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我从未对阿芙罗狄忒不敬。
亚历山大阅读完最后一行，捻着泛黄的书页翻来翻去。纸页上印的是希腊文，他读起来很轻松，没有花太多时间。更多的时间他在辨认行与行间英文的标注，他之前的阅读者似乎是这门古老语言的初学者，字迹间透露着他磕磕绊绊的形迹。
可惜他只是标注着词义，并未写下他对这个故事的想法，亚历山大很想知道。
亚历山大抬起头，对面两架书柜间的挂钟正好走过半个钟头。他的老师离开有半个小时了。
埃尔梅罗二世对于上课这件事情一直很认真，只有在这一天，不用亚历山大叫他起床，或是仅仅叫一声他就乖乖起来，不会像膏药一样黏在床上纹丝不动。他不会迟到也不会早退，那几个小时之间，只有他和亚历山大，在木香和书香混合的图书馆内。
今天却是例外，刚刚开始授课，就有人来敲图书馆的门扉。淡紫色头发的女孩仰着头和他的老师说话，神色焦急。埃尔梅罗二世很重要，他几乎参与每一次战斗，常常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他的臣子如此被看重，亚历山大觉得高兴。但他是我的东西，怎么能被那样使用。可是他自己却是愿意的，为了世界，为了人类，亚历山大叹气，那就只好由着他了。不过他可倚靠我的肩膀安眠。
最后老师做了权衡，给他布置下阅读的任务。也许你不会喜欢，他把书递过来时说。亚里士多德不喜欢，可不代表我也是。不是他要和那位博学的哲人作对，他喜欢流着神明血液的英雄，却也喜欢鲜活的人类。
他的老师说，我很快回来。“很快”，亚历山大平时不会这样斤斤计较，但“很快”是多快呢？是几个时、几个分、几个秒？总不会，甚至长过太阳的一周了吧。
你先将这篇剧目看完，回来之后我会问你问题。
他以为我要花多久？更何况这故事亚历山大再熟悉不过了。
纯洁的、高傲的、不敬神的希波吕托斯，黄金的阿芙罗狄忒降下灾厄，淮德拉柔软的身体在屋梁之下僵硬，父亲许下的诅咒，波塞冬的公牛冲出海面，马扬起前蹄翻倒在地。
他为何选了这么一篇。亚历山大早已确知众人的命运，却还是想流泪。流泪不是什么坏事，阿基琉斯也会哭，甚至在地上打滚，满身尘土。埃尔梅罗这样说，亚历山大懂得，但却仍未在他面前哭过，他不能再让自己更多地被当成孩童。
现在他不在此处，亚历山大感到眼眶湿润，可他最终还是没让那泪水掉下来，只是发出一身泪滴坠落似的叹息。
“你爱——这有什么奇怪呢？你同许多人一样。”
是的，爱没有什么奇怪，只是他们未免把爱想的太简单，以为厄洛斯的眼泪都是甜蜜的。爱哪里是这样轻易的东西，美发的阿芙罗狄忒自己都为美少年心碎，更何况地上的凡人。亚历山大原先也不知晓，那时他拥有的太多。但现在，他没有了他的伙友，没有了他将有的臣民，只有他自己以及他的爱人。曾经覆盖至欧亚大陆尽头的爱，如今便全都给了他了。这时，他才初次感到沉重，痛苦，宛如将从内里撕裂开来。
哲人说爱必将通向不朽，亚历山大不信。若阿芙罗狄忒发了怒，那它将与死紧靠，有死的何以不朽？
我应当未引阿芙罗狄忒不悦。他并未偏信阿尔忒弥斯，而对爱神口出恶言。他回想自己的一生，觉得自己多半为爱神所宠爱，她一向喜爱世间的美少年。可他还是有些不安，也许他该向女神献祭。
昨天里他看见御主与医生布置着祭坛模样的东西，若是在那处焚烧肥羊和骟牛，牺牲的香气能否传到奥林波斯山上呢？也许不能吧，他自己否认，迦勒底的铜墙铁壁倒在其次，恐怕更多的，它将被科学、魔术、以及异教的神明阻隔。
那我还能否保有阿芙罗狄忒的宠爱？他感到担忧。如果他被女神抛弃，那可怕的命运是否会在前方等待着他？他不畏惧死，只畏惧爱碎裂。
可即使他落到淮德拉的境地，也不会如她所为。即使他不再爱我了，我也不会使他毁灭。他未来将承负征服王的声名，只是如此他血液里掠夺的成分要少些。难不成我会和他人争夺，甚至将他撕成两半？何况他也不是婴孩，他自己会有选择。
阿芙罗狄忒会爱我的，他也会爱我。亚历山大确定地想，很快却又不确定了。他怎么还不回来，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御主又交给他什么任务？他又要劳累了。也许和那祭坛有关？这里的仪式只可能与一件事有关，他们这样声势浩大，是想要召唤出哪一位英雄呢？为什么还要埃尔梅罗去呢？
亚历山大不再想了，他得专注于思考，他方才所想可不够格做老师问题的答案。我还有多少时间得出一个完美的回答？再一个小时？半天？或者甚至这一天都揭过？他难道要一直在这里等埃尔梅罗回来？他要等到什么时候？再一个小时？半天？或者甚至这一天都揭过？他还会回来吗？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他不会回来了。
我从未对阿芙罗狄忒不敬，亚历山大想。




End

*欧里庇得斯《希波吕托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