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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疯狂冒险家收回已无任何内容物的漂亮瓷杯,冷冷望向被他淋了满脸茶水的流浪魔术师。
褐色茶液顺着梅林的脸庞滑下,在下颚汇集成水珠,而后滴落于他搁在膝上的古典礼帽,一滴滴的深色水痕于礼帽上蔓延。
梅林的微笑凝固在脸上,他缓缓放下自己的茶具,眼瞳悄然转过一圈,轻轻说道:“我希望我回复到一分钟前的状态。”随后一记响指,满足自己的愿望。
恢复过来的梅林又慢悠悠地拾回茶杯,品了口由上等茶叶冲泡而来的红茶,闭上眼,发出一声慨叹。他从头到尾姿态优雅,表情平和——就好像方才格尔曼突然站到他身边,倾倒茶杯,送他一场从天而降的红茶雨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一般。
但在场的其他人可都见着了。
要知道目前的梅林并没有偷盗者途径的能力,想偷走在场“同僚”们的记忆还是有些困难。
道恩的手指磨蹭着杯缘,蓝眸带着玩味瞥向仍站在梅林前方的格尔曼;夏洛克的眼神则四处飘移,但偏偏是在场序列最低的他率先出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格尔曼。”夏洛克说,他抬手往脸上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后开始劝架:“你不要这么激动,我们不都是——”
“——我们都为主服务,为主存在。”格尔曼接过夏洛克的话语。他放开手上的茶杯,杯子在落地前被一条触手卷走。依旧保持沉默的道恩突地笑了下,因为他看见格尔曼给触手裹了点灰雾——大概是为防还只是“魔术师”的夏洛克不小心瞥见而失控,徒增不必要的麻烦,才刻意进行遮掩吧。格尔曼还是很谨慎的……尤其在会给主制造额外负担的事情上,那是格外在意……
格尔曼冰凉的眼神扫过脸上挂着浅笑的道恩一秒,最后又回到若无其事的梅林脸上。“诡秘侍者”望着“奇迹师”,继续说道:“所以,就算主目前尚在沉睡,你也该端正你的态度。”
梅林睁开双眼。他偏过头,以不解的语气对格尔曼询问:“我哪里不端正了?我丢了主的面子吗?”
“你怠忽职守。”格尔曼冷声说。
02.
“连续三次,该你值守时发生祈祷无人响应之事。”格尔曼如宣读罪状一般,朝楞住的流浪魔术师细数纪录:“若不是我还醒着,主的‘锚’的安危就无人看顾,到时受影响的不只有主,还有我们。”
“我那是——”梅林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随后又耸耸肩,笑着应道:“算了,我讲了也没用,你不会接受这理由。你是‘诡秘侍者’,主座下的大天使,你说的都对。
“‘世界醒,愚者归’……你的地位在我们之中是最高的吧,序列也是,唉,主这是多明显的偏爱啊……”
格尔曼抬手,一把枪管略长的铁黑色左轮从虚空中掉进他的掌心。
“丧钟”在格尔曼的手里转过一圈,枪口正对着微笑丢出讥讽话语的梅林。夏洛克见状忍不住起身,椅子拖拉的声响听来刺耳异常;道恩深邃的蓝眸微微睁大,而后低低吹了声口哨。
梅林把礼帽戴回头上,黑色长袍划过桌面,他的指尖在帽缘上跳跃,语带期待地问:“想动真格?也好,我早想试试了……”
梅林一边说着,一边有几条闪烁微光的细小触手从他的袖管中探出。道恩挑起眉头,正要提醒在场还有一位序列7,请两位天使收敛一下自己——但当他正要开口时,他便发现夏洛克早已死死闭上眼睛,表情看起来竟有点苍凉。
夏洛克似乎察觉到道恩的凝视,他自动自发地开始解释:“当你在‘同僚’间是序列最低的那个,连半神都不是的时候,你就会跟我一样,在气氛还没不对前就率先选择自保。”
道恩笑了一声——仅仅一声,戛然而止。他之所以没有继续笑下去,是因为他瞄到“丧钟”朝他的方向挪动一吋。
“序列4也没有好到哪去。”过了半秒,道恩接着夏洛克的话发出感慨。“半神还不是要屈服于天使的威压之下?”
“那你还真是可怜啊,可以边喝茶边聊天边观赏天使级大战。”夏洛克酸言酸语。
“其实也只能看那么几秒。在观战和要命之间,我选择后者。”道恩抿了口茶,说着与他气定神闲姿态完全相反的从心话语。
“两位,你们就不试图劝个架吗?”梅林的声音适时传来,夏洛克撇撇嘴,道恩缓缓晃着茶杯。
“比起劝架,我比较想问个问题。”还闭着眼的夏洛克问道。“‘奇迹师’可以满足小小的序列7一个愿望吗?”
“当然可以。”
“——所以你真的‘翘班’了?”
