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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翼翼。这正是我们傻站在那儿,说不出一句话时,他眼里的神情。如此小心翼翼。毕竟我们向来极少讨论对彼此的感觉,何必现在改变呢?
话就在嘴边。我对他的感觉,一直以来便是如此。只是现在更清晰了,我突然有了能描述它的语言。我爱他。我一直爱着他,我最好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没什么新鲜的,只是过去六个月成了一次漫长而折磨的练习,练习克制自己想要更多的渴望。想要了解他,方方面面。现在?好吧,现在永远不可能了,我只能归咎于自己。
John没有刮胡子,没有好好睡觉。他保持警觉,仍然在生我的气,同时又因Magnussen幽灵一般的头脑不再缠绕着他的宝贝Mary而感到宽慰。我大大失算了。Magnussen的记忆宫殿远比我的宽阔。我会彻底重建我的记忆宫殿,加固壁垒。我们总在构建和重建,John和我,以各自的方式。现在看着他,我可以看出他做了什么。他的心,往时高高扬起如同深红旗帜,而今紧紧锁入钢铁铸就的保险库。
John忠贞不渝,我会这样评价他。我不怪他原谅她。毕竟,我让他以为我死了,而他原谅了我。我不可能给他一个孩子。尽管偶尔需要他那怪异的家长式监护,我却从不能全然放开自己,完完全全依赖他,如婴儿依赖父亲。John喜欢感觉被需要,John需要感受到被爱。然而现在,此时此刻,John感觉…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
我感觉到他们落在我背上的目光,Mary的和我哥哥的。Mycroft知道,一直知道,说不定知道得比我还早,可能在他第一次见到John的那个晚上就知道了。他在假笑,或者,更讨厌的,在皱眉,像他知道事情不会有结果时一样。你弄得一团糟,Sherlock,看看爱都给你带来些什么:你深爱的男人的安危,他那在你胸口开了一个大洞的妻子,以及眼前你不可避免的死亡。
我需要的仅仅是张开嘴(通常不是问题)让话语流淌而出,但我不能。他那样看着我,Mary站在那里,还有我哥哥。我本该在我确定了的那晚告诉他,我们在伦斯特花园(Leinster Gardens)见面时。他对我大为光火,拒绝相信我说的,关于那个我让他娶为妻的女人的事。但是,他相信我,上帝才知道为什么。他颓然靠向水泥墙面。墙面冰冷,他也通体冰冷,我痛苦不堪。而在那点狭小的空间里,我本应该告诉他的。
我本该在我回来那天晚上告诉他。那晚我走进地标酒店(Landmark Hotel)的餐厅,看到他蓄着可恶的胡子,正打算求婚。我相当确定那时我就知道了,知道我爱他,知道我想要他,不只是他的陪伴。单身之夜是一场灾难。我只记得想融进他臂弯,想给他一个取消婚礼的理由。我可能还想过“不小心”给Mary发一条短信,说221B出现紧急状况急需她的帮助。糟了,我可能还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不记得了。我们在不怎么舒服的环境下共度那个夜晚,John和我。我的那些监视行为不过是蹩脚的伎俩,想和他呆在一起久一些,只有我们,停不下来的咖啡和肾上腺素,以及,我们独有的方式的,爱。
取而代之,我说出我的全名。从来没有人叫我“William”,可现在John知道它这回事似乎变得意义非凡,甚至生死攸关。他永远不会尝到我唇舌的味道,永远不会了,但是他有那六个音节,他能够拥有的最大一部分的我。我感到无比讽刺,他知道我的名字,却不知道他妻子的。
John说游戏结束了。不,并没有。游戏继续,游戏永远继续。Mary身上仍有秘密,但即使这样,我也无法让自己厌恶她。Magnussen说她做过残暴的事,我并不怀疑。她杀过人。她还杀了我,那么一两秒钟。不过我有什么资格说这些,我做了一模一样的事。
我曾许下誓言。那大概是我做过的唯一一件无私的事。好吧,不止一件。整件事,枪杀一个手无寸铁但令人恐惧的男人,被迫接受一项极可能宣告我死期将近的任务,以代替入狱的判决。那么,两件无私的事。为了John,我爱的人。我曾许下誓言,我会守护它。那些话,那些我极度渴望说出口的话,将不得不留着陪我。当东风席卷而来之时,陪我度过寒冷的夜晚。东风因我而来,我配不上这个人,我最忠实的同伴,穿糟糕毛衣的人,说烂俗笑话的人,我的指南针,我的利剑,我的坚盾,我的心。
我相信,假以时日,他会原谅我揭露Mary的事,原谅我让他为我哀悼整整两年。当时我不知道那对他会有多大的影响,我真的不知道。如今我懂了。
没有什么可说的,除了最浅白的话。那句话没有出口。幽默替代了情感;他笑了,糟糕的伪装出来的表情。比起胡子,它更让我痛恨。不,John的孩子不会以我的名字命名。噢太可笑了,我才不关心一个尚未出生的婴儿的名字。我只想走近他拥他入怀,抱紧他,直到他在我怀里慢慢放松,告诉我我有多可恶,然后回应我的拥抱。可她会看到。她可能已经知道了,或许他们还讨论过。而John?他太过愤怒。保险库永远紧锁,它的密码连我也难以破解。防卫十分令人印象深刻,真的。我早该明白。
话语终未出口。我不会这么做,以告白作结。我不会对John Watson这么做,不是现在,我们在一起的最后时刻。为了他。按他的方式来。向来如此。
那么,致那些最好的时光吧。致伦敦的沙砾,致雨中的欢笑,致油腻腻的薯条,致鸡毛蒜皮的争吵,致脏乱不堪的浴室,致不合时宜的笑声,致羊毛大衣和血和茶。致友情。致爱。
他盯着我摘了手套的手。有一瞬间我在想,他是会回绝这微不足道的接触,还是打算走向前拥抱我?要么现在,要么永远不能,John…
他握住我的手,没有驻留。像我们第一次在贝克街门前见面一样,他的小一圈的手完美嵌入我的。你好。再见。
这是我第二次向John Watson道别。这种告别,一生一次也已经足够了。
飞机上,Mycroft的手下坚持让我系安全带。毫无意义。我的人生明摆在那儿,John握着Mary的手仿佛她才是需要安慰的人。
起飞。飞机爬升。小小的舷窗望去,Mary的大衣像一滴血迹。我看着他们渐渐渺小。我不会允许自己哭泣。我的眼底发疼,John触碰过的手指一片冰凉。握手道别,好像我只是个即将离开的同事。
也许,十来年后,他会跟他女儿说起他曾共事过的一个疯子,在他单身的日子里。我希望他带着合适的微笑,就像我表现良好时他的微笑那样。我希望他教他的女儿去观察,而不仅仅是去看。
东风来袭,这里冰冷刺骨。我想我再也感受不到温暖了。
我闭上双眼。
走廊那头,一声犬吠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