主按着他心中的吩咐,把指尖放上来。
来主从车上下来,踩到的地面软绵绵。
春日井的身份是带了女伴的青年实业家,介绍来主给刚认识的阔太太。他说他的小女友刚巧感冒了,不能讲话——来主乖巧地挨个鞠躬,用嗓子发出一点点气声。
在这样的场合里,一位没有婚姻关系和家庭背景的女伴,是一枚优质的挡箭牌。她的存在,并不妨碍春日井与女性做暧昧的攀谈,却又能在不想继续谈话的时候,成为适宜的借口。
来主却不知道这么多关节。这任务新鲜,裙子的腰部又卡得很紧,他想要专心地扮演他的角色,需要一点努力。他演技不怎么样,可是一贯很认真。他半个身子躲在春日井后头,看春日井把礼帽擎在胸前,微微倾身,毫不费力地假装专注;看春日井自如地利用水晶吊灯的阴影和钢琴音里难得出现的冲突和弦,将心里细丝般的冷漠与不耐烦掩饰掉一半——另一半却刻意被放任流露出来,显现于轻轻敲磕玻璃杯口的指尖,和过分精巧的礼貌。
平静无波的酒宴中间,带有微小缺陷的事物才额外引人注意。春日井便是如此。他的面容堪称完美,却拒绝在那之上覆盖一层社交性的、善意的微笑。
这是他唯一的瑕疵,却令所有被他吸引目光的女性呼吸停滞。
“她好可怜哦。”
来主嘟囔着,扯春日井的袖子。
他所说的她,是市郊依山别墅的女主人,也是他们这次的行动目标。她以为暂住在她宅子外头的木房是被生意人租下来做仓库,却不知那里已经被用作Azazel线人的接头处。由着她的善良,她先生的银行每周四一早上,都会有“房客的朋友”存入一包不多不少的现金。藉着她的介绍,这位“房客的朋友”拿到一个VIP令牌。这让他永远不必在柜台排队,并且有时不带证件,柜员也马马虎虎地放过。
她记不得她的房客的名字了,叫什么来着?不记得也没关系,她一开始确实是看过他的证件。只要某个信息在记忆深处存在,那它就永远存在。
来主从她的脑中深潜归来,把春日井带到一边咬耳朵,报给他他看到的姓名,甚至还有一个银行账号。
账号迅速被传回了Alvis的情报处理部门。数分钟过去,Alvis已经回复确认。
任务已经完结,接下来只需要不留痕迹地抽身。来主跑到长桌子边上,随便拿了些吃的。可是不过一小会儿又跑回来,回到刻意远离人群的春日井身旁。
“她好可怜哦。”
他来扯春日井的袖子,一下子用力太大,把他袖扣都扯松了。
“你脸上装得客气,心里却觉得她无聊透顶。你知道她有多喜欢你吗?”
春日井瞥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不在意呀。一点儿都不在意。可是她一见到你就喜欢你了……有多喜欢呢,我可知道。但是你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来主继续小声说着,噘着嘴,“可是我想跟你说……”
春日井心里一瞬间降温,让来主顿时噤声。
春日井看他吓了一跳的样子,心情似乎又变好。他伸出手臂,让他挽着:来主小心翼翼地,温顺地挽住了他。
“甲洋……”
来主试探性地呼唤。
见春日井没有什么拒绝的反应,他掏出一个柳橙。
“给。”
春日井皱了皱眉头。
“嗯。”来主点点头,“你没说过要吃,只是我,我……想拿给你。”
春日井又蹙了眉。
来主望着他:“可是你一直在跟人讲话,什么都没吃……”
春日井没回答。
“还是说你想吃甜的?我以为你不想吃甜的……我不知道甲洋喜欢吃什么,你好像吃什么都没有特别高兴。你喜欢吃什么呢?”
