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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非常非常小的时候,小到杨博尧汉语流利,每天小嘴一张,就叭叭不停冒出十万个为什么,拉着妈妈问天问大地问问中间细菌几厘米。
“妈妈妈妈,杨是什么意思?”
“是一种软绵绵的小动物。”
“哇!”小杨跳起来,“那我和爸爸都是软绵绵的小动物!”
“嗯?”妈妈愣了一下,“哦,你那个「杨」啊,那不是小动物哦,是一种树的名字。”
“那所以我是软绵绵的树”
“……这么说也不是不可以”
春天的杨树确实会吐出一蓬蓬软绵绵的花,三月里降世的茸茸暖雪,弥天遍野。
男孩子长到十来岁出头大多会像小树一样开始抽条,肉眼可见的枝桠硬朗,日渐虬结。
小杨却和女孩子一拨,身上忽然被柔软皮肉包裹,甜腻的奶油发泡,膨胀成节节圆圆的弧,徒留按部就班锋利的骨骼在其下苦苦挣扎,挣扎在凡胎肉体的绵绵囚笼。
同学的笑谈,店员的打量,操场的跑道,师长的关怀,冗长的裤脚,无所不在。
即便后来小杨瘦成了一棵名副其实的小白杨,过往的慢腾腾千千层也要化作永远酥软的胸膛,或是胸膛里的一汪绵绒软絮,轻轻一戳便会溢出泪来。是曾经囹圄烙下的刺青,蛰伏在此身深处,时刻待命将他吞噬软禁,变回那个蜷缩在角落,哭到眼镜歪斜的小肉球。
此情所迫,或是天性使然,小杨在这个初春时节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憧憬——瘦瘦高高,锋芒毕露,苍松翠柏一般的肢体。
比如面前的这只手。
骨节遒劲,握笔的力道顶起崎岖而顺滑的指掌,与条条显然的筋肉连成磅礴的山河,随着笔势斗转星移。
“天,这手简直能轻松跨十度双音吧…”小杨呆呆地盯着,眼神也随着手下沙沙的演算左摇右摆。
“你……”手的主人突然注意到他,“你别老这么盯着我做题……要不我给你讲讲?”
小杨心虚地点点头,然后表面上凑过去听人家讲题,实则正大光明看手。
也不止是手。
陈韦丞小他整一年,却已经比他要高了,脖颈修长,线条利落,刚刚通过了LMus,还靠练习真就练出了绝对音感,好像什么事只要他想就一定能搞定,气焰嚣张,傻笑着跑过来的时候身上挟着澳洲刺眼的阳光与腾腾热气,熏得小杨的心跳阵阵酸疼。
但小陈那些光芒万丈的炫耀,却也是温柔的。
他会用聪明的头脑理解你的天马行空,用扎实的乐理给你即兴伴奏,用绝对音感帮你调琴,用那双苍劲的手和你一起练十度双音。
当你拉琴的时候,他湿润的眼睛仰望着你,飞扬的眼角勾出一湾星河,像是陷入什么天堂般甜美的时空。
妈妈听小杨拉琴,眼里是翻看她那些画作时的骄傲;
老师听小杨拉琴,眼里是孺子可教的赞许;
比赛时拉琴,评委们眼里是看穿一切的审视;
被妈妈叫出来在亲戚朋友面前表演,或是活动舞台上拉给学校里的人听,他们眼里是“哇哦这就是高雅艺术吗?”的客套与随声附和。
十三岁的时候,杨博尧终于得到了一把全琴,这是独属于提琴手的“成人仪式”。
老师把琴盒递到他手里的时候,说「你要像对待自己的人生一样善待你的琴。」
可能日后会有无数人像那样仰望着听他拉琴,但在他真正得到自己的“人生”后,陈韦丞第一个将他和他的琴在心尖上高高举起。
「那些不可一世的自信和骄傲也为他盛满了爱意,因此从不吝惜表露和施予」
——这是小杨在无数次被陈韦丞的言行搞得心跳漏拍后得出的结论。
比如有时补习班放学或是乐团解散天已经黑了,靠近居民区路灯昏暗,小杨近视深,有些夜盲,未知的前路生出慌乱,让他不自觉想要抓住前面人的书包。陈韦丞察觉到,就会过来轻轻拉住他的手,在过十字路口时牢牢握紧。
比如高中毕业小杨随口说都没人跟他去舞会,陈韦丞就说那带我去啊,眼神依旧清澈真诚,一点也不像哥们开玩笑。
