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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曷城警督靠在病床一端叠放的枕头上,看到哈里尔·杜博阿从门口探头向病房里张望。
四目相接。金没来得及开口说出一个词,就看着哈里缩回脑袋,从门口消失。神似一只耗子准备出洞,犹犹豫豫地把鼻尖探出洞口,抬眼一看,洞外赫然蹲着一只橘猫,立刻火速回洞。这个状况令金略微有点困惑,难以理解双重荣誉警督如此行动的缘由。不过,话说回来,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搞不清哈里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
片刻之后,哈里·杜博阿再次出现,此人摆出明星闪亮登场走上舞台的架势,步入病房,向金的床位大步踏来。可惜腿伤破坏效果,走路迈一步又跳一步,完全不是摇滚明星的步态,反而像只瘸瘸拐拐蹦着前进却还很快乐的动物。
这只瘸腿的快活动物在床边停下,对着金比了个手枪指,露出灿烂笑容:“想念明星警探吗?”
金强忍着不笑出声来。大笑起来的话,伤口会被扯得加倍疼痛。他终于压下笑,“当时我以为你要死了。”
“结果你伤得比我更重。”哈里不笑了,探出手去,似乎想要抚摸金,又在半空中停下,大概意识到爱抚一名警督会显得不够尊重,他垂下手,“我在褴褛飞旋醒来的时候,坤诺那小子跟我说你死了,吓得我差点吐出来。”
“我没有死,我们都没有死。”金想,这简直难以想象。
“嗯……”哈里低头,把盖在金身上的被子往上扯了扯,宣布,“我侦破了吊人案件。”
“我听说了。”金微笑。
“什么?你已经听说了?!”
“爱丽丝告诉我的。她一直留心案件进展。”
“哦。”哈里看起来有些失落。大概他以为自己会是,也应该是把破案消息传达给金的人,金听到肯定后会惊喜。他没想到金已经知道了、惊喜过了。
“你做得不错。”金抬起右手,“高击掌!”
击掌消解失落,哈里肉眼可见得精神昂扬、快活起来,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我还看到了伊苏林迪竹节虫!”说这话的时候,一副骄傲又神秘的样子。
“什么?”金微微皱眉。
“伊苏林迪竹节虫!莉娜和她丈夫在寻找的神秘动物!”哈里兴奋得像个小孩子,比他讲起破案劲头更足。
“哦,”金不确定哈里是经历了一场栩栩如生的幻觉体验,还是真的见到了什么,“终于在陷阱里发现了竹节虫?”
“不。”哈里摆手,“不是在陷阱里,现在我明白为什么莫雷尔的陷阱捕不到竹节虫,它太小了。”哈里比划着,“伊苏林迪竹节虫比陷阱大太多,它有三米高!那么小的陷阱只能容它的脑袋探入……”
“哈里,你……”金问,“感觉头晕或者头疼吗?”
“完全没有头疼头晕,为什么问这个?”
“这几天有断片或幻觉吗?”
哈里一脸困惑,还是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没有。最近几天都没有饮酒,也没碰过药物。你为什么想起来问这些?”
“我有点……”担心,金想说,他斟词酌句,“如果需要……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可以去找医生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哈里警惕起来。
“酒精是不是对你的大脑造成了持久伤害,让你把想象当真实或者看到幻象。”这话会让哈里不舒服,但如果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早了解总好过拖延。
“你还是不相信伊苏林迪竹节虫存在……不,你是不相信我遇到了竹节虫。”方才讲竹节虫的热情气瞬间撒掉,哈里成了漏光气的气球,驼腰、塌下肩膀,一脸委屈,要么就是有意装作委屈,“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金叹气,“但三米高的竹节虫……?”
“我看到的,亲眼看到!”哈里指着自己的双眼,“当时我叫你的名字,希望你就在身边,能和我一起见到它!我多希望你也能看到!”
金听着。
哈里继续:“如果我有照相机就好了,拍下照片现在就可以给你看它。可照相机也不在我手里,我只有眼睛可以看,看到记下来。”
“好了,你讲吧。”金决定至少听完。
哈里·杜博阿精神的气球再次鼓胀,他坐直了,搞不好下一刻就能俩眼放光。“当时,嫌疑人刚刚承认杀人,风就带来了讯息,我感到有一个存在,在芦苇丛中慢慢伸展,然后……”
先是嗅到咸苦发腥的气味,又听到海水的声音环绕,金张开眼睛。
他们在海边跑,要去一个地方。金想,必须去。哈里拉着他的手跑,他不清楚自己是七岁、十五岁、二十一岁、三十四岁还是四十三岁,可这无关紧要,他能感到哈里的手握着自己的手,感到脚下起伏不平的地面,伤口隐隐作痛。
察觉到疼痛,金开始喘不过气,咳嗽起来。
哈里停下脚步。
“我们得去……”金说,说不下去。去哪里?是有一个必须去的地方。
哈里摸了摸他的伤处。“你听。”
“听什么?”
“风。”
金仔细听。风从他的耳尖溜过,从他的手指间穿行,其中隐含某个神秘的信息,只是他不会解读,抓不住。
哈里抓住他的手,握紧。“你看。”
“看什么?”金看着眼前荒芜的海滨。
“那里。”哈里举起胳膊。
顺着哈里的手臂,向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金看到芦苇和其间的水面,一个环状的波纹正慢慢扩开。
“什么?”
“伊苏林迪竹节虫。”哈里的声音像是在他耳边,贴着耳朵小声说秘密,耳语。
于是,金看到了:植物茎秆般的节肢慢慢伸展开来,一个生物升起在芦苇丛上方,仿佛夕阳中的的神明。
金屏住呼吸。空气中有轻轻的嘶嘶声和嘀嗒声,金明白这是它在说话。接着,哈里也发出同样的声音,他们在……交谈。可是金无法理解,不知道他们在交谈什么,无法加入。他小声地问哈里:“它在说什么?”
哈里没有回答。竹节虫放低身体,把头向金探过来。
金可以看清它脑袋上无数小水滴一样眼睛,芦苇环绕着它的头,像一顶王冠。
金想要后退。哈里却握着他的手:“别担心。”
伊苏林迪竹节虫抬起一条腿,用末端轻触金的伤处。
感觉……很奇怪。金低头看。有一瞬间,疼痛被一种痒酥酥的感觉取代。
金醒过来,睁开眼睛。
眼前世界一片模糊令他惊慌片刻。然后他反应过神来,是自己没有戴眼镜。金伸手向床头柜摸索,眼镜果然在那里,他放松下来,戴上眼镜,世界重新归位。
他在病房里,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哈里?”金不由得轻轻叫了一声,又为自己喊一个分明不在这里的人感到不好意思。这么做有点蠢,还有点孩子气。
空的椅子放在床边,那是哈里原先坐着的地方。现在是空的。
金取下眼镜,低头擦拭。他开始怀疑,哈里来探望与他们一起看到伊苏林迪竹节虫一样,都是他做的一个梦。