春日井在沉默中望着来主;那视线仿佛闪烁了一下。
他把柳橙接了过来,握在手里。
来主清楚地看到,春日井的心中,描画出一个他自己的模样:任务正中,神色内敛,衣冠楚楚,手中却握着一个圆圆的柳橙。
晚会临近散场,灯光已经昏黄。钢琴师的手腕变得慢而疲惫。
来主圆睁着眼睛,有些困惑地望着春日井。
这样子太可笑了,春日井想。来主在他心中明明白白地读到可笑二字。
什么可笑呢?来主眼睛一眨一眨,仍旧迷茫,站在春日井的石膏外壳边上,叩了一声,又是一声。
春日井不见了。
来主蹑手蹑脚地溜出洗手间,却发现春日井并没有守候在门外。
怎么回事,甲洋不是要从早到晚监视我的吗?来主提着裙子,轻轻地跑,拙劣地闪躲着,避过了酒会终场前仍旧赖着不走的男士的邀约,一路跑到门外,才看见春日井已经回到车上。
车窗是敞开的。春日井无声无息地抽着一支没有尼古丁的烟。
来主拉开车门,在他身边坐下。
春日井没说话,也没有要发动引擎的意思。
半晌,他伸出手指头,挠了挠春日井放在驻车制动上的左手手背。
春日井猛然反手,钳住了来主的手腕。
他手劲太大,来主整个人被扯得向他倾去。石榴红的裙摆还在脚下堆着;来主叫了一声。
春日井心里有波澜来去翻滚——攥着他的手却是纹丝不动。脸也朝着另外的方向,不肯转过来看他。
窗外的一两点汽灯悬在栏杆高处,黑夜固执得如春日井的沉默。
甲洋,好奇怪。
是的,真的很奇怪。他从来都不顾惜他,没想过控制自己的力气,不怕弄疼他——也不在乎弄疼他。
可是这一刻,甲洋的手松开了。抓着他,确是空空洞洞的禁锢。
甲洋心里的纷繁的波动和一丁点的迟疑,到底是什么?
他的柳橙到哪儿去了呢?
来主终于忍不住静默,想要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春日井无声地松开了手,只抽了一半的烟丢出了窗外。引擎发动,车身隆隆微震。手刹也被松开。
“没关系呀,甲洋……”
来主小心地开口。
“就算你不懂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也不懂你呀……”
车子突兀启动,让他猛然陷进了座椅里——也让他虽然不知缘由,却至少明白自己又一次说错了话。
由来主给出的账号为开始,他们抓出了一整条资金链。
西尾晖的事件后,他们成功地给一系列拐卖人口的要案画上了句点。但皆城提出了更多的问题:为什么西尾晖会被洗脑?这绝不是以残暴急躁的Aviator的风格,更甚者,洗脑在Azazel内部也是机密技术,没有太多人知道。他是否和哪个智将型的首领结成了暂时的同盟?是Crawler,还是Walker?
再者,人口贩卖是Polaris时代起都无人涉足的领域,为什么突然做起了这一项生意?和军火、毒品、药品、能源比起来,人口贩卖的可控性更差,风险也更大。如无必要,为何在这时忽然铤而走险?
是否暗示着他们一直以来对Azazel实行的资金封锁,实际上起到了非常大的限制作用?
这是个令人振奋的推测。镝木领导的情报中心为了验证这一点,开始了自发的加班。
不得不接受一项愚蠢工作的春日井回头望望,Alvis大楼正披上夕阳,整幢楼房渐渐掌灯。
“春日井一级特工,呼叫春日井一级特工:请即刻前往3号封闭场地。来主操的活动时间结束了。收到请回复。”
“收到。在路上了。”
春日井穿廊度院,到围着高墙和电网的3号草地里。路过的同事同他招呼,他都微笑对答。拐过最后一道弯,远远就看见玻璃墙外那个趴在草地上、睡得一塌糊涂的小东西。
每48小时可以自由活动1小时,这是皆城的特批。
好不容易有一方土地能让他撒欢儿乱跑,他每次都蹦到浑身乏力,躺下来也没完没了地打滚,能从草地一头滚到另一头。衣裳都染得绿了,一身草汁的腥味儿。滚着滚着,就睡着了:这会儿趴着睡压着胸口,呼吸都有些憋闷,却硬是累得醒不过来。
春日井开了两重锁,下到草坪,走过去抱起了他,他也没有醒。春日井给了广播室信号,通知3号空地到别馆地下室路径上所有人回避;然后一直抱着来主,回到只有人工日光的地下,放他回他柔软的小床上。
像是梦太美,来主始终没有醒。
“春日井一级特工:请在处理完来主相关事项后前往会议室。皆城司令紧急召集。”
耳机里传来声音。
而春日井多停留了十几秒。
短短的时间里,他俯下身,帮来主脱去让草露沾湿的外套,盖上毯子。
来主全程糊涂地睡着,嘴里嘤咛,说了一句甜美的梦话。
“我们刚刚抓出了一条Azazel日常使用的资金路径。”
真壁给大家依次分发报告书。文件刚刚打印出来,尚且微热。皆城已经在长桌尽头,开始了发言。
“上次的人口贩卖被我们成功截断在了半路上,所以这条路径上能看到境外进来的订金,却没有尾款。订金数额不大,但还是被分成了两份,分别走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据我们推测,这两个方向分别是Aviator和Walker管辖的账户。”