比如离开家去大学报到的前一天,他和陈韦丞一如往常去城里逛,回来的时候,在陈家门口又聊好久,最后小陈伸手折下自家篱笆上的红花别在小杨耳朵上,恶作剧得逞般邪笑着跑进家门。小杨走出好远,一转头,窗户里果然是站在那里的小陈,挥挥手,转过头,向前走,再转过头,还在那里,还是他。
比如那天他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去他妈的医学院,我明年过来和你一起学音乐。
心底的飞絮沸反盈天,小杨对自己说,这都不代表什么。
这只是eddy chen其人罢了。
你看,上了大学,就得干点大人的事了。
比如杨博尧那些酒醉的party,比如陈韦丞那些黑长直女仆装的女朋友。
当然啦,还有一些练琴之余合作的小项目。
毕业后小杨来到悉尼混乐团,也跟着乐团天南海北。
虽然每天都会有一搭没一搭地发消息,虽然在家里没事就开着skype各干各的,虽然几乎每个周末陈韦丞都会提着箱子来睡在他旁边的折叠床上。
但每当这些时候,小杨就会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的那些crush和暧昧的对象,其实都不过是些漂亮的碎片,
大千世界,五光十色,却只有真神一尊,一旦出现,便会瞬间攫走你全部的爱意与欢乐
万 法 归 宗
十年以来,午夜梦回,或是光天化日,没有一个昼夜不与那个人有关,甚至包括手中的琴,二重奏般弦弦缠绕,看似温柔似水,实则伤人如刃,围造成温柔而密实的牢狱,将他重重包裹。
那个在心底角落始终痛哭的小肉球,与身边露出兔牙呵呵傻乐的陈韦丞,
这二者是囚禁他的永恒。
青春遗赠与他的永恒。
他知道作为一个Introvert,小陈真的非常努力在融入自己这边的新社交圈,结识他悉尼乐团里的朋友,但也挡不住谈话间陌生的名字越来越多,需要解释的背景越来越复杂,客套和照顾气氛的回话气球般鼓胀起来,硬生生填塞空间。
随着新人期慢慢过去,他们各自在乐团里不断晋升,小陈也还在打比赛争取更多机会。
工作逐渐爬满时间表,一天四台芭蕾再加个四重奏,回到家里连冰箱都懒得开,只想躺着听德彪西。
他们合作的那个“小项目”,从想创意到写脚本拍摄剪辑甚至活动运营,哪个都不是轻松的事。
可能再过不了多久,就要停掉了。
“那时候,可能就是我的青春真正的结束了。”小杨想,大概这就是长大成人吧,谁人不是孤零零一个在路上走。
做大人没劲透了。
又是一个周末,小陈照例过来留宿。晚上灯关了,小杨也睡不着,就靠在床头刷手机,小陈那边翻来覆去,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静悄悄的。
忽然,陈韦丞翻身掀开被子下了床。
小杨一开始还以为他是要去厕所,没想到这人直愣愣就冲着自己走过来了,在床边站定一动不动,全身上下只穿一条内裤,甚至能闻见他内裤里透出的味道。
小杨别过脸咽了咽口水,单眼皮狂眨成双眼皮,思考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要怎么开口的时候,那人说话了。
“Brett, don't leave me alone.”
虽然这把声低沉稳定,没有一丝起伏,但他能感觉到,陈韦丞这是在害怕。
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底那团飞絮冲上来塞住了他的喉咙。
陈韦丞坐下来,用那只遒劲苍松般的手扣住小杨搭在被子上的手,就像之前二人行过的无数条迷茫不清的夜路。
“跟我走吧。”
如果说青春是一个逐渐认识并接受自我的过程,那么直到这一刻,他们的青春正式落幕。
如果说青春是一场勇往直前,不畏不悔的冒险,那么直到这一刻,他们的青春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