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排斥反应通常于深夜来临,自金属与血肉交接处,从神经筋脉蜂鸣般蔓延身躯,而后世界被颠倒了上下,他在地板蜷缩起身体,痉挛的左手紧抓接口处,喉咙发出干呕,是一条被抛在沙地的鱼,翻开死白的肚皮,嘴巴徒劳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反应会持续一小时或更多,Shiro习惯忍耐直到它离去,然后他做梦。疼痛唤醒记忆,记忆唤回痛苦,带着干涸的泥土味,肉块的腐烂味,金属与血的铁锈味。
***
铁锈味。
吵杂的欢呼声。
人工灯光。
他拖着伤腿站在斗兽场中心,堪堪躲过迎面而来的铁锤,积蓄起最后力量的身体是一颗子弹,将断刃狠狠送入对手的眼睛里。山一样的身体在血水中爆发出怒吼般的惨叫,欢呼与咒骂声铺天盖地,Shiro的视野极其模糊,他满身是血,摇摇欲坠,好像只要有谁伸手轻轻一推,他就会轰然倒地。
最终他仍然站着。
下场时他与其他战俘说话,他首先倾听,听那些形态各异的外星生物像人类一样哭笑怒骂,Shiro记得一位长得像西兰花的男人(Shiro并不太喜欢这个菜),名叫Peter,有一双儿女,喜爱一种叫奥赛的食物,一家人习惯在雨后的草地上散步,被俘虏的时候失散了,Peter跟他谈起家人时,眼睛里的光芒似乎在说:我们总有一天会重逢。这光芒最终熄灭在斗兽场上。
同样的手段无法反复使用,他可以救下Matt,可以救下其他星球的Peter,总有一个Peter会死在他眼前。
“这些人什么战斗力都没有,为什么不只派我上场?!”曾经Shiro如此质问。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吞噬比我们弱小的星球?”对方这样回答。
像猫捉老鼠,只是一种游戏。
Shiro仍然倾听,而后鼓励,大家都说他的声音里有力量,不同星球的外星战俘围绕在他身侧,在纯然的黑暗中仰视钢塑的偶像。他们一个个减少,然后再增加,人数几乎无差。他们有过一次绝妙的逃狱行动,分成两拨人,一拨负责掩护,一拨需要穿过未知金属层层包裹的战俘地,Shiro制定了详尽的路线和计划,所有人都烂熟于心。他们失败了,半数以上的人被扫射而死。有一天Shiro在吞咽一如平日的酸馊食物时呕吐了,尸体的腐烂味,他把食物残渣连同胃液一并吐出,生理性盐水夺眶而落,啪嗒啪嗒砸在地面。
之后是狱卒的娱乐时间,折磨常胜者是游戏里必不可少的一环。常胜者在场上呼风唤雨,下场后却必须是狱卒手心里的小玩意儿,不致命的游戏节目多得是,狱卒们为他穿上拘束衣,或不穿——为了其它无辜的战俘,这位名叫Shiro的常胜者是最温顺的一个。而Shiro忍受,咬紧牙关,防止自己吐出任何类似求救的字眼,似乎只要他稍微松了口,他的意志力就会溃不成兵。
杀了我。
救救我。
找到我。
Shiro曾经对他的小男孩夸耀宇宙,这个无垠、伟大、美丽的宇宙,数以亿计的星星悬在人类头顶,深奥与神秘在其中闪闪生辉,他将去探索它,而后接收它的馈赠。
他回忆他的小男孩,猜想他现在的处境,在加里森,在孤身一人的过道,在教官们的苛责里,无法割舍的牵挂存在于记忆的每道皱褶,像流水渗过龟裂的土地。
那个孤僻的孩子,已经比初见时成长了一点,傲气地对他说,我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便看见星星落在男孩大睁的眼睛里。
Shiro的手臂被砍去了一只,散发着生命力的肉块被冰冷的金属取而代之,他们为他注射不知名的药物,冰冷的液体顺着针管注入身体的时候他开始战栗。测试结束后Shiro被扔回囚房,他冷得发抖,与金属相连的创口在叫嚣着剧痛,他想要呕吐,可只能发出骇人的干呕声;在无数无数次阖上的黑暗里,他蜷缩身体。
这里根本什么星星都看不见呀。
***
Shiro开始聚拢自己的碎片,他不知道这是哪儿,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甚至有点想不起自己是谁,只估计自己也许是如愿地死了,他站在一个美丽而无垠的星海中央,然而星星距离他非常遥远。
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
他知道又是一个噩梦,一场斗兽场上的比赛。
他以为他逃开了,他曾经以为他终于逃开了。
Shiro举起他的手臂,一把全身通紫的长刃,他往对手走去,每一步都尖锐地划响钢铁舰桥,窃窃人声撕裂他,命令他:伤害,以语言,以刀刃,以身躯。
他说:“我应该抛弃你。”
杀 了 我。
他说:“看你破碎。”
救 救 我。
他说:“看着小队全灭。”
找 到 我。
他的男孩站在他面前,而星星再次落在他眼里。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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