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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我正坐在靠窗的躺椅上,开了半扇的窗户递进来暖风和卡罗莱纳茉莉花香,窗棱的影子落在书扉页上,我将要睡着。
有敲门声在远处响,轻轻的两下,短促的一下。好像有沉睡多年的小兽被唤醒,我眯起眼,伸手捞起快要滑落的书倒扣在白色的茶几上,抽身离开甜软的日光走向门口。
不安,抑或是激动。
“好久不见?”当我打开那扇刚上好白漆的木门,看见的是熟悉尔陌生的脸。
"Louis Tomlinson."
门外的男人长着很好看的蓝色眼睛,和记忆中的一样。“不会不认得了吧。”他看着我,笑着说。
我怎么会不认得他。
我做出欢迎的手势,"怎么会,我怎么会不认得那个总是穿着大一号军服的蓝眼睛男孩。
Louis又笑了两声,“去年从一个老战友那里打听到你在法国定居,所以今年我和一-”他悄悄把目光移向上方,好像对我门上的雕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知道他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让我坠入冰窟。"和我夫人--Eleanor,一起来法国度个假,顺便拜访一下老朋友。”
我以为我会有短暂的失控,但我迟迟没等到心里的火山爆发。
左边的拐角处转出一个活跃的身影,绕过最左边的廊柱雀跃着小跑过来,像田野里的金色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
“斯泰尔斯先生,”向日葵女孩对我开口,很难不注意到她带有美国口音。“您窗下种着的香水花真的太漂亮了!希望我们的突然来访不会扰乱您原本的计划。"两句没有关系的话被拼在一起说出来,像是这两个人被凑做夫妻一样蹩脚。
“看来我窗下的花都在欢迎夫人的到来。”我微微府身,“您若喜欢,我这里还有花种,您可以将他们撒到自己的窗下,权当初次见面的赠礼。”我又做一个请的手势,她挽住Louis的胳膊迈过门槛。
我看着Louis牵着她走路的姿势,他还是像以前一样。
*
战火。战火。从未熄灭的战火。不远处的爆炸热浪打在脸上,不知道是大气层透过的还是哪里来的光照在每一个人的眼底。我听见后方受伤士兵的呻吟声,现在这个局势谁也不想冒险送几个没什么生还可能的将死之人。
像是无情的过早宣判的他们的死亡。
炮火声便是定音锤。
但当我换好新的弹药,再次架起枪的时候,眼前却一片白光。之后就倒在地上,听见其他人的喊叫,那些将死的士兵一瞬间没了声音。
哦老天,我就这么完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自己却在医院醒过来。双腿被高高的吊起来,胳膊也沉沉的——哦,原来是打上了石膏。看来我捡回了一条命。
“嘿。”坐在我床边的男人开口了,“你醒了。”
我的脖颈没法动弹,只好移动眼球。“没事,你现在大概还说不了话。”他替我掖掖被角,“我是Louis,是我救了你。”
哈哈,我以前还从没听见这样的话,是我救了你。陌生又有点好笑。
没办法点头,我只好眨眨眼睛。
“好好休息。”他折下书的一角,“晚些我再来看你。”
我的老天,他怎么能这样,我是说,他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书?
没思考太多,我又沉沉的睡过去。
之后一切的恢复工作都有Louis的陪伴。我刚开始走路的时候像个三岁的孩子,我只希望他见我这幅样子可别笑话我,但是他还是拿try to walk开了不少玩笑,谁叫那帮新兵蛋子最爱荤段子了呢。每次我都气的脸红,然后Louis就会来揉乱我的头发。
但是好像有他的陪伴一切都简单了起来。
后来我了解到他那时候是刚毕业的军医。他有个未婚妻,有闲心的时候还会写点朦朦胧胧的文字,说是投给报社,这叫鼓舞民心。行吧,随他怎么说。
*
现在看来,他的未婚妻似乎很喜欢我的窗帘。
她摘下小圆帽放在桌子一侧,撑着下巴从落地窗向外看。
“Styles先生,”她轻声开口,“我想,您应该信奉天主教吧。”
我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她是在说我的巴洛克风格窗帘。
“不,不是。”我端起那杯没来得及喝完的柠檬水啜饮一口。“您观察的很细,以前,这栋房子的主人是天主教徒。大约在三十年代,我父亲把它买了下来——自己住在那里。”
“噢,”她轻叹了一声,“对不起,先生,我无意冒犯。”
我想她一定听出了我话中隐含的意思。