座上的人不约而同地抽了口冷气。
遇上Aviator,也不过是红了眼上去拼杀罢了。背着Alvis的名牌,殉职的觉悟随时都有。可是面对Walker,要担心的则是大活人在阳光下不知不觉消失,直到数年后才在阴沟里零碎成一堆白骨。
“Azazel们各有打算,但也偶然合作,这点我们并不惊讶。但是,我们额外追踪到了极大数量的军火和药品支出,就在这次人口贩卖事件之前。——可是对应的时间段中,他们和Alvis、和境外,都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冲突。那么,我们基本上可以猜测……”
“……Azazel首领之间,发生了火并。”
远见轻轻地说。
皆城赞赏地望了她一眼:
“没错。”
“哇塞。”近藤一敲桌子,“如果Aviator和Walker联手,那倒霉的是谁?”
“Crawler偏安北部边境,不太可能是他。”镝木接过话,“也不会是Vagrant。Azazel们一直在用着Vagrant架起来的加密通信网,这个网现在还好好的,我开会前还发过测试包进去。“
“那么,”远见点点头,“是Roadrunner。”
“结论正是如此。火并不仅干掉了Roadrunner,也同时令Aviator和Walker元气大伤。通常规模的军火和毒品贸易已经难以支持,他们才染指了人口贸易。”
皆城把手中的杯子放在桌面上。
精锐队长们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一股雀跃的气氛在会议桌上漂浮起来。
“是我们落井下石的好时机啊。“近藤掰着指关节。
“Aviator的队伍已经基本上消灭了,他本人也躲到山里去了,”真壁说,“那么,这是对付Walker的好机会?”
“语气不用那么犹豫,一骑。”近藤拍他的肩。
“可是Walker的据点,”真壁还是有点迷惑的样子,“也就是原来Polaris的隐藏据点……我们从来就没有找到过啊。连来主都说不知道它在哪儿……”
“这就是我今天召集开会的目的。”
皆城重新站了起来。
下面要说的,便是指令了。众人尽皆整饬衣衫,正襟危坐。
“镝木继续主导情报中心,追踪资金流向相关的地点,资金从账户中提取为现金的地点,拉网排查。”
“遵令。除现金外,我还会排查无徽记的金条。”
“很好。剑司,你从我们已经掌握的几个旧据点入手,从A到Z重新排查一遍。现场工作量很大,一骑协助你。人手不够的话向我申请,可以让远见也出动。保证效率为要。”
“得令。”
“甲洋,……”
“我带来主行动。从上次资金链的线人入手,我已经定位到他了,随时可以直接过去。来主应该能从他身上看到什么。”
皆城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么就这样安排。有什么问题吗?”
“有。”
春日井没有直接说话,而是举起了手。
皆城有些惊讶,还是示意他继续说。
“我同意你的结论。如果火并发生过,那么大概是Walker联合Aviator,干掉了Roadrunner。可是我们有什么证据,”春日井的双手在面前交叉着,“证明火并一定发生过呢?大量的军火药品购进,说不定是只是一场火并的准备工作。也说不定,是在提前积蓄,准备冲着我们来。Roadrunner被干掉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我们没有得到任何其它方面的情报?只是猜测的话,你应该不会说得那么肯定。”
近藤和真壁一起睁大了眼睛;可是皆城毫不惊讶。
“你果然注意到了。”他的眼神斜向长桌另一角,“立上,你报告吧。”
立上打开了自己面前的资料夹,给大家展示里面的两幅铅笔画。
“西尾晖目击的东西,比我们想象中更多。多次催眠治疗之后,他告诉我们,两个月前,他的父母在一场武装冲突中受到波及去世,而交战双方的迷彩服上,正分别是Aviator和Roadrunner的徽记。”
她手上的两幅画,虽然技法拙劣,却明显看得出一个是代表Aviator的斧与枪,另一个是代表Roadrunner的奔跑的战马。
会议室中响起一阵低叹。
“他逃离了战场,可是昏过去了。如果不是远见前辈阴差阳错地救了他,他很可能会没命。”立上补充了一句。
春日井颔首。
“怪不得来主从他心里读到远见的名字,他会一下子生气。”
“是的。从催眠治疗的临床经验来看,洗脑能够替换记忆,但却很难让一个人忘掉他情感上最重视的人……”立上说着,忽然看到远见的脸色有些绯红,“……对不起,远见前辈。”
“没关系。”
远见语气有些微的烫。
“那么,”皆城重新介入了话题,眼睛看着春日井,“还有其它问题吗?”
