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睁开眼睛的时候,一下子映入视线的是布满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滴落下来的闪亮繁星的夜空。
……怎么、回事……
迪卢木多眨了眨眼睛,瞪着那片迫近到几乎不真实的星空,脑子里面一片混混沌沌的空白。
“……醒了吗。”
熟悉得让骨髓都在发疼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撞入耳膜,迪卢木多像是触电一样一下子坐了起来。
而就在他动作的瞬间,他感觉到从自己的两肋传来撕裂一般的疼痛。
……等等,疼痛?
他皱着脸,抬起刚才无意识便捂上了两肋的双手放在眼前,握起拳头,又松开,然后难以抑制地摆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么、会……
“别看了。你现在不是servant,而是普通的人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些不耐烦地直接肯定了他从心底涌上来的疑惑。
……说起来。
他将双手放回了身边,慢慢地扭过了头去。
金色的发。碧蓝的瞳。一身绀蓝长袍的身材瘦高的男人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即使在夜里都有着压迫人眼底神经的存在感。
他突然便感到了胸口一阵被刺穿的疼痛。
……是了。自己应该已经死了——确切地说,是消散而回英灵座了——在这个男人用了令咒的强制命令下。
那染成了血红的视界和从身体中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的诅咒的话语还无比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之中。
那样刻骨铭心的伴随着本不应该感觉到的疼痛爬遍全身的恨意和恶意过于真实,绝不可能是虚假的梦境或幻想。
……那么、现在这又是……
“这里是哪里,你有概念吗。”
害死了自己的男人却仍然站在那里,无比平静地问着自己这样的话。
他脸上的表情仍然是自己看惯了的那皱紧了眉头的样子。
这让他觉得火气一下子便从腹底蹿了上来。
“……你——”
“你的话之后再听你说。”
然而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将想说的话倾倒而出,便被男人好像预料到了一样直接堵了回来。
他像个白痴一样半张着嘴,愣怔地听着男人用没有什么起伏的平直语调道:
“首先得先确定一下这里的情况。要不然出了什么事情我们两个都得再这里完蛋,你的怨言就再别想说出口了。”
……虽然十分不甘心,但确实有他的道理。
说到底,为什么作为英灵挥散了的自己会又一次作为人类复生,而复生之后的自己又为什么会和眼前的这个男人在一起,再加上现在自己在哪里、之后该怎么做,这一系列都是自己现在不得不去思考的问题。
宝贵的时间如果用在争论上确实可惜。
于是,虽然愤怒但仍然还保有着理性的迪卢木多选择闭上了嘴,在令他浑身不舒服的男人的注视下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草地。树林。似乎是山中的野地。看不见的阴影处传来陌生又熟悉的虫鸣。
……等等……
迪卢木多觉得随着自己视线的移动,自己身上的血液也开始加速奔流了起来。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这里、这里莫不是——
“……果然看起来是认识这里的啊。”
男人这次的话语由疑问变成了肯定,然后又变成了近似自言自语的低声碎念。
“看起来,就像我所推测的,我们是回到了你的时代吗……”
迪卢木多此时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摆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但是在这里,我应该是被魔猪杀死了的。”
他又一次抚上了自己的两肋。那里切实传来的疼痛印证着自己所说的事实。
“那又是为什么——”
他说着,却突然一下几乎咬到自己舌头地停住,瞪大眼睛看向男人。
“……难道说……”
“……啊啊。”
男人却和他的震惊不同,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看样子我的魔魔术在这里也是可以用的啊。”
……这么说起来,和最后记忆中的浑身缠满绷带只能坐在轮椅上的落魄样子不同,眼前的男人一直都无比端正地双腿直立在自己面前。
他因为这个事实而感受到了加倍的疑惑。
“……但是……”
他蹙起双眉,在划过自己脑海的无数个问题之中挑选着。
“……但是我的伤是来源于那魔咒之物,应该只有芬恩捧来的水可以救我……”
……虽然最后他只是在自己面前生生将手中的水尽数洒向了地面。
回想起那过于遥远但又仿佛刚刚发生过的记忆,迪卢木多感到心脏一阵抽痛。
但男人却仍然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地道:
“……大概是你们这时代的神魔之物并不能对我所带来的魔术产生影响吧。总而言之现在的你经过我的治愈魔术的治疗应该已经没有问题了。”
“……是这样么。”
他这样说,将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谢谢”使劲咽了下去,转而问道:
“……但是,为什么?”
“什么?”
男人的表情终于产生了些许的变化,皱着的眉心此时大概可以解释为疑惑。
但他却对男人的疑惑感到了违和的不可思议。
“……所以说,为什么救我?”
他问。
“难道说你已经不记得……你对我做了什么,以及我对你说了什么?”