Louis始终没有开口。在我拿起杯子喝掉最后一口冰凉的柠檬水时,我从杯子上方看到他体贴的帮Eleanor脱下卡其色的针织薄外套,搭在自己手臂上。
房间里似乎有些燥热。我看着窗帘上繁复华丽的杂乱花纹。
我和Louis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上几个小时,伊琳诺尔靠在扶手椅上借着阳光看《约翰·克里斯朵夫》。
玫瑰色的星球慢慢沉下去,留下灰紫的薄雾罩在林子上空。我起身去准备晚饭,顺便醒两杯葡萄酒。Louis轻轻的唤醒靠着软垫睡着的Eleanor。
刚买的鱼子酱还没来得及独自享用,为了让晚餐的餐桌显得不那么寒酸,三份鱼子酱被盛在贝壳里——大约是今年早些时候从海边捡来的贝壳,灰黑色的鱼籽被泛着珍珠光泽的贝壳托着,架上黄金制成的小勺,放在白色印花桌布上。当然,还有仅剩的一瓶香槟,作为开胃酒和勃艮第焗蜗牛一起摆上餐桌。
由于我的厨艺实在令人不敢恭维,所以铺了白桌布的法式餐桌上只有一盘普罗旺斯炖菜和六个可丽饼——其中的三个夹了火腿奶酪,另外三个淋上了讨喜的坚果酱。当然,还有枝形蜡烛和插在塞夫勒细瓷花瓶里的两朵鲜艳欲滴的玫瑰。
至于饭后甜点,我很想做一盘金砖蛋糕,可惜上面点缀的白杏仁已经被我烤的炭黑。
于是这顿晚餐没有餐后甜点。
这算不上一顿好的晚餐,我承认。
Eleanor也算不上一个好客人——至少在我眼里不是。
当我们各自在酒杯里调着起泡酒时,她不合时宜的开口:“斯泰尔斯先生,听说您在文学方面颇有造诣,”她一边向她的酒杯里倒酒一边说,“不知道您是否赞同我对兰波的观点。”此后她滔滔不绝的讲了十多分钟,大约都是一些针对兰波性取向方面的优雅讽刺。
当我把最后一滴酒喝完,她的演讲才停止。
“您廖赞了。我的确读过兰波的诗,并从中看到了一个充斥着神明与光明的世界。”我注意到她开始喝酒——在听到我对兰波的赞誉之后。“他很美,无论诗或灵魂。”我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只是抛出了这一句。
Eleanor没再说什么。
晚餐过后,我请他们留宿,
Louis推脱着同意了。白色的小房子本就不大,客房只有狭窄的一张床,我打算自己去那间屋顶很低的客房数着星星睡一晚,可伊琳诺尔这样说
“略低的天花板我很喜欢,这和我在家乡的房间一样,小伙子们多年未见一定有很多陈年往事要谈。”她睡进了那间狭窄的小屋。
事实上,我和Louis都算不上小伙子。
我坐在床头,月光在窗台上敲出夜曲,天是墨蓝,像遥远东方的古典瓷器。靠东的屋顶略向下倾斜,和落地窗构成恰到好处的梯形取景框
咔哒,浴室的门响了一下,Louis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来,滴下的水顺着小腹隐匿在松垮的浴袍里,混着栗花的暗香,带着氤氲的水汽。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踏着床下细软的毛毯走到靠东的一边坐下。月亮探出头,给他镀上银边,沾了水的头发软塌塌的披在肩上。我用手把他框在取景框里,他像阿尔忒弥斯,浸泡在月光里的蜜糖。
我站起来进了浴室,回来时他已经靠在床边,低着头看《追忆似水年华》我熄灭走廊的蜡烛,“还不睡?”
他只是举举手里的书,瞄了我一眼,注意力放回书页间。
他又开了几页,折好书页的右上角(以前在军营他也这么干,我觉得这就是对书的一种不敬,不过随他呢),“Good night,Mr. Styles.”
我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我是被一声惊叫吵醒的,随后听见女仆匆忙的下楼声,我只得穿好上衣推门查看。
结果只见伊琳诺尔双手捂住脚踝,趴坐在楼梯上。我推开女仆,她一副抱歉的样子。
“抱歉……抱歉Styles先生,我没有看清……”
我开始后悔为什么熄灭了那些蜡烛。
“没事的。不怪你,是我熄灭了那些该死的蜡烛。”我企图安慰她。
“哦…先生,您别这样责怪自己……”Eleanor低下头,挪开紧紧捂住脚踝的手。不得不说,她的伤势看起来真的很严重 我从没见过谁的关节能弯曲到那种程度。“夫人,请别担心,我现在派人去叫最好的医生来。”
我站起身,回头看见了Louis。“Louis,她……我现在去叫医生。”
我只是不想看见Louis为她担心的样子。我低下头。
我为我自己感到愧疚,但我什么也不能阻止,我只能加快自己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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