“有。”
春日井平静地回答。
皆城的眉微微皱起来了。
春日井把案卷阖上,放回了桌面。
“催眠治疗的安全性,”他问,“现在能够保证了吗?”
“是的。临床已经积累了非常多的数据,西尾晖的状况也……”
“立上。”
皆城沉沉打断。立上不知所以,闭上了嘴。
“想找到Polaris的隐藏基地,有个最快的方法。”春日井平静地说,“你也想到了吧,为什么不提议?”
皆城盯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
春日井笑了笑。
众人都在云雾里,并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立上茫然地左右望望,只看见大家都是差不多的表情,只有远见咬着嘴唇,浑身绷得僵直。
“没关系的,总士。”春日井摊开双手,“既然催眠没有危险的话,那不是很值得一试吗?我去过那儿。或者说……去过Polaris老巢还活着回来的人,就只有我。”
长桌边上一阵压抑的哗然。皆城做了下压的手势,才渐渐肃静。
“甲洋。”皆城一字一顿,“我知道你提议的价值,但我不认为你能正确地预判接受催眠的后果。”
春日井眯起眼睛,微微笑了。
“……我只是提议而已。决定权在你。但是如果你信任我的话,”他一直微笑着,“我认为没问题。”
皆城仍旧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
“我想听听你的论证。”
春日井身体后仰,后背陷进椅垫。
“因为我并没有忘记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就算催眠让我想起额外的事情,也不会产生什么太糟糕的后果。”
“你怎么能判断你忘记的东西是否重要——更甚者,你怎么可能知道你自己忘记了什么?”
春日井眯起了眼。
“人总有一些方法来判断他记得的东西是否逻辑一致。对我而言,除了被关在Polaris的那三天空白之外,前后我都记得非常清楚。这一块空缺之外,其它部分的记忆都连贯,并无矛盾。包括我从那个基地出来之后发生的事,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发生了什么?”
“总士……”真壁不安地打断。
“他们把我塞到了一个62加仑的油桶里。”春日井语气平静,“我在海湾底下呆了68小时。还好那个桶比标准桶大一点儿,否则我恐怕撑不到你们来。”
一阵吓人的寂静后,皆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春日井君,”远见突然站起来,“我们不必非要这样的,如果——如果你是为了——”
“羽佐间吗?”
春日井说。
这个名字带来了更重的静默。会议室上方高悬着羽佐间翔子的黑白遗像。她在那一役数十位牺牲者的阵列里,无声地俯视下来。
“远见,”他轻轻地说,“我没有忘记羽佐间。她活着的时候,她的死。这是我一直都记得的事。就算催眠,也没有什么新东西能想起来了。”
没有人回应他。
远见坐回了座位,重新紧闭了嘴唇。
“如果你坚持认为没问题,”皆城打破了安静,“我通过你的提议。尽早做吧。镝木的任务照常开展,原定出外勤的几组暂时待命。甲洋,你散会了就去体检。立上。”
“明,明白,精神方面会着重……”
“体检没问题的话,定在明天上午十点进行催眠。到开始前,”皆城对春日井说,“你随时可以撤销你的决定。”
春日井笑了笑。
“谢谢。”
那笑容似乎微妙地含着一丝胜利的意味。如果真的可以撤销的话——皆城一瞬间想——似乎应该是在这一刻,由他皆城总士提出来。
然而会议已经散场。众人以一种覆水难收的姿态,纷纷离座。
出门前,春日井在会议室门侧的宣传墙边停了一会儿。
那是三年前那场战役的全面总结。包括羽佐间在内的牺牲者化为黑白遗像,高悬天井,而真壁由于在战斗中履建功绩,成为了英雄,和当时新接任指挥官的皆城一起,获授新政府一级勋章。
而春日井呢?