那个天地都染上血色的结局。
单单想起来就令他浑身发冷。
然而男人却只是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
“你可不要误会什么。”
男人无比余裕地说。
“你对我是什么感觉我很清楚。而我也不是喜欢才救你的命的。——只不过是因为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就只有濒死的你一个,如果你死了我也会很困扰。只是这样而已。”
“……”
……这个男人,到底要愚弄自己到什么地步才罢休。
他看着这样仿佛对之前的那个结局什么想法都没有的男人,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带着明确的讽刺问:
“……你难道认为,我醒了就一定会帮你吗?”
但男人的回答却多少出乎了他的意料。
“……哼,会怎么样呢。”
他只是一声哼笑之后,听起来似乎并不大关心这件事情地说道。
“你要杀我么?”
问题被这样返回来,他反而一下子有些语塞了。
“……你想要被我杀掉么?”
于是只能乘着意气生硬地再一次将问题扔回去。
然而。
“……我并不想要被你杀掉。”
男人只是淡淡地,用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的口吻回答道。
“但是如果你想要杀我的话,倒也并无所谓。”
这一次,他彻底哑口无言。
……那个一直都无比高傲、从不将旁人放在眼里的魔术师——自己曾经的Master——肯尼斯·艾尔梅洛伊·阿其波卢德,竟然会对他曾经只当做道具看的自己说出即使被自己杀死也无所谓这样的话。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下意识地有些戒备地绷直了脊背。
“……为什么?”
眯起眼睛紧张地这样问,但对方却只是无比松弛地耸了耸肩,道:
“没什么这样那样的为什么。”
顿了顿。
“——反正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按照肯尼斯的说法,在为了他和索拉的存命而下令让自己自害以后,卫宫切嗣还是下令让躲在暗处的同伙开枪击杀了他和索拉。索拉当场即亡。而肯尼斯却在一片弹雨之后仍然没有死去,最终还是一直正气凛然的骑士王阿尔托利雅实在看不下去地出手,一剑从脖颈处彻底断了他的呼吸。
而至于为什么他再次睁眼后,发现自己会站在奄奄一息的迪卢木多身边并且身体健康魔术回路无损,就又是另一个无解的话题了。
“这大概是你的诅咒生效了吧。”
肯尼斯带着些讽刺——或者该说,自嘲——的笑,轻描淡写地说。
“不仅没有让我真的死掉,反而还把我拽回了这里,让我不得不解救一个恨不得即刻就杀了我的男人——”
又是一声哼笑。
“……你的诅咒也是了不得的东西啊。”
“……、……”
过于带有冲击性的展开让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说到底,眼前的这个明明那样凄惨地死过一次的男人为什么此时能如此淡定地像讲故事一样说着自己那地狱一般的最后,也是一个不输于现在这样莫名其妙的状况的难解的谜。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发问才好。
而男人的淡定却是从一而终。
“所以,要怎么做?”
他挑起一边眉毛来问自己。
“是要在这里杀了我吗?”
“……”
他抿了抿唇。
“……不。”
“哦——”
男人这时倒是听起来有些诧异了。
“这也是因为你那些无聊的‘骑士道’之类的东西吗?”
“……”
他因为男人这不论何时都不忘记的对自己的信念的冷嘲热讽而一下子愤懑,但很快又因为各种原因而打消了在这里和男人再起争执的念头,只是为了平复自己心情地长吐一口气,道:
“……虽然我是很想杀了你,但毕竟我现在能这样在这里还是拜你所赐。所以我不会恩将仇报。”
男人似乎感到了有些有趣地看着自己,等着自己接下来的话。
他于是继续道:
“……但是这不是说我原谅了你。当然也不是说我就关心你的死活。……只不过在现在这样我也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有你关于魔术的手腕和知识的话对我也会有所帮助。”
说到这里,停下来想了想,最终决定道:
“所以说,起码到走出这片山区到达城镇为止,虽然我也很不情愿,但是就带着你同行好了。”
虽然看在之前那段主从关系的份儿上还用着敬语,但是词句中明显已经没有了之前那样的尊敬。
……啊啊,这么一来这个男人又会开始恶毒的抱怨了吧。
心下有些烦躁,却又有些报复的快感的迪卢木多将唇瓣抿成一条直线,等着对方那些不知道对自己说过多少次的尖锐的话语。
只是。
“……这样就行。”
等来的,却只是男人轻巧的点头同意和转过身去的背影。
“那么既然这样决定了,我就先去休息一下,明天我们再上路。”
男人说着,和自己记忆中的那样将双手背在身后贵族一般地迈起了步子向不远处的树丛走去。然而那步伐却不知哪里看起来带着些疲惫的沉重。
“绝对不要过我这边来。那么就这样。”
然后扔下这句话便将自己的身形了隐在了一棵树后。
而他直到对方在自己视线之中消失,都因为各种意义上感到的违和感而没能再说出一句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