梅林望了眼让“丧钟”回归历史迷雾的格尔曼,无奈地笑了笑,而后说道:“是我不愿醒来。”
他停顿一瞬,低声说道:“被主影响,醒不过来。”
闻言,夏洛克和道恩都陷入静默——因为他们清醒的时间更少。
呃,他们的名字,是不是其实也挂在格尔曼心中的狩猎榜上?
格尔曼推了下金边眼镜。
03.
“我要发言。”这次是道恩打断宁静。
“请说。”梅林整整袖口后回道,格尔曼正好在喝历史投影版的甜冰茶,没空回话。
“正好我们都醒着,这次是谁要出去?”道恩问。“别再格尔曼了,天天都他出面,好像我们都不存在一样。”
方桌旁的四名眷者陷入沉寂。
凝滞的几秒过后,夏洛克再次眼睛一闭,放弃般说道:“不如就梅林吧。也让格尔曼看看梅林的……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格尔曼你继续喝你的茶。”
“那我预约下一次吧。”道恩又一次接过话头,“睡得太久,总得活动活动筋骨。”
夏洛克咕哝:“那我怎么办?我不是根本没机会施展身手吗。”
道恩摇摇头:“谁让你只是位‘魔术师’呢?连半神都不是。”
夏洛克抬高声音喊道:“我有甚么办法,谁让主——”
夏洛克瞥见格尔曼推金边眼镜的动作,他只能把未说完的下半句话吞进肚里。不过在道恩看来,他已经明白这位大侦探想说甚么。
——谁让主创造我们的时候,就把我们的实力固定在他当初的序列呢?
道恩把最后一口红茶饮尽。
在他们四位“眷者”聚集的方桌后,无处不在的灰雾缓缓翻涌,不远处塔罗会长桌旁的深红星辰不断收缩,与虚空中的祈祷光点相呼应,透明触手穿行其中,“灵之虫”在“源堡”的地面及摆饰上移动……
道恩抬头望向“源堡”的上空,一扇无法看清具体样貌的青黑门扉镶于其中,而那是“源堡”内无数触手的起源,也是他们的“主”,他们的“父”——“愚者”先生——沉睡之处……
夏洛克抬起腿换了个坐姿,但他的小腿到中段便化作浅灰雾气消散开来;道恩移开视线,伸手按掉额角钻出的“灵之虫”;梅林神情轻松地将又从袖管探出的触手拍回去;格尔曼的黑色风衣下有裹着灰雾的粗大触手慢慢蠕动。
“好吧,这次祈祷由我回应。”梅林如是说。
今天冲突的一切起源终于站起身来,拍拍黑色长袍,调调古典礼帽的位置,向格尔曼躬身后笑道:“你看我这样态度够端正了吗?”
“别耽搁主的事情。”格尔曼没有正面回应。
弄清梅林“怠忽职守”的原因后,他与梅林各退一步,以完成主“创造”他们的目的为首要目标。
梅林眨眨眼,转身走向塔罗会上首属于“愚者”先生的高背椅。守在高背椅旁的灰雾一涌上,流浪魔术师的装扮消失于簇拥的灰雾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与格尔曼相似的黑风衣与黑手套。
确认梅林顺利“就座”,深红星辰停止异常收缩后,格尔曼抬手,让灰雾把他从历史迷雾中拉出的几盘甜点放到夏洛克和道恩的面前——梅林的座位前也放了一盘。
“吃点东西,权当打发时间吧。”格尔曼语气缓和了些。“在主醒来之前,我们还有很多日子要过。”
“分割的意识还要吃东西吗……说到这,我们到底算是甚么?是分身吗?我们不是‘占卜家’途径吗?”夏洛克玩着蛋糕叉,提出奇怪的疑问。
“不,已经不只是‘占卜家’而已了。现在是半个旧日‘诡秘之主’,有点‘偷盗者’途径的权柄也很合理,不是吗。”道恩回应夏洛克的呢喃,随后叉起一块奶油小蛋糕,自言自语般丢出另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主甚么时候会醒呢?”
格尔曼像不久前的道恩一样抬头,金边眼镜后的深褐眼眸望向那扇青黑门扉。
“我不清楚。”格尔曼缓缓说道,“但主的苏醒将是必然。我等在守候同时,也应当继续为主打理他在意的一切。
“无论我们究竟是甚么,我们只要知道自己存在的理由,并努力去完成它就好。
“完成周明瑞——克莱恩‧莫雷蒂,‘愚者’先生的愿望……无愧于主,我认为这是我们的共识。”格尔曼下了结论。
道恩微笑咽下蛋糕,夏洛克一脸佩服地拍拍手,梅林若有似无的笑声从塔罗会长桌上首飘来。
“是啊。”夏洛克说。
“确实。”道恩回应。
“同意。”梅林笑道。
格尔曼收回视线,垂下眼眸。
“赞美我主。”格尔曼说。
“赞美我主。”梅林摆摆手。
“赞美我主。”道恩举起茶杯。
“赞美我主。”夏洛克敲敲桌面。
四位“眷者”在“源堡”涌动的灰雾里,完成他们的又一场茶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