Alvis史无前例地从Polaris手中救得一位同伴生还——
春日井是真壁战功的一部分。是真壁下面的那一行用来描述英雄的小字。
照片上真壁目光与天顶上的羽佐间目光交汇,春日井就站在那交点。
静止不动的心脏仿佛刚被什么力量搡过,跳得额外沉重。
“甲洋——甲洋?”
近藤的声音把他拉回会议室,拉回现在;他才听见了那阵连续不断的,柔和的叮咚声。
“来主给你发消息了。”近藤好心提醒着,“你没事吧?要不还是算了?”
春日井给他一个安慰性的笑容,从腰带里抽出那个专属他与来主二人的通信器。
“甲洋,在吗?舞姐姐说,今天晚上,如果有甲洋一起,我就可以出去吃晚饭了……甲洋会来吗?可以来吗?”
明明就是几个字的事,非要唠叨成这么一大片。
“他还会约你吃饭啊?”近藤毫不忌讳地探着脖子看。
“有时候会。”
春日井模棱两可地回答。
刀切下去,鸭胸肉的纹理顺从地绽开到两侧。柠檬黄色的酱汁随即顺着刀划出的裂隙流进去,一股黏稠的香甜升起来。
春日井对面的来主照旧兴致很好。他们坐在惯例的角落里的双人小桌,桌上还放着一个“保留”标牌,让来主更开心了。他们入席的时候,不分什么主菜甜点,整套东西都已经挤挤攘攘地摆在那里。除了他们,餐厅里便空无一人。
“这个给你!”
来主好像突然想起来,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就低头去从衣兜里掏出一朵紫色的钟状小花。
“啊,压扁了……”
来主垂下眼角,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好几个调。
“夏枯草。”
“嗯?”
“它的名字。”
“啊,是吗!是叫这个啊!”
春日井点点头,接过了压扁的花,放进印有Alvis徽章的票夹里。
花已经萎蔫了,来主的脸上却盛开一个笑容。
他大声地讲起暮春以来,草地上野花种类的变化。花的名字他是一个也叫不上来,说明里只有形容和感叹。他知道春日井在听着,虽然没回答什么。说着说着,他自己走神了,忽然想起上次出门时听到的可笑的恶作剧,马上兴致盎然地换了话题。
偶尔能中断他发言的,只有沙拉盘里的橄榄的苦味。
春日井不用说话,进餐是连续的,很快就结束了属于他自己的盘子。
不过一分钟,来主就不再好好坐在原处了。一只鸽子飞过百叶窗,把他无法集中的注意彻底吸引了过去。他干脆挪动椅子,手臂趴到窗沿上——仿佛这样也能听到鸽子的心。
二人的时间渐渐将近结束,餐厅里的灯光也被夜浸得更暗了。夏天也快到尽头了。听不见的虫鸣化成脑中残留的嗡嗡的振动,也变得更脆弱纤细,断续有无。
来主终于缩回了藤条椅子,在草莓慕斯中间挖出一个圆洞。
他的表情安详而满足;春日井也享受着这少见的安静。
直到腰间低低地响起电子提示音:回房间的时候到了。
来主似乎没有任何事找他。春日井始终没等到一个理由。
“——你到底为什么叫我来?”
春日井问毕,勺子从来主的手中掉了下去。
清脆的落地音之后,来主怔怔地抬起头。
“因为我喜欢你呀。”
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
可是眼泪大颗地落下来。
春日井站起来,走到他边上,像是要向他伸出手,又在伸出之前就已经犹豫。
他心中从来是一泓平静的水,仿佛从生到死,都没什么再能把波纹掀起。一个黑漆漆的油桶半沉在碧蓝的浅水,除此之外,所见之处,空无一人。
来主和面前的春日井中间,隔着一层模糊的眼泪。他伸手擦去,又有新的漫出。
哭泣的自己的模样,映在春日井褐色的瞳孔中——一直穿透进空间深处,映在春日井心中的水面当中。
“该回去了。”
春日井终究没有说什么,伸手带他从椅中站起。
远天里有几颗本就黯淡的星星,一阵风吹过去,融解进了永